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普通中國人的家族史 第七章 黃金時代(1984∼1987) 一、勤勞致富
    隨著政治狂熱的消退和政策的放鬆,到了八十年代初期,人們漸漸地開始琢磨起掙錢來。可是連續幾十年的折騰,家家戶戶都是一窮二白,沒有資本,因此那時的掙錢只有兩條:要麼投機取巧,*坑蒙拐騙白手起家;要麼勤勞致富,一點一滴地積累家庭的財富。

    最早開始的致富門路是養君子蘭,當時謠傳說養一盆君子蘭可以賣幾千、幾萬元。於是,當時的工人們每天談論的話題就是養君子蘭,到哪裡買君子蘭,到哪裡賣君子蘭。後來,還真有人來家屬院,出幾千塊錢的價錢買君子蘭。有幾戶家裡養著君子蘭的,此時都神氣起來,見了人們就吹有人出幾千,甚至幾萬買自己那盆君子蘭,可都不賣,等等,還會再漲價的。我的父母當時沒有養這玩意,因為他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就這麼一盆破花,竟然能比他們半輩子掙的工資還多。後來君子蘭的傳聞漸漸過去了,那些養君子蘭的人開始著急起來,幾百塊錢就賣,可還是賣不出去。前不久過春節時,我去花市買花,第一次見到君子蘭,一盆只賣幾十塊。

    君子蘭風波結束以後,又謠傳有一種新的致富方法——飼養蚯蚓。當時,太谷縣東門外有幾個人租了幾間房子,辦起了蚯蚓飼養場,按每份三十元的價格出售一種叫「大平二號」的蚯蚓種,說等繁衍多了他們再收購出口日本。母親從街上拿回來的宣傳資料上說,日本人愛吃蚯蚓,還可以做藥材。當時人們都很老實,看到白紙黑字蓋著紅印章的宣傳資料就深信不疑。一段時間內,我們整個鐵Z局家屬院裡和太谷線材廠,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蚯蚓。我母親也相信了那宣傳,加入了養蚯蚓的行列,和幾個工友一起狠狠心花了一個月的工資三十元買了一份,拿回來後像關心孩子一樣照顧它們。

    蚯蚓喜歡在鬆軟的有機物裡生長,於是一下班,我的母親就上街拾馬糞,回來以後把臭氣洗乾淨,剩下鬆軟而潔淨的馬糞纖維給蚯蚓鋪上;蚯蚓喜歡潮濕和高溫,於是我母親不停地向馬糞上撒水,把屋裡燒的暖暖和和,那時我夜間起床解手,總是看見我母親在伺候蚯蚓;蚯蚓喜歡吃腐爛的水果,我母親就跑到果品公司買人家處理或者扔掉的爛水果。我們家養的蚯蚓長得特別的好,不斷地繁衍增殖。這時還有很多鄰居、工友想養蚯蚓,找我們家買,母親就以比街上便宜三分之一,每份二十元的價格賣出去。

    很快又證明,養蚯蚓是一種騙局,東門外那個蚯蚓飼養場也在一夜之間人去樓空。當時人們都還很窮,一份蚯蚓二十塊錢損失了也都很心痛。母親不忍心看到人家受損失,就把賣給私人的那些錢又退了回去。不過,由於我們家養得早,蚯蚓繁殖快,最後一算,整體上還是賺了八百多塊錢。據說有些地方有些人借了上萬元購買蚯蚓,最後全賠進去了,還不了債,自殺的都有。

    由於自小受苦受慣了,我的母親從來沒有投機取巧,掙個巧錢的想法。那時她在太谷線材廠財務股,經常到銀行取工資款,一取就是上萬。萬把塊錢現在就是薄薄的一疊,可當時最大的幣值是拾元的,一萬多塊就能裝滿一個提包,對當時的一般老百姓來說,也算是天文數字了。我的母親從來沒有產生過什麼挪用的想法,一切都*自己那幾十塊錢的工資起家。那時每天廠裡都有來拉鐵絲的汽車,我的母親每天中午就和那些身強力壯的男人們一起往車上裝鐵絲,把一盤二十五公斤重的鐵絲從倉庫裡扛上百米開外的汽車才一分錢,每天中午少的時候裝個三、四十盤,掙幾毛錢;最多的一天裝一百六十盤,掙一塊六毛錢。裝完鐵絲,還要趕回家裡給我和姐姐做飯。當時廠裡一般工人都是三、四十塊錢的收入,而我的母親每天*裝車,每個月總能獲得比人家多上三分之一的收入。

    後來有一段時間,太谷縣外貿公司搞來料加工的勞動保護手套業務。加工一副手套,工錢是三分錢。我的母親從外貿公司領回原料,下班回來就沒日沒夜地踩縫紉機,一天可以做幾十副手套,掙一塊多錢。

