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當年羅瑞卿大將視察這裡,不曾想到十忍氣吞聲年後浴血的「睡美人」
老山,海拔1422米,是中國越南邊界線上一個普通的騎線點。而老山之戰,則是中越戰爭後五年的「騎線點」。1979年3月5日,外科手術式的大規模作戰行動之後,在廣西、雲南寬大正面割開的傷口漸漸收縮。但局部緊張狀態並未消除,於是,相繼以法卡山、扣林山為焦點的軍事對峙,構成了中越軍事衝突長期化的前五年的格局。而後五年,卻穩定在老山這個特定地域。
她沉靜如故。
她長眠不醒。
秀髮。前額。隆鼻。熱唇。脖頸。乳峰。柔腹。大腿。赤足。何樣的喧囂也絕難驚擾她的癡夢,甚至,來自兩個國家許許多多赤裸的男人上了她的身子。原本她還有一件蘋果綠顏色的半透明睡衣,如今也被男人們零零碎碎地分割去使得她通體再無一縷絲線可供遮羞。嫣紅的液體敷遍她傷痕纍纍的全身,漸漸漓漓地匯入身下的盤龍江,一江紅水向南,向南,不知要流到何處何方,容她睡吧,容她在清冽的夢鄉裡捍衛不復存在的貞節。
億萬年前的造山運動隆升了這段山脈。覆滿亞熱帶雨林是氣候反覆變化的歷史現象。數千年前,這裡有了古代石碉堡和古董煙墩架(同烽火台),至今遺址可尋。歷代中國政府均派有駐軍防守。
光緒十一年(1885年)春,民族
英雄項崇周(苗族)率幾十名全身抹黑的勇士,夜襲法國兵營,殺死二百多名入侵者,收復此地,並迫使法帝國主義承認這裡是中國領土,
後又共同勘界立碑。 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清政府賜給項崇週一面長六尺寬二尺的紅緞錦旗,上書:「邊防如鐵桶,苗中之豪傑」。抗日戰爭後期,日寇企圖從越南經這裡攻入麻栗坡,另辟戰場以窺我西南,因我軍民嚴陣以待,未敢妄動。1953年初,挺進到祖國南陲的解放軍戰士,在睡美人峰下升起了五星紅旗。1965年10月,羅瑞狠大將親臨視察這個抗美援越的前哨陣地,指著國旗對指戰員說:「你們要像鋼釘一樣牢牢釘在這裡,讓國旗永遠在這裡飄揚。」
然而, 得到睡美人的稱謂,卻是1984年4月28日以後的事,具有現代意識的中國士兵在戰鬥之暇,適逢不可多得的雲開霧散,於老山之巔東眺,始有如斯發現。
盤龍江東畔的一串山峰狀同昆明的睡美人。她頭枕越南的亞熱帶寸林,身軀卻仰臥在中國綿亙的紅土地之上。於是,越南兵佔據鼻樑下巴頦兒打中國兵,中國兵則依恃乳峰向頭顱還擊。
身為軍隊作者,這輩子不親眼看看戰爭,總歸算個缺憾。原計劃在前線逗留半個月,結果竟休了足足兩個月。睡美人留住了我們。這是我們的專利。每年去前線的記者作家逾千,他們似乎都不知道前線也有個睡美人。
我們一直未能通覽睡美人的姿容。戰區多霧。前線人的話,戰區就是霧區。從晴朗的州縣坐車走,何時遇到霧,何時就進入了戰區,也是一約。兩個月裡,出太陽累計不到二十小時,不要迷信太陽,太陽只照頭頂,遠處還是霧,無法窺視睡美人。好在,我們的足跡親吻了睡美人豐腴的乳峰、光潔的肩部和柔潤的頸部,使得我們有可能用各個裸露的局部拼接出整體意象。
我們詛咒也感謝彌天大霧。霧把睡美人幽禁了這麼多年,等著我們迎娶。也是霧,將奶白色帷幕裡的故事變得撲朔迷離,讓先於我們到戰區的文人們眼花繚亂以至無所適從。還是霧,在我們到達戰區的第二天,導演了一出小劇。
1988年3月9日晨八時,大霧。越軍上等兵黎維由在霧氣中向我陣地摸進,突然被兩個中國兵撲住,經過短暫拼打,黎維由被俘,如同國寶似的被精心護送到集團軍招待所,與我們住同一排客房。
警戒森嚴。我們大模大樣的闖進去,沖警衛說:「軍區的。」又朝正在審訊的處長點點頭。處長下意識地也點點頭,想不起我們是何許人。
你叫什麼名字?
