白居易認為,既然關盼盼能為張愔獨守空房,為什麼不再往前一步,從而留下貞節烈婦的好名聲,成為千古美談?
在詩人的心目中,堅信節操和美名,比生命更重要。
他以為勸關盼盼殉情,並不是逼她走上絕路,而是為她指明一條陽光大道。
為著更明朗的表達這種意念,他又十分露骨的補上一首七言絕句:
「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張仲素回到徐州後,把白居易為關盼盼所寫的四首詩,帶給了她。
關盼盼接到詩箋,先是有一絲欣慰,認為能得到大詩人的關注及柔筆題詩,是一種難得的殊榮。待她展開細細品讀,領會出詩人的心意所在,卻感到強烈的震撼。
詩中寓意也太過於逼人,用語尖刻,實欠公平。
——我為張愔守節十年,他不對我施以關懷和同情,反而以詩勸我去死,為何這般殘酷?
因而她淚流滿面的對張仲素道:「自從張公離世,妾並非沒想到一死隨之,又恐若干年之後,人們議論我夫重色,竟讓愛妾殉身,豈不玷污了我夫的清名,因而為妾含恨偷生至今!」
說罷,她不可遏制的放聲大哭,哭自己的苦命,也哭世道的不平。
張仲素見狀,心中也感酸楚,在一旁陪著她暗暗落淚。
哭了不知多久,關盼盼似乎已從憤激的心情中理出了頭緒,於是強忍著悲痛,在淚眼模糊中,依白居易詩韻,奉和七言絕句一首:
「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台不相隨。」
關盼盼的詩中,有自白,有幽怨,更有憤怒。
詩中所言的「形同春後牡丹枝」,是承襲當年歡宴時,白居易誇讚她「醉嬌勝不得,風裊牡丹花」之句而來。那時花開正艷,如今卻如同春殘花將謝。
「舍人不會人深意」,是痛惜自居易不能瞭解她真正的心態,在她花開時捧讚她,當她即將凋落時,竟還雪上加霜。
事到如今,她本早已了無生趣,既然有人逼她一死全節,也就別無選擇了。
張仲素離開燕子樓之後,關盼盼就開始絕食。隨身的老僕含淚苦苦相勸,徐州一帶知情的文人也紛紛以詩勸解,終不能挽回關盼盼已定的決心。
十天之後,這位如花似玉、能歌善舞的一代麗人,終於香消玉殞於燕子樓。
彌留之際,她勉強支撐著虛弱的身體,提筆寫下:「兒童不識沖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
這句話是針對白居易而言的。
淒苦獨居了十年的關盼盼,對於生死其實已經看得很淡。
以死全節,對她來說,其實並不是一件傷心之事;但她恨只恨,自己的一片癡心,卻不被白居易理解,以為自己不願為張愔付出生命,反而拿一個局外人的身份,逼自己走向絕路。
在關盼盼的眼中,鼎鼎大名的白居易,成了一個幼稚的兒童,哪裡能識得她冰清玉潔的貞情!
關盼盼的死訊,傳到白居易的耳中。
他先是震驚,明白了關盼盼確實是一位癡情重義的貞烈女子;繼而想到了關盼盼的死,與自己寫的詩有著直接的關係,心情由敬佩轉成深深的內疚。
於是,他多方托人相助,使得關盼盼的遺體,安葬到張愔的墓側,算是他對關盼盼的一點補償,藉以解脫一些自己的愧疚之情。
但這一點關照,對於含悲而死的關盼盼來說,又有何意義呢?
仍是徒增虛名罷了!
白居易六十六歲以後,官職是太子少傅,分管東陽洛陽之事。
這時的他,年已垂暮,雄心大減,不再積極參予政事,隱居在洛陽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