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岑心術 正文 第十六章 監視者
    易靈家在西區邊緣,可以算是市郊,只有一部公交車到那裡。到了那邊之後,還需要步行一個小時才能到。當初選擇住處時,可能就是看中這裡的偏僻吧。

    寬闊的車道上,偶爾會有一輛車開過。除了易雪之外,根本沒有其他的行人。易雪低頭沉思起易靈的夢,由於當時在忙著做飯,根本沒去注意易靈做過什麼夢。一想到這,易雪埋怨自己沒能照顧好易靈,居然生了這麼大的事。

    易雪抬起頭。

    身前是一頭人型生物,足有三米高。一條條肌肉纖維從慘白的皮膚下爆出來,讓身體呈一種讓人惡心的鮮紅色。四肢細長,足有二米,若非雙腳像是支撐不住身體般半蹲著,可能身高還要高。跟細長的四肢比起來,手掌和腳掌大得不成比例,一雙手腳比易雪的身體更大。長長的指甲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小刀,在地上磨擦出刺耳的聲音。唯一正常點的地方就是頭,大小和正常的人沒有區別,就連模樣也是,只不過比正常人少了一層臉皮罷了。

    易雪淡淡地看著這頭怪物,然後若無其事地從它身邊走過。

    無人的馬路上,一頭恐怖的怪物出現在面前,而它所面對的人居然不多看一眼就從它身邊走過。這件事不僅出乎暗處某個人意料,也出乎怪物的意料。

    自從怪物成為怪物之後,它遇上過很多人。有些嚇得手足酸軟,癱在原地不能動彈;有些則是掉頭就跑;只有極少部分能夠將恐懼化作戰意,和它戰斗。這些人最後無一例外地都成為它的食糧。

    被人視而不見,這種事已經很久沒有生過了。易雪的態度讓它非常不爽,同時也讓它隱隱有些不安。它看得很清楚,易雪不是故作鎮定,易雪的眼睛連一丁點的恐懼都找不到。難道她看不見嗎?它伸出足以貫穿易雪身體的巨爪,示威似地擋住易雪。

    面對這樣一頭怪物,說不吃驚,那是假的。但若是說恐懼什麼的,易雪是一點都沒有。心域中有比它更加可怖的東西,易雪早就見怪不怪了。更何況,這種怪物能對不死的自己造成多大的傷害呢?

    易雪只關心易靈,其它的事一概無視。這頭怪物是在等人也好,想吃人也好,想攔路打劫也好,想搭車也好,都跟易雪沒關系。

    易雪繞過巨爪,繼續向前走。怪物煩躁起來,巨爪一揮,易雪下意識地想讓開,但它的度太快了。易雪白嫩的臉上多了三道深深的傷痕,這種小傷,在血流出來之前就自愈了。

    “嗯?”暗處的某個人有些驚訝,這種再生能力已經越正常人類的水平。“不過,還不夠,這種程度,我也做得到。”

    怪物再次揮動巨爪,橫掃過去,易雪向後疾退。上半身成功躲開,但下半身的動作卻比上半身的動作慢了半拍。易雪的雙腿被怪物切下,失去支撐的她摔倒在地上,血像是小溪般從斷處流出來。

    “這樣了,你還能再生嗎?”暗處的某個人冷冷地看著一切,一邊在一台手提記錄著。

    易雪用實際行動回答了這個人。她拿起斷腿,接在斷處,傷口迅愈合。雪白而修長的雙腿完美無瑕,看不見半點傷痕。地上的鮮血變成一灘清水,蒸了。

    “這種再生能力,跟血族有得一拼啊……”某個人運指如飛,變幻著各種數字和字母。

    易雪冷冷地看著眼前的怪物,它明顯是不懷好意,如果自己是一般人,早就被它殺了。易雪不屑跟這種低等生物多做糾纏,她躍起,一拳打向怪物的頭。怪物揮動巨爪,半空中的易雪無處可躲,手臂被切成四截。

    怪物另一只手接住這幾截斷手,將它們吞進肚子。易雪冷笑,想不到這家伙居然自己送死。易雪不能控制離開身體的器官,但卻可以利用這些器官上的細胞再生出身體上的任何部分。但她的身體不能擁有過正常數量的器官,因此她體內的相應器官就會化成清水。

    這種能力,易雪把它叫做“換生”。

    怪物突然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苦,易雪將鋒利的肋骨換生到它的胃裡,十幾根肋骨馬上切碎怪物的胃。大量的胃酸漏出,傾瀉在怪物的內髒上。怪物出野獸般的嚎叫,聲音連幾裡之外的人都能隱約聽到。

    “怎麼回事?”某個人感到事情不對,但從外表看不出有何異樣。他輕點鼠標,一道指令傳到怪物腦中的傳感器裡。怪物絲毫沒有反應,他連點了好幾下鼠標。依舊沒有反應。他猛地一摔鼠標。“我一早就覺得這東西靠不住!”

