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顏 正文 章七十五 權衡
    三姨太看著眼前的許書顏,腦中閃過第一次在家宴上見到她的印象。

    嬌嬌怯怯,整個人含了三分柔弱七分安靜,是個有著些書卷氣的大家閨秀。模樣比不上祁家的姑娘,甚至連黃杏兒也比她風致多情略勝一籌,可每每看著她,卻又有種令人過目難忘的顧盼笑顏。當時三姨太也曾下意識的覺著,她不過是個來求片安生之地的表姑娘罷了,卻沒想到她能成為成為玉冷口中常常提起的人。

    自己女兒是什麼性子,三姨太是知道的。因為出身不同,從小她就暗含著爭強好勝的心思。偶爾回來說著之硯書坊的事兒,也不過是祁玉悠心思旁騖,姚文繡上不得檯面之類的。可從第一日許書顏踏入書坊大門開始,祁玉冷就常常提及這個外姓而來的四姑娘。先是丹青院裡被畫樓公子頗為看重,竟為此得罪了韓家二小姐。後來又在一眾繡了海棠花的小姐中獨闢蹊徑,繡了個海棠花兒果實的荷包呈入宮裡雖然只是平平的敘述,卻難掩祁玉冷話裡的一絲讚許和欣賞。這也讓三姨太漸漸對那個表面溫和柔順的四姑娘改觀了。

    想想也是,能只帶著兩個丫鬟千里迢迢投奔起家而來的女子,又怎麼會只是個文弱恭順的小家碧玉呢。許家在高陽乃是一方大戶,雖然不比祁家這樣世家大族的高門貴地,卻也小有產業。就算是父母俱亡,憑著許家留下的家財,許書顏一個人也能在高陽過得安安穩穩,再尋個安分人家嫁了,一輩子也算有了好歸宿。可她卻不安於高陽一方,賣地賣宅,遣散了奴僕,不遠千里前來投靠祁家。這一舉動,至少對於許書顏來說,將來的親事是有了依靠,非富即貴,也算有個好娘家可以撐腰,細細想來是要強過在高陽百倍。而這樣一份膽識和果敢,恐怕是那些尋常小姐們無法具備的罷。

    今日祁玉冷腫著一張臉回來,三姨太就知道,女兒被降旨為欺君大罪,遠遠不是僅僅掌個嘴就能了事的。且不說祁玉冷性子受挫,單是想要上門提親的人家就會退避三舍,免得惹上麻煩。就算有願意接納玉冷的,多半也只會讓她做妾。

    可她那個性子,讓她做妾,不如直接讓她死了痛快些。自己苦了半輩子,不能讓女兒也走上這條路,三姨太心下一打算,也顧不得禮佛靜心了,就算豁出去了也要提女兒爭回一個臉面來。就這樣思來想去,不知怎麼的,腦中就浮現出了許書顏的身影,心想既然她能心思纖巧的竹了個多子荷包送入宮裡,那去求她辦此事,應該比求祁冠天要直截了當的多。

    思慮至此,三姨太這才一點兒沒耽擱的連夜便去了攏煙閣。

    靜靜地看著對面端著的三姨太,神色頗有些悵惘,似乎在斟酌應該如何開口,許:「您有就話請直說,書顏能做到的,定不會推辭。」

    抬眼,略感抱歉的點頭,三姨太手上的佛串子終於不再撥地那樣快:「五月浴佛節的時候,勞煩四姑娘給貴妃娘娘帶一句話。」

    「什麼話?」書顏問。

    「請您轉告她。嵐娥沒有好好教養女兒。勞煩她親自幫忙訓責。實在是我這母親失職。若是她還念著當年地情分。就請幫玉冷向皇上求個旨意。」三姨太徐徐而言。一邊小心觀察著許書顏地表情。

    隨著三姨太話說出口。書顏地心卻卻越來越涼。聽到最後「求個旨意」時。終於忍不住了:「三姨太。玉冷地事兒我也深有感觸。但如此威脅地話。恕書顏無膽向三姑奶奶轉述。您還是請回了。今日之事。我會當什麼也沒生過地。」

    似乎是料到了許書顏反應如此。三姨太並無意外。只是緩緩起身。在她還未回神之際。突然就跪了下去。

    「噗」地一聲響讓許書顏吃驚之餘趕緊伸手去扶三姨太。可對上一雙決絕地眸子。卻有些遲疑了。

    「若無完全把握。我怎敢前來相求。」三姨太一字一句地。話裡充滿了堅持和真誠:「祁貴妃沒出嫁之前。我曾和她是閨中密友。情如姐妹。冷兒出生時。她還專程從宮裡捎了一塊紫玉相贈。」說著。素白地左手從懷裡掏了一個錦緞荷包。外面留了一截暖紫色地流蘇。輕輕拉出來。果然是一塊絕美無暇地淺紫暖玉。

    紫玉上有著暗紋。就著燭燈。倒也看不清上面地花紋。但僅僅是那流轉著華美紫瑩地色澤。許。此物必是宮裡所出。尋常人家即便祁家這樣地世家大族。也是鮮少能收藏地。能以如此貴重地紫玉相贈。想來當年祁含煙應該是與三姨太姐妹情深地。

