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帆回到養心齋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安排就緒,王萍住在中間的廂房,王萍的東邊住著張謀、卞一鳴、劉建亮和李衛國,李雲帆、陳浩和大李住在王萍的西邊。
吃過午飯,剛丟下飯碗,惠清禪師就來了,他按照上午和李隊長的約定,帶李隊長去拜見方丈,一是出於禮節上面的考慮,二是想瞭解一些情況,一起詭異怪誕的兇殺案發生在龍華寺,理所當然的要對兇殺案的環境和背景做一個深入細緻的瞭解與調查。案件的線索是不會跑到你跟前來的,要去搜尋,去捕捉,去發掘。如果我們把龍華寺比喻成一個深潭的話,那麼,我們就要先蹚一蹚它的水到底有多深。
走出養心齋的時候,聽到養心齋的樓上有腳步聲,雖然很輕,但清晰可辨,李雲帆他們蹬上三十六級的台階走進大雄寶殿的中門的時候,李雲帆朝養心齋的反向瞥了一眼,他看到一個僧人從養心齋的樓梯上朝下走。
「惠清禪師,那兒——養心齋的樓上是用來做什麼的呢?」李雲帆一邊叫住了惠清禪師一邊朝養心齋的樓上指了指。
「那上面是藏經閣,你看,就是南邊那個最大的屋子,北邊那間屋子是主事門打坐參禪的地方,樓下是普通僧人唸經和為施主做法事的地方,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做法事了。所以,僧人們每天的事情就是打坐參禪,再就是園中種菜,山中打柴。」
穿過大雄寶殿,出後門,下台階,再上台階,就到了方丈的院門前,惠清禪師將院門上的銅環在門上輕輕的敲了三下,不一回,院門開了,從門裡面探出一個腦袋,向外面看了看,然後打開一扇院門,李雲帆和陳浩跟在惠清法師的後面走了進去。
人人都說蓬萊好,天上人間何處找,瑤池雖美神話中,仙境原在佛門裡。走進院門,你很快就會對所謂的「佛門清淨」這四個字有一個比較切身的、具體的理解,在這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塵世的紛擾和喧囂,有的是無語的銀杏和紅楓。還有沉默的紫籐與爬山虎。銀杏站在禪房之後,兩棵,一高一低,你我顧盼;紅楓立於禪房前,無數,或大或小,俯仰生姿。紫籐臥於迴廊之上,爬山虎從院牆爬上了禪房,在這裡,你甚至能聽到小鳥的呼吸和落葉的飄飛,銀杏與紅楓交輝映;小鳥和清泉互應和;山風跟林靄相追逐。
走進禪房,向右,再走進裡間,就能看見一位古稀老者臥於塌上。他就是龍華寺的方丈,七十六歲的高僧悟覺禪師。老人家支撐著坐了起來,將身子斜靠在塌背上。屋內的光線異常的昏暗。
「方丈,我把他們帶來了,這位就是縣公安局的李隊長。」惠清禪師走到方丈的跟前,俯下身子把嘴湊到距離方丈的耳朵比較近的地方道。
悟覺方丈示意剛才那位開院門的僧人把兩張椅子搬到塌邊來,並且示意李隊長和陳浩坐下來。
李隊長看了看惠清禪師。
惠清禪師正恭敬欠身地站在方丈的榻前,他大概是明白了李隊長的意思:「李隊長,您請坐。」
方丈也明白了李隊長的意思:「李隊長,你們別介意,坐吧。」
李隊長這才勉強坐了下來:「悟覺方丈,貴寺發生的事情,您都知道了吧?」李雲帆很高興,因為,方丈的神志非常清楚;陳浩也坐了下來,掏出鋼筆和筆記本。
方丈一邊數著手中的佛珠,一邊道:「此乃佛門之大不幸啊!」
這時候,從門外走進一個人來,和惠清禪師一樣恭敬欠身地立於榻前。
惠清法師介紹道:「李隊長,這位是本寺首座明空禪師,自從方丈臥榻之後,寺中事務皆由他主持;明空首座,這位就是李隊長。李隊長,有什麼問題,您就問吧。」明空禪師雙手合十,向李隊長他們施禮示意。
「方丈,我們想瞭解一下龍華寺裡面的菩薩是什麼時候塑造或者修復的?」
方丈手中的佛珠停滯不前了,他大概是在計算時間:「有五年了,一九六七年——是一九六七年,寺裡面對兩殿一門進行了一次重修。」
「請問方丈,當時負責重修的都是一些什麼人,是那裡的工匠?」
