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將軍 正文 第四章
    片片段段,思緒紛飛,他憶起,年少那段最晦暗不堪的時光,卑賤如泥的身份,受人蔑視的委屈,卻因為她,每每想起,總多了分心悸的疼痛——

    再度睜開眼,他是在自己的寢房,傷口也已處理妥當。

    鑽心刺骨的痛毫不留情侵佔他所有的知覺,他蹙眉,回想、再回想,卻完全沒有任何關於自己是如何回來的記憶。

    想坐起身,牽動了傷勢,雪白的紗布滲出點點血絲,他咬牙,忍下,揚聲叫喚:「管家、管家——」

    房門被推開,管家應聲而來。「將軍,您醒了?」

    「我——」該死,真痛。他喘了口氣,接續道:「昏睡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

    這麼久?

    「您沒上朝堂,皇上聽說您身子不適,差宮裡的管事來問了好幾回呢!」

    「那你怎麼說?」

    「這傷!看來非同小可,老奴不敢多嘴,就等您醒來交代一聲。」

    衛少央鬆了口氣。「就說是之前戰事留下的舊疾復發,需調養些時日。」

    「可——」這不是舊疾,是新傷吧?

    老管家吞回疑惑,改口道:「皇上還有您的同僚送來不少補品,全擱在桌上。」

    他偏頭,瞧見屋內各角落堆滿的各式禮品,頭都痛了。「看府裡哪個人需要,全分送下去。」

    管家動手一一收拾,他目光不經意瞥見一隻熟悉的瓷瓶。「等等!那個拿來我看看!」

    錯不了!這只瓷瓶,他看了那麼多年,裡頭的藥,他這些年也研究過,卻怎麼也調配不出同樣的療效——

    是她吧?妥善安排他回府,留下了藥,她終究沒聽他的話,置身事外。

    是呵,若非如此,她便不是梅映宛了,倔脾性、軟心腸的梅映宛。

    休養了大半個月,他終於能夠下床走動。

    傷口尚未痊癒,但要打理自己、撐上數個時辰應是不成問題,再不上朝堂,皇上怕要疑心了。

    每日下了朝,走出宮門,回到將軍府後,他總是臉色煞白,然後又得躺上個把時辰。

    岳紅綃老叨念著他,這麼重的傷還不好生休養,何苦拿命去拚?實在是太不愛惜自個兒的身子。

    他沒聽進耳,倒是要求她替他查查杜天麟。岳紅銷出身市井,人脈混得熟門熟路,沒有她不知道的事,只看她想不想知道。

    其實早在幾年前,他就已有能力探查她的下落,但他不敢、也不能這麼做。梅映宛已嫁為人婦,他大張旗鼓地尋她,旁人會如何看待?深怕損她閨譽,只能安慰自己,像她這般心慈良善的女子,必然會有最美滿的歸宿。

    而今,那夜的情景一再浮現腦海,她的夫婿並沒有他以為的疼寵愛護著她,她也不若他以為的幸福!

    以往他不曉得便罷,如今知道了,又怎能置之不理?

    那一夜、那一夜她回房後,有向杜天麟解釋清楚嗎?杜天麟信嗎?有那胸襟包容,不使日後心存疙瘩嗎?

    一個會讓妻子去陪另一名男人過夜的人,他完全沒有辦法抱予任何期望。

    是他牽連了她,他有那個責任與義務,確認她過得好!

    若是,她過得不好呢?他又當如何?

    一道小小的聲音湧現腦海。

    他會如何?他會如何?衛少央一遍逼問著自己。

    不,他不知道,他只清楚一件事,誰若虧待了小姐,令她受委屈,他絕不會置身事外。

    岳紅綃對他過度關注杜家的行徑頗不以為然,卻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只因為相識至今,他從沒求過她。

    她不清楚他與杜家究竟有何糾葛,只知他當時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肅,尤其在她將探查結果轉述予他時,他的神情是一日比一日沉重。

    說到這杜天麟,真不是男人!

    一開始,她只覺得他是標準的二世子,從小在父母的庇蔭下成長,手不能挑、肩不能扛,性格軟弱,毫無擔當。這也就罷了,哪個富家子弟不是如此呢?

