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子胡同槐樹院 第九章
    接上章)

    宣傳隊那幫人越走越近,軍子背著個藍布口袋一躥一蹦走在前邊,還替范師傅拎著二胡。一邊走一邊興致勃勃的和前後左右的同學說著什麼。

    「瞧他那份兒德行,狗顛**蒜兒的!狗腿子!」陳兵撇著嘴說。

    凡子兩眼盯著宣傳隊那幫人,他不僅看到了軍子,還看到了走在後面的李萌。此時李萌和初三那個吹小號的男生走在一起,那個小號揮舞著長長的手臂正和李萌高談闊論,李萌安靜地聽著,一會兒,小號開懷大笑起來,李萌也捂著嘴笑彎了腰,笑的腦瓜頂上的小辮兒一顫一顫的。看著他們高興的樣子,凡子心裡一陣陣酸。

    吃錯藥了,有什麼好笑的!凡子在心裡狠狠地罵著,也不知道罵李萌還是罵小號。

    這時那個小號又湊到李萌耳邊說了句什麼,李萌抬手打了小號一巴掌,小號誇張地捂著胳膊跟李萌解釋,李萌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媽的!一對狗男女!凡子想著心裡更加酸溜溜的。

    「來,消消氣兒,抽棵佳賓。」陳兵見凡子臉色難看,趕緊給凡子點煙,以為凡子還在生軍子的氣呢,其實凡子是在生小號的氣。凡子認為只有自己才配和李萌說笑打鬧,其他人都得靠邊兒站。

    凡子大口大口地抽著煙,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李萌和小號。

    「甭著急,等明天中午放學時我就找人截他。在萬寶堂那個小胡同裡,先嚇唬嚇唬他再說!再不行就開了他。」陳兵也以為凡子在生軍子的氣。

    凡子此時根本沒聽見陳兵說什麼。他在想,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個個牛烘烘的,不就是會拉個破二胡嗎?我還跟拐哥學過呢。

    「放心吧。讓他等著,我就不信治不了他!」陳兵說。

    「走!回家!」凡子說。

    這時,山下邊傳來了《沒有**就沒有新中國》的樂曲。那是宣傳隊在排練,其中一段表現勞苦大眾在萬惡的舊社會受苦受難的悲傷曲調是范師傅後加上的。范師傅此舉不僅受到學校領導的表揚,更贏得了宣傳隊那幫同學的無比崇敬,在他們眼裡范老師簡直成作曲家了……凡子狠狠報復了李萌

    第二天上午第二節課語文課,李老師正給大家講解《董存瑞》的段落大意。李萌悄悄從書包裡摸出一塊兒大白兔奶糖遞給凡子,然後自己在書桌裡剝了一塊,趁李老師板書的時候塞到嘴裡。凡子捏著手裡的大白兔連想也沒想就舉手說:「報告,李老師,李萌上課吃糖,還給了我一塊兒。」凡子這幾天正生李萌的氣,特別是昨天在蓮花池看到李萌和那個小號說說笑笑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

    李老師聽了凡子的報告,先是一愣,然後把手裡的語文書卷成一卷,緩步走下講台。她不明白凡子今天為什麼主動揭李萌吃糖。平時他們都是互相包庇,完全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李老師想著來到李萌旁邊,全班同學的目光隨著李老師集中在李萌身上。

    李老師用手裡的書輕輕敲敲李萌的桌子。李萌嘴裡噙著奶糖,低著頭,腦瓜頂上的辮子像昨天在蓮花池那樣,一顫一顫的。李老師停止了敲桌子,慢慢地說:「抬起頭來,李萌。」李萌抬起頭,眼眶裡滿是委屈的淚水。