黎維由。軍銜級別?上等兵。職務?戰士。哪個部隊的?312師141團2營6邊1排3班。
什麼民族?京族。家在哪?清化省。具體的?清化省文昌縣廣利鄉前勝村。上過幾年學?沒上過。文盲?文盲。黨員團員?團員。你每月多少錢?200盾。200盾能買什麼東西?一包普通煙100盾,能買兩包。
審訊結束後,黎維由受到很好的照顧。香煙敞開供應,伙食標準同接待我們完全一樣,還發給分被褥,襯衣襯褲、大衣、絨褲、單軍服,比常人多的是一對珵亮的不�袗�手鐲子,中間有一小段堅固異常的鋼鏈連著。
讓我們感興趣的是,這是我軍在老山正面戰場上捉到的第一個敵方正規軍士兵。抓活的難上難,雙方都有鐵的紀律,最危急的時刻,務必自我「光榮」,防止當俘虜。當年的樣板戲《智取威虎山》裡的土匪有句名言:「三爺最恨讓共軍俘虜過的了。」豈止是土匪恨,整個東方都恨。這種戰爭文化的淵源,怕是要追到更寬廣的範圍和更久遠的年代。搶具屍體也難。為了一具屍體,越軍寧肯添七八具屍體。為此,該集團軍斃敵不省,屍體卻未搶到一具。
也許這就是戰爭?
也許這就是具有東方特色的戰爭?在兩個最擅長游擊占的國度間進行,在睡美人思維、呼吸、哺育的部位進行。
7.葉劍英無帥看過占場錄相驚歎:淮海大戰以來還沒見過這麼多敵人屍體
在第五個採訪本上,記下:119,趙扣斌,XX師炮團團長,1988年4月18日15時30分,開遠市炮團會議室。
巧得很,趙團長是第一百十十分位被採訪者,而1984年攻打老山之線,他和他的團隊編為119炮兵群,
他為群長。對老山炮戰,他最有發言權。1979年之戰,他隨團隊執行作戰任務,取得斃敵1394人的戰績。1984年的「4.28」和「7.12」兩次大的戰鬥,他都參與了第一線的組織指揮。
84年初我團接到收復老山的命令。 2月18日從宜良開進,20日到麻粟坡,40天準備。
4月1日,三個連參加「142工程」,打幾炮就跑,引敵人重炮暴露,我用大炮壓制。4月26日做好準備,編為119炮兵群。
佔領發射陣地,夜間摸黑干,不能有一點□響動。把85炮拆散,運上陣地再組裝,
離敵人觀察所500米。看不見,就把白床單鋪在路上,軋著走,把炮藏在房子右邊,用吊車進陣地。4連最近離敵人400米,直接瞄準,炮兵上刺刀,一炮一個。
4月28日5點50分開始炮火準備, 34分鐘打得山搖地動步兵6點24分開始進攻。炮火準備後,越軍兩分鐘就有反應,一炮過來,一個排長犧牲,是收復老山戰鬥犧牲的第一個同志。
步兵一動,我們進行護送射擊,步兵跟著炮彈坑往上衝,9分鐘佔領662.6高地,54分鐘佔領老山,到下午3點30分,662.6以東20多個高地都佔了。我們還一炮打掉了清水河吊橋,五發炮彈擊毀敵一輛坦克。
6月11日,凌晨3點,那位方向槍炮響徹雲霄,開始問還說沒事,半小時電話不通了。二連部被人家端了,就剩一個報情況的排長。命令我打,我說還有自己人,不打。
二營5個查線兵上去,被敵人手榴彈砸下來,還直喊自己人別打。天亮,偵察科長帶一個排想上,
又被手榴彈干下來,這才知道敵人給佔了。5點30分,一個榴炮營射擊,