    這被寵壞了的公子哥兒,成日聲色犬馬,沉迷享樂,她是沒什麼太大的意見,以往還有杜尚書稍加管束,不至於太過放肆,不過近來倒玩得過火了些,不僅將女人帶回府裡,還一口氣納了三名妾室。奇怪的是,杜尚書竟也默許了。

    說到納妾時,衛少央蹙眉,雙拳握得死緊,翻倒了茶水都不自覺。

    怪了,人家納妾,他在氣憤什麼?

    「那……他的妻子呢?難道就放任他這樣……這樣荒唐?」

    「她怎麼想,我是不知道,但據說,這正妻並不怎麼討杜天麟歡心,除了正妻名分,她在杜家說的話,其實沒什麼份量。」那是由杜家僕傭間傳出來的,對這情況,其實是可理解,男人向來喜新厭舊,何況是結縭十載的髮妻,哪有外頭鶯鶯燕燕新鮮呢?

    再者,杜天麟愛玩愛鬧,貪圖淫樂,這正妻出身名門,端莊守禮,行之有度,哪懂得討他歡心?自是會令丈夫感到無趣,成親不到半年,便冷落了她,寧可在外尋歡作樂,除了名分上是夫妻,兩人少有交集,幾乎與陌生人無異。

    這段時日,有了父親的默許後,就更是變本加厲,連房門也不進了。

    接著,這一玩就玩出問題來了!

    暫且不提杜天麟人品如何,打著尚書之子的身份,多數女子仍會前仆後繼地討好他,圖著往後的榮華富貴,杜天麟多是抱著逢場作戲之心,當他無意負責,而女方卻認真了,情況可就無法收拾了。

    女子不甘富貴夢碎,日日上門去哭鬧,女方兄長也是個練家子,一氣之下擄了杜少夫人,想為妹子出那口氣——

    砰!

    衛少央一拳重重捶上桌面。「你說什麼?!」

    梅映宛被擄走?幾時的事?

    岳紅綃小小嚇了一跳。「你的反應會不會……太激烈了一點?」

    「回答我!」他低吼。

    「喂喂喂,小心你的傷!」怕他太激動,想探查他傷口,被他反掌抓住。

    「別管我的傷,你說杜少夫人被擄走,那你一定也知道是誰做的,杜家那方面有想過要怎麼處理嗎?」

    「拜託,就憑杜天麟那孬樣?遇事時躲得比誰都還快呢!事情發生三天了,也不見杜家有什麼動作。」想也知道,這種人只圖一時歡快,哪曉得怎麼解決?

    反正只是個晾著好看的正室,平日也沒多喜愛,何苦為她出生入死?

    也就是說,沒人管她的死活!

    飽滿的憤怒脹痛了胸口,衛少央再也無法維持鎮定。

    「她被擄至何處?」他們不救,他來救!

    「你想做什麼?」岳紅綃奇怪地瞥他一眼。

    「那還用說嗎?自然是救人。」

    「你救什麼救啊!人家丈夫都無關痛癢了,你這外人倒熱心。」更別提他身上還帶著傷。

    「難不成要看著她死?」

    「那又如何?又不是你的妻。」並非冷血,而是他這舉動恐遭非議。他可是堂堂一品官員,一舉一動都太惹人注目,他自己會不曉得?

    不,他做不到,只要扯上她,他所有的思緒便亂了。任何後果都無妨,他一定要她平安,他只在乎她的平安!

    「紅綃,我必須知道!」

    被他堅定的眼神震懾住,她愣了愣。「如果,我不說呢?」

    「別拿我們多年的交情去賭!」梅映宛若有個萬一,他不會原諒任何傷害她的人!

    岳紅綃震愕。

    他們多年的交情,竟不及一個梅映宛……

    「城西……十里村……」她吶吶地,吐出話來。

    衛少央二話不說,挑起隨身佩劍,一個轉眼已飛身出了書齋,是那樣迫切、那樣焦慮,無法掩藏的心急如焚……

    動作快得她想阻止都來不及。

    到底憑什麼?那個名字憑什麼教他亂了緒、失常得令她陌生?不過就是三個字罷了——梅映宛.

    梅映宛、梅映宛、梅映宛——梅?

    她想起,他栽了滿園的梅樹。

    她想起,他佇立在梅樹下,那恍惚而悠遠的神情。

    她想起,在細雪紛飛的時節,他可以不畏寒,梅樹下一待數個時辰。

    她想起……

    是她嗎?梅映宛?

    雖然他從未承認,但她早料想過,他心裡頭惦著一個人。

    岳紅綃強烈起了不安。倘若他心中真藏著那麼一個人,早在他與她相識之前,藏了十多年都不捨得忘,甚至已嫁為人婦也不忘,那,她還可能有任何的希望嗎?