    「你嘴饞,自己吃還不行,還影響別人。你以為這是在你家呀?這是在課堂上!你的大小姐作風太嚴重了。回家把今天的事兒跟家長說說,讓家長也評評理。」

    李老師回到講台,再開始講課時,聲音就顯得有氣無力了。

    李萌低下頭,趴在桌子上。一直到下課也沒抬起頭來。凡子能夠感覺到她內心的抽搐和眼裡的淚水。該!讓你狂,讓你跟那個小號……凡子惡狠狠地想。

    7。陳兵叫人捅了軍子一刀

    下午,軍子沒來上學,凡子問陳兵,陳兵支支吾吾說沒事兒。凡子不放心又問,陳兵還是滿不在乎地說:「真沒事兒,也就是嚇唬嚇唬他,出了事兒有我呢!你怕什麼。」

    第二天軍子還沒來上學,凡子感到不妙。再問陳兵,陳兵這回是一問三不知。凡子害怕了,怕陳兵捅出什麼婁子來。

    第三天上課間操時,凡子聽中七班的同學說前天一群小秧子截了一個人,還動了刀子,現在那個人正在醫院搶救呢。

    軍子,肯定是軍子。凡子當時就嚇壞了,立刻找到陳兵:「快說,軍子呢?軍子怎麼啦?」。陳兵一翻白眼反問凡子:「我知道軍子怎麼啦,你又沒讓我看著他!」

    「不是你要找人截他嗎?我不問你,問誰呀?」凡子也急了。

    「我說了嗎?誰證明啊?好事不賴禿丫頭!」陳兵翻臉不認帳。

    「你……」凡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就算我找了人,也是你讓我找的。」陳兵說。

    「真是你找的人?」凡子擔心地問。

    「放心吧!哥們兒絕不會出賣你,膽小鬼。」陳兵說完又說:「行,哥們兒,你可真夠狠的,那天把小地主婆兒治的夠戧!都蔫了好幾天了。你也是,人家好心好意給你大白兔,不吃拉倒唄,還倒打一耙告老師了,不怎麼樣,太不怎麼樣了。」陳兵晃著腦袋唉聲歎氣地說。凡子也覺著自己那天有些過分了,可想起李萌和那個小號,又覺著李萌是罪有應得……原來軍子回老家了

    放學後,凡子急急忙忙向軍子家走去。走到軍子家門口,凡子又猶豫了,如果軍子他爸爸問起這事兒來,自個兒怎麼說呢,想了半天沒敢進門。

    一連好幾天,凡子都是提心吊膽的。禮拜天下午,凡子正在大槐樹下彈球,軍子突然闖了進來。

    「軍子?怎麼是你?沒事兒了?」凡子見了軍子大吃一驚。

    「是我怎麼了?什麼好了?」軍子奇怪地看著凡子問。

    「你你,你這幾天幹嗎去了?」凡子問。

    「嗨!老家來電報,我爺爺病危。跟我爸爸回了趟老家,今天我先回來了。」軍子掏出一把軟糖遞給凡子。

    「陳兵這小子……」凡子說著剝了塊糖扔嘴裡。

    「有陳兵的,放心吧!」軍子拍拍鼓鼓囊囊的口袋說。

    1 各味兒:特殊。含貶義。

    2 老了:死了。

    第九章。大喜的日子

    「十一」這天,天還沒亮,槐樹院早就熱鬧開了,大伙出來進去,吵吵嚷嚷。在新房裡壓炕1的麻桿兒和小凡子也被李嬸轟起來了。「趕緊著,該幹嗎幹嗎去!昨兒晚上讓你們早睡,全不聽,這會兒知道困了吧?」李嬸喊完把被子掀了。

    二子兩口子早就在過廳忙活上了。經過簡單的收拾,過廳做了廚房,前後院擺桌,兩頭兒上菜,既豁亮又方便。二子盤的三眼兒土灶佔了一半兒地方,二子媳婦老嫌人們過來過去的麻煩。李嬸說:「你就將就著點兒吧,沒讓你們在露天地兒裡折騰就不錯了,趕緊收拾收拾,當下用不著的往邊上歸置歸置,瞧你們擺的,都下不去腳了。」

    「還真拿自個兒當回事兒了,又不是什麼正經大廚,還想拿一把兒。哼!」麻桿兒在一邊念閒雜兒。

    「大喜的日子,少他媽將就材料湊合事兒的!滾!」李嬸把麻桿兒罵跑了。

    「這小兔崽子,嘴裡沒一句好話!」二子瞪著紅紅的眼珠子說。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二子媳婦緊跟著幫腔。自從二子當上大廚,這兩口子是夫唱婦隨配合默契。

    「哎喲!你們兩口子倒真歡實,一宿沒睡吧?」麻桿兒剛走,拐哥又一扭一扭過來了,「噯,二哥,別不是心裡沒底吧?二嫂,還有你,先把眼上的眵目糊抹活幹淨嘍,髒了吧唧的讓人一看就膩味。」

