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與秦王朝 第四卷 第一百九十八章 故友來書
    嬴政十年,跌宕漫長的一年,風雲變幻的一年,福兮禍兮的一年。有關這一年的年終總結,司馬遷在《史記amp;#8226;秦始皇本紀》裡如是寫到:「秦王……以(尉繚)為秦國尉,卒用其計策。而李斯用事。」

    司馬遷,不僅是集大成的史學巨擘,也是不世出的文學大家。「用事」,寥寥二字而已,卻已精準地描摹出李斯得志的形狀。也就是說,在嬴政十年的歲末,李斯終於得償所願,成為秦國的重臣權臣,秦國的國政,開始主導在他的手裡。

    從李斯初到咸陽游仕算起,至今已過去十年。不容易啊,李斯,花卻十年光陰,從一介平民蛻變成秦國最炙手可熱的重臣。十年咸陽,幾多起伏,幾多辛酸,幾多蹉跎,都不必再多去回想。重要的是,他終於登上了秦國政壇的頂峰。曾經欺凌他的,如今仰望他;素來忽略他的,現在攀附他。那以往悖逆的生靈,今日只需一揮手,便群起而響應。這時的李斯,年方四十,正當壯年,精力和思維都處在人生之巔峰。對他來說,命運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說起來,李斯也算是從基層做起,一路飽嘗仕途之艱辛。然而苦難於他,也未必不是一種財富。驟然暴貴者,難免驕橫,得來快,敗去也快。反觀李斯,一路爬摸滾打,從低到高,得了經驗,長了教訓。如今的李斯,對官場生態諳熟通透,對政壇食物鏈得心應手。李斯作為秦國的男二號,在未來的二十餘年裡,一直能夠屹立不倒,很大程度上也受益於這十年的輾轉起伏。

    與此同時,秦國國內的政治格局已悄然傾斜:尉繚的加入,讓外客的勢力進一步加強。尉繚為國尉(注1。),李斯為廷尉,軍隊、司法、外交等要害部門,皆控制在外客之手。外客已經取代宗室,變成秦國最強大的政治集團。而李斯,則當仁不讓地成為這一集團的領袖。

    嬴政十年雖有波折無數,但對李斯來說,最終還是得到了一個HAPPYENDING。

    轉眼,時間來到了嬴政十一年。這一年的新年伊始,韓非之書抵達咸陽,呈獻於嬴政。前,根據李斯的建議,秦國曾發出恐嚇,要興兵滅亡韓國。韓非修書報秦,正是要勸諫嬴政,打消他的亡韓念頭。其書曰:

    「韓事秦三十餘年,出則為扞蔽,入則為席薦。秦特出銳師取地而韓隨之,怨懸於天下,功歸於強秦。且夫韓入貢職,與郡縣無異也。今臣竊聞貴臣之計,舉兵將伐韓。夫趙氏聚士卒,養從徒,欲贅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則諸侯必滅宗廟,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計也。今釋趙之患,而攘內臣之韓,則天下明趙氏之計矣。

    夫韓,小國也,而以應天下四擊,主辱臣苦,上下相與同憂久矣。修守備,戒強敵,有蓄積,築城池以守固。今伐韓,未可一年而滅,拔一城而退,則權輕於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韓叛,則魏應之,趙據齊以為援,如此,則以韓、魏資趙假齊,以固其從,而以與爭強,趙之福而秦之禍也。夫進而擊趙不能取,退而攻韓弗能拔,則陷銳之卒勤於野戰,負任之旅罷於內攻;則合群苦弱以敵而共二萬乘,非所以亡趙之心也。均如貴人之計,則秦必為天下兵質矣。陛下雖以金石相弊,則兼天下之日未也。

    今賤臣之愚計:使人使荊(注2),重幣用事之臣,明趙之所以欺秦者;與魏質以安其心,從韓而伐趙,趙雖與齊為一,不足患也。二國事畢,則韓可以移書定也。是我一舉,二國有亡形,則荊、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審用也。以秦與趙敵衡,加以齊,今又背韓,而未有以堅荊、魏之心。夫一戰而不勝,則禍構矣。計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趙、秦強弱,在今年耳。且趙與諸侯陰謀久矣。夫一動而弱於諸侯,危事也;為計而使諸侯有意我之心,至殆也;見二疏,非所以強於諸侯也。臣竊願陛下之幸熟圖之!攻伐而使從者間焉,不可悔也。」

    嬴政讀罷,未置可否,派人送書予李斯,先徵求李斯的意見。

    李斯接書,燈下展卷,才看不幾字,忽然熱淚縱橫,泣不成聲。他認出來了,這是韓非的手書,這是韓非的筆跡!

    李斯攬卷在手,睹物思人。憶昔蘭陵曾同窗,一別音容兩渺茫,如今時隔十年,他和韓非的生命終於再次有了交集。

    當年同學,共事一師,今日仕宦,各為其主。

    同學之時,正年少氣盛,肆意口舌,戰爭、殺人、重刑、肅清,皆等閒言之,百無忌憚,反正是隔靴搔癢,紙上談兵,不會改變一事,不能傷害一人。

    如今仕宦,手握重權,說要戰爭,那便真個將戰火沖天,說要殺人,那便真個有頭顱落地。是以一言一行,皆要打足十萬分精神,慎之再慎。

    當日同學辯論,輸贏無關利害,大不了一頓飯錢,付諸一笑可以。如今兄弟對弈,賭的卻是一個國家,無數條人命,韓非誓要保韓,李斯卻志在滅韓。水火交鋒,無可折中。

    李斯再三讀韓非之書,唏噓良久。當年在蘭陵,你是公子,我是布衣,雖為朋友,實分尊卑。現在,你為弱韓謀劃,我為強秦主政,尊卑易位,可發一歎。當年你目空四海,睥睨萬物,如今卻放下身段,書作軟語,計出無奈。而你可知道,你的書將放在我的案頭,等待著我的判決?韓非啊韓非,不是我李斯不念舊情,只是國事當前,這一仗我不得不贏!

