禛兒入書房第二年,就開始隨著玄燁出門,巡幸塞外、木蘭秋圍,雖然年紀小小,做的卻是有模有樣,不輸給他的三個哥哥。尤其那一早開始練習,跟我習的一手好字,直接讓書房的師父免了他每日五張大字帖的任務。而禛兒欣喜的回來匯報過,仍然每日寫五張大字交給師父,更是叫書房的師父讚賞不已。
沙俄對我東北邊境的騷擾由來已久,真要追究起來大概要從沙俄崇德八年開始。
但玄燁一貫認為兵非善事,不管戰爭的動機如何,造成的結果總是使百姓不得安寧,因此不到萬不得已,玄燁一直做著戰爭的準備卻始終不願意大規模訴諸武力。幾次塞外巡幸,貌似出遊,卻總是擔心著東北的安寧,不斷為將來可能的事宜做著完全的準備。
武力收復雅克薩的方針,是去年(康熙二十四年)正月正式決定的,說來都有點好笑,沙俄騷擾了我東北邊境這麼久,五月底的時候只正式打了兩天不到就舉白旗開城投降了。
但是事情並沒有如此結束,沙俄今年又捲土重來,重佔了雅克薩。五月份的時候,朝廷不得不再次進兵雅克薩。沙俄仗著新城堅固,糧草彈藥充足,拒不投降。因此,目前正在被清軍圍城中。
天氣越來越涼了,戰事也快到又一個轉折點了。
但是,不要指望戰事結束就是完結。還不知道後面為了和平的事要拖多久呢,要知道,貪婪的人一旦嘗到貪婪的甜頭,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今年正月那次談判徹底失敗就是最好的證明。
許是自小至今看慣了大風大浪,玄燁對這些事雖然憂心如焚卻都是一點點的從長計議。自打三藩之亂勝利後,總覺得他的沉穩更勝往昔,大事整齊的碼在心頭,一件不落的一一走過。
十月份的時候,敏妍生了。
敏妍身體底子好,生產也沒費多大勁。果然是個大胖小子,一生下來就沒個安靜的時候,對啥事都咿咿呀呀的好奇,不給他弄清楚絕不善罷甘休,可見真是個「拚命十三郎」的主。
孩子還未序齒沒有名字,卻因我和敏妍的笑鬧得了個「十三郎」的小名兒。
玄燁偶然聽到,當面只是差點兒噴了口中的茶,並沒說什麼,所以我沒聽到他背後對曹寅的嘀咕:「溫順、溫暖、溫柔、九斤、十三郎,還加上個可愛……看著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麼起名都這笑話的。」
我和慧姨娘去看敏妍的時候,恰好遇到德玉帶著宮女從敏妍那兒離開。看著她臃腫的背影,我和慧姨娘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進去看敏妍,也只當沒這回事。
德玉的小六兒,聰明乖巧的胤祚去年沒了,對她來講打擊不小。第一個兒子好好的,卻在我身邊。第二個兒子以為是自己的了,卻突然沒了。好在這次又有了身子,但此次懷孕卻非常低調,每日裡照常給皇祖母、慧姨娘請安,在我面前也從不多話。
皇宮裡,這樣的痛只有自己最清楚,就像溫僖貴為貴妃,沒了那個去年生的小女兒,還不是得強顏歡笑走在後宮裡。
經歷過,所以無比明白這樣的痛,對一個母親來講到底意味著什麼。
敏妍的宮女在收拾著東西,大約就是德玉帶來的吧。敏妍抱著十三郎,隨意的使喚道:「收去庫房就好了。」
「敏妍,你的十三郎呢,快給我看看。」
慧姨娘乍然一愣,一時沒忍住,笑得前仰後合:「你這孩子,看你給胤礽胤禛起的名兒多好,咋起個小名兒就這麼笑話的。」
哪兒不好麼?