    「人家這不還沒顧上洗臉嘛!」二子媳婦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角說。

    「什麼?沒洗臉你們倆就鼓搗吃的呀?」拐哥張大嘴吃驚地問。二子媳婦趕緊說:「沒洗臉,洗手了,你看。」說著伸出兩隻油乎乎的手讓拐哥看。

    「就是,活兒做的怎麼樣咱先放一邊兒。最起碼,人得說的過去呀!」麻桿兒抹了一臉肥皂沫子又回來了。

    二子媳婦正端著一大盆炸丸子,說:「麻桿兒,今兒老莫的好日子,我不願罵你。還有你,小拐子兒,都給我老實點兒。要不我先把你們倆過過油。」

    「行了吧二嫂,別叫喚了,唾沫星子都掉盆裡了。」拐哥上前擰了二嫂**蛋子一把。

    「你他媽等我騰出手來再跟你們算帳!」二子媳婦跺著腳狠狠地罵著。

    「同志們,同志們!先停停,往一塊堆兒湊湊,聽我磨叨兩句。」常伯伯站在北屋台階上招呼大家,常伯伯拱拱手說:「今兒到了最要勁兒的時候了,大家要鉚足了勁兒,站好自己的崗,放好自己的哨,有事多照應,有事多擔待,一切為了老莫和黃花。行了,廢話少說,我先代表主家謝謝大家!」說著向大伙鞠了一躬。轉身來又上上下下打量著二子語重心長地囑咐道:「記住,二子,你這會兒就是大廚,全保定城有名的大廚!比白運章望湖春掌勺的還厲害,你就尥開蹶子干吧!」

    「常頭兒,起猛了?說胡話呢?」麻桿兒大喊。

    「吹唄,反正吹牛不上稅。」拐哥也跟著嚷嚷。

    「別理他們,二子,咱就得這麼想,就得這麼幹!對不對?同志們?」

    「對!對!」拐哥帶頭喊,喊完了才現常伯伯今兒格外精神利索,新剃的小寸頭黑白相間,齊唰唰見稜見角,既老老成又年輕。一身寬鬆的藏藍色中式褲褂,肥大的褲腿腳夾著兩隻小夾子,齊齊整整大大方方。腳下是一雙嶄新的士寶齋圓口禮服呢布鞋,雪白的千層底兒襯著雪白的線襪子,渾身上下裡裡外外透著精明幹練。

    2。老莫叔的鴨舌帽真好看

    小凡子沒事兒可幹,心裡卻慌慌的不行,裡出外轉跟著大人們瞎轉悠。一會看看新娘子,一會又看看新郎官兒。心裡琢磨,這不還是原先那倆人嗎?怎麼這會兒就成新人了?

    老莫臉上透著平時少有的緊張嚴肅,但也掩蓋不住內心的激動和幸福,上身是一件八成新的四兜軍裝,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卡褲子,筆直的褲線襯的老莫比平時高了許多。腳下一雙絳紅底兒黑條絨懶漢鞋。新買的一頂駝色鴨舌帽還沒戴呢,再戴上,新郎官的行頭就算全了。

    凡子最喜歡老莫那頂鴨舌帽,昨天晚上還試著戴了戴,可惜太大了。他仔細研究過老莫的鴨舌帽,前邊尖尖的像個鴨舌頭,還有一個按扣兒,解開按扣兒,又有點兒像紅軍的八角帽。回來讓媽媽也給我買一頂,就怕沒小號兒的。

    凡子想著鴨舌帽又跑到李嬸屋裡,黃花正對著鏡子梳妝打扮,昨天下午才剪的頭,叫什麼娃娃頭,腦袋顯著大了許多,快趕上二子的大禿瓢了,還不如梳兩根辮子好看呢!凡子想。黃花穿了一件桃紅色暗格大翻領上衣,領口處翻出白色假領兒,脖子上還鬆鬆地圍了一條杏黃色紗巾,下身也是藍色的卡褲子,和老莫扯的一塊料子套裁的。最吸引小凡子的是黃花穿的丁字兒皮鞋,圓頭虎腦的,和李萌那雙一模一樣。

