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的，漸漸的深了。
月華散落在地面上，星星點點的光，照不亮她的眼眸。含淚，向前邁步，卻無力走近。
那一扇門，推不開，不敢推開，因為心太痛，太沉重。
手裡，緊握從旭陽國來的信箋，上面說，六皇子凰羽，因謀逆罪，被賜予毒酒一壺，自裁於宮門外。
計劃失敗，所有的一切，都灰飛煙滅。包括她那小小的，想要回家的願望，都無法達成。
推開門，如幽靈般站在門外，看見裡面搖曳著的燈光。燈影裡，那個溫柔而弱勢的女子，用手撐著頭，睡著了。似乎，在等待那個人的歸來。
她淒楚的一笑，看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裡，是洛硯的孩子，是他的親生骨肉。
是，他和別的女子的骨肉。
淚水，不知怎麼，就溢滿了臉。她久久的看著那女子熟睡的臉，突兀的想起，自己曾枕在洛硯的臂彎，睡得如此安穩。
可能是春風有些冷，那個女子在風的吹拂裡微微的皺眉，不覺從夢中驚醒。
「瑤妃娘娘？！」
看見她站在門口，她赫然被嚇了一跳，趕緊起身，向她行禮。她悄悄拂去臉頰的淚水，邁步進去。
「玉芊，洛硯呢？他為何，總是深夜不歸？他，每夜出去做什麼了？」
默默的坐在洛硯總是坐著的書桌上，那裡，擺著洛硯未曾畫完的一幅丹青圖。她拿起筆，細細的描繪，眼睛一眨不眨。那語氣裡，帶著絕望，以及一點點的悲涼。
「娘娘，奴婢不知。」
低下頭，回答著瑤曄的問話，從她的眼眸裡，隱隱看出了她的來意。她的問話，句句擲地有聲，讓人有些害怕。
似乎，她已經知道了什麼。
「你不知？真的不知麼？還是，不想告訴我呢？」
不抬頭，不去看玉兒投來的疑惑的目光，瑤曄輕笑著說道。憔悴的面龐，在昏暗的燈光裡，柔和的那樣詭異。似乎，是傷心絕望到了沒有喜怒，不會悲喜的地步，才生出那樣的笑容，笑得心疼。風玉芊心裡一顫，不好的預感瞬間籠罩了她。
「娘娘……公子怕是，到別處喝酒去了罷？」
低眉順眼，強顏歡笑的替洛硯找借口，不敢觸及瑤曄此刻鋒利如刀的目光。風玉芊依舊低下頭，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敷衍瑤曄。
「哈哈……喝酒？他喝的，倒也是時候。把你手裡的東西，拿來給我也瞧瞧。」
放下手中的畫筆，瑤曄嘴角的笑容，突兀的變冷。眼神，空洞的似乎穿越了一切，看透了生死。但那抹悵然若失的笑容裡，卻帶著深刻的惋惜和悲痛。她的眼睛，落在風玉芊袖子裡藏著的信箋時，幽幽的一亮，淒絕的光。
早就知道，洛硯你，背叛我了。可我還是願意相信，相濡以沫這麼多年，你會回到我身邊的，你會站在我這邊的。
可你，終究如六哥和所有人所料，出賣了我和我的六哥，背叛了那個始終相信你，深愛你的瑤曄。
洛，十七歲那年，梨花樹下，你還記得麼？
如果，一切都能倒回，我願意，將時間永遠定格在你俯身想要親吻我的瞬間。因為，那一瞬間，我以為，我能和你，走向地老天荒。
「娘娘，這是我家公子的信，不能交給您。」
緊握袖子的信箋，風玉芊咬著唇，連連搖頭，向後退去。固執的堅守那封信，像是要堅守十七歲的瑤曄和洛硯的那份感情。似乎，只是不想讓那個天真的瑤曄，知道真相，知道這個塵世的殘酷和冷漠。
「哦……那麼若是我一定要看呢？」
瑤曄在她堅定的眼神裡，緩慢的拉開那幅丹青，伸出手，轉動硯台。唇間，勾起一個諷刺的笑，像是在看一出早就被識破的鬧劇。
忽然間，從那書桌的中間彈出一個暗格。裡面，竟是厚厚的一沓信。
「娘娘……」
驚訝的看著瑤曄將那些信取出來，重新坐回椅子上，一一拆開，細細的讀起來。最初瞥見的，便是最後的署名：義父王良。她陰冷而悲慼的笑，眼神瞥向她的小腹。風玉芊的額頭，開始冒出細密的汗。
「給你兩個選擇，要你的孩子，還是要信。」
她冷漠的聲音傳來，彷彿行屍走肉般不帶一絲的感情。風玉芊聽見她的話，渾身戰慄，手一抖，信箋掉落在地上。
「這……」
看見瑤曄安靜的展開信，一封封的讀著，臉上的神色，一直不停的變幻。直到最後一封讀完，她眼睛裡的光芒，竟是那樣的平靜，平靜的讓人害怕。
知道了摯愛之人的背叛，她不是憤怒的拍案而起，也不是痛哭著絕望呼喚，而是靜默的，將那些信再一一折好，放回自己的袖子裡。
「瑤妃娘娘……」
看見她的神情，玉芊擔憂的輕喚，卻發現，她彷彿沒有聽見一般，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出門去。
少頃，她在門口停下來，機械的回頭，淚水滾滾而落。
「告訴洛硯，瑤曄，在今夜，已然死了。」
走出門去的時候，已經心力交瘁，沒有力氣前行。亦步亦趨的走向那不能回頭的深宮走廊，淚流滿面。彷彿，在盡頭處，看見凰羽和洛硯，一起牽著她的手，笑得明媚。
她最終，在黑暗處，被那長長的裙裾絆倒。仰起頭，看著那在深夜裡無聲凋謝的桃花，悲慼的呼喚一聲：「六哥！」
此夜淚落宮牆處，百轉淒涼斷腸聲。
「六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