    我們家住在家屬院最外圍,因此臨街。到了一九八四年以後,家裡漸漸寬裕了,於是就把臨街的院牆拆了,蓋了一間小房,開了個小小的副食日雜商店,還起了個字號「寶華德」。母親在廠裡人緣好,蓋房子時好多工人來幫忙,招待一頓飯就成了,連錢都不要。當時的營業執照上的註冊資本只有五百元,一天銷售額多的時候幾十元,少的時候只有一塊多,碰到天氣不好,一天不發市的情形都有。每當進貨時,我的父親母親就拉一輛架子車,到離家很遠的副食品批發公司去。後來我們家旁邊又開了一個比較大的公家商店,我們的小商店慘淡經營了一段時間,就關門了。剩下來不少的罐頭、餅乾,足夠全家人吃了幾年。

    後來,隨著全國各地經濟建設的開展,對建材的需求量極大,鐵絲開始緊俏起來,價格直線上漲。當時,工廠是公家的,生產出廢品以後,就直接扔掉或者賣給廢品收購站了。我的母親看準這一機會,就從工廠裡買了許多�袤Y(「注」�袤Y是指那些因為拉絲不直,而導致鐵絲絞成一團無法使用的廢品),回來加工。每天晚上,我的母親在我們寫作業和看電視時,就和父親一起挑燈夜戰,用手和耐心清理亂如麻團的�袤Y,再把它一一理順,經常一幹就到深夜。那幾年,我的母親每天眼睛都熬得通紅,以至於我都有了錯覺,以為她一直都是紅眼圈。�袤Y是以廢銅爛鐵的價格買回來的,等清理完畢,就以成品價格的一半賣出去,中間的利潤,也是相當可觀的。當時鐵絲緊俏,價格又高,很多消費者買不到鐵絲;碰到這樣物美價廉的鐵絲,一時間買者若鶩,門庭若市。

    拔�袤Y的生意,我的母親做了三年,後來算帳,總共淨掙了三萬多塊錢。在當時,三萬塊錢對老百姓來說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於是我的母親就不敢再幹了,因為她以前實在是被整怕了,怕政策變。這掙到的三萬多塊錢經過後來一九八八年的通貨膨脹,以及給我的外婆求醫治病,料理外婆外公後事,供我和姐姐上學,給我姐姐買城市戶口,到了一九九一年就花得一個子兒也不剩了。

    由於以往政策朝令夕改,說變就變,我的母親在做拔�袤Y生意的時候,儘管全是她的血汗錢,但也始終是提心吊膽,擔驚受怕,害怕向任何人露富,即便是我的父親,當時也不知道家裡究竟有多少錢。

    一九八四年,我的母親被調動到太谷線材廠供銷股。當時線材特別緊俏,廠裡一些領導和工人就結成了一個團伙,偷工廠的鋼材和鐵絲賣。他們還找我的母親,試圖也讓她入伙。我的母親是個誠實的人,覺得很為難:如果檢舉這個團伙,那實在對不起自己良心,因為正是這些人,在我們家最困難時候幫母親轉了正;如果不檢舉,那麼勢必為法律不容。權衡再三,我的母親只好提出調離申請。

    當時,我母親的調離申請在廠裡成了爆炸性新聞。那時廠裡效益非常好,我的母親幹了那麼長的臨時工,吃了那麼多苦,熬了那麼久,好不容易轉正又節節高昇到了別人視為「最肥」的供銷股,人人都眼紅著,去了屁股還沒坐熱就又要調離走,別人都覺得莫名其妙。許多當年的老領導、老工友都來勸,可母親鐵了心就是要走。我的母親之所以態度如此堅決,就是估計到廠裡這麼搞下去,遲早要出事的。即便是不參與分贓和盜竊,單單是「供銷」這個崗位,就會讓人有嘴也說不清。即使真沒什麼事,公安局傳喚一兩回,那在這個小縣城裡,好名譽就算丟了。

    事情的發展,證明了我母親眼光的長遠。我母親調走兩年以後的一九八六年,該廠案發,其實是廠領導班子間鬧矛盾,把另一派給告了。整個領導班子、供銷、財務被一鍋端,三百人的廠,被牽連進去的就有將近一百個,被判刑的有好幾十個。其實,那些人也沒弄到多少錢,多的幾千塊,少的幾十塊,真是不值得。從此,線材廠元氣大傷,一蹶不振。曾經有一段時間,廠裡有些老職工來家裡想請我母親回去當廠長,帶領廠子走出困境。當時,我母親雖然有些動心,但又覺得那些當年的老工友們如今抓的抓,死的死,人心已經散了,即便是自己回去也無能為力,也實在不想回那個令她傷心之地了。後來,線材廠在九十年代房地產熱的時候又*貸款紅火了兩天,但廠領導一心為私,人心渙散,沒過多久就破產了。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