我對著敏妍懷裡孩子逗了下,和敏妍對視一眼,很好啊,至少我倆都沒覺得有啥不對。
「難不成以後把禛兒叫小四,後面的一個個小五、小六的排?」慧姨娘緩了緩,仍然止不住的笑意。
宮女送茶水上來,我剛抿下一口,腦子一轉,噗的一口茶水在快下肚的時候噴了出來。這口茶可把我嗆得差點兒沒氣,一邊咳還一邊狂笑,就差沒躺地上去了。
如此說來,胤礽叫「小二」,胤祉叫「小三」,哇哈哈,這一古一今的歧義可厲害了去了。
敏妍和慧姨娘慌不迭的給我拍背順氣,我倒是想停下來順氣來著,可是笑的實在忍不住啊。
禛兒下學了,愨惠知道我的意思,領著禛兒來到敏妍宮裡看弟弟。一進門就聽見我笑的上氣不接下氣,嚇了一跳連給慧姨娘請安都忘記了:「皇額娘你怎麼了?」
敏妍抬頭分心一看:「啊,小四來了。」
四人一愣,禛兒不明所以,慧姨娘和敏妍頓時抱著肚子笑開了去。
拚命十三郎呀呀呀的揮著小手一起笑,也不知道在笑著啥。
後來給小十三起名的時候,玄燁臉上還一度冒出過令人不明所以的笑意,我當時沒聯想到這個,不過玄燁起了一個字,叫「祥」。
不錯的名字,只要別是「吉祥三寶」那個意思就好。不過後來偶然間發現,「祥」除了固有的「�堙v,這個「羊」算不算藏了「十三」在裡面?
當然,我沒好意思去找玄燁問這麼無聊的問題。何況胤祥這個名字很好。
離宮的習慣,這一年被迫中斷了,因為皇祖母的身子,讓我和玄燁、慧姨娘都懸起了一顆心。
皇祖母已經沒有力氣離開屋子了,天氣愈涼渾身就愈不好動彈,一天有大半時候都在床上度過。她的眼睛看不清經書的字了,捏著佛珠的手都給人用不上勁的感覺,可是,她仍然堅持每日誦經念佛。
我握住她手裡的佛珠,等著她反應過來:「皇祖母,我來念吧。」
皇祖母沒有放手,也沒有拒絕。
「皇祖母。」我輕聲再次喚道。
皇祖母悠悠吐出一口氣:「至少讓皇祖母,把這遍念完。」
我收回手。
一炷香的時間後,光滑的檀木佛珠遞到了我手邊:「你知道吧?」
我點點頭:「孫兒明白。」
不是臣妾,只是孫兒,為皇祖母盡孝。
她一生奉獻給了大清江山,只有這個,是她唯一要堅持做下去的,身為一個母親唯一能親近孩子的事。
我坐在床邊,閉目誦經。皇祖母靠在床上,閉目休息。
慈寧宮的安靜,在心裡沉澱。說不上來心頭的滋味,是沉重或無奈。
那個午後與皇祖母的談話,壓在心頭一點一點泛上來——
皇祖母,為大清做了一輩子的人,卻從來沒為自己做過一次女人。進宮,是棋子。當太后,是自保。當太皇太后,不是哀家自嘲啊,真是最無奈的選擇了。
哀家沒允許皇帝立你為後,逼你搬去承乾宮,不是因為哀家不喜歡你,不允許皇帝在乎你。實際上,是哀家太喜歡你了。
第一天進宮,哀家就看出來了,你不是最適合後宮的孩子,卻是最適合帝王的女人。身份夠,只會站在玄燁這邊幫著他。心性好,這點,這宮裡至今沒有能追上你的孩子。而容貌,也不需要哀家多說了,再來二十年,仍足以叫新人慚愧。
你雖然從來不爭不搶,卻自然有種大氣的風度吸引著人看到你。福全、常寧、曹寅,還有你們家那個叫佟世南的孩子,還有你宮裡宮外那些小傢伙,雖然嘴上不說,一個個對你都是死心塌地的愛護。
哀家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誰叫哀家也喜歡你。
玉林琇當年那句「三龍相與,貴不可言」,到今天哀家是不得不信了。一龍福臨,二龍玄燁,對你都是特別的。而至於那第三龍,太子是國之根本,你早晚也算他一個皇額娘,哀家希望,最好只是這樣單純。只是可惜了你的孩子。
對聰明的孩子,哀家從來沒什麼需要隱藏的。可是,就是這一切都顯得太完美,哀家卻不得不擔心。皇帝你對太過的在乎,已經超出了一個帝王對皇后的感情。天聰帝對宸妃、福臨對鄂妃,當一個帝王太過在乎一個女人,縱然明白江山的重要性,他也會在哪天磨掉一個帝王的霸氣與稜角,忘了他們不僅僅是男人,還是這江山的主人!
哀家不恨宸妃姐姐,不恨鄂妃,那只不過恰好不是我而已。帝王需要女人,需要感情,但決不能沉迷。你是必然要存在宮中的天子之心,可以慰藉皇帝疲憊的心,也可以提醒他身後的江山責任。而哀家,就是讓這一切更加理所當然。
今天你是皇貴妃,而後必然會成為玄燁最後的皇后。
哀家希望你明白,做帝王的女人,比你所能理解的,更難。當你母儀天下,你就再也找不回自己最初的樣子了。
如果能再次重來,你還會選擇這條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