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你說一件事吧。我並不是拓跋燾的兄長。」
「我知道,你是高平太后與當今聖上的兒子。你恨燾,所以你想毀了他的一切。你在說慌。你騙不了我。」
「你如何知道的?」
拓跋炎的臉扭曲了。
「我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元寵嬌。」
「好,好,你知道的也好。」
拓跋炎冷笑了,有一種失意。
「你只知道這些。還有你不知道的呢?拓跋燾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可是,我卻代替了他。這不是我想的。是生下來就注定的。我們不是兄弟,是仇敵。他一直想殺了我,就像我一直想殺了他一樣。最可恨,他得到了蝶蘭,卻一直在折磨著她。」
「你說慌?」
「我沒有。如果他愛她。如果他對她好。蝶蘭會願意為我殺了他嗎?」
拓跋炎的笑聲有一種慘然。
樓雪雨無言,想來那胡爾大妃的一言一行。果然是有問題的。
「不光是我,蝶蘭也恨他。會恨他一輩子。因為,是他親手殺了我們的孩子。」
「不會?」
「是事實。蝶蘭嫁入太原王府,已經懷了身孕。
「他親手端了藥,讓那孩子胎死腹中。他是天下最凶狠的人。他殺了我的孩子。奪走了我的妻子。我也要搶走他的妻子,殺了他的孩子。」
「你?」
樓雪雨的臉白了,他瘋了。眼前的這個男人瘋了。瘋了的人什麼事都做的出來。他一定會對澤兒不利的。天,她的澤兒?
她不能想像,拓跋燾,一向仁愛的拓跋燾也會有這樣凶狠的一面。不,他說慌。他是騙她的?
「可是,我還是錯了。我下不了手。雪兒,你只要一句話。只要你肯一生跟著我。我不要這個江山,不要……我把這一切,全給他,只要你跟我走。我累了,這個王宮的一切,都讓我厭倦。」
拓跋炎的手抓住了樓雪雨的手,那樣的緊,彷彿一鬆手,她就會不見了。
「你走開。你?」
樓雪雨後退一步,一下子倒在了水池裡。
「雪兒?」
拓跋炎搶上一步,在水裡抱起樓雪雨,樓雪雨在他的懷裡掙扎著。
拓跋炎歎息一聲,把樓雪雨放在了水池邊上軟榻上,
「天下女人多的是,雪兒也不必把我想的這樣不堪。我最後給你說一句話,不要相信拓跋燾,他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拓跋炎轉過身,向外走了,
「放心,你還會再見到我。」
只留下這一句話,他就消失在黑暗裡。
「為什麼?」
樓雪雨無力的倒在軟榻上,他都說了什麼。他居然把燾說的那樣不堪。
還有母后,她最後給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到底是如何與燾相遇的。她是誰啊?哪一面才是真正的拓跋燾?
樓雪雨困惑極了。
可是,她沒有時間去想這些。
門開了,進來兩個少年童子,他們捧來了衣裳。他們也不多話。就服侍樓雪雨穿好了衣裳。
最後,樓雪雨跟在兩個小童身後,走出了水池。
穿過雕花長廊,走進一座高大寬敞的宮殿。
「雪王妃,坐吧。」
殿內香氣繚繞,神像林立。一老道背對著她,淡然的說。
樓雪雨也無話,依言坐下。
老道上前,在她頭上用玉機子拂了幾下,嘴時唸唸有詞。
而後,突然高聲說了一句,
「天道無尚國師宣神旨。」
前面的雕像突然向兩邊開了,門開處,一道白色的香霧湧出來,霧散了,一莊嚴祭師走了出來。黑袍長髮,臉白如雪,瘦俏俊美,居然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那少年也不視人,直接走上前,雙手合十,手握經卷,用一種說不出的柔媚的聲音,念誦經篇。
念誦完了,雙手作個勢,居然袖裡浮出一朵朵白色蓮花來。
蓮花分開,一共十八朵,在少年祭師的身前旋轉,越轉越快,讓樓雪雨看的眼前一花,恍若魂離了體,附上了蓮花,也在空中飄舞著、飛旋著……
最後樓雪雨就看到了一種奇異的現象,那少年祭師突然抬起了頭,他的目光一下子粘上了她的眼睛。他本來應該離她很遠。可是,這一刻,她真的覺得他離她很近。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貼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在向她訴說著什麼。
她什麼也聽不到。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就暈了過去……
「雪王妃,請用神膳。」