    凡子再跑到廚房。麻桿兒拐哥正在捯飭二子,「噯!這才像個大廚呢,轉過來看看。」麻桿兒說著把二子拽出來。一件油脂麻花的白大褂兒,裹在二子身上緊繃繃的,廚師帽有點小,頂在腦瓜頂上,腰裡的圍裙倒是肥肥大大,快耷拉到腳面了。拐哥看了看又給搭了條白手巾。

    「噯!這還有那麼點意思。就是這大褂兒小了點兒。」麻桿兒拽拽兒子的大褂說。

    「嗨!本來就是將就材料兒,還叫什麼真兒呀。」拐哥說。

    「拐哥,你這麼說就不合適了,今兒還就得叫真章兒!」麻桿兒說著又把二子拔拉過來,臉衝著拐哥說:「你看清楚嘍,今兒別說是趕鴨子上架,就是趕頭騾子他也得老老實實上架,缺了二哥這個臭雞子兒咱還真做不了槽子糕。」說完又把二子拔拉回去。

    二子終於被拔他倆拉急了,「你們倆小蛋崽子,吃飽了撐的?再給我吊歪歪,我先把你們鹵煮嘍!拿我打岔,嫩多著呢。我鬥嘴磨牙那會兒你們倆還穿開襠褲和尿泥兒呢。」二子頓了頓還覺著不解氣:「你們也甭廢話,看我不順眼,你們來呀。你們來,我立碼就走!真是的!」二子氣乎乎罵著,把手裡的菜刀「光」的一聲剁到案板上,一抬手扯下廚師帽,邁開一條腿擺開了甩耙子走人的架勢。

    沒想到麻桿兒和拐哥聽了二子的話,不但不著急反而從鼻子眼裡冷笑了兩聲說:「走哇,早該走!」拐哥也嘿嘿著說:「就是,當初就不該上趕著往前湊合!」

    嘿!這倆小兔崽子。二子一時楞在那裡。

    拐哥又指指門口說:「要走就趁早兒,倆門兒呢,沒人攔你。還真以為缺了你這根兒羊角蔥就熗不了鍋啦?告你說,沒你,客照請,桌照擺,媳婦照娶。」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還以為套上身白皮就真成大廚啦?嘻!屎殼郎掉到面缸裡——冒充小白人兒!」麻桿兒接茬兒又是一大套。

    這倆小子一唱一和,把二子氣的乾瞪眼說不出話來。原以為一甩耙子就能把這倆小子嚇唬住,沒想到他倆根本不吃這一套,弄得二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們倆小王八羔子成心欺負人怎麼著?沒看你二哥忙成什麼樣了,還氣他。都給我滾一邊子去。」二子媳婦看不過了。

    「呦喝!倒是一窩兒的。」麻桿兒說。

    「那是,誰讓人家倆人在一個炕上打滾兒呢!」拐哥說。

    「誰讓人家倆……」

    「你們還他媽有完沒完?等我騰出手來,我我我掰直了你那條拐腿兒!」二子咬牙切齒地說,二子一著急就結巴。

    「走哇!怎麼不走了?」麻桿兒說。

    「他敢走嗎?」拐哥說。

    「行了!都給我閉上你們那臭嘴,不練貧還憋死你們嘍哇?二子,今天你可真得上點兒心啊,少跟他倆一樣兒著。出了漏子我跟你沒完!」李嬸跑過來說了一句又匆匆忙忙奔前院去了。

    「嘿!這老娘們兒,他們倆小崽子挑的事兒,怎麼屎盔子全扣我腦袋上了?」二子沖李嬸的背影小聲嘟囔著。

    「這就叫不打勤的不打懶的,單打你這不長眼的。」拐哥幸災樂禍地說。

    「李嬸!二子管你叫老娘們兒!」麻桿兒大呼小叫地喊。

    「我叫你祖宗!」李嬸頭也沒回罵了一句。

    「該!不挨罵長不大的東西!」這下二子媳婦解氣了。

    吃上馬面嘍!前院傳來常伯伯的喊聲。

    吃上馬面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講究兒。接媳婦,主家要請攢忙的人吃麵條,叫上馬面,吃了上馬面才能套上馬車去接媳婦。雖然現在用不著套馬車了,常伯伯說咱們還是按老例兒來,沒錯兒……吹,接茬兒吹

