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蒼生 第二卷 失魂
    戌時初刻,當聽松帶著一個侍從到達個小山谷的時候,山村裡的所有人都已經在異乎尋常的睏倦中沉入最黑甜的夢想。

    沉睡中的玄樂臉色蒼白,渾身未結痂的鞭傷仍舊微微滲血,小腹上泛著青色的孕子線附近皮膚薄的透明,滲出的血水已經呈現暗沉的鐵�蚻鶠A出血的地方一點點加大,中間部分微微的張開了口。

    聽松眼眶一熱,不知這孩子受了多麼大的苦,回頭看鳳君也是一臉黯然,低聲道:「請清羽在旁照應,立刻給他把孩子取出來……」

    「好……」鳳君應了一個字就再也不出話來,直愣愣地立在床邊。

    「您還是在外間等候吧,沒有女子進產房的規矩。」聽松歎一口氣,他醫術精絕,只是子行醫為身份所限,並不能開設醫館,數十年來還是接生和救治孕夫做的多一些。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見了,初時的心疼過後,很快就鎮定下來。

    「好……」鳳君直愣愣看著玄樂身上才換不久就有血跡斑斑的中衣,機械地抬腳往外走,直到門檻絆了一跤仿若突然明白過來,撲回床邊握住玄樂的手把他半攬進懷裡,語音終於明晰起來,輕聲道:「陪著他。」

    聽松輕輕皺眉,讓妻主親眼看著自己的夫郎被拋開腹部掏出死嬰,沒多少人能受的住種刺激,堅持道:「他已經昏迷了,不會感覺疼的。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孩子在腹中時間越長,對他的身體影響越大,您還是……」

    「我陪著他,」鳳君打斷他的話,語氣堅定,「即便他不知道。我知道您的擔心,我撐得住。若是我看看都受不得,他又該怎麼辦,怎麼辦呢?」

    聽松見雖容色疲憊悲慼,剛才那些混沌迷茫的樣子卻一掃而空,知道沒人能改得了她的決定,當下再不猶豫,自去收拾準備。

    那侍從隨辛是跟了聽松幾十年的貼身使喚,見主子都做了決定,手腳細緻地把玄樂身上的血跡傷口又清理了一遍。

    清羽跟在後面上藥,最後把幾枚藥製好的參片塞到玄樂嘴裡。

    聽松點著了一個小罐子裡的烈酒,在火焰裡細細灼燒要用的刀片。

    感覺到懷裡的玄樂在昏迷中仍舊抑制不住的顫抖,鳳君在他的臉上一處一處挨著輕吻。不知是否真的起了作用,玄樂漸漸安靜下去。

    「您如果看不下去,還是轉過頭去的好,」聽松下刀前不放心地再次叮囑一遍,「只是,抱著他萬不可亂動。」

    「我記住了,」鳳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鋒利的刀鋒,她會清清楚楚記得玄樂今日受的苦,「請您,動手吧。」

    灼熱鋒利的刀沒入已經開始微微裂口的孕子線裡,顏色暗沉的血混著稀薄的羊水湧出來,空氣中瀰漫著皮膚和血水都燙焦的味道。

    沾著血水的手托著比巴掌略小的胎兒,已經具有完整人形的胎兒……

    鳳君努力撐大眼眶想看清,看她被隨辛托著雪白的錦緞接過去小心翼翼裹起來,紫黑的皮膚趁在雪緞上,彷彿無聲地控訴著沒能保護好她的人。

    昏迷中的玄樂彷彿有所感應一般,淚水決堤一般從閉著的眼睛流出來,較深的傷口再次崩裂出血。

    鳳君指尖顫著去拭他臉上的淚,眼前晃來晃去都是雪緞上小小的孩子,只覺眼前一黑,好像被巨石砸中胸口,心神失守,內息失控地在經脈中亂竄,一口逆血衝上喉頭就要噴出來。

    給聽松遞針線的清羽耳力超卓,聽得呼吸紊亂擰身錯步,幾枚金針刺入穴道,方才解走火入魔之厄。

    整個時間不過五分鐘,鳳君回想起來卻有恍如隔世之感,盛著兒屍體的小小匣子還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玄樂靜靜地沉睡著,容色無光,呼吸短促紊亂,彷彿隨時要離世般。

