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剛劃入紀元的三月初,浙東大部分地區已邁入春色初開乍暖還寒的節氣當中,而剛透出地面的嫩芽還沒有完全抽綠便沐浴在冰涼的朦朦雨霧裡,它們在風雨中暗自頑強地孕育著新的生命。
東部偏南某沿海海軍基地,綿綿如織般地春雨已經沒日沒夜無休無止時大時小地在這一區域下了三天三夜。此時的夜幕襲滿了這片海島,猶如被一口蝕�蛈捘蝔I沉地反扣在身上,使這裡的一切在萬籟寂寥之下越發顯得幽怖難測,讓人在這樣的夜晚徒生不祥的臆想。
海軍基地作戰指揮中心掩藏在群島深處某山,遮天蔽日的常綠灌木完全將其覆藏。基地外圍成年累月地都有牽著狼狗巡哨的海軍士兵。尤其是今晚,必經要道上還有增派了海軍特戰隊員站崗,他們個個身披迷彩雨布荷槍實彈靜默在山道兩側。他們接到上級命令,即將有一隊重要的車輛駛過。他們的任務是:防止破壞,保障通行。
山口外豎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軍事重地,未准勿入!
防空洞內因濕潤的冷風與室內溫差較大,牆壁上顯得有些潮濕。寬大平整的混泥土地面也讓進進出出的士兵和機動車踐踏得沒一處是乾的。空氣中飄蕩著霉潮和嗆人的煙草味令有些不堪忍受的戰士時不時地掩鼻猛烈地發出咳嗽,卻又不敢放肆地把聲音弄得太響,以至無端地召來幹部的嚴目。
海潛基地303大隊留守的政治部主任兼黨委書記關鋒大校正焦急不安地在遂道的第三道關口來回地踱著步子,他的身旁邊是一群面目不一神色各異的下級軍官。
他們顯然是在等待著什麼。
他們所等待的是一批從遙遠的深海裡潛航歸來的勇士們。
一艘由我國某潛艦製造單位經十年之功自主研發的第五代核動力潛艇,已秘密試航三個月,此次歸來將帶回試航期間收錄的有關這艘暫命名為「海盾」的新艇試航全部重要數據。
隨艇記錄的研究員們和特級試航員「海盾」號代艇長陳霆軍大校已為此已付出了全部的智慧和精力才完成了此次艱辛而重大的試航使命。
關鋒是從陳霆軍率隊出征的那一時刻起就在機要室裡掛起了倒計時的日曆表。
在最後的一個星期裡,關主任就乾脆搬到了機要室,吃睡都在裡面,完完全全地守在通訊機房外。機要員每天輪班兩次,每次都能見到關主任在裡面,不是躺著就是坐著,不是坐著就是在來回踱著步。但無論怎麼樣,他都是人不離房,同時煙不離手。要不是通風設備運轉良好的話,也許就算是煙鬼也會從裡面被熏出來。
機要秘書邱少良連著幾天都能從房內掃出半撮斗煙屁股和捏成一團團的衛生紙。今天被扔在地上的垃圾就更多了。關鋒得了重感冒。邱少良皺著眉陰著臉彎腰在拾綴起房間。關鋒有感於他與以往不同態度的變化,心裡既有不安也甚為奇怪。這好像就是從他送老婆走了以後,連著這幾天的精神狀態都一直不佳。
關鋒很寬厚地想:年輕人總是有燒不完的火候。不過還有三天了,包括今天,大家可就都解放了,至少在這個階段可以放下心來歇口氣。
關鋒繼續抽著他的煙。
輪班的通訊員看也不敢看主任一眼,走到機房門前脫了鞋推門進入,房內機器的嘀嘀嘟嘟的電子音響立即便飛了出來,通訊兵趿上裡面的布鞋關嚴實了寫有閒人免進的推拉門,身影消失在門前的玻璃後。
根據艇上發回的訊號,陳霆軍他們還有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便會在地下港口泊岸,但他們還需要花半個小時坐車才能安全到達指揮中心。
這時機要室門開了,一位年青的通訊兵探頭出來輕輕叫了聲:「關主任,總基首長要跟您通話。」
聞言的關鋒立即從沙發上坐起伸手抓住擱在辦公桌邊的無線對話機:「喂,我是關鋒……嗯,是,首長。我明白……對,對,是是,路上我早作了安排。請首長放心,絕對萬無一失。誰?哦,是老虎營派出的特戰連作護衛……是,是。還有70分鐘零22秒,不,現在是21秒。好好,我隨時報告情況,好好……再見。」關鋒放下電話,不自覺地又點上一支煙,沒抽一口就忽地從茶几上拿起衛生卷紙揪下一條湊到鼻前死命地擤了起來,揉成一團隨手又扔在地上。坐在他對面的邱少良白淨文質的臉上,肌肉略微擰了擰,他連眉毛也沒抬一抬。
海邊某地下潛艇基地。由鋼筋鐵骨澆鑄而成的穹頂巨大無垠,一眼竟看不到頭,整個基地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十層樓之高。有近十條並排的深不可測的水道連接在有幾公里長的外海出口,像如來佛祖伸展出來的擎天巨指直插外面的世界。四壁都是排列有致的窗孔,裡面燈火輝煌,工作人員正在室內的儀器面前各自忙碌著。在寬闊的底層地面眾多水道裡,已有兩條水道停泊著靠港的常規潛艇,其中一艘正有後勤保障的工兵在忙著給潛艇進行檢查維修。他們或有電焊或在敲打著艇壁除�蚸峖釭忖W爬下又爬進爬出的,一派忙碌。