    俗話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灶間裡除了二子媳婦全是老爺們兒,沒個可搭可配的。幾個大老爺們兒在一塊兒忙活,又是大喜的日子,不讓他們練練貧,過過嘴癮,也說過不去呀。二子媳婦走了沒一會兒,仨人又接茬兒練上了,這回是二子挑的頭兒,他是想把剛才丟的面子找回來。

    「小子們,告訴你們吧。這男人呀,什麼都不怕,就怕沒本事。你要有本事,再難鼓搗的娘們兒也能給她調教的服服帖帖,像一攤稀泥。」二子一邊拌著素什錦,一邊嘗薄鹹,還不耽誤練貧。

    「就你?有名的氣管炎(妻管嚴)、床頭櫃(床頭跪),還有本事?屎殼郎打哈欠——怎麼張你那臭嘴來著?」拐哥正呲啦呲啦炸蝦片。

    「你先說說,什麼叫本事?」麻桿兒一本正經地問。

    「嗨!你們還小呢,說了也聽不懂。等毛兒長全了,娶了媳婦就知道什麼叫本事了。男人嘛!」二子扭身撈了塊紅燒肉擱嘴裡,吧噠吧噠,又說:「把鹽罐子遞給我。」

    「自個兒沒長手哇?」麻桿兒不耐煩地說,還是把鹽罐子遞給二子。

    「對嘍!我說的就是這意思,那玩意兒男人都長著呢,可你得看它好使不好使。騾子也長著呢,還又粗又長,擺設兒,沒用。就說我們家那塊兒料,難鼓搗吧?那得看你怎麼鼓搗,屋裡屋外大事小情,都得拿的住她,得讓她服了你。她要是服了你,你讓她給你舔**溜溝子她都心甘情願。可……」二子說著又撈起塊紅燒肉擱嘴裡,見拐哥衝他嘰咕眼,沒好氣地說:「我這是嘗嘗薄鹹,你……」說完回頭放鹽罐子時,才看見媳婦正站在後頭,手裡還提留著一根擀面杖。壞嘍!這下可吹漏底兒嘍!二子一急,後邊的話就著嘴裡的紅燒肉「呱嗒」嚥了回去,噎的他直打嗝兒。

    「吹,接茬兒吹,怎麼不吹了?我倒要看看你那本事!」二子媳婦用擀面杖指著二子腦門兒說。

    「我我我……」二子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你什麼你,你是蹬著鼻子上臉。剛給你點兒好氣兒就不知姓什麼了?」二子媳婦步步緊逼,二子慢慢後退。

    「我我我,這這不是調教他倆呢嗎?我又沒說你。」二子更結巴了。

    「調教他倆把我也捎上?我這塊兒料難鼓搗!我怕你!行嘍不?」二子媳婦依舊不依不饒。

    「行了,二嫂,你就不依不饒咧,他不是不知道你在後邊呢嘛,要知道嚇死他也不敢吹野?」拐哥一邊打圓場一邊拽過二嫂,餵了一大塊紅燒肉,二子媳婦才吸吸溜溜嘟嘟囔囔走了。

    「***,長行市了,老娘們兒家家的,回家再算賬!」媳婦走遠了,二子又硬起來。二子嘟嘟囔囔往回找面子。

    「行咧吧,二哥,消停會兒吧!剛才嚇得跟小雞子似的,這會兒又還陽咧!」麻桿兒說。

    「麻桿兒,你就別再拱火兒了,現在,你現在就是一把火把二哥點嘍,他也硬不起來了。二哥,別理他,先把你那肥腸兒拾掇拾掇吧。」拐哥的話更損。

    「丟人吶!我都替你害臊!不行,就別吹。想吹,先看清楚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看到嘍再吹,要不然……唉!」麻桿兒照說不誤。

    不管麻桿兒和拐哥說什麼,二子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唉!誰讓自個兒吹漏了兜呢?這就叫河邊上娶媳婦——把王八逗樂了。二子想到這兒又咧開嘴樂了。