    「宮主?」聽松也守半夜,看著鳳君失魂落魄半步不肯離開玄樂的樣子,心裡再為兩個孩子不忍,也得開口,「您稍歇一會兒吧……」

    鳳君知道聽松關心她,頓了一下,方慢慢道:「爹爹,他這樣,我怎麼睡得著?」

    可是,這麼守著也不是辦法啊,還有那麼多事……

    靜默了半晌,聽鬆緩緩捧起那個小小的匣子,眼圈也澀起來。且不說淨雪一脈向來子息單薄,單只講同為男子都知道兒女在生命中的份量,張了幾次嘴才終於道:「我守著就好。這孩子、這孩子,總要入土為安的好……」

    「爹爹……」他不提孩子還好,這一提,鳳君憋了許久的眼淚洶湧而出。她自來到這個世界,還從未如此低落失控過,早給滿心的自責壓的喘不過氣來。

    「好孩子,別難過,你們還年輕、還年輕啊……」聽松捧著小小的匣子,眼淚也忍不住下來了,上還要讓這孩子受多少罪啊?

    「我把她送回淨雪宮好不好?」鳳君結果匣子抱著。

    「淨雪的血脈啊!」聽松歎息一聲,依照慣例,樣夭折的孩子,是不能入宗族墓地的。四個多月,連陽胎都不是……可是,她爹爹受了這麼多的苦,端起溫熱的參湯給昏睡中的玄樂潤唇。

    直到稍稍餵進去了幾勺,聽松才低聲道:「當年天楓宮主在的時候就說,規矩是死的。送回去吧,送回去,他爹爹會好受些……」

    窗外烏雲湧動,星月無光。春末的風都是暖的,卻吹不散籠罩在眾人心裡的陰霾。

    朝陽初升,外人都少見的寂靜山村繼昨日的落難小姐之後又來了一大群人。

    晨起的村民互相問候,女人們一邊準備進山要用的開山刀長弓,一邊討論冬眠醒來的大熊以及昨晚異常甜美的夢鄉。

    拎著夜壺的各家主夫湊到一起悄聲討論停在那小姐借助的村戶門口的馬車。

    裝飾低調的馬車乍看起來平平無奇,主夫中見過市面最多的一個嘮嘮叨叨說那馬車的門簾用的都是幾兩金子一尺的雙重織錦,他當年進城可是在大鋪子裡見過的。話語一出就引得周圍一片低低的驚歎,對於一年到頭銀子也少見到的村民來,金子是很遙遠的事情呢!

    拖著鼻涕的小姑娘看著車上跳下來幾個俊逸非凡的大姐姐,只是個個臉上的神情陰的嚇人,被她們掃眼就只覺得骨頭都結冰了,急忙拖著弟弟躲到爹爹身後。

    「啊!!寶、寶寶,我的寶貝呢?……」

    寧靜的清晨裡忽然起了尖銳的悲愴哭聲,統共也沒有幾個人的小山村裡所有的人立時停了自己手裡的活兒豎起耳朵。

    一遍一遍檢查車裡厚厚被褥的鳳君在哭聲響起的瞬間拔腳奔回屋子,跟端著藥碗從廚房出來的聽松以及從內室跑出的隨辛三人撞在一起。

    隨辛站穩了腳一把揪住鳳君的袖子急道:「主子快去看看樂君,他怕是失心瘋了!」

    「什麼?」鳳君一把撥開隨辛,進門就看見玄樂失魂落魄地在身上蓋著的層層皮裘被褥裡胡亂翻找,邊翻找邊哭叫「寶寶呢?啊?我的寶寶呢?……」

    「樂,你找什麼?我幫你……」

    玄樂彷彿完全沒看見站在面前的人,似乎是想起什麼,裹著繃帶的手在小腹尚未癒合孕子線附近蹭的一手鮮血,聲音漸漸啞下去,仍是不停的念叨,「寶寶呢?我的寶寶呢?啊?你到哪兒去啊?不要嚇唬爹爹啊……」

    鳳君幾乎給嚇的魂飛魄散,顧不得他的傷口撲上去緊緊摟住,「樂、樂!你看看我,啊?看看我!」

    「看你?你是誰?」玄樂紅腫的眼睛彷彿沒焦距一樣從鳳君臉上掠過,忽然不再亂動了,渾身繃緊的肌肉迅速軟下去,頭也歪在一邊,只喃喃道:「寶寶不要我了、怎麼辦怎麼辦?我把她的孩子弄丟了,她的孩子、丟了啊……哇!」

    漸漸低弱的細語在一口鮮血之後變的悄無聲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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