    她一點把握也沒有……

    ************

    一路心焦如焚地趕至城西,月兒正高高掛起,但是想到小姐此刻正在受苦,他一刻也無法多等。

    他完全無法料想,那人會如何折磨她,顧不得夜深人靜,他翻牆而入。

    裡頭透著光,一名年輕男子在燭光下,一口一口飲著酒。他無意節外生枝,事情鬧大于小姐並無好處,此刻他只想著將她安全送回就好,其餘什麼也不想。

    繞過後院,這小屋不大,結構也不複雜,只是前廳、兩間小小的寢房,再隔出灶房、柴房。

    小姐會在哪兒?寢房沒有,灶房沒有,莫不是——

    他瞪著上了鎖的柴房。

    削鐵如泥的寶劍,唰一聲便砍斷了沒什麼用的覂K。這地方陰暗潮濕,充滿了霉腐氣味,處處是灰塵、蜘蛛結的細網,還堆滿了無用的破銅爛鐵,空間小得連窩個人都算勉強……

    衛少央暗暗咬牙,他們最好別真的如此對待她!

    腳下不慎踢著了一隻破碗,他摸黑越過它,往裡頭摸索。突地,一抹銀光劃過,他依著習武之人的本能側身閃避,反掌擒住細腕,正欲反擊,一抹淡淡的梅花清香拂掠鼻翼,他及時止住劈向頸際的掌勢,低喊:「小姐,是我。」

    細腕的主人停止掙扎,黑暗中凝眸看清了來人,緊握的髮簪自掌間滑落,身子瞬間鬆懈下來。

    「是你……」

    是他,他來了。

    全天下她都防,獨獨他,她不防。

    她知道,這人永遠不會傷害她。

    「小姐受驚了,我這就帶你離開。」鬆了手,察覺她的虛弱,連忙又伸手穩住她,莊重而不帶冒犯地將她移至胸前護著。「他們傷害你了嗎?」

    「不,沒有……」只是連日未曾進食,有些頭重腳輕罷了。

    那人怨恨她,因為她擁有他妹妹渴望卻得不到的事物,認為是她善妒,從中阻撓,才使得杜天麟沒法娶他妹子。

    宋月兒堅信杜天麟的滿嘴甜言,相信他必定是不得已,連帶地,也怨恨她,只要她不存在,困難便會迎刃而解。

    他們說,如果她死了,又或者失了貞,那她的丈夫就不會要她了吧?

    她不敢合眼、不敢吃他們送來的一粒米、一滴水,時時保持清醒,直到他來——

    她知道,她平安了。

    「你……會保護我……」困極、倦極,唇畔卻浮起釋然的淺淺笑意。

    「是,我會用性命保護你。」他毫不遲疑地許下誓諾。

    單手移向她腰際,支撐著她起身。「小姐站得住嗎?」

    「我……可以……」

    話音甫落,柴房門「砰」地一聲被推了開來,男子面色不善地瞪住他。「人你不能帶走!」

    衛少央懶得與他糾纏,一劍格開他,護著梅映宛閃身出了柴房。

    「站住!」一劍劈來,攔住去路。

    陰魂不散!

    衛少央既要護住她,又得防對方招招劍劍地執意癡纏,加上身上還帶著傷,諸多顧己心都令他放不開,連連吃了幾次虧。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他的異樣,訝異地挑眉,招招刻意攻他致命傷。護得了她,可護不了別的,倒要看看他如何選擇!

    只見衛少央將她守得密不通風,硬是吃下那一掌,傷患處迸裂的痛楚令他冒出細汗,面色死白。

    他咬牙撐住,執劍的手微顫。

    岳紅綃說,這名喚宋貴的人是鏢師,護過的鏢從未出過差錯,今日交手確實功夫也不弱,若在平日他自能應付,但現在——

    胸前一片濕熱,他知道傷口又裂開了,若不盡速脫身,他撐不了太久。

    避開幾招,劍光劃過耳際,他原是以守代攻,但是當劍鞘擋下險些落在她身上的一劍,他當真惱怒了。將梅映宛拉至身後,劍身一旋,正面迎戰。

    他什麼都能忍,就是無法容忍任何意圖對她不利的人!