半小時奪回來。6點,敵人進攻,步兵叫,快打,有五六百敵人。火箭炮一個齊射,蓋住了。步兵叫好,炮兵老大哥打得好。我說,別光說打得好,約給我報戰果,說至少扔下一百多。我說,好哇,你就看看吧。兩個榴炮營又干,一直到下午3點,敵人也不能接近陣地。4點,敵人一個加強連從船頭後邊揍來,讓我打,不打。副師長說,給你磕頭了。我說,磕頭也不打。師長又命令,我還不打。最後不打不行,我說,向左10密位,打到了河裡。再向右10密位,加強連沒回去,三天以後還聽見敵人在那裡哭爹叫媽呢。
「7.12」敵人大反撲。
「6.11」後我吸取了教訓,原來大小炮都歸我管,我提出,82迫由營掌握,100迫以下由我挖掘,12個炮連,加上4個坦克連。火力分配,分兵把口,在敵人可能接近的地方計劃了攔阻火力,分地段,一個連負責一段。兩個連順公路亂打,逐段攔阻。三個火箭炮連,142高地一個,李海欣高地一個,結合部一個。諸元準備好,榴彈炮裝上彈丸。火力計劃代號「野豬」,一說進駐豬狀態,就裝上了。
對「7.12」敵人反撲我們有警覺。敵人356師兩個團,316師一個團,共有六個團番號的部隊。判斷敵人可能於12日凌晨5時發起進攻。零點,我準備好2.5個基數的炮彈。3點,上級給了三個點,讓用三個連進行擾亂射擊,打一個炮標準。我說,太少。問步兵,說前面沒情況。我指著沙肋問步兵團長張友俠,如果你是越軍指揮員,
早晨五點攻擊,部隊現在應該擺在哪?他一指清水河以北300米那片地方,說當然在這,
只能在陣地前500米以內,不會以外。我說,英雄所見略同,我要打的就是這。可上面給的點是1000米以外。我們報告了炮指,說明理由,副師長說,行。我決定了三個點,
6個連一起給我幹。隔了十分鐘,又打第二次,媽的,沒反應,前沿陣地觀察說沒動靜,我不信,給我打照明彈,結果不是說什麼也看不見。我想算他媽白打了,沒情況,虛驚一場。指揮部下令睡覺,這是三點過,所有的部隊都睡了。
(實際情況:越軍已進到我陣地前500米以內地段內。趙團長組織的兩輪射擊,準確地打在敵隱蔽的戰鬥隊形中,兩個營長當場被擊斃,兵員死傷慘重。失去指揮的部隊沒有暴露,輕重傷員無一呻吟。頃刻,照明彈起,嚴密偽裝的越軍蜇伏如前,重傷員至死不動,紀律與素質令人瞠目。)
五點,到五點不得了啦,越軍都措到前沿,所有陣地都接了火。審俘才知道,越軍傷亡那麼大,軍心亂了,硬是沒動,隱蔽的真好。無線電也沒叫喚。越軍一上來,前邊叫炮火,上邊讓我打。打什麼?打自己人?參謀長提醒我,封鎖陣地前沿,打他的後續梯隊。我一聽,對,到陣地前沿的頂多一個連一個排隊,可後面還有一個營一個團。火箭炮一口氣打了十三個齊射,85加農,100迫,152榴,就在陣地前200六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來回打,
形成一道火牆,用炮彈封鎖得死死的,炮管真的打紅了。
那一天我的團干進去了一萬多發,到中午12點,2.5個基數全干光了。張友俠一聽炮彈沒了,兩臂一攤,一下子背過氣去。沒了炮火封鎖,他一個團怎麼也擋不住越軍6個團的衝擊,
抽耳光掐人中給掐過來。的解放前,炮彈馬上就來。早晨一開炮,
我就讓車隊出發,給我拉炮彈,紅河州調了470多輛卡車給我搶運彈藥。等炮彈的空兒,越軍佔領了164高地。下午1點鐘,炮彈上來了,一頓砸過去,他一個營只剩下6個活著的,