    等許書顏瞧了玉,三姨太又將其妥善裝了回去,拉過她的手:「這玉你拿著,祁貴妃她一看就會明白的。四姑娘,如此,你還不相信我麼?」

    「若

    了娘娘,只會對冷姑娘更加不利的。」許書顏卻沒抿唇思量了片刻,腦中閃過祁玉冷跪在繡房的決絕眼神,心一軟,這才緩緩的點頭:「我答應幫你傳話,可是此事必須只有你知我知,其他任何人也別洩露出去。另外,您還是去求求老爺,讓他一定封住園子裡人的嘴,之硯書坊那邊的各家小姐,送信也好,親自上門請托也好,一定請他們幫忙守口如瓶,相信他們也會賣給祁家這個面子的。」

    這也是許書顏最替祁玉冷擔憂的。

    在繡房的時候,小姐們心有慼慼焉,誰也不會多半句嘴。可等各人回家了,難保不會心思悵惘地和身邊人說起此事。即便是為了祁玉冷惋惜感歎,卻也足夠毀了她的閨中名聲。欺君之罪,可大可小。從祁含煙的舉動來看,應該是護著她的,不然,絕非掌嘴能了結的。可畢竟是已至此,只有讓消息控制住,才是對祁玉冷最好的。

    「我這就去耀景樓求老爺。」三姨太眼中騰起一絲水霧,見不但許書顏應了相請,還反過來幫自己出主意,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咬了咬唇:「無論祁貴妃肯不肯替冷兒求旨意,你的這份心我都會銘記在心,將來定當相報。」

    「您快別這麼說。」書顏扶了三姨太起身,「雖然我只是外姓姑娘,但進了錦上園的門,也算和冷姑娘是姐妹了。能幫到她,我也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那就勞煩四姑娘將此事記在心裡,我這便去了。」三姨太衝著許書顏點了點頭,神情中彷彿鬆了口氣,這才拍了拍膝上的灰塵,提步離開了。

    看著三姨太清若的背影,書顏無奈的搖了搖頭。剛才她彈去身上的灰塵,如此舉動,只是說明了她並未真正看破紅塵。為女兒求人是一回事,那是逼不得已。可藉著此事孤注一擲,恐怕才是三姨太心中的根本打算罷。

    若是按照現在的情形下去,即便是沒有欺君一罪,依照祁玉冷的性子和三姨太在祁家的地位,將來的親事恐怕也不能如願的,畢竟祁玉冷心氣極大,一般的官宦人家她是根本看不上眼的。但藉著此事,三姨太怕是動用了最後的底牌,拼著祁含煙對自己的一絲情分,還有對懲罰祁玉冷的一絲愧疚,讓這件事兒成為對祁玉冷有利的一張險牌!

    想到此,許書顏不禁背後一涼,眉眼間浮起一抹苦笑,連與世無爭的三姨太都含著如此複雜的心思,那這祁家宅院裡的人,看來個個都不能小視啊。

    送走三姨太,許書顏回到臥房,翠袖在一旁幫忙鋪床。見主子神色憂慮,又想起蕪蘭上來說的那些話,也大概知道了三姨太為何要來,忍不住道:「小姐也真是的,在繡房裡悄悄勸勸冷姑娘就算了,怎麼還深夜見了三姨太,再去蹚這趟渾水呢!」

    「你看看此物。」說著許書顏從袖兜裡取出了那個裝著紫玉的荷包放在妝几上。

    好奇地打開,翠袖感受著溫玉的潤澤,有些詫異地問:「此物應該是御制,小姐您瞧,下面還有個皇家刻字呢。」

    「你這丫頭倒是個有眼識的。」書顏拿了排梳對著銅鏡自己梳著頭:「這紫玉是當年祁玉冷降生時,三姑奶奶送的。」

    「小姐的意思是,三姨太和貴妃娘娘的關係不一般?」翠袖似乎懂了,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可她為何偏生來求您呢,祁老爺雖然不待見她,可畢竟是她的夫君呢,也是宮裡那位的大哥,無論怎麼想,也是比您去求人要直截了當的多啊。」

    「她是在利用我,但也並非是什麼了不得的壞事兒。」理,莞爾一笑:「事情過了十來年,到底祁貴妃心裡還有沒有念著三姨太,我不敢肯定。」說罷放下排梳,緩緩起身,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恬靜:「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若幫三姨太傳話,三姑奶奶絕不會責罰於我,反而會覺著我願意替姐妹冒險相幫,心中存上兩分欣賞。

    這件事無論成還是不成,對於我,都是極有好處的。」

    「小姐的聰慧奴婢心裡清楚。可也得千萬小心才是!雖然蕪蘭沒說清楚三姨太求您什麼,奴婢卻知道凡是沾了宮裡的事兒都不回太容易。您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還要去書坊呢。」翠袖歎了歎,雖然對自家主子信任,可總覺得這祁家水太深,一個不小心,像冷姑娘那樣,就怕沉下去就難再浮上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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