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做出選擇,將宿命背負在身上的那一刻,我就已經知道。我的生命就要走到盡頭。
短暫地沉默著。子玉低歎出一口氣。
「落兒。可以彈支曲子給我聽麼?」
子落沉默著轉頭。看了他一會兒,便起身走開。
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這就是他們相處的模式。一個不問。一個不答。想做的只需用行動來解釋。彷彿語言已經成了多餘的東西。
當子落的指尖勾勒出清泠地琴音的時候,子玉突然想著。如果此刻的這把琴是畫音,又會發出怎樣美妙的聲音呢?
那樣哀傷的曲子。充斥了滿滿的疼痛。子玉安靜的坐著。看著她專注的側臉。感受著她的痛楚。
只要有你在我的實現裡,我可以穿越於天地。
仰望著你,總是無法自己。
吸進你呼出的氣,才能維持住我的生命。
子玉深刻的明白著她的茫然,她的哀傷。他知道雙手染血的滋味。他明白結束人的生命,是何等的殘忍和無奈。與其說死亡的人是痛苦的,不如說殺人者才是悲慘的犧牲品。他們終是要整日活在痛苦和憎惡中,直至生命結束。
在我讓師父送我入宮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要背負的是何等的沉重。在我看著父親滿身是血的伸出手,苦苦掙扎的時候。在我冷靜的提著劍走過去,準確無誤的刺入父親的胸膛的時候。我就明白,我已經背負起這個宿命。不得救贖。永生永世。
子玉微笑著。透過月光看去。可以看得出那是同往日不同的微笑。苦澀,無奈。
落兒。落兒。我們是如此的相像。
同樣是明知前面有著燭火,仍然不斷向前的飛蛾。
執拗著不肯改變方向。掙扎著卻也不肯回頭。
僅為了心中那個飄渺,微小,甚至於模糊不清的光。
即使是此身化為灰燼。也絕不放棄,不會改變。
所以,請原諒。我在你的藥中多加的那味忘憂。
忘憂散。忘憂。可是,究竟是忘誰的憂?你的?我的?或者是這憂愁的根源?
嚥下喉頭間的苦澀,口腔中滿是血腥帶來的鐵�蛌漕�道。讓人不禁想要作嘔。
如此相像的我們。落兒。我們是何等的殘忍和無心。
對別人。更對自己。
子玉站起身來,緩步走過去,伸手按在子落的琴弦上。琴聲戛然而止。
子落抬頭看他。目光平靜。溫潤的氣息,輕輕掃過子玉低垂下的臉頰。子玉無言地笑。然後輕柔地開口。
「落兒。若有一天,我們都無法活下去的時候,你能不能殺了我?」
「好。」子落點頭答應。
脫離了母體,就是為了尋找你。
沒有你不想要我自己。
在你懷裡成長,在你懷裡死去。
這就是我選擇的宿命。
子落看著他微笑的眼睛中閃現出的滿足的光,莫名的有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我從未如此相信過一個人。從未有過。
無條件的信任著。是我相信你不會傷害我?還是我太過遵從自己的感覺?
若有一天,我們都無法活下去的時候。我會殺了你。那麼,若真有那一天,你是不是也能同樣的殺了我?
兩世的痛楚。生命都結束在自己的手中。在我自以為全部結束的時候,新的生命又開始了。無休無止。是命運給我的考驗,抑或是詛咒?可是此時,我卻不想再死在自己的手中。如果可以,能不能在我殺了你的時候,你也殺了我?
從未有過這樣強烈的感覺。如此的渴望死亡。卻也只是想要死在你的手上。死在真心對我好的人手中。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子玉撤回身子,微閉起雙眸。「落兒。我們,真的很像呢。」
子落沉默著。再不說什麼。
月光透過窗子照耀在兩人身上。隱隱映射在地面上兩隻昏暗的影子。同樣的淒涼和痛楚。
短暫的沉默。一陣風吹來,透過窗,吹拂著的時候,子落隨意綁縛在腦後長髮上的絲帶驀地鬆散開。青絲飛揚。
狡黠的笑容從子玉的唇邊綻開。抬起手對子落做了個噤聲地動作。然後壓低了聲音,湊到她的耳畔。
「不是想知道,我會送你怎樣的驚喜?」
「你聽。來了。」
像極了多年前曾做的那個遙遠而氤氳的夢。夢裡是依稀幼小的孩童。撥開花叢的那一刻,還以為自己看到了精靈。那個靠在樹下安靜假寐的孩子。濃密且長長的睫毛蝶翼般地抖了抖,然後睜開了琉璃樣的雙眸。她面色平靜且蒼白。然後自己聽到了她清脆如銅鈴般的嗓音。
她說:「你是新來的麼?我叫冰蓮。」那瞬間,自己清楚的看到了她眼中的笑意還有一抹找到同伴的欣喜與溫暖。直到多年後,那是自己依稀能記起的,唯一的溫暖。
漸漸蒼白而悠遠的記憶。在聽到琴聲的那一刻,驀然就這樣從腦海中浮現了。紅梅壓低了身子,緊貼著牆壁。努力壓下心中湧起的莫名的傷感。
任務還沒有完成。方子沒有拿到。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就在紅梅想要離開這裡,繼續去尋找藥方的時候。木門『吱啦』一聲,被人打開了。
有道清涼的聲音清晰地從屋內傳出。「既然來了。就請進來坐坐吧。門外的這位姑娘。」
就這樣被輕易的發現了麼。黑色面紗下的容顏不由得一僵。卻還是選擇從暗影處走出來。一步一步走進那間未知的屋子。
在踏入房間的一剎那。紅梅清楚的看到了房內的兩人。一位是風度翩翩,溫文儒雅的白衣公子。另一位是安靜的站在一旁,容顏淡漠的少女。
在少女看到她的下一秒。微微睜大了眼睛。
紅梅清晰地聽到,從少女的口中發出的一聲近似於低歎的空靈地嗓音。
「誒?」
這樣似疑問,又似驚奇的語氣。讓紅梅不由得想起許多年前,剛剛進入影盟時的景象。
那個如神一樣高大而堅毅的男人,用嚴肅而冰冷的語調頒布著命令。「從今以後,你就是影盟的人。本座座下第二護法,紅梅。」然後,他用深邃的目光掃過自己。探究一般的打量之後,似笑非笑著。「努力地活下去吧。」
紅梅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是有些畏懼他的。用那樣微微顫抖的聲音回答他。「是。我會好好的活著。」為了那個神一般的男人。為了保護這個神一樣的男人。好好地活著。努力地生存。
在那之後呢?那個精靈一樣的身影又出現了。在男人夜色長袍的身後,探出頭來。看著自己眨了眨眼。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詢問。「誒?」
然後目光笑吟吟的道。「是你呀。」
男人滿眼寵溺的摸摸她的頭。已經不再是那樣嚴肅而冰冷的語氣。而是滿滿的寵愛。「蓮兒。以後有同伴了呢。」
那時候,是羨慕的吧。是嫉妒的吧。那樣近的距離。那個叫冰蓮的精靈觸碰的到的男人,是自己心中的神,是將自己在地獄裡帶出來的神。對自己而言,是如此的遙遠。而她卻能輕而易舉地呆在他的身邊。
心中,那濃濃的酸楚,便是不甘吧?
紅梅從思緒中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少女的身上。
只見少女諷刺意味的一笑。隨即嘲諷般似笑非笑的開口。「還真是個驚喜呢。風無痕手下沒人了麼。竟然派你親自出馬。」
(我好想,緊緊擁抱這兩個讓我心疼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