在主樓正中的一條水道兩旁早已站滿了著各色軍服的軍人。十幾個經過重重審查精挑細選出來的漂亮女兵手捧著鮮花蔟擁著基地領導站在水道即將搭載舷梯的口岸邊等待著就要冒出水面的潛艇。女兵的臉上都漾著期待的神色,顯得興奮而緊張。
她們懷有一種為迎接英雄歸來的神聖感、自豪感。
突然,基地指揮台上的高音喇叭響了起來:「同志們,光榮而神聖的時刻已經到來!請同志們歡迎我們的『海盾』勝利歸航!」
遠處寬大的水道中央平靜的水面突然就波紋蕩漾起來,緊接著站在水道兩旁的人們已感到腳底下輕微地顫動,黑暗處人們看到有水潮般白花花地景像在往水道的兩岸滾滾而瀉,烏黑巨大的潛艇瞭望塔最先冒出水面,十幾分鐘後潛艇泛著烏溜溜地光芒帶著巨大的分水流嘩嘩聲穩穩地出現在了水道之間。潛艇在慢慢地朝主樓滑了過來,龐大巨碩圓圓滾滾的鋼鐵之軀把站在甬道兩岸的人們互相擋住,它像是一頭橫臥的巨型海豹,雖笨重卻殺氣騰騰。
人們最終只能仰視著它的塔頭。
就在軍樂嘹亮響起的一瞬間,有水兵擰開出口的密封圈蓋從艇身上和塔頂部出現,兩岸的人們頓時暴發出劇烈地歡呼聲和雷鳴般地掌聲。
軍樂聲更是此起彼伏,激情揚抑、喧囂非凡。
迎接儀式一過,隨艇的全部成員都分乘幾輛大小不一等級分明的大巴車、轎車、卡車如魚湧一般從地下基地的另一道出口急速離去,消失在茫茫雨塵之中。
基地出口的三重鐵閘門隨著車隊的離去也依次關閉,最後一重門載著身上的樹木和山體的原色緊密合縫,與大山融為一體。原先的車道也自動地隨著車隊的離去而被席捲上的草皮花木給掩蓋了,使這裡好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
這裡恢復了往昔山間的孤靜,但海風躍過山頂喧洩下來帶著絲絲哨音撲進叢林。
車隊很快就開出了山外,前面公路邊上是一支守防部隊的檢查站。車隊經嚴格檢查過後便予放行,車隊繼續往基地最後的指揮中心進發。
群山之間不時傳出隆隆的汽車發動機轟鳴聲,但卻見不到有汽車行駛的絲毫蹤跡。車隊完全是乘著夜幕閉燈而行,駕駛員都是戴著夜視儀在開車。車隊在山間水泥路面上行駛得急速而穩健。
基地指揮中心。
洞口深處。
車隊依然經過了三道重卡後,開始緩緩地在接待人群中穿行,最終熄火停了下來。下了車的水兵們依次排成整列在基地最高首長的檢閱後由後勤部軍官領著就餐、休息。
關鋒在陳霆軍下車的那一刻就衝上去熱烈握手進而深情地擁抱。隨後陳霆軍和副艇長,還有三名隨艇專家被關鋒他們請到專為他們備下慶功宴的餐廳準備開慶功酒會。
這時,關鋒看見陳霆軍的身後一直跟著名年輕的士兵,手裡端著一方黑呼呼的匣子。關鋒正準備招呼他也入席,陳霆軍一把拉住他的手說:「老關,知道這是什麼嗎?」
關鋒立即就明白了,這可是他們基地的命脈呀。關鋒略顯蒼白的臉上露出笑意,摺皺在瘦削的臉頰伸展開來,一口被煙熏黃的大牙也突出唇外:「呵呵,有你的!這次你的功勞不小啊!總基又要給你報功了。」
第二天,天剛朦朦亮,老天爺突發慈悲之心,它終於收回了它的淚眼,一改大地婆娑的容顏,使盎然的春機勃發於山水之間,花紅蕾白地爭相怒綻,群山似被披上了艷裝,一時招展在媚陽的普照之下,空氣中交匯著芬芳的氣息。
與外界截然不同反應的是,關鋒和陳霆軍還有三個隨艇的科研人員此時卻都愣愣地圍在桌邊。
桌上擺放著那個不算寬大的黑匣子。黑匣子亮堂堂地被打開了,如同一具被剖開的供研究用的動物屍體,五臟六腑已經全然地展現在大家的眼前。關鋒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撥弄著放在裡面的電子零件,然後揚起蒼白的臉,瞪著血紅的眼睛一個一個地注視著大家。一名穿白褂的科研人員皺著眉,手裡擎著把鑷子也俯身湊上前仔細地撥弄著匣子裡的機件。在慌亂地撥弄後他終於錯口低吟道:「不好!匣子讓人動過,數據盤不見了!」
早已明白的關鋒一言不發,他冷靜地走到桌子的另一邊,拿起無線話機:「警衛處!我是關鋒!」
「主任,我是白巖。請指示!」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清晰的聲音。
「昨晚九點半到剛才這個時候都有誰出過基地?」關鋒的語氣顯得異常的沉著,誰也看不出他心裡此時是如何地跳動。
陳霆軍的額頭已經滲出了密密匝匝的水珠子,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關鋒,瞳孔周圍開始溢出血色。
「報告主任,從九點半到現在只有一人出了基地。」白巖立刻就傳過話來。
「誰?」關鋒急聲問道,心臟一度收縮。
「機要秘書邱少良一早開車去總部,說是奉您的命令給總基首長送文件。」白巖回應。
「我的命令?」關鋒咬字的音調在奇怪地走音。
「是的,他出示了您的手令。手令還在警衛室。您要檢查嗎?」
「嘟……」一陣盲音。
關鋒掛機後虛弱地自言自語道:「還檢查什麼?」
他的身後便響起一片驚呼:「關主任,老關,你怎麼了?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