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宗愛卻還沒回來。
獨坐在安樂宮裡的拓跋燾終於失去了耐性,氣急敗壞地衝進坤寧宮,指著皇后的鼻子一通臭罵。
赫連皇后滿腹委屈的跪在地上,堆疊在地上的朱紅鳳氅彷彿幽深血海翻著驚濤駭浪,「上有國法,下有宮規,人證物證俱在,臣妾按律法辦事,誰料竟惹得皇上大動肝火。」
拓跋燾猛一弓腰,金光閃閃的面具背後射出兩道寒光,迎著女人微揚的臉龐低聲咆哮,「國法?宮規?皇后可見過寫在刑苑照壁上的那個「法」(法)字?「法」有三部,先有「�苤v(水),其含義是把罪者置於水中隨流漂去,這水是刑具;其次是「廌」,是貌似牛、羊、鹿、熊的獨角獸,「廌」意味著以犀利的獨角將不平者觸而去之, 再次是「去」,上古去字前者為矢,後者為弓,意為用弓矢射殺,奪其性命。皇后以為法度是什麼?法乃錚錚利器,不是寫在紙上的道理,乃是刑具!朕給你使用刑具的權利,你卻用它來對付朕?
那好,朕就收回它……」
「陛下!臣妾只是用它懲戒那賤婢,從未敢使其束縛陛下。」大驚失色,趕忙伏地澄清。
「朕不要她死,皇后聽明白了嗎?朕不願看見你拿著刑具對著她。」
「可她——」
「不守婦道,引誘中山王是吧?」砰的一聲拍在案頭,「朕再告訴你一次,雁落羽是朕的女奴,不日將擢升為書女,她不是朕的嬪妃,往後休要再以『婦道』長短論罪。你聽明白了?」
「可她——」
「皇后的話太多了!「暴睜的狼眼驟然瞇成一條縫,張揚傳送著危險的訊息。
強忍著滿腹牢騷,無可奈何地叩首稱罪,輕聲抽噎,「臣妾——知錯了。」
顛簸一路,滿腹委屈的小女人在途中就醒了過來。聽宗愛說,下旨縊殺她的人是皇后,不是那個暴君。對方還讓她看了懷裡的聖旨,上面雖然沒寫明勿殺雁落羽,但其中不言而喻的深意,但凡長點腦子的都能明白。
跟隨宗愛回到安樂殿時,恰逢萬歲不在宮中。「公公,多謝你大老遠趕來鹿苑救我。還差點連累你中途遇險,真是過意不去。往後若有能用到落羽的地方,落羽一定不遺餘力。」
「咱家只是個跑腿的,雁姑娘要謝就謝萬歲,若不是萬歲掛著你,你這小命早就折了幾百次了。」自作主張將女人安排在御花園臨水的廂房。上次見到女人重傷半死的樣子,萬歲已經瘋過一次了,這次說什麼都不能讓他老人家再受那樣的刺激,「這驚鴻軒乃是陛下甚為喜愛的一間書房,雁姑娘身為御前書女住在這裡再合適不過了。此處雖處御花園,與安樂殿只有一牆之隔,說句玩笑話,姑娘若是思念萬歲,跺跺腳陛下就知道你的心思了。」
「公公以為,落羽會思念萬歲嗎?」每次都是這樣,想恨又恨不起來。
「喲,姑娘不想萬歲,還能想咱家不成?那天一早,還讓咱家撞見——」
「哎!」趕忙摀住對方的嘴,「求求公公,千萬不要亂說。萬一被人聽到,會被人家笑話的。」
宗愛被這微涼的小手弄得飄飄欲仙,微微紅了臉,瞬間找回了常態,「傻丫頭啊,誰笑話?羨慕還羨慕不過來呢!」
「羨慕?我看是嫉妒吧?一不小心小命就沒了。」忽然覺得自己很命大,彷彿每次到了關鍵時刻,這位反覆無常的暴君總是第一時間衝出來救她。跟在宗愛身後跨入驚鴻軒的大門,隨口問道,「公公,你覺得萬歲是個什麼樣的人?」
「呵,難說,那得看對誰。」謹慎早已成了習慣,不在任何人面前留下把柄。
「私下裡無所避諱,我覺得萬歲神經兮兮的,一會兒陰一會兒陽,反覆無常。跟這種人呆在一起真的很可怕。」長歎一聲,拖著虛軟的身子落寞地靠在門框上,「跟他在一起會做噩夢,前一分鐘還喜笑顏開,後一分鐘就恨不能一刀把你殺了。總之兩個字——變態!」
「變態?」宗愛第一次聽說這詞,但也能字面意思上推測出幾分,「就是脫離常態?」
「呵呵,」被對方那一臉困惑弄得忍不住發笑,即使脖子上有傷笑不出聲來,「就像蝴蝶那樣,前一天還是個蟲,第二天早晨就長翅膀飛了。」不太恰當的比喻,卻是自然科學對「變態」的直觀解釋,「就像你說的,脫離了尋常的狀態,跟普通人不一樣。」
宗愛回望一眼,坐在柱下的胡床上,沉默片刻,唉聲歎氣的開了口,「你我皆是萬歲身邊的人,這其中的原因,咱家原本該告訴你。可這宮裡的第一條規矩就是不准在背後說陛下和娘娘們的是非。不該看見的時候當瞎子,不該說話的時候裝啞巴。你往後得天天對著萬歲他老人家,什麼事兒能瞞得住你啊?你只要記住,萬歲他心裡最疼你,其他的,總有一天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