    「麻桿兒,來客嘍,接客!」前院傳來常伯伯嘹亮的喊聲。

    麻桿兒顧不上二子樂什麼,趕緊解下圍裙說:「好好幹,二哥,別鬧情緒。」說完擼了把二子肉呼呼的後腦勺兒,小跑著接客去了。

    「這他媽小兔崽子,尖嘴猴腮兒的。趕明兒娶了媳婦還不如我呢!」說完,二子咧嘴蹬腿,皺眉瞪眼放出了一串兒響屁,心裡終於痛快了。

    「注意衛生啊,不就放個屁嘛?至於使那麼大勁兒嗎?不怕撕了褲襠!」拐哥拉拉著臉子說。

    「臭屁不響,響屁不臭!」二子解釋完又覺著不對勁兒:「噯?我說,管天管地,你還管我拉屎放屁呀?」

    拐哥說:「我是管不著,可你放屁也得看看地方呀!」倆人接茬兒又拿二子的屁逗上了。

    4。賀喜的老鄉來了兩拖拉機

    麻桿兒連竄帶蹦跑到大門口一看,腦袋「嗡」的一聲大了。

    大場裡停了兩輛「突突」冒煙的拖拉機,上面密密麻麻擠滿了遠道而來的大老鄉,正嘰裡咕嚕往下跳。老鄉們下了車納悶地東張西望,還小聲嘟囔,是這兒呀,這不貼著紅喜字嗎?沒錯兒呀,怎麼連個招呼的人兒也沒有哇?嗐!要不怎麼說城裡人不懂禮兒呢。

    麻桿兒晃了晃腦袋想了想,一準兒是黃花那兒來的,上前一問,果然是李屹莊的鄉親們。麻桿兒心裡又是一驚,不是不來了嗎?怎麼又來了?先請進去再說吧。想到這兒,回頭沖院裡大喊一聲:「來客嘍!接客呀!全是娘家人兒!」

    這小子反應還算快,喊出來一套兒一套兒的,讓老鄉們聽了還顯著挺近乎。

    老莫和黃花趕到門口時也愣住了,不是定好了不來人嗎?黃花更是傻了,站在那兒連笑都不會笑了。

    大前天老莫還親自去請過鄉親們,這已經是老莫第三次上門去請了,接待他的還是那個苟會計。苟會計說,臧支書說咧,眼下正是三秋大忙時節,鄉親們就不去了。要去,頂多去幾個主要領導,也就七八個人,不用專意兒等著。老莫回來和常伯伯商量了半天,最後決定打出一桌富裕。來就來,不來就拉倒。

    現在一下子來了這麼多,老莫趕緊拉了黃花一把,迎上前去緊緊抓住苟會計的手說:「歡迎,歡迎,快請進,快請進,鄉親們裡邊請啊!」

    在大門洞裡,苟會計把來的人一一做了介紹,老莫挨個兒和他們握手,旁邊的麻桿兒一聽,好傢伙!敢情全是隊裡的「高幹」及「高幹」的七大姑八大姨兒,唯獨缺了李嬸姐姐一家。苟會計解釋說,臧書記到縣裡開搶種搶收工作動員大會去了。

    老鄉們一點兒也不見外,歲數大點兒的坐到板凳上,年輕的就一**坐到台階上,有的乾脆蹲在地下,他們高門大嗓說說笑笑,大聲咳嗽吐痰擤鼻涕。不管男女,人人嘴上叼著根兒煙,還不耽誤喝茶嗑瓜子剝花生吃糖。小孩子們更是不見外,還沒坐下,眨眼間就滿院子跑開了,先是圍著自來水管打轉轉,你喝一口,我喝一口,一個個見了水果糖更沒命了,顧不上挑揀,你搶一把我搶一把,嘴裡塞滿了就往口袋裡裝。拐哥上一盤光一盤兒,還是供不上吃。煙卷也打開兩條了,還剩最後三盒。趕緊報告了總管常伯伯,常伯伯說:「抓緊時間開桌,先堵上嘴就好辦了。」麻桿兒問:「才幾點呀就開飯?」

    「早吃晚吃都是吃,早吃清了早安生,客走主安。」常伯伯說完急忙找二子去了。

    5。攢忙的全抓瞎了

    眼下最著急的就是二子大廚。老鄉們進來時,他剛熱上一大鍋油,才說蹲在地上喝口茶,喘口氣,茶還沒喝到嘴裡,就聽見前院吵吵嚷嚷,緊接著就看見一雙雙大大小小的腳丫子從眼前踢裡趿拉趟過去。「慢著慢著,小心蹭油!」二子大聲嚷嚷著。