    傳感器中那點微弱的信號,若是在怪物神智清醒時還有用,在這種情況下,它根本不能對命令有所回應。劇痛喚醒怪物被壓抑的本能,原本就少得可憐的智力再也無法約束它的行為。它仰天長嘯,像是在哀鳴,又像是在歡呼。

    它想要血,想要肉,想要骨,想要品嘗切碎生命的快感。眼前的易雪正是它最好的目標。

    刀似的巨爪揮出數道白影,易雪像是泥制的人偶,被切成大小不等的肉塊。它還不滿足,將易雪切成更細碎的肉塊,然後將踩在腳下。聽到血肉爆裂的聲音,它裂開嘴,似乎是在笑。

    “切碎了?也罷。”那人眼神中稍有些期待,“看看你不是真的像情報上所說的那樣。”

    分鍾後,易雪依然是一團碎肉。

    “唉,果然沒有生物有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再生。”那人有些失望地說道,“老爺子也真是,連那種人說的話都信,真是病急……”那人突然掩上嘴,四處張望一下。周圍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他才松了一口氣。他深知老爺子的脾氣,亂說話的人下場可是很慘的。

    怪物體內,易雪換生出的手終於摸到心髒。它的心髒比人類的心髒大上四、五倍,硬邦邦的,不是用手就能捏碎的。手拿起肋骨,將它們刺進心髒,每刺進一條,怪物便哀鳴一次。當十幾條肋骨都穿過心髒時,怪物已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強韌的心髒十幾條肋骨,居然還在跳動。這倒是出乎易雪的意料,這種心髒恐怕要用火箭彈轟才會壞。

    曾經有人想要完美地分開人類的頭骨,但頭骨間結合得十分嚴密,人們用盡各種高科技手段都沒用。當然,最後還是分開了,用的是一種簡單之極的辦法。利用種子芽的力量,就將頭骨分開。

    沒有什麼力量能比生命生長的力量更大。

    易雪將手捏成拳頭,通過**心髒的肋骨,再次換生。拳頭在怪物的心髒中再生,就算它的心髒再強韌,也容納不下這麼大的物體,更經受不住這種生長的力量。

    隨著一聲只有易雪和怪物才能聽見的脆響,怪物停止了呼吸。它大腦裡的傳感器給某人的出一條信息。

    “B7-091,死亡。”

    由於易雪專注於殺死怪物,一直沒空再生自己。在那個人看來,易雪和怪物同歸於盡了。那人無奈地在“任務失敗”四個字。

    “唉,這次失敗,恐怕老爺子又有的好嘮叨了。”某人抓抓腦袋,合上手提電腦。“回頭還要毀屍滅跡,真是麻煩死了。讓它自爆算了。”

    突然,他現那邊又有異動。一團破碎的血肉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那人仔細看去,接下來生的事讓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具骷髏從肉堆裡站起來,內髒、肌肉、皮膚和毛以難以想象的度生長。碎肉化成清水,然後大量蒸。盡管蒸汽模糊了方圓五米內的一切,那人依然能看見一個人影出現在蒸汽中。

    易雪重生了。她的衣服被怪物撕碎,附近就連大一點的布片都沒有。她傲人的身段完全展露在空氣之中,唯一的遮掩便是她過腰的長。光從身體上來看,她完全不像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這跟易靈特殊的血脈不無關系。

    易雪可不願意光著身子在大路上行走。所幸,為了應付某些特殊情況,易雪在房間裡留下了一根頭。依靠這根頭,她把整個身體全部換生回房間。

    “哈哈哈哈!居然還會瞬移!”看見易雪突然消失,那人先是驚愕,然後大笑起來,雙眼因為興奮而光。“你究竟是什麼生物!這一次來,真是不虛此行啊!哈哈!……”那人重新打開電腦,運指如飛。屏幕上顯示出一行字:“代號:‘dr.s’,申請使用a級兵器,申請使用能力。原因,……”