惠清禪師和明空禪師的眼睛在李隊長和方丈的嘴巴之間來回穿梭,現在,明空禪師的的眼球正落在方丈的嘴巴上。
「工匠是從福建請來的。」
「一共有多少人呢?」
「一起嗎,有,有十——十二個人。」
「他們是福建什麼地方的人呢?」
「這個嗎,老衲不知。」方丈看了看明空禪師,「明空,你還能記得嗎?」
明空道:「師傅,這麼多年了,弟子記不得了。」
「那我們怎麼才能找到他們呢?」
「這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再說,這些人走南闖北,來去無蹤。」明空禪師道。
「李隊長,明空說得是啊,不過,明空,老衲記得他們是從杭州的靈隱寺來的,李隊長,你們可以到杭州去一趟,也許能知道他們的情況。」
「太好了,您說的這個情況很重要。」
「那麼,這些工匠離開龍華寺以後到哪裡去了呢?」
「不得而知。」方丈搖頭道。
「他們這些人猶如行雲野鶴一般,無根無底。」明空禪師也搖頭道。
「另外我們還想向禪師請教一個問題。」李雲帆道。
「李隊長,您問吧,老衲知無不言,希望早日破案,還我佛門肅淨。」
「方丈,從一九六七年到現在,龍華寺可曾莫名其妙的丟失過人口?」
「您讓我想一想,明空啊,你幫師傅想一想。」
「師傅,在此其間,本寺並無人口失蹤之事啊。有幾個弟子轉到其他寺院去了,還有幾個僧人還俗下山去了。清風寨的葛冬林就是其中之一。」
這是李雲帆上山以來第三次聽到葛冬林這個名字了。
「他們為什麼要還俗呢?」
「耐不住佛門裡的寂寞唄。」明空禪師道。
「佛門本無門,來去各自便,豈能強人所難。」方丈道。
「那麼,轉到其它寺院和還俗的人有沒有留下一些檔案資料呢?」
「明空,你過一會把寺院的花名冊拿給李隊長。以後不管李隊長有什麼事情,你都要悉聽尊便、好生伺候。不可怠慢。」方丈一邊挪動身體一邊道。
李雲帆意識到談話該結束了。
李雲帆、陳浩跟著惠清禪師走出方丈院門的時候,明空禪師道:「李隊長,你們先回養心齋,花名冊,我過一會就送到。」
下了台階以後,李雲帆和陳浩跟著惠清禪師向東,明空禪師向西,這個時候我們才注意到,在東西兩邊各有兩個耳房,轉供寺中的僧人出入,平時是鐵將軍把門,東耳房直通養心齋;西耳房直通靜心堂。進入東耳房,向北看去,別有洞天,鏤空花窗之外,一尊九層高塔矗立於叢林之中。李雲帆和陳浩想過去看看,走到門跟前,大門上面有鎖。
惠清禪師轉身拿鑰匙去了。
這扇門每天開一次,是下午四點到六點。
不一會,惠清禪師拿著一串鑰匙來了。
走出耳房北門,惠清禪師一邊引導一邊介紹道:這裡是後山,平時僧人都是從這裡上山的,這裡也是歷代高僧長眠之地,走了十多米,越過一片檀樹林,果然看見,高塔的位置就在方丈庭院後面的東北角,上書三個金黃色的大字:玄武塔。周圍還有數尊舍利塔。
李雲帆他們走到塔門前,塔門鎖著,他們想進去看看,惠清禪師一邊開門,一邊說;「塔裡面已經很久沒有清掃過了,鎖開了好一會才打開,鎖�衒o非常厲害,李雲帆本來是準備到塔頂上去,但突然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大概是看到塔的樓梯上面佈滿了灰塵和蛛絲:「惠清禪師,今天,我們就不上去了,說不定明空禪師已經到了養心齋,下午我們還約了幾個人瞭解情況,說不定早到了,您能不能把鑰匙給我們,我們四點鐘過來,順便把塔裡面的灰塵清掃一下,也讓我們為佛門盡一點綿薄之力。」
「行啊,那就辛苦你們了。」惠清禪師將兩把鑰匙從鑰匙串上面取下來,交給了陳浩,「到時候,我也來掃幾下。」
李雲帆趕忙接過話茬:「您老在佛門之中掃了這麼多年,就讓我們為寺院做一點事情吧!我們也就是應個景,點綴一下罷了,您以後有的是時間,我們呆幾天就要走了。」
「那我們就愧受了。」
李雲帆和陳浩回到住處的時候,清風寨的幾個人早就到了,明空禪師和他們是前後腳。
明空禪師將一個小冊子恭恭敬敬的遞給了李雲帆,看李隊長的屋子裡面坐著幾個村民,便退出屋子,和惠清禪師一起走了,李隊長讓陳浩把他們兩人送出養心齋。
