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像是從來沒有停下的痕跡。
母親離去了以後，記憶裡的冬天，就從來沒有溫暖過。
彼此依偎著，在落滿積雪的宮廷裡行走。凰羽突兀的想起自己對凰柏說的那句話，便轉過頭，看了一眼瑤曄，卻見她望著遠處白茫茫的雪出神。
這白茫茫的大雪，鋪天蓋地的落下來，帶來遙遠的年少裡，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
記憶裡，瑤曄那年的面孔，溫暖而柔和。
身上那件刺著盛開牡丹的裘衣，襯著她粉雕玉琢的臉頰，帶來少女時的瑤曄溫柔的話語：六哥。
凰羽的眼眸裡，突兀的就出現了一抹哀傷。隨著記憶，飄飛過去，飄飛到最初，那些最最寒冷的冬夜。
那個冬夜，大雪飄零的能寒徹每個人的心扉。瑤曄從輦車上走下來，抬頭看著衾玉宮門口一張張的蜘蛛網。
皺眉，心被驚得驀地跳動了一下。她目光裡，突兀的就湧上了悲慼的大霧，帶著對那個婦人和凰柏的同情。
推開門進去，厚厚的灰塵就在風雪裡四散開去。
「咳咳……」
瑤曄掩住嘴，被灰塵嗆得咳起來。
一襲黑色裘衣的凰羽，坐在那張已經朽掉的圓桌旁，望著門口，似乎是在等待希望。
待到她一進去，凰羽便立刻站了起來，眼睛裡滿是希冀的光：「瑤曄，父皇他……」
那句話剛要說下去，瑤曄的眼瞼，便低垂了下去。凰羽怔怔的看著她，望向身後，空無一人。
那句要問出口的話，一瞬間換成了失落的明知故問：「不肯麼？」
那句話一出口，瑤曄的眉梢，剎那間湧上了淡淡的哀愁。她咬著唇，有些失望的垂下了頭去：「嗯。六哥，怕是沒有辦法了，我派了人去找秦大哥，他走了。」
一聲招呼都沒有打，就匆匆的離去了。
在這個需要他的，寒冷的雪夜。
秦兆熙，在某些時候，我也會恨你。
恨你，不該在那個雪夜裡連個告別都沒有就離去。如果不是你走得那樣匆忙，或許秦娘娘就不會死，或許，十四弟也不會變成這樣，或許……
有太多的或許。
可或許，一貫是為了過去的那些不能挽回的事找的借口而已。
所以，我笑著原諒了所有。
回望在雪地上走過的那些腳印，以及那座在大雪裡毅然佇立的樓閣，瑤曄的嘴角，緩緩的勾起一抹笑意。
或許，從那時候起，我就不該對你有絲毫的憐憫之心。
凰柏……
………………
「走了？！」
依舊是那個雪夜，凰羽震驚而無力的話語，還在耳邊迴盪著。瑤曄垂著頭，不敢去看凰羽的眼睛，幽幽的話語：「我……被他知道了我公主的身份。」
雪在屋簷上悄無聲息的落下去……
望著躺在床榻上病的奄奄一息的秦娘娘，凰羽的眼睛裡，焦急的眼色，「這可如何是好呢。」
抬起頭，六哥黑色的發，在屋簷漏進的風裡，微微的在肩頭浮動。凰羽黑色的眼眸裡，縈繞不去的一抹憂傷。
她只好偏過頭，去看在另一張床榻上睡著的孩子：「十四弟睡了麼？」
那個孩子安靜的躺在榻上，嘴角還帶著甜甜的笑，酣睡的模樣，煞是可愛。
「嗯，我哄了好一陣兒才睡呢。」
同樣望著在榻上熟睡的凰柏，凰羽的嘴角，終於漾起一絲安慰的笑意。
瑤曄看著凰羽嘴角的笑意，那些即將出口的，讓人難過的話語又咽進了心裡去。
少頃……
「六哥，秦娘娘，怕是撐不久了。我想，明日將雲嵐閣的人都調過來，幫忙準備……」
知道逃避也不能解決的問題，瑤曄最終還是決定開口。抬眼望去，六哥的眉，重新皺起了去，凝聚了深深的悲傷。
「莫說了，瑤曄。若是讓十四弟聽見……」
………………
「母妃，母妃……」
「嗚嗚……你們不要帶走她，別帶走她。」
那個下著大雪的冬日，孩子撕心裂肺的呼喊，一聲一聲的刺痛所有人的心。
至今，那樣淒厲的呼喊聲，在記憶裡響起來的時候，還是能深深的刺痛他的心。
就在秦娘娘咳了血的第二日，待到蠟燭燃盡，凰柏從夢裡醒來的時候，秦娘娘已經嚥了氣。
無聲無息的，就那樣如夏日的浮雲般消失在了這個塵世。
年幼的孩子，腳背埋在厚厚的積雪裡，扶著母親的棺木，固執的不肯鬆手：「母妃！」
就在那時，他終於再也看不下去，走過去，拉過年幼的凰柏：「十四弟……」
看見凰羽，凰柏立刻安靜了下來，滿眼含淚。
「到六哥這兒來。」將凰柏摟緊，凰羽撫摸孩子冰冷的臉頰，嘴角上揚，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要聽話，九姐姐帶母親去看病。」
凰柏的嘴角，就在那時傷心的撇起，望著內侍們抬著母親的棺木，走下了那一層一層的台階，就要消失在大雪裡。
年幼的孩子，突兀的推開了凰羽的手，「我不信！她要將母妃帶到那個冰冷的地方去，我不讓母妃去。」
說著那話，他轉過身，憤憤的奔跑起來，要追上那遠去的送葬人群。
凰羽站起身，望著凰柏跌跌撞撞離去的幼小背影，眼眸裡，霎時泛起一抹心疼的光：「十四弟……」
瑤曄站在身後，望著孩子在大雪裡被絆倒，再站起來，絆倒，再站起來，彷彿那條追尋母親的路途，是那麼的遙遠。於是，心就微微的疼了起來。
「凰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