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刑偵隊入寺勘察 養心齋安營紮寨
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早晨,李雲帆帶著刑偵隊的同志們乘坐三輛吉普車越過通天河上面的聯拱石橋,駛進了繁華的龍華堡。一條不寬不窄的石砌道路彎彎曲曲的穿過街面。石頭是馬腳掌那樣大的石塊,一塊一塊的鑲嵌在一起的,非常平坦,同志們坐在車子上面,只感到了些微的顛簸;雨後的路面顯得異常的潔淨。沿街的商舖一個挨著一個,大小不一,各式各樣的、橫七豎八的招牌,時隱時現,什麼「工農兵煙酒店」,什麼「紅旗百貨」,什麼「東方紅旅社」,什麼「東風浴室」,不一而足。
汽車在山腳下停了下來;從第一輛車子裡面走下來的是李雲帆、陳浩和王萍;從第二倆車子上走下來的是大李和小李。小李的右手提著一個五十公分長、四十公分寬。二十公分厚的黑色皮箱,大李的右肩膀上背著一個軍用背包,左手拎著一個旅行包;從第三輛車上下來的是三個年輕的小伙子張謀、卞一鳴和劉建亮。一行八人沿石砌台階拾級而上,三個司機跟在後面。
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鐘。同志們來到了龍華寺的山門前,孫和平早已等候在山門前,惠清禪師也在。按照劉局的吩咐,那尊倒下來的菩薩已經被樹枝圍擋起來。菩薩的肚子裡面是空空如也,重要的東西已經被妥善的保管起來,其實,這尊菩薩也很重要,但已經體無完膚,就差粉身碎骨了,一丈二的身段倒癱在地上就是一大堆的泥巴。菩薩的頭和上半身已經癱掉了,只剩下一條比較完整的腿,另一條腿和兩隻腳還呆在原來的高台之上,在菩薩的旁邊有一個像兵器一樣的東西。這個東西是惠清禪師從另外一尊菩薩的肩膀上面拿下來的,估計是幾個小朋友在玩耍的時候扔到上面去的。大李拿在手中看了看:「這是什麼東西啊?」陳浩朝著依然神氣的三大金剛指了指,大李和小李朝他手指方向看上去,每一個菩薩的手上都有一個大小不等,但形狀大致相同的東西。大李好像明白了陳浩的意思:「陳老師,這玩意是不是兵器啊?惠清禪師,我說的對不對?」
惠清禪師走過來:「你說的是,這東西是杵,叫金剛杵。」
「這種兵器,我怎麼沒有見過啊。」卞一鳴什麼東西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尤其是兵器,他平時就喜歡在書裡面搗鼓這些玩意。
在卞一鳴和大李他們和金剛杵較上勁的時候,李雲帆從大李手中接過金剛杵仔細的琢磨著。
「沒有見過,這就對了,金剛是跟著佛教是從印度傳過來的,這金剛手裡面的武器自然就是古印度的兵器了。」
「禪師,為什麼要把這些金剛放在寺院的大門口啊?」張謀對兵器不感興趣,但不代表他對其它問題不感興趣。
「守護山門,看守寺院啊。」
「其他神仙就不能守護山門嗎?」卞一鳴不僅僅對兵器感興趣。
惠清禪師被李雲帆請到一邊去了,回答問題的是陳浩陳老師:「金剛在佛教中是侍從力士,是力大無比的神,是力量的化身。而且他們忠於職守,所以,佛在創造金剛的時候把他們的體型設計成這種高大威猛的樣子,同時把他們的面孔塑造得面目猙獰。」
大家抬頭朝三大金剛看去,果不其然。
幾個人的好奇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們對陳浩「陳老師」的認識又進了一大步。實際上,他們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陳老師所知道的比他們想像的要多得多;在讀師範的時候,陳浩就喜歡看《西遊記》,看了好幾遍,他甚至對作品中不少神仙的身份與來歷都作了一些力所能及的探討,因為喜歡《西遊記》,他對佛教有了比較濃厚的興趣,查閱了很多資料,感覺到了佛的博大精深。