    他神情一凜,招招凌厲,顧不得傷口撕裂之痛,一招、一式,迅如雷電,似是被激怒後的雄獅,雷霆萬鈞的反擊,對方一時慌了手腳,破綻百出,轉眼便屈居下風,狼狽得無力招架。

    凌厲劍勢在宋貴身上劃下數道血口子,承接那劃破長空的一劍,竟令他虎口發麻,再也握不住劍——

    「別——」劍尖逼近胸口,梅映宛撐起身子,勉力喊道。

    劍勢一頓,轉瞬間回空一旋,立即收了勢,劍尖抵住泥地,一滴冷汗滴落,衛少央輕喘,按住黏稠濕熱的胸口。

    勝負立現,宋貴早已慘白了臉。

    「別傷他,他……不是壞人。」她接續。誰都有想保護的人,就像他盡全力在保護她一樣,她懂的。

    說不傷,就不傷。

    「衛?」他受傷了嗎?看起來似乎——不大對勁。

    衛少央眉心緊蹙,忍住疼痛,背過身去不教她察覺。

    連連吸了幾口氣,調勻呼吸,他彎低身子。「上來,我背你。」

    這一幕,多像十年前,他從餓極的狼口下救了她。

    她微微笑了。「嗯。」

    接來長劍入鞘,她小心抱在懷中,溫馴地伏上寬背,那樣的體溫令她安心。

    月光下,朦朧的影子相偎、交疊,逐漸合而為一,漸行漸遠——

    留下原處,呆愣而疑惑的宋貴。

    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不似夫妻,卻比夫妻更有種說不出的契合味兒:沒有過度的親匿,每道舉止卻又透著一抹微妙而奇異的融合……

    劍,在習武之人來說,等同於生命,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女子碰觸尤其晦氣,他卻那麼輕易地交付予她,素白柔荑撫觸下,威凜長劍宛如繞指柔……

    她護劍,翅護他,爪他護她……

    這若不是夫妻,又會是什麼呢?

    「小姐若是累了,可小睡一會兒。」衛少央緩下步調,怕驚擾了她。

    這些時日她定是受夠了折騰,時時警戒防備,片刻也不能合眼,而今有他在,她可以好好睡,什麼都不用怕。

    梅映宛枕著他的肩,輕聲歎息。

    這情境,令她想起十年前,山野間的那個夜晚,他也是這樣背著她,將她送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這人,看似鄉野粗人,卻用那樣細膩的心思護著她。

    「你的傷……好了嗎?」昏沉倦累中,仍不忘詢問。

    「小姐安心,已無大礙。」他調整氣息,聲音力持平穩無波,不教她察覺異樣。

    「那就好……」細腕一揚,不經意觸及他頸膚——

    不對,他若當真無礙,怎會冒冷汗?

    嫩掌順著頸際摸索,經由頰畔,最後平貼額面,都是冰冷汗水!

