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上下徹底被打擊到的我,立馬決定再也不碰這個東西。
放棄之後,我便從書包裡拿出漫畫給她看。但她似乎對打打殺殺的熱血情節不感冒,於是我又掏出了MP4,她露出很新奇的樣子,彷彿從來不曾見過這個巴掌大的數碼產品一樣。接著我打開音樂,為她塞上一個耳機,再留一個給自己。我們用書包當枕頭,靜靜躺著。
絲聽歌的時候從來不跳,一首接一首。
「你都喜歡聽麼?」我問。
「沒有,我只是喜歡耳邊有音樂的感覺,如果一直有的話該多好啊。」她的回答卻讓我不能理解。
後來我總是想,她會有那樣奇怪的想法大概是因為她的生活一直都太過安靜了。就連成天在身邊圍繞的野貓,也從不會過多發出撒嬌的叫聲。如果生活沒有太過驚心動魄的劇情。如果生命沒有溫馨感人的場景。如果單調和枯燥一直重複在自己左右。
或許,我們也會選擇用音樂灌滿耳朵,丟棄整個世界的寂寥。
傍晚,我送絲回家。
她家住在城北一個偏僻的路段,那裡接近郊區,坐落著大片等待被拆遷的老舊居民房。我們沿著附近一條廢棄鐵路行走。夕陽將鐵軌上的黃色�袑饁V得通紅,兩旁的蘆葦繁茂地生長著,遮去了大半的天空。
絲靜靜走在前面,微微低頭,跨著泛藍的單肩書包,一步一步踩在軟綿綿的木樁上。而我跟在身後,望著她單薄的白色身影一言未發。
自始至終,我只是覺得難過。
我很想喊住絲,問她的手機號碼或者其他聯繫方式。若沒有的話,至少可以告訴我下次什麼時候去學校?什麼時候能再見面?其實又或許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真正想要的,只是衝上去,從後面用力抱住她。
就像透過天窗打下來的靜謐光束中那些輕盈跳躍的小塵埃,某個時間段你可以看到它,然而你卻需要不停地緊盯直到眼睛生疼,流下酸澀淚水。可最後一眨眼,它仍舊消失無蹤。對於我,絲就是這樣一個存在。
微微張開口,卻說不出再見。
大概那年的我始終相信並害怕著,生命的殘忍便在於某些不經意間說起再見的人,哪天就真的再也不見了。
絲被夕陽拉長的影子突然定格在我腳下。我抬起視線,她已轉身面對著我,逆光中我看不清她的臉。
「你回去吧,再見。」她說。
「可是……」
「快回去吧……」她急切地打斷我。
「你還沒到家呢?」
「不用了。」
「……」
半晌,我才明白了。
這一切,不過是因為順著鐵路延伸的方向,我看到了一群少年。為首的正是上次警告我別再靠近絲的枷林。他正蹲坐在鐵軌上抽煙,棗紅色的長髮在我恍惚的視線中亮成鮮艷的一點,映入我的瞳孔,順著血液慢慢擴張,直至全身。
所有的疑問都瞬間湧上來,沸騰了身體所在之處的每一個細胞!枷林,絲的傷。各種各樣的謠言。
不知為何,我是那麼憤怒。
「他們是誰?與你又是什麼關係?」我不肯走,反而衝上去抓住她。
「放手。」
「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否則我不放手。」那一刻我真覺得自己固執得好笑,明明什麼關係都不是,為何還要像個瘋子一樣糾纏。
身後不遠處的枷林已經發現了我的存在,以及我們的爭執。他迅速走過來,步伐越來越快,那股憤怒是如此強烈,以至壓近的每一秒我都能更加感受到被灼傷。
「李悅君,不關你事,你走啊!走!」第一次,絲冷淡的臉上激起這麼大的反應,她厭惡而激烈的表情是那麼傷人。
我愣住了。
這個空當,絲迅速抽回手。轉身跑上去拖住了怒氣沖沖的枷林。
兩個人情緒很不穩定地交談著。枷林聽著絲說話,卻一直盯著我,目光如炬。而我不怕,我以同樣挑釁的眼神望著他。我甚至非常希望他此刻能衝上來與我廝打在一起,這樣至少我會明白一切。
然而最終他還是沒有靠近我,拉著絲走了。
那一恍惚,我站在望不到盡頭的鐵路中央,感覺自己正深陷進黑色沼澤裡。原來誰也不是誰的救世主,真相遠比我們貪戀的美好要殘忍太多。
一個星期,也可能兩個星期,我沒再見到絲。那段時間的晚上,我都不再去打籃球,而是將自己悶在房間裡。
「悅君,在嗎?」房門外傳來媽的聲音。
「請進。」
母親端著水果走進來,而我正坐在電腦前玩遊戲。她站在一旁看了會,說:「悅君,你的16歲生日快到了,我和你爸商量了下,決定幫你舉辦個生日派對。你爸的意思是到時候要請上那些你轉學剛認識的新同學一起,熟絡下感情,你看好嗎?你從小就沒什麼朋友……」
「嗯,你們想怎樣就怎樣吧。」我心不在焉。
「對了,今年你的生日禮物想要什麼?我們給你買……」
我突然停下了手中的遊戲,沉吟了片刻。
「媽,你們能直接給我錢嗎?我想自己買……」
「好好,只要你開心就好。」
母親輕輕關上了門,房間再次安靜下來。我靠在柔軟的轉椅上望著電腦中的人物角色GAME OVER,卻遲遲忘記了退出。窗外正下著濛濛細雨,潮濕的夜風吹進來,有些涼。這大概是夏天來臨前的最後一次降溫吧。
隔天,我去了學校。
或許是自作多情,我總是真切地感受到,自從我主動與凌婭婭說了幾句話後的這些天裡,她開始有意無意地過來找我。儘管我們之間並沒有太多可以交談的。我不羨慕她的光鮮外表,不迷戀她的漂亮臉蛋。我也從來不覺得她為我劃掉曠課和缺交作業的記錄有什麼好感謝的。
那是一節自習課上,我正伏在桌上望著一旁絲空空的課桌發呆。她有多久沒再出現了?這樣想著,一個身影卻突然坐了下來,伴隨著一陣好聞的香水味。我有些吃驚,以為是絲。可當女孩的身體徹底坐下時才發現是凌婭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