樓雪雨再一次醒過來,是被一個溫柔的,一直在堅持的叫著她的聲音驚醒了。
她醒來,才發現,這是一個素雅的靜室。
她的身上已經被換了衣裳。
雪白,只能用雪白這兩個字來形容她身上的華服。
有一種顏色,是萬色之宗,那就是白色。為何祭祀之人,都要穿白色的衣裳。也許那是最接近神靈的顏色。
樓雪雨一生偏愛白衣。第一次發現,原來白色還可以有這樣多的變化。
深深淺淺的白,如瓷器的質感,如白雲的柔軟。
這麼多的白色堆積在深紅色的繡榻上,而這白色之中,是那一榻的黑,樓雪雨黑柔的長髮,和著白色,把這個繡榻裝點成了最奇異的景象。
「請雪王妃用神膳。」
一個黑衣的神祭奴兒,跪在榻前,��
樓雪雨這才看到,繡榻上有著一個朱紅的小桌。
而小桌上,放著的食物,讓她自進入這王陵,第一次感覺到了餓。
芙蓉茄合素小點兒,胭脂悶黃雞兒,梨片杏仁玉葉湯兒,玫瑰鹿脯兒丸子,香油菊花豆腐乳,還有一晶瑩玉碗兒人參湯兒。
將死之人,想來是要讓她吃的好的。上路的時候,好有力氣走路。不留一絲兒魂魄在這人間。
樓雪雨淡然笑了,反正是要死了。
吃了做個飽死鬼倒好。
樓雪雨在黑衣神祭奴兒的服侍下,用完了神膳。
「恭送雪王妃起駕!」
遠遠的一聲,接一聲的傳呼響了起來。
似乎是在一個空曠的通道裡,猶如來自地獄的呼喚。
樓雪雨慢慢站了起來。
輕移蓮步,向著靜室外走去。
靜室果然是靜室,外面不是有花有光的世界。而是一個圓形的,高大的空曠的軒。軒上除了通向這間靜室的一面,其它三面都是雕花大窗。
花窗外有花,一而艷麗的玫瑰,開的燦爛而熱鬧。
一邊是持疏的樹木,樹不知是何種樹,上面吊滿了金黃色的流線形的小碎花兒,每一串都搖曳在風中,在歎息著。
最後一面,不是花,也是一個長長的通道。
通道的入口處,站著一個同樣的少年黑衣神祭小童。
他的臉和他的衣裳一樣,也是一種最莊重的色彩。
「恭送雪王妃入輪迴之道。」
一聲清越的聲音,突然在通道的上方響起。
是那個聲音,是那個「天道無尚國師」的聲音。他的聲音不知在哪個地方響起,在這長長的迴廊裡迴盪。請樓雪雨的心裡一片清明。
那神祭小童伸出手,做了一個開門的手勢。可是,那裡的確沒有門。也許有的只是一個無形的門。輪迴之門,是她們這些塵世之人,所看不到的吧。
樓雪雨笑了,她高昂著頭,走過神祭小童。她沒有回頭,她只是用眼睛的散光,看到了那神祭小童,在她的身後,做了一個關門的手勢。
奇怪的事就在那一瞬間發生了。
那神祭小童,在做完這個手勢後,突然不見了。
樓雪雨臉色一寒,她猛的轉過頭。
是的,那個神祭小童不見了。
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長長的通道裡,只有一個人,一個活著的人。那個人就是樓雪雨。
她沒有再回頭,她向著走了。
走在這樣一條長長的通道裡。似乎在走完自己的生命一樣。
樓雪雨不明白為什麼要叫這輪迴之道,為什麼要把它修的這樣長,也許就是為了要讓將死的人,走完這條路,在人間多停留片刻吧。
長長的通道,沒有風,沒有花,沒有月,只有靜靜的,樓雪雨一個人的腳步聲。
向前,再向前,那前面已是盡頭。
盡頭是高高的台階,白玉雕就玉蓮,盛開在白玉雕就的高台上。再往上,是朱紅的柱子。最上面是雕花的黑紅相間的木頂。
中間,懸空的,是一條雪白的,長長的挽好了結的三尺白綾。
死亡就是這樣近,死亡就是這樣簡單。
樓雪雨向前,輕輕踏上了漢白玉的台階。腳踏在白玉蓮花上,雪白的裙裾,拖著一道水樣的波紋。一進入這漢白玉的平台,突然高台就動了起來。
似乎下面有一雙巨大的手,
在托著漢白玉的平台上升。
一直上升到接近白綾的地方。通道不見了。
樓雪雨就像站在一個空中的高台上。懸空的高台。四周只有風,還有花香。
樓雪雨四下望,她居然在高台的前方,看到了夜。是的,高台已經進入另一個地方。
那裡透過雕花的大窗,居然能看到外面的夜。
天上的星星很多,在接近死亡的地方,居然有這樣多的星星相伴。
樓雪雨沒有動手,她只覺得腳心處,一塊突起被她踏了下去。那白綾就猶如被一隻手拉著,吊了下來,一下子圍上了她的脖子。
她沒有掙扎,靜靜的站著,白綾冰冷如水般的質感,讓她覺得不是死亡的恐懼,而是死亡前的一種空洞。
四面的雕花大窗開了,一瞬間,樓雪雨就進入了黑夜。她腳下的平台沒有了。
那平台像來的時候一樣,在她沒有發覺的時候,就自動下降了。
她被懸空在半天空,在一根白綾上。
樓雪雨只感覺到,一下子頭就暈了。
似乎沒有痛。只有暈。死亡原來就是這樣一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