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離刑台最近的茶樓裡,臉掩埋在陽光裡。身著白色的勁裝,背上一張弓,手裡一支箭。
不抬頭,不抬眼,只有兩縷從鬢角垂落的發,隨風飛揚。她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底下經過的囚車。
那裡,身著囚衣的林夢溪,臉上的神色,淡漠而悲涼。淡漠的是,死,並不讓他畏懼,悲涼的是,未能實現對風揚的諾言。不但沒有殺掉顏烈和洛硯,還累及瑤曄。
囚車,最終在刑台前停下來,她站起身,盯著林夢溪看了很久。抬手,拿起箭,拉開弓,對著他,心如刀割。
淚水,遮擋住了視線,看不清箭即將離弦,射去的方向。咬唇,不讓自己顫抖,深呼吸,不讓自己的手顫抖。
一滴淚水落下去,卻看見,此時的林夢溪,竟然抬起頭,看著她所在的方向,笑了。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看見林夢溪笑著對他點點頭,示意她射箭。那一刻,箭離弦,弓離手。
她眼睜睜的,看著那支箭,準確無誤的射進了林夢溪的心口。林夢溪在混亂的人群裡,再次衝著她微微一笑,便倒在了血泊裡。
她蹲下身,終於痛哭失聲。
夢溪,親自送你上路的我,此刻無法抑制我的眼淚,因為我,心痛難忍,因為我,悲痛欲絕。
眼前,林夢溪的笑臉,流轉而過。留不住的,是那寫滿哀傷的臉,最後淒絕的話語。
瑤曄,保護風揚,好好的活著……
林夢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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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陽十四年,桃花開了不久。
她繼位十四年的父皇,為了延續與楓琉國的友好盟約,為了不讓戰火延續到旭陽國,與楓琉國和親。
十七歲的九公主瑤曄,是繼四公主玉顏之後,第二位嫁入楓琉國的公主。
到達楓琉國的那一日,正遇上楓琉國的三王爺風揚發動政變。兩撥人馬開戰,瞬間血流成河。
此時的她,根本不知發生了奪宮之變。
和親的馬車一進入宮門,一片狼藉。大批的將士倒在血泊裡,要麼死去了,要麼受了重傷。
她和洛硯相互對視一眼,滿臉的疑惑。洛硯緊緊的護著馬車,小心翼翼的盯著周圍,似乎嗅到了危險的逼近。
一轉眼,大批的士兵就包圍了他們的馬車。她從馬車裡探出頭,持劍在手,縱身一躍,從馬車裡躍出來,與洛硯站在一起。其他的護衛將他們兩個護在中間,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她倒吸一口涼氣,握緊洛硯的手,感覺到彼此手心裡冒出的冷汗。
「洛,怎麼辦?」
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望不到頭。他們宛如甕中之鱉,就是插上翅膀,也難逃出去。洛硯轉過頭,為難的瞥了一眼周圍。「對不起。」
是的,那一戰,洛硯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
終究,敵眾我寡,猛虎也難敵群狼。在最後的時刻,洛硯還是緊緊的護住她,渾身是傷。
她也已經無力支撐下去,胳膊上,後背上,前襟上,鮮血不停的溢出來,將那粉紅色的羅裙,染成了夕陽的顏色。
她依舊持著劍,站在倒下的護衛裡,扶著洛硯,感覺到他在慢慢的倒下去。
「洛。」
她喚了他一聲,那一刻的他,已經沒有再回應她。她微微的轉過頭,看見洛硯已經閉上雙眼,倒了下去,鮮血染紅了他白色的衣裳。
她心裡一緊,接住那襲來的一刀,再轉身,也已經無力。腿一軟,跌在地上,血腥的味道,讓她喘不過氣。還未閉上的眼睛,看見那些人,都衝著她跑過來,明晃晃的刀光裡,她閉上了眼。
「殺!!」
那一刻,廝殺聲迭起,她無力再睜眼去看。只是感覺,廝殺聲越來越在遠去。
努力的張開眼睛,一個身著青衣的男子,緩緩的從她眼前邁步過去。憑她的直覺,他應該不是壞人。
在血泊裡,伸出手,抓住他的足裸。她額頭的六瓣桃花,慘烈而憂傷,紅得滴血。
他在人群裡停下腳步,低眼,正與她四目相接。眼睛裡,剎那間訝異的光芒。
「瑤曄?!」
她抬眼,看見是他,便放心的閉上眼,微微一笑,暈厥了過去。微弱的感覺裡,林夢溪有力的雙臂,輕輕將她抱起,帶她遠離那一次的血腥和殺戮。
二哥。
至今,還能感覺到那雙生為一介書生,卻有力的臂膀,抱起她,遠離蔓延的血腥。
而今,自己卻無力去救他,反而要親手送他離開這個塵世。那一箭,射穿的,不止是林夢溪的心,也是她的心。
「瑤曄,我應允你,去葬了他。」
從記憶裡回過神,再抬眼時,顏烈已經站在她的面前。滿眼失落和愧疚的看著她,指著刑台前,那倒在血泊裡,已經沒有了生息的人。
她轉過頭,擦掉眼淚。冷漠的自他身側走過,淡淡的瞥他一眼,漠然的話語,不屑的語氣:「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
推開門,頭也不回的走下台階,瑤曄的背影,亦冷漠無情。彷彿與十七歲的瑤曄,越來越遠。
望著那個滿帶怨氣和憤恨的身影,顏烈的嘴角,露出苦澀的微笑。
什麼時候,才能再次看見十七歲的你呢?如果能讓時光倒回到你十七歲,我在那個街角遇見你的那年,該多好……
如果我就在那一年,早些提親,娶你為妻了,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