    易雪完全不明白那頭怪物為什麼攻擊自己,難道是因為自己想去易靈家?不過很快易雪便放棄了這種可能性。她直覺地感到,這件事跟易靈及四族都沒有關系。

    既然和易靈無關,易雪就不在乎了。易靈是唯一重要的,其它的東西——包括自己的生命——都是無關緊要的。遇到怪物這件事馬上就被她拋到九霄雲外,她只是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小插曲罷了。

    在戰斗中,易雪消耗掉百分之十的生命力。這已經是個很可觀的數字,所幸她的生命來源是擁有二千二百年血脈的易靈,換作常人早就被易雪搾干了。如果要去探訪朱雀的秘密,自然是生命力越充沛越好。易雪決定再補充一次生命。

    課堂中,易靈什麼事都不知道。下一節課是楚峰的課,如果再在他課上睡覺,似乎有些不給他面子。而且再睡的話,不知道楚峰會想歪成什麼樣。

    易雪雖然能感覺到易靈的思想,但上課睡不睡覺這種事只是小事,易靈並不會因此生氣或是不快。於是,易靈還是無辜地睡著了。睡意襲來之快,易靈甚至都沒時間擺好睡姿,便以手撐住頭,睡著了。

    鈴不期然地響起,沒能喚醒剛剛沉睡的人。

    楚峰走進教室,他的衣著和昨天一模一樣。他第一眼便看向易靈的座位,看見易靈正在會周公時,他不禁眉頭一皺。他把課本往桌上一扔,大步走向易靈。同學們馬上明白生了什麼事,不約而同地向易靈看去。後者絲毫不知自己已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腦袋輕輕搖晃著,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楚峰像上次一樣,猛地一敲桌子,桌子出“彭”的一聲。經這麼一震,微妙的平衡被破壞了,失去平衡的易靈身體一歪,整個人倒在地上。楚峰愕然,連忙把易靈扶起。只見易靈雙眼緊閉,出均勻的鼾聲。這麼大的動靜都沒能把他弄醒。

    楚峰連連呼喚了好幾聲,易靈自然不會醒來。覺得事有蹊蹺,楚峰沉聲道:“我把他送到醫務室去,你們在這裡自習。”說完,他便扶著易靈走了,易靈居然也能夢游似地勉強跟著。

    不管是什麼學校的醫務室,房間的基色總會是白色的,總是會掛著一張用以檢查視力的e字表。一個布簾把房間分成兩部分,簾子這邊是一張辦公桌,另一邊是一張床。易靈躺在床上,依舊睡得十分香甜。

    只手搭在易靈的心口上,那手只是隔著衣服輕輕一點。“心跳正常。”手再從易靈的鼻尖下掠過。“呼吸正常。”一根手指壓住脈搏。“脈搏也正常。”輕靈的手指觸摸易靈全身,便似蜻蜓點水,連易靈的衣服都沒有弄皺。“體溫正常,血壓正常,沒有內傷,也沒有任何生病的跡象。奇怪,難道……”

    “對不起。”醫務室的保健老師有些不悅地插嘴道,“你能讓一下嗎?你站在他前面,我怎麼幫他檢查。”

    “嗯?”楚峰一愣,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連忙退開。他笑笑,說道:“外國的學校比較注意日常急救,我只是習慣性動作罷了。”

    保健老師看了楚峰一眼,盡管他什麼都沒說,但臉上幾乎就寫著“外行人別亂插手”。保健老師掏出聽診器,又是聽心跳,又是看舌苔,最後測了一下血壓。檢查的項目越多,他的臉色越蒼白,手開始輕輕顫抖。當他從易靈口中掏出體溫計時,看著體溫計上的數字,他無力地坐下,長歎一口氣。

    楚峰愕然道:“怎麼?沒救了嗎?”