    大大小小的腳丫子在二子眼裡越來越模糊,好像一條川流不息的小河。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呀,這不全崴泥了,滿打滿算就打出一桌的富裕,這下可好,一下子多出三來桌還緊吧。老鄉們個個都是餓死鬼兒逃生的,就是現抓也來不及呀。二子一下毛了爪兒2。二子想站起來,可怎麼也站不起來,好不容易晃晃悠悠站起來了,眼前一陣黑,忙一手拄著鍋台才沒倒下。

    「二大廚別急,千萬站住嘍,大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呀!」常伯伯及時趕到,一手扶住二子,一手扯過條毛巾替二子擦汗。

    二子喝了一大口茶水,心才稍稍定下來。常伯伯看著過廳的盆盆罐罐半天沒言語。

    「常頭兒,煙卷和瓜子糖都快見底兒了,你倒是趕緊想輒呀!」麻桿兒跑進來說。常伯伯沖麻桿兒擺擺手,湊到二子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二子一個勁兒點頭。

    這時,苟會計拎著一條面口袋進來了,說是鄉親們昨天晚上連夜蒸的喜包子。「謝謝鄉親們。大老遠的還帶什麼東西呀!放這兒,放這兒。」常伯伯客氣著說。

    二子把口袋打開一看,裡面是印著紅雙喜字的大饅頭,一個足有兩三斤重。這麼大個兒,熟嗎?二子掰了一塊兒,嘿!敢情就表面上一層薄薄的白面皮兒,裡頭全是棒子面。這幫大老鄉真使得出來呀。吃冤家來了。二子剛想說兩句難聽的,常伯伯瞪了他一眼,才沒說出來。

    麻桿兒把拐哥拽到凡子家,關上門說瓜子花生糖煙快沒了。拐哥詭秘地笑笑:「慌什麼,真正的軍人地不是!」

    「這眼瞅著就見底兒了我能不慌啊?」麻桿兒抹了把腦門兒上的汗說。拐哥不慌不忙地點上根兒煙抽起來,一根煙快抽完了才慢騰騰地說:「先給我從帳單兒上支五塊錢,一會兒再給你補條兒。」說完把凡子叫過來小聲囑咐了幾句,凡子接過錢跑了。

    這時,二子又扯著嗓子喊拐哥,拐哥一竄一蹦地奔過來,聽了二子的吩咐,又慌忙竄出了大門。

    今兒這小拐子兒可成香餑餑了,甭看你這會兒蹦躂的歡,有你抓瞎的時候。麻桿兒想。一會兒工夫,拐哥抱著個紙箱子又回來了,後面跟著凡子。倆人鬼鬼祟祟地進了凡子家,還悄悄關上了門。

    這倆小子搗什麼鬼呢?麻桿兒跟過去,趴在窗台上偷偷往屋裡看。

    只見拐哥打開箱子,從裡面拎出一條口袋,往炕上兜底兒一倒,倒出一大堆花生瓜子糖,還有一根一根的散煙卷兒。麻桿兒納悶,趕忙敲門進來問:「你這是變戲法呢?」

    「小點兒聲,關上門。」拐哥看了看窗外小聲說:「這是我們從拖拉機上拿回來的。這幫大老鄉,吃了抽了,還往外搗騰。」

    「***,我說怎麼下去的這麼快呢。連偷帶拿呀,我找他們去!」麻桿兒開門就要往外走。

    「回來!」拐哥一把拽住麻桿兒:「這幫大老鄉一看就沒憋著好屁,正想找茬兒呢。你一出去不正對他們心思嗎?咱騎著毛驢看唱本——走著瞧。」拐哥把麻桿兒按在炕上又說:「快,歸置歸置接著上,看誰手快。」