在他看來,絕大多數人僅僅是匍匐在佛的面前頂禮膜拜,至於他們所祈求的那些個美好的願望,並沒有指望神靈兌現什麼,只是心裡面的一種自我安慰和精神上的一種寄托罷了;還有極少部分人,他們走到了佛的側面,甚至走到了佛的背後,真切的感受到了佛的創造者身上的那種悲天憫人的情懷,其實,佛就是他們用來寄托悲天憫人情懷的一種載體,佛既祈福人類福壽安康,又告誡蒼生,要站在高處和遠處,用一種平和和淡定的心境來俯視人生。這絕不是政治上的那種空洞而偽善的說教,他是一種實實在在的人生感悟和哲學思考,這種感悟和思考是創造者和殉道者用他們的生命浸泡和驗證出來的,佛祖釋迦牟尼是創造者、浸泡者之一,唐代高僧玄奘和大清順治皇帝福臨是殉道者、驗證者之一。遺憾的是,總有那麼一些人冥頑不靈,難於大徹大悟,不僅如此,他們甚至跑到寺廟裡面來,向佛,向眾神挑戰示威,在神的眼皮子底下幹起殺人越貨的勾當,而且還試圖用神靈來做掩護,真是機關算盡。
上面有點扯遠了,讓我們回到案子上面來吧。
李雲帆把金剛杵交給大李,大李從旅行包裡面拿出一張塑料薄膜將杵裹了起來,放進了包中。
李雲帆和惠清禪師耳語了幾句,又和孫和平嘀咕了一會,還和站在一旁的駕駛員說了三句話。孫和平回清風寨去了;三個駕駛員下山去了;李雲帆看了看手錶,然後跟著惠清法師進了寺門,朝裡走去。時間是九點一刻。
李雲帆剛才和惠清禪師說的是,清他為刑偵隊安排一個住處,刑偵隊要在龍華寺住幾天,惠清禪師答應把他們安排在養心齋後面的廂房裡面,那裡面空著好幾間房子,而且,非常安靜;也有一個廚房;李雲帆和孫和平說的是,請他通知唐二挑、葛冬林和孫和善,午飯後到龍華寺養心齋來;李雲帆跟駕駛員說的是,回縣局把同志們的行李送上山來,再從食堂帶一個師傅。讓師傅帶幾天的糧食和菜什麼的。駕駛員走的時候,李雲帆還叮囑了一句,帶蔬菜,別帶葷菜。劉建亮在一旁插科打諢:「李隊長。我們是不是要做幾天和尚啊?」
李雲帆之所以當機立斷,住進龍華寺,有他自己的理由。現在,鄭峰不在他的身邊,他感覺到了明顯的壓力,所有的擔子全在他一人身上,再加上龍華寺的這個案子一開始就讓他感到非同尋常,兇手竟然能把一具屍體藏在一尊菩薩的肚子裡面去,可見其用心十分良苦,考慮相當周密,兇手也一定埋藏得非常深。這個案子和以前的案子有著明顯的不同,時間跨度大,有價值線索少之又少,兇手作案的環境也已經時過境遷。儘管如此,他提醒自己,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去驚動鄭峰,因為,鄭峰的壓力也很大,風陽縣馬家集8.11兇殺案,如果不是一個棘手的疑難的案子,絕不會成為地區掛牌案件。
在前往養心齋的路上,李雲帆從惠清禪師的口中瞭解到了龍華寺裡面的一些情況:惠清禪師慧根六十一,一九六七年從山西五台山來到龍華寺;寺中現在共有三十三個僧人,六七年他來的時候,寺中有四十二人,其他的僧人有的轉到別的寺院去了,死了兩個,有的還俗了,清風寨的葛冬林就是其中之一;現在,寺院中主事的是悟覺方丈,年事已達七十六歲。已經臥塌半年多。寺院中的日常事務由明空禪師負責打理,明空禪師是寺院裡面的首座。
大家跟在惠清禪師的後面,穿過前殿,走進右邊的養心齋,穿過養心齋的後門,展現在同志們眼前的是一個非常寬敞的、隱秘的、幽靜的院落,腳踏在鬆軟的銀杏樹葉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抬頭向上,不知天在何處,整個院落全罩在兩顆巨大的銀杏樹下,銀杏樹葉鋪滿了地面,連院子中間的井台和井蓋上面都是,如果不是劉建亮跑過去拂去井蓋上的銀杏樹葉,大家還真看不出那地方竟然有一口深井,小李。