山頭削平了兩公尺,我們一個排15分鐘就拿了回來。越軍狗日的頑固得很,硬碰硬,沒什麼說的,真也不怕死,真一批一批往上衝啊,越軍傷亡3700多人,死屍把山坡都給蓋滿了,當時葉帥看了錄相以後說:淮海大戰以來還沒見過這麼多敵人屍體!那一回,咱步兵團,一人一條越軍的銅扣腰帶,就都是從陣地跟前撿的。
那天,指揮所正團副團以上七個人,另一個步兵團團長劉永新也在,準備守不住時他的團頂上去。七個人光抽煙,去煙干了四條,不吃飯,喝了四五箱汽酒。劉新有點兒結巴,說:老趙,我看打仗挺好玩,喝著酒吹著牛就打勝了。
7月14號,我們打宣傳彈,讓越軍來收屍,規定他們要打紅十字旗,50人以下,不准帶武器,越軍來了六、七十人,不打旗,架著高射機槍。好哇,你敗了還違反規定,還來逞能,我也沒客氣,急促射,打得一個也沒回去,再也不來收屍了,正趕上雨季大熱天,防化兵上去消毒,大瓶香水到處灑,用火焰噴射器燒,那個臭呀,可把前沿的步兵們熏毀了。
8.「大佛」與越南女兵
「大佛」是中國共產黨正式黨員,有二十多年黨齡,對黨、祖國和人民忠心耿耿。用他自己的話說:「自古宮中無戲言而有信,軍人一諾重千鈞。南疆有我在,祖國請放心。」還要說明,「大佛」是個凡人,而且是個平凡的軍人,軍齡二十七年。他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愛人在天津鐵路醫院當醫生,女兒上初中,兒子上高中。兒子是「大佛」的驕傲。兒子六門功課考了600分,在天津組織的數學、物理、地理競賽中都得過獎。他說到兒子的來信時眼仁發亮。兒子寫道:「爸爸,你打仗有好處,那麼胖,可以瘦一些。打仗有罐頭吃,挺好的。打仗還可以立功。」在年表一代眼中,打仗充滿了詩情畫意,戰場是健身房,大餐廳,封神榜。如果「大佛」告訴他兒子戰爭是如此這般,我們一百個贊成。我們的孩子從我們的嘴裡聽到的也是鶯歌燕舞,老山的蝴蝶多麼美,老山的甘蔗多麼甜,老山的炮聲多麼動聽,老山的泉水多麼叮咚。隻字不提筋骨畢現的斷肢,散發焦糊味的火葬場,貓兒洞深處挖出的頭骨。何必送給孩子一個猙獰的惡夢呢。
1987年1月20月, 「大佛」上東山頂看陣地。「嗤——」地來了發炮彈。他身高1米80,
體生一百八十斤,像活佛如法師,敵人看他像長官。他本來就是長官。四十四風度,全集團軍最老的團長。他沒說他是否臥倒,我們認為,稱他為神秘大佛的士兵們需要他臥倒,也能夠理解他的臥倒。出旆前,他聲如洪鐘地對部屬的妻子們(他稱「家屬們」)說:「我和全團同去同歸。我當了二十多年兵,你們信任我嗎?我保證同去同歸,你們交給我一個丈夫,我給你們帶回一個丈夫。」他到前沿60多次,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危險的一次。炮彈落在七八米處,炸了他一身泥。不好!陪同並向他交防的另一位炮團長大叫一聲,拉上他就跑。兩個老炮兵都確信,越軍的另一發甚至一群炮彈已經發膛,並且完全不用作方向和距離的偏差量修正。剛鑽進最近處的防炮洞,他們先前的位置便被彈群覆蓋,險些不能與團同歸。
同去同歸的許諾使他大得兵心,他還真的況現了,可見本事不小,運氣也好。他愛兵如子,這是實話。二十二風度的北京籍打字員,歲數剛好是他的二分之一,他一口一個乾兒子,玩笑開得親熱。寫這個例子,我們很耽心管幹部的上級首長誤會「大佛」團長。在前線,人心不隔肚皮,人特別像人。好在,團長愛兵不是做戲,腳正不怕鞋歪。一進戰區他就在全團開展「尊干愛兵月」活動,他提出「團長管全團,