    拐哥一邊挑挑揀揀裝盤兒一邊叫凡子:「去,打壺涼水去。把壺�袉R乾淨嘍!」

    「麻桿兒,你先到外邊支應著,催二子趕緊上菜,越快越好,上一個接一個,千萬別斷趟兒。我待會兒就過去。」拐哥說完把麻桿兒推出去……二子臨時調整了菜譜

    廚房裡,二子正忙的滿頭大汗,按常伯伯的囑咐臨時調整了菜譜,把原定的焦溜肥腸改成了肥腸雜燴菜,把紅燒肉改成了紅燒肉燉海帶。

    調整後的菜譜還是六涼八熱,四個飯菜。六涼:花椒油拌素什錦、炸蝦片、炸花生豆、香辣兔排、肉皮凍兒、拍黃瓜。八道熱菜,滑溜裡脊、苜蓿肉、芙蓉肉片、蔥爆羊雜兒、肉片炒茄子乾兒、酸辣洋白菜、羊雜兒湯豆腐乾白菜、辣炒綠豆芽兒。四個飯菜,紅燒肉燉海帶、雞塊兒燉蘿蔔乾兒、肥腸雜燴菜、紅燒大鯉魚。齊活!溜炒煮咕嘟燉全有了。改完菜譜,二子才長長出了口氣。

    「告你說,你小子可真得當心點兒!這幫大老鄉一看就不是善茬子,待會兒要是翻了桌子,你這當大廚的可吃不了兜著走!」二子媳婦在一邊不停地嘮叨。

    「瞧好兒吧,你就。就咱,什麼大風大浪沒經過,還在乎這小河溝兒?」二子心裡有了底,說話也硬氣多了。

    二子媳婦捏起個花生豆擱嘴裡又說:「哼!我早說多打出兩桌富裕來,李嬸嫌我大手大腳,這下好了吧?」二子媳婦一邊拉風箱一邊挑毛病。

    「行了,別磨嘰了,誰也沒長著前後眼。要知道尿炕,早睡篩子了。」二子一邊攪和鍋裡的雞蛋一邊說。

    「快,賣豆腐的吆喝呢,買八斤豆腐去,全要邊兒啊!邊上勁道!別忘了還還價兒!」二子這會兒說話不但不結巴了,反而底氣十足。

    「哼!你就是炕頭兒上的漢子,光揀軟柿子捏。那個小拐子兒浪哪兒去了?光知道干眼罩子活,苦活累活就找不著他了。」

    「趕緊去你的吧,哪兒那麼多廢話!」二子說著往媳婦嘴裡塞了塊豬耳朵尖兒,二子媳婦嘟嘟囔囔買豆腐去了。

    這會兒二子的信才徹底放到肚子裡。剛才常伯伯給他講了幾條原則:一是炒菜時多擱俏頭兒少擱肉,兩盤變三盤,既出數兒又花哨。二是盡量多上燉菜,油大,擋嘴。三是就地取材,抓緊時間泡幾盆乾菜,泡不開就煮。再有一條就是肉不夠雞蛋湊,打上幾個雞蛋摻上半盆水團粉上鍋一攪和,連油也甭擱,這叫水炒。保證吃不出來。

    要不是常伯伯支招,今兒可真抓瞎了。二子夾了塊水炒雞蛋擱嘴裡,嘿!還別說,這個水炒,吃起來還挺勁道,又學了一招兒。二子吧嗒吧嗒嘴,又嘗了一塊兒。

    正在這時,拐哥拉著李嬸往外跑,急三火四的差點把買豆腐回來的二子媳婦撞個跟頭,後來常伯伯和老莫也緊跟著出去了。二子媳婦直納悶兒:「這一個個走馬燈似的,轉悠什麼呢?」

    「八家子的心你都操著,抓緊裝盤上菜!」二子一邊炒菜一邊嘟囔。

    7。苟會計激動的熱淚盈眶

    「開席嘍!請各位鄉親入席嘍!」拐哥站在過廳台階上亮開嗓子喊。話音剛落,麻桿兒、二子媳婦就把涼菜端上了桌。老鄉們剛一動筷子,熱菜也連上趟兒了。凡子老舅看了看表,正好九點半。

    老鄉們一共開了四桌,兩桌男客,凡子老舅和老莫各陪一桌。女人和孩子兩桌由李嬸和麻桿兒媽陪著。二子的菜裝盤上桌以後還挺像那麼回事兒,油汪汪熱乎乎,看著就饞人。老鄉們甩開腮幫子大吃大喝起來,滿院子頓時響起了一陣吧唧聲。

    一頓飯吃下來,女桌共喝了六瓶色酒,兩瓶白酒。男桌算上苟會計碰撒的多半瓶,共喝了八瓶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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