    「衛,你不舒服嗎?是剛剛受的傷?還是——」是那道傷,她親手刺下的那道傷!梅映宛驀然頓悟。

    「不,我沒事,他沒傷到我,小姐別亂猜。」

    「讓我下來。」

    「小姐——」現在的她,根本沒有力氣走出這個村落。

    探往他心窩處的掌心,觸及一片濕濡,她知道那是什麼。

    梅映宛閉眸,阻止眼眶濕意,再開口時,聲音平靜。「好,你不放我下來,那到前頭的破廟去,我們在那裡待一晚。」

    「這樣不太好……」夜半三更,孤男寡女,若教人撞見……

    更何況,她還有個生性多疑的丈夫,她遲一日回去,對她就愈不利,這她不會不明白。

    「我還撐得住,我們——」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她阻斷。

    「我堅持!」

    「:將歎息嚥回腹中,調轉方向往破廟裡去。

    「小姐歇著,我去撿些枯枝,生火取暖。」在破廟裡頭清出一方潔淨之地,鋪上稻草,安置好她,便又忙著張羅其他。

    梅映宛看著他忙進忙出,生了火,還不曉得打哪兒抓了幾尾鮮魚,盛著清澈溪水煮了鍋鮮魚湯。

    這傻瓜啊!他自己身上還帶著傷,卻奮不顧身趕來救她,還張羅東、張羅西,不教她挨冷受餓……

    陣陣酸熱刺痛之感衝擊眼眶,她靜默地凝視著破廟門外,那固執守護的背影。

    張羅好一切後,他便像尊門神般,靠坐在門外動也不動,她喚了幾次,他執拗地說不進來就不進來,為了不損及她的清譽,寧可在外頭挨冷受凍。

    兩人各據一方,靜默著,各懷心思——

    她捧起攬在懷中的寶劍,寸寸輕撫。「果然是你啊……」

    他回眸,靜凝著她。「是。」

    他,是那個衛少央,於她而言恩同再造,能夠為她而死的衛少央。

    梅映宛輕歎。「我想也是。」

    除了他,不會有別人了,她認得這把劍。

    出嫁前一日,她悄悄出了府,去了一趟凝心齋。那裡住著一位隱居老者,曾受惠於她,固執老人堅持要回報,於是與她約定,來日可求他一事。

    她索了這個人情,向他要來那把上古名劍,用來答謝少年那夜的救命之恩,她知道,他會需要的。

    她托娟兒轉交,留了一句話——「寶劍贈英雄」。

    他是英雄,今日不是,明日也會是。

    衛少央緊握寶劍,當下情緒激盪不已,奔向大門方向,那兒炮竹連天,她在婢僕簇擁下正欲上花轎,擾攘人群中,他深深望住她。

    一陣風吹來,不知巧合還是怎地,竟吹落她的紅蓋頭,她翩然回眸,目光對上了人群裡的他。

    好美!真的好美!她眉目如畫,一身的紅襯出絕艷身姿,將她點綴得不似凡塵中人。他再沒見過比她更美的新娘了。

    那一瞬間,他紅了眼,心中酸楚。

    謝謝你,小姐。

    祝福你,小姐.

    他無聲地,以唇形告訴她。

    她接收到,笑了。

    我也祝福你,前程似錦,別教我失望。

    她不說,他卻懂得。

    媒人婆拾起紅蓋頭,匆匆覆上,攙著她進了花轎。

    兩人命運,就此殊途。

    尚書府那晚,在他說出「衛少央」這個名字時,往事便如潮水般一一回湧,她記起了那段過往,那眉清目秀的傲骨少年、人窮志不窮,說要帶兵打仗的堅毅神情、他奮不顧身與惡狼搏鬥救下她、他清澈如鏡的眼眸,胸懷坦蕩蕩,那時她便知道他會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漢,將來必有所為。

    他果真沒教她失望。

    她沒依他的交代,回房向夫婿解釋,而是呆立在房門外,聽到桌椅翻倒的聲響時,她再度回到房內,親自為他打理傷口,凝視那熟悉的眉目,回想一切。

    她,整夜都沒有回房。

    再怎麼解釋,都沒有用了,杜天麟不可能容忍這樣的妻子,他要尋花問柳,也由著他去,這十年婚姻,她早已心灰意冷,不再對這薄情丈夫有任何期待。

    只是——

    她沒料到,這個男人會傻氣地為她搏命。

    「衛,你進來。」

    他不為所動。

    杜天麟善妒多疑,一次疏忽,幾乎令她百口莫辯,他不能再犯同樣的錯,令杜天麟再有借口錯待她。

    「小姐喝完魚湯,就快快歇著。」

    「我必須瞧瞧你身上的傷,你不過來,我會過去。」拎起裙擺,表示她說到做到。

    衛少央陷入兩難,正猶豫著,纖影已翩然而至,蹲身在他跟前。

    見她動手撥開他胸前衣物,他大驚。「小姐,我自己來——」

    「手拿開。」

    他吶吶地張口,在她的瞪視下,竟說不出話來,乖乖從命。

    「都流那麼多血,竟然還在強撐,你實在是——」她歎息,無一百了,低頭審視傷口,專注於上藥。

    他尷尬著,手腳不知該往哪兒擺,面頰浮起可疑的紅暈。

    她停住動作,似在思索什麼,抬眸。「你為什麼要來?」

    衛少央神色一僵。

    這件事,該由她的夫婿出面的,他什麼也不是,不該強出頭,是他多事,僭越了本分,他難堪地僵默著。

    可——如果杜天麟能指望,他又何至於插手干預,惹人非議?

    該說嗎?該讓小姐知道,杜天麟棄她於不顧的事實嗎?他若不管,就真的沒人關心她的死活了……

    同床共枕了十年的丈夫,如此負情絕義,她會極傷心吧?