    老師搖搖頭,隨手把體溫計扔到一邊。他滿臉的沮喪,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怎麼樣?他究竟得了什麼病?”楚峰急切地問道。

    “明明比我還健康,怎麼會……沒可能的……”老師猛然站起來,大聲道:“趕緊把他送醫院吧。”

    “交給我吧。”楚峰二話不說,帶著易靈離開了醫務室。

    易靈依舊像是夢游般跟在楚峰後面。

    離開校園,楚峰並沒有帶易靈去醫院,而是徑直帶他回家。楚峰認為這個病並不尋常,即使去醫院也不可能檢查出什麼。反倒是在易靈家,從易靈的那個女友處或能找出毛病的關鍵。

    第二次來易靈家,楚峰已是熟門熟路。門前,他剛欲敲門,門開了。易雪從屋裡出來,把易靈拉屋,然後關門。

    這一切生在幾秒鍾的時間內,楚峰剛想打招呼,門板和門框的距離就只剩幾厘米了。“等等。”楚峰叫道,用手抵住門,不讓門關上。

    門重新打開,易雪冷若冰霜地打量著楚峰,楚峰報以一個友好的微笑。

    “你還有什麼事。”易雪淡淡地說道。

    “呃……”楚峰剛才的行為純粹是下意識的動作,他只是很單純地不想被別人關在門外。“難道……就不請我進去坐坐?”他微笑著說。

    再度打量一下楚峰,易雪覺得這個人似乎沒有什麼問題,便讓他進門。

    易雪將易靈扶上床,幫他脫鞋換衣。易雪自顧自地做事,絲毫無視楚峰的存在。楚峰站在一旁,什麼忙也幫不上,他頗覺得有幾分尷尬。

    替易靈蓋上被子之後,易雪便坐在易靈的身旁,輕撫著易靈的頭,這幾乎已是易靈睡覺時易雪必做的事。看著他們兩人,楚峰頭一次感覺到自己有些多余,他不甘心似地咳嗽兩聲。聽到這聲音,易雪抬起頭,淡然地看著楚峰。

    房間裡陷入沉默。易雪重新低下頭,帶著微笑看著易靈。

    “這個……讓易靈就這樣躺著,不用送醫院?”

    易雪抬頭看看楚峰,考慮著該不該跟他說話,過了好半晌才擠出兩個字來。“不用。”

    “易靈他經常這樣?”看易雪的樣子,楚峰覺得她一點也不在意易靈不正常的沉睡。

    “不。”易雪想了想,又改口道:“是。”以後說不定她還要在上課時補充生命,預先這樣說,就不會引起像今天這樣的麻煩。

    “那他究竟得了什麼毛病?”楚峰最關心還是這個問題。

    易雪回答得很快:“跟你無關。”

    楚峰很識相地不再追問下去,他一時半會也想不到什麼話題。

    房間中又陷入沉默。

    兩個大活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易雪完全不在乎,可楚峰卻是越來越不自在。楚峰看一眼手表,已是中午十一點半。他們兩個人已經這樣坐了一個小時。

    “你還沒吃過飯吧。”楚峰說道,“我來幫你做。”

    “不用。”

    “不用客氣,這對我來說只是小事一樁。”

    “不用。”

    話時,雖然易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楚峰還是能感到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楚峰愈加覺得不自在,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人,不過他沒把這種心情表現出來。“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楚峰笑道。

    “你不需要知道。”

    “……”楚峰無語。就算他脾氣再好,也有些生氣。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自己再不走,豈不是顯得太不要臉了?楚峰站起身,連一聲再見都沒說,便離開了。

    易雪才不管他是不是在生氣,她在計算著時間。這次她所補充的生命比較少,再過三十二秒,易靈就能醒來了。

    秒針移動三十二次之後,易靈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易雪。他茫然道:“生了什麼事?”

    易雪隨便編了個謊騙過易靈,絲毫不提自己被襲擊的事,她不願易靈為這種小事操心。

    “現在才十一點多吧,既然下午我不用再去上學,那就回家吧。”朱雀族究竟有什麼能力?封印究竟在哪裡?易靈迫不及待地想解開自己身上的秘密。

    “那……走吧。”

    半人多高的荒草,磚塊剝落的圍牆,生�蛌瘍K門,破碎的玻璃,結滿灰塵的蛛網。偏僻的郊外,死氣沉沉的安靜,唯一能讓人感到一絲生機的東西便是院中央的參天古樹。

    盡管變化很大,但這裡依舊是易靈的家。

    易靈早已記不清多長時間沒回來過,他沒想到家竟會破落成這樣。他非常痛心,畢竟這裡是他生活過十幾年的家。就算自己曾經怨恨過這個地方,也不該讓它就此荒廢。

    易雪握住他的手,微笑著說:“我們搬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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