李雲帆和小李耳語了幾句,並且遞給了他兩把鑰匙,小李一溜煙的跑出養心齋,跑出寺門,下山去了。
清風寨一共來了三個人,孫和平、葛冬林和孫和善,唐二挑沒有來,他的老婆說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門賣貨去了。
李雲帆、陳浩和清風寨三個人的談話,主要是圍繞兩個方面的問題進行的:第一是,清風寨從一九六七年到現在有沒有發生人口失蹤的事情?得到的答案是「沒有」,第二,葛冬林在龍華寺呆了十年,在這十年中間有沒有發現或者聽說龍華寺裡面有什麼異常的情況,有沒有一些讓人匪夷所思的奇怪現象呢?葛冬林的回答是「沒有」。至於葛冬林為什麼在十年之前選擇出家而在十年之後又選擇還俗?葛冬林的回答是:「出家,是因為家裡面窮,一家兄弟姐妹共有八人,衣不遮體,食不飽腹,他在家排行老七,一九六二年,妹妹老八生下來剛滿一年,因為家裡面沒有糧食吃,吃觀音土活活撐死了,爹就去求悟覺方丈,讓我出家為僧。方丈勉強答應,去年,寺中就開始有人陸續還俗,方丈就將我叫到跟前,在我的手心裡面寫了個字『回。』我問他這是何意?悟覺方丈說:『我早知你絕非池中物,林中鳥。』我又問他既然看出我不是佛門中人,當初為什麼給我剃度呢?方丈說:『只為救命。如今你性命已無憂,可自行下山,流連於此,已無必要。」
剛送走了孫和平他們,小李就回來了,他剛才是奉李隊長之命到龍華堡去配鑰匙,同時到龍華堡派出所打電話,讓局裡面派一輛車來。
李雲帆小聲的把陳浩和小李叫出房間,三個人穿過養心齋,來到東耳房的北門跟前,小李打開門鎖,李雲帆和陳浩破門而出,小李跟在後面。
走到塔門跟前,李雲帆打開門鎖,陳浩的手上拿著一把條帚在前面披絲斬網。兩個人氣喘吁吁的爬到塔頂,走出塔門,憑欄遠眺,不但整個龍華寺盡收眼底,龍華堡也能看一個大概,近處:龍華寺的大殿、前殿、養心齋、靜心堂和山門,乃至養心齋後院之中的那口水井,也如在眼前。
「如果兇手還在寺中的話,那麼,我們到來一定回引起他的注意,我們可以在這裡設一個觀察點,說不定能撲捉到一點東西。」李雲帆道。
直到此時,陳浩才明白李隊長之所以要掃塔登高的意圖:「李隊,你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吧,再給我一個人就行了。」
「不行,我想讓你帶一個人到杭州去一趟,這裡交給張謀和劉建亮,你看怎麼樣?」
「行啊!那就讓卞一鳴跟我到杭州去。」
「我也是這個意思。」
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退回到塔門裡面。
「李隊,你看——」陳浩指著北牆上的四行字說。
李雲帆走了過去。四行字的內容是一首詩,奇怪的是沒有題目,詩的內容是這樣的:下有明鏡台,上有菩提在。佛光照四方,紫氣從東來。
「陳老師,我對這個是擀面杖吹火——一竅不通,我倒很想聽聽你說道說道。」
「我也是知之甚少,這佛門語言既深奧又玄妙,如同霧中花、水中月,誰也參不透其中的本意,只有作者自己知道,它和文學作品中的詩歌不一樣,文學作品中的詩歌雖然也有深奧朦朧的特點,但目的是為了讓人讀懂;佛門中的詩歌就是要讓人讀不懂。」
「確實非常玄妙,不過再玄妙,也還是應該有它的主旨吧。」
「你說得對,一般來說,會有這樣幾個方面的意向:一是張顯佛目空一切、至高無上的境界,二是啟迪世人一心向善、摒除雜念;三是表達佛心慈悲為懷的思想。無論是哪一種意向,都是深含其中,而且必有玄機。」
「那麼,把這樣四句詩刻在這麼高的塔頂上面,會是出於何種考慮呢?」
「刻在這裡,無廣而告之之意,有藏頭露尾之嫌,應該屬於第一種意向,至於為什麼要刻在這裡,其中玄機俗人難知。」
佛塔頂上的這四句詩,能夠引起李雲帆和陳浩的好奇心,是有它的道理的,這四句詩中確有奧妙和玄機,有一些東西,不到一定的時候,是不會顯山漏水的。等到故事結束的時候,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