    「杜公子他……力有未逮……」他思索著,小心措辭。

    「十年夫妻,他是什麼樣的男人我很清楚。」薄情寡恩、迎新棄舊尚且不及,豈會為她涉險?也只有眼前這傻子,才會重情重義,惦著十多年前的舊恩,抵命相報。

    「我問的是你.既知惹人非議,為何還來?你是一品朝官,聲勢如日中天,一舉一動更該當心,以免落人口實——」

    「我不在乎那個!沒有小姐,何來今朝如日中天的衛少央?」他的人生,是從十八歲那個夜晚,她給了這個名字開始,獲得重生,她一直是他活下去的希望,而她竟以為他會為了什麼鬼名聲,不顧她的安危?

    她搖頭。「說你傻,還真是傻透了。都八百年前的事,早沒人記得了,你偏掛在嘴上。」

    「我不只掛在嘴上,還放在這裡。」他指了指淌血的心口。「我說過,至死不忘。」再痛、再殘缺的心,都會記著。

    這男人,異常執拗呵!她知道,他是真的將她惦在心底,十年間不曾或忘,只可惜——

    終究無法成就情緣。

    一抹澀意,掩在悠淺笑意之下。「你有你的人生要過,別惦著我。」

    「小姐,你快樂嗎?」

    突來一句,問愣了梅映宛。

    「你不快樂。」杜天麟不值得托付終身,也從未珍惜過她,留在杜家,她不會快樂。

    「那是我的人生——」

    「我可以照顧你!」此話一出,她愣住,他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當真說了,將年少時沒有勇氣出口的話對她說了。衝動下,他捉握住柔荑,卻再也不想放。

    從前沒資格,但如今,他有那個能力了,他可以保護她不受委屈。

    放緩音調,低低地重複:「如果你不想留在杜家,那就點個頭好不好?其他的你都不要擔心,交給我來解決,就算付出一切代價,我都會讓你自由。」

    他是無比認真的,由他的眼中,她看見的是世間最純粹的敬慕,不含一絲邪念,就好似看待著一尊聖潔而尊貴的琉璃觀音,以最虔誠的心仰慕著。這些年來,始終存在他心靈,最純淨無垢的一方淨土。

    他的心意,她懂。

    可,她又怎能讓他付出一切代價,去為她換自由?若真如他所說,是她成就了今日的他,那她就更不能親手毀掉他。

    輕輕地,她抽回手,神情平和。「不,我不走。」

    他反應不過來。「什麼?」

    「我是杜天麟的妻子,生是杜家人,死是杜家魂,絕無離開的道理。」這些,早在她上了花轎,進了杜家門的那一日,就已注定了。

    「可是……他對你不好……」一個苛待她的丈夫,她何苦死守著?

    「那又如何?我已經嫁給他了……」她垂眸,低緩聲律融入風中,打散成碎碎片片,喃喃重複:「我已經嫁給他了,我走不掉,我不能離開他,無論他如何待我,我都只能承受,你明白嗎?」

    彷彿被扼住了喉嚨,緊得他幾乎無法發出聲音。「你——就那麼愛他?」愛到無論那人如何傷她,也毫無怨悔,離不開這寡情的夫婿?

    她張了張口,又緊抿,目光落在蒼涼夜色中。「所以,別再為我費神了,你的心意我很感謝,但是,這樣就可以了,別再過問我的事情,好好去過你的人生,好嗎?」

    不去過問、不為她費神,她說得簡單,只是,談何容易?

    「若是……」他聲音乾澀,想起那樁治河工程,內部官員的貪腐案子。「有朝一日,我的立場與杜家對立……」

    「那就放手去做你該做的事,只要無愧天地,無愧君王百姓,那麼,你無須顧慮我。」

    「我做不到!你在那裡,那會傷害你……」一旦查辦起來,若是杜家毀了,她又該怎麼辦?

    她助他有了今日地位,他卻毀她夫家、毀她後半生的依靠,如此忘恩背義之事,他怎做得出來?

    柔柔喚了聲,溫軟掌心覆上他的。

    他喜歡聽她這麼喊他,就像從前隔著一道牆喊聲「喂」一樣,融合了一絲女孩兒的嬌憨與親密。

    那是專屬於她,獨一無二的呼喚。

    他聽著,心頭泛起陣陣酸楚。

    她抬眸,仰望著他。「你是浩然君子,無論十年前,還是十年後,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相信你,並且。」

    衛少央熱了眸光。

    這世間,有個人這般懂他、他,無關乎男女情愛,卻比什麼都還珍貴,如此知心紅顏,他還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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