    沉不僅重,感而且傷。李斯默默提筆,開始向嬴政上書,或者說,在他的潛意識裡,開始給韓非回信。

    次日,嬴政見李斯上書,書曰:

    「詔以韓客之所上書,書言「韓之未可舉」,下臣斯。臣斯甚以為不然:秦之有韓,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虛處則驚,若居濕地,著而不去,以極走,則發矣。夫韓雖臣於秦,未嘗不為秦病,今若有卒報之事,韓不可信也。秦與趙為難,荊蘇使齊,未知何如。以臣觀之,則齊、趙之交未必以荊蘇絕也;若不絕,是悉秦而應二萬乘也。夫韓不服秦之義而服於強也,今專於齊,趙,則韓必為腹心之病而發矣。韓與荊有謀,諸侯應之,則秦必復見崤塞之患。」

    嬴政將將看完,內侍又報李斯求見。原來,李斯上完書,仍不放心,又急往咸陽宮,欲向嬴政當面剖陳。統一六國,先從滅韓開始,這是李斯歷來的政治主張,也是他一直堅持的戰略思想。他必須說服嬴政,和自己保持同一立場。

    嬴政召見李斯,李斯開口便問,大王可知,此書誰人所寫?

    嬴政聳聳肩,道,想來不外乎韓之大臣。

    李斯道,此乃韓非之書也。

    嬴政道,韓非?

    李斯道,韓非,韓之諸公子也,甚有才名,動於諸侯,韓王妒之,不能用。韓非雖口吃不能言,下筆卻常汪洋恣肆,人莫能抗。今臣視韓非之書,文其淫說靡辯,才甚,臣恐陛下淫韓非之辯而聽其盜心,因不詳察事情。故而不得不面陳於大王之前。非之上書,未必不以其能存韓也為重於韓也。辯說屬辭,飾非詐謀,以釣利於秦,而以韓利窺大王。夫秦、韓之交親,則非重矣,此自便之計也。

    嬴政笑道,韓非之名,寡人似也曾聽聞。廷尉極誇其人之才,今觀其所上書,也不過爾爾,一縱橫術士而已。

    李斯正色道,臣與韓非,曾於荀子門下同學三年,知之頗深。為人臣者,有天子之臣,有諸侯之臣。諸侯之臣,重在縱橫遊說,遠交近攻,此固非韓非之長也。天子之臣,運四海於掌上,御九州於帷幄,此乃韓非之所長也。

    嬴政道,那韓非可有著述?

    李斯道,當年韓非,述而不作。今臣與韓非十餘年不見,想來其應有著書。只是,韓非身為宗室,著書非求天下知音,而是專呈韓王一人,世人輕易不能得見。

    嬴政哦了一聲。很明顯,他對韓非可不像李斯這般熱衷。嬴政道,且置韓非不論,廷尉以韓為秦之腹心之病,寡人也深有同感。然而,亡韓之國,趙齊豈會坐視不顧。願聞廷尉擒韓之計。

    李斯心道,嬴政到底還是想先滅趙國的呀,那個他最仇恨最擔憂的國家。說不得,只好自己辛苦,跑一趟韓國了,於是道,今以臣愚議:秦發兵而未名所伐,則韓之用事者以事秦為計矣。臣斯請往見韓王,使來入見;大王見,因內其身而勿遣,稍召其社稷之臣,以與韓人為市,則韓可深割也。因令蒙武發東郡之卒,閱兵於境上而未名所之,則齊人懼而從荊蘇之計,是我兵未出而勁韓以威擒,強齊以義從矣。聞於諸侯也,趙氏破膽,荊人狐疑,必有忠計。荊人不動,魏不足患也,則諸侯可蠶食而盡,趙氏可得與敵矣。願陛下幸察愚臣之計。

    嬴政大喜,當即同意,命李斯收拾行裝,即日啟程使韓。李斯告辭,臨去,嬴政喚住他。李斯回首,嬴政道,寡人雖不識韓非,然依寡人之見,廷尉之才,當遠在韓非之上。

    這一句話,讓李斯一連數天都溫暖得發抖。

    注1:關於尉繚,史記之記載僅僅如下,「大梁人尉繚來,說秦王曰:「以秦之彊,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原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秦王從其計,見尉繚亢禮,衣服食飲與繚同。繚曰:「秦王為人,蜂准,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游。」乃亡去。秦王覺,固止,以為秦國尉,卒用其計策。」

    文中將李斯和蒙恬加入到尉繚事件之中,並使他們在尉繚的來、去、留中產生重大作用,皆屬個人想像,以填充空白,接續線索。諸君自能明辯,不再贅言。

    注2:荊,即楚也。嬴政之父,名子楚。稱楚為荊,避其諱也。下同。

    注3:在本文的N前頭,曾寫過華陽太后稱呼嬴政為陛下,有熱心網友以為不妥。當時我曾答覆,說在記憶中曾見過這樣的用法,所以才那麼寫,但一時卻又沒能舉出例子來,慚愧。這裡算是補上了:)

    注4:韓非的上書和李斯的反駁以及計謀,見於《韓非子》存韓篇,基本是原文引用,僅幾字稍作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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