張謀和卞一鳴也跑了過去,揭開井蓋,底下是一口深井,這口井與一般的井不一樣,一般井的井沿比較高,這口井的井沿幾乎和地面平行;一般井的井口比較小,這口井的井口很大,相當於一般井的兩倍;一般井的井沿是用一塊完整的石頭鑿成的,這口井則是用方磚砌成的,方磚的規格與殿前面的池塘周圍的方磚的規格是一樣的;還有一個不同點是一般井的上面沒有轱轆支架,這口井的上面有一個支架,從支架的成色歷來看,它服役的時間已經相當久遠了,一般的井在居民相對集中的城市,許多人家合用一口井,少不了小孩子穿梭其間,把井口做高做小並且加上蓋子,目的是為了孩子們的安全;寺廟之中沒有小孩子,所以,在井口的高低大小方面用不著考慮到安全的問題,至於井蓋,可能是防止樹葉落到井中吧。
劉建亮還搖了搖轱轆的搖把,支架便吱吱的響了起來,聲音異常的沉悶和古老。
惠清禪師把李雲帆帶到右手一排廂房跟前:「李隊長,這裡有三間廂房,我去安排人來打掃,順便去安排一下同志們中午的齋飯。」
「惠清禪師,您不用費心了,房子我們自己打掃,您給我們拿一把條帚,一個盆,桶也行;齋飯嗎,我們的師傅一會就到,吃飯的問題我們自己解決,以後我們有許多事情少不了要麻煩法師您呢。」
「既然李隊長這麼客氣,,那就依你們,廚房就在那兒,已經多時不用了,過去兩個廚房都開伙,人少了以後,這裡的鍋灶就封火了,你們要清洗一下,柴禾在廚房後面的圍牆邊。」惠清禪師考慮問題細緻而周到。
我們有必要對刑偵隊的臨時住處以及它所處的環境做一番介紹:惠清禪師安排的三間廂房的朝向正好和龍華寺的主體建築大雄寶殿、前殿的朝向相反,是坐南朝北,緊貼養心齋,在養心殿後門的右側七、八米處,廂房迎門這一側是一排窗戶,窗戶皆為左右兩扇,,窗上為回字形鏤空木雕,內側貼有窗紙;推門而入,屋內後牆無窗,靠後牆是一排磚砌床鋪,床鋪上面鋪著木板。磚仍然是方形磚,過去這裡應該是僧人的居所;在廂房的前面有一個迴廊,迴廊的地上鋪的也是方形磚;幾根暗紅色的廊柱立在石臼之上,廂房的牆是黃顏色。在第三間廂房的前面三十米左右的地方就是我們前面所提到過的那兩棵形同連體的古銀杏樹,兩棵樹的樹幹的周長幾乎相當於一間廂房的長度,在三間廂房的東面還有三間廂房,陳浩走過去看了看,門虛掩著,床鋪上面有鋪蓋。在銀杏樹的西邊靠院牆的地方也有一排廂房,裡面堆放著一些雜物,屋內蛛網橫生,灰絲斜掛,或多或少的反映出佛教的沒落與衰敗。惠清法師所說的廚房就在距離銀杏樹五六十米的地方,那口井就在廚房的南面十米左右的地方;在廚房的東面有一個小門,門上面有一把鎖,鎖已經完全�袘k,說明這個小門已經很久沒有開啟了,小門外面是茂密而幽深的山林。
不一會,惠清禪師拿來了打掃的工具,還帶來了兩個無法確定年齡的和尚,同志們動手忙了起來,劉建亮從一個和尚的手中搶過木桶,直奔那口井;惠清禪師指派一個僧人跟了上去。劉建亮興致勃勃的把木桶用轱轆上的繩子繞了兩圈,正準備打結,和尚走過去,從劉建亮的手中接過繩子和木桶,將鐵鉤從桶把上面的一個鐵環中穿了過去,並且用鉤子勾在一個繩扣裡面,然後將木桶放入井中,劉建亮手搖轱轆,桶已經放到了井底,可是桶就是不往下沉,劉建亮折騰了好一會,都沒能把水搖上來,和尚走過去,劉建亮退後一步,和尚只是用手將繩子向旁邊撥了一下,然後開始搖轱轆,滿滿一桶水上來了。
大家忙了一個多鐘頭,一切就緒,就差鋪蓋了,正說著,三個駕駛員手提肩背著行李來了,後面跟著炊事員,劉局也來了。
「劉局,您怎麼也來了?」李雲帆和同志們喜出望外迎了上去。
「我到風陽縣馬家集去看看鄭峰,順道來看看你們。」
「李隊,每個人的行李多了一條毛毯。」小王有一點詫異。
「我讓後勤科給你們一人配了一條毛毯,天越來越冷,又是在山上。「劉局的眼中充滿了關切之情。
劉局在三間廂房裡轉了轉、看了看,便和同志們一一握手告別,李雲帆要送他下山,在龍華寺的山門前,劉局讓李雲帆止步,用他有力的手在李雲帆的肩膀上面按了按,搖了搖,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