全團管團長」,把自己放在普通一兵的位置上。87年5月,一個前進觀察所被敵炮火封鎖,斷絕了供給。他打電話給營長:「把你們營部最好的東西準備好,一定要送上去。」營長說:「炮太猛上不去。」上不去也得上,這個命令他不好下,救幾個人,又搭上幾個人,合算嗎?他看看邊的作訓股長,作訓股長精明強幹。他下決心,作訓股長上。他把自己僅剩的三包煙拿出來:「帶上去,給弟兄們抽。」炮彈一路追著炸,負重的作訓肥肉長東躲西閃,在彈片縫裡安安全全上去。三天三夜水注未沾的兵們搖通電話,叫聲「團長......」,變了調,圍著電話嗚嗚哭。團長,這個四古多歲的漢子,唰地下了淚。
那天準備間下大雨,在上山執行直瞄射擊任務的八五炮陣地裂了口,天一亮團長登山察看。天熱得要命,團長只穿條褲衩,一身油亮亮的汗水,像尊佛,兵們打趣說神秘的大佛上山了。「大佛」的佳話由此而來。
「大佛」上山凶多吉少。觀察年裡,偵察兵們開觀察位置,說:「團長一來,不知又有誰要倒霉了。」他笑笑,把眼睛湊到高倍望遠鏡上,緩緩巡視敵軍陣地。他想給火炮打出修正量,炮彈有的是,到處可以打。他不。他要選個目標。炮彈是工人、農民的汗水,他沒權糟踐。大些的炮彈,他一個月的工資只夠買大半個。他眼光跟著一個越南兵停在一個工事口,不動窩地足足盯了三十分鐘,認定這個工事有三個兵。他說:「這三個人判處死刑了。」看看表,下午三點整。又發了善心:「緩期二十四小時執行。」次日下午三時,準備開炮,第三發命中,工事轟然崩塌,一個人毛也沒跑掉,參謀說:「人家三個人到馬克思那告狀去了。「他笑笑,痛快,一個晚上,他召集作戰會議,研究打敵縱深的車輛。他形容:」作戰會議吵吵鬧鬧,不像電影上那樣嚴肅,吵夠了,最後一拍板就行了。「會剛開完,觀察所就報來情況,發現燈光,判斷是三輛軍車。他命令:「讓炮彈和汽車親嘴。」測定航速航向,計算出提前量,確定阻擊點,第一群炮彈過去,車燈熄掉。觀察所喊:「命中了。」他說:「等一等。」等了五分鐘,三輛車起火。值班室要上報戰果,他說:「再燒大一點兒。」片刻,火光沖天,等到上報,上級已先接到師偵察營的報告。又一次,發現一艘小型運兵船,在清水河貧道卸下物資,上去十一個兵。團長後來說:「現款來兩群。」話落炮響,連船帶人都給打進河底。大佛團長和他的團隊打出了名氣,集團軍炮兵指揮部派劉參謀下來驗證目標。團長決定打敵一個連指揮所,道群命中主庥工事。劉參謀說:「確實打得好,給炸掉了。」觀察人員說:「劉參謀,你看樹上。」一條越軍大腿掛在樹枝上,爛糊糊的。炮擊持續了四十多分鐘,九個工事全部炸掉,木頭碎塊,衣被殘片和紙張四下亂飛,二十多具越軍屍體橫陳。炮擊過程中,敵一門直瞄火炮開了一炮,團長命令立即幹掉,待命的六連四發齊射,敵炮沒來得及打第二發就炮毀人亡。
唯有地第一次冷炮射擊,團長露出大佛的神秘,有些細節不願重新提起。而我們恰恰對這件事更感興趣。
在觀察所前方一千米處,紅土地上鑲著個藍瑩瑩的水塘。越軍經常去提水,天氣睛好時,還三五成群去洗澡洗耳恭聽衣服。毫無疑問,這是冷炮射擊的理想目標。因為是冷炮射擊的頭一次,為慎重初戰、務求取得戰果,團長作了精心安排,火炮也精確檢驗,並向別處作了試射。從八時裝好炮彈等著陸,上午出現三個越軍,擔負射擊任務的炮連長要打,團長說:「按預定方針,一個不打,兩個不打,三個不打,四個也不打,五個還不打,非得六個才打。」眼睜睜把三個命大的越軍放掉。其間,一兩個取水的越軍也都保住了小命。
我們問團長:「為什麼定在六以上?」
他回答:「六個是比較理想的數量。」
又問:「五個為什麼就不理想?」
他沒能答上來。事後我們議論,也許同十進制有關,五是十的一半,六卻過了一半,有如小說的上篇下篇之別。如果是八進制,則五、六顯得很接近,中間線要劃在四、五之間,五又成了醒目的數字。
待機四個小時,12點12分,「一,二,三,四,五,六!」謝天謝地,可把理想數字給等出來了。連長激動得聲音發飄,問打不打。團長說:「打嘛。」六名越軍到了水邊,首群炮彈也到,紅泥水柱騰空,藍水塘變成紅水塘。再看六個越軍,四個倒斃紅土上,一個沒了蹤影,只有一個拐著腿逃回去。
我前沿步兵跳起來,歡呼打得准。
團長命令:「嚴密監視,肯定會有搶救傷員的,三個以上就打。」
12點29分,三個人抬著擔架出來,第二群炮彈到,一個沒有跑掉,全部報銷。此後,越軍再不敢多出來人,每隔半小時跑出個人,用鉤子鉤信屍體就飛快地往回跑,那邊再用強拖,到黃昏才拖完。
集團軍政治部發電報祝賀。連軍區前指防疫所的醫護人員也打電話致敬。師裡領導開玩笑稱他是「劊子手」。
評價到此沒有打住,「大佛」還聽到一些半真半假的話。
他瞇細了眼,揣度我們發問的用意。
女兵們撲倒在粘濕的塘畔紅土上,長長的頭髮蓋住俊俏的面容。一千米距離,用40倍望遠鏡看,僅止25米。敵人,女人,兩個影子在情感上不願意讓它們重合。
和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前線流行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打女兵,不打軍工,不打老百姓。不打對方老百姓,是不言而喻的。但女兵和宮工是交戰中敵方的軍事人員,按我們愛憎觀,對敵人的寬容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只要打的是宮事人員,上級就認可,就表揚。可打了女兵,輿論卻不全是表揚。
有的話傳到團長耳朵裡:「沒事做了,打人家女兵幹什麼,沒出息。」
團長對我們說:「這個地方,管他男女呢,只要是敵人,我就打他。」少頃,團長沉吟著說:「女兵呀,儘是戰爭中的寡婦,我們還看到過越南女兵帶著小孩子。」
我們問:「聽說女兵的大腿也崩一樹上去了?」
團長沒證實,卻說:「打了以後,那邊打來一發炮彈,沒安引信,裝了個紙條,說你們太殘忍了,她們都是寡婦,讓你們給打死了。」
我們問:「你怎麼想的?」
他板著臉:「管他呢,打!」說罷笑了,又補充上一句:「就那一回,以後再也沒打過。」
我佛慈悲。
9.越軍宣傳彈如是說
二團團長王小京猶豫再三,作個劈手動作:「上去吧,一定要小心。」又叮囑陪我們往敵人炮火底下鑽的政治處主任說:「只准停二十分鐘,上去就下來。」
212北京吉普車在越軍觀察所注視下喘息著繞行在山路上。
越軍直瞄火炮要幹掉我們只消一炮,但沒和要作跳車的準備動作,路兩邊都是高草,地雷,特工,不能想。30分鐘比一年還長,我們終於上到被覆層很厚的偏馬觀察所。如釋重負,有家的感覺。上面的人見到我們隨便點點頭,我們見他們像在北極見到中國人。
那拉口在望。
盤龍江由北向南靜靜地淌,七繞八拐出了境,那邊叫清水河。紅土凝聚力很強,流經紅土地的江水清澈動人,自視闊大的黃河流到這裡怕也能淨化許多。那拉口便是指負載這條清流的低谷地,不惹眼的幾座山包如同北方的沙丘。東西兩架大山夾峙著低谷地,東面叫東山,西面叫老山。統稱老山戰區,具體叫,則是方向,那位方向,東山方向。
偏馬炮兵觀察所居高臨下,視野開闊,看敵人陣地及縱深十分清楚,我們不上來乍乍等於缺一門課。上來,又很危險,我們看越軍有多清楚,越軍看我們就有多清楚。這裡落過不光炮彈,還挨過一發小導彈,命中了,沒炸。所以,讓在敵人切齒痛恨的眼中釘的頂部照相,主任不時催:「快點,快點。」
長鬍子長頭髮禿鬢腳的炮兵副營長說:「沒事了。」
我們問:「敵人不打炮?」
副營長哼了一聲:「敢?」好像他就是越邊炮旅旅長的老丈人。早年間兩邊通婚,
咱們這邊的一位姑娘嫁給了現在是168炮旅旅長的越軍軍官,旅長自然是中國的女婿,他的部隊從不向丈母娘的村子開炮,似乎上司們也沒威逼他大義滅親。
副營長說:「狗日的觀察所在哪,有幾個人都在咱們賬本上,敢動我,不想活了?」
他講了個例子,哪回哪回,敵人把炮彈打在近處,惹火了他,一頓炮把敵觀察所給端了,狗日的再也不敢老虎嘴裡拔牙。
牛皮哄哄,大炮隊自豪感。
低霧。
某炮兵觀察所看不出去,偵察員往手心呸呸來了兩口唾味,噌噌上了大樹,坐在霧上面的樹丫上觀察。
雙方陣地百十米,越軍狙擊手說打他左眼絕打不了右眼,他滿不在乎,老子是炮兵偵察兵,看你們敢動老子。
越軍叭叭往樹下開槍。他想,嚇唬人。風唬不住院,越軍沒了趣,不打了。果然沒動他一根汗毛。
炮兵不稀罕你小目標,你老老實產縮著,可能顧不上你。你要亂蹦,小也打你,第一個打你,用牛刀剁螞蟻,看你怕不怕。
越軍欺軟怕硬,他們受了中國炮兵的氣,往中國步兵身上撤。步兵要硬,他們就給中國老百姓顏色看。實在沒有老百姓,就打莊稼,打耕牛。大概是這樣一種心理,總會有怕我的。
後來,我炮兵索性在那棵大樹上用木板架了個觀察台,越軍用高射機槍打,那麼近距離,總也打不中。
神氣活現,大炮隊自豪感。
炮戰打成這樣,也就成一邊倒了。
我們到了離國境1.5公里的大口徑火炮陣地。
一年沒動炮位,幾乎天天開炮,越軍卻不敢向這裡打一炮。幾個炮兵群均是如此,在陣地上安了家。除去重點炮擊的日子,比在後方還輕閒。如果步兵團的政治處主任介紹辦貓耳洞大學的經驗,你暫且打個問號。要是炮兵介紹,建議你立即去看,不會讓你失望,甚至大喜過望。馬東才政委任育才組長的某炮兵群,與上海無線電十八廠、上海無線電三廠和上海錄音機械廠合辦無線電培訓班,兩批培訓出三十九名無線電修理三級工(兩批共參加七十九人,考試由工程師出題並臨考,四十人沒取得證書)。我們親眼看到戰士們組裝的飛躍牌電視機和美多牌收錄機。炮兵的安泰生活是打出來的。越軍的炮兵小偷似的東躲西藏,84年對等還擊的氣概能剩下三分之一就很可以了。與這樣又熊又不老實的對手作戰,沒有多少征服的快感,但奪得炮戰主動權,炮兵曾付出過一定代價。
堂堂之陣,大炮隊自豪感。
越軍不敢掐我軍的硬茬,我軍偏揀他們的硬茬掐。
在東山我陣地當面,有稱作「釘子」的越軍一門直瞄火炮,對「釘子」的含義,炮兵同志這樣解釋:1.佔地險要。敵直瞄火炮佔據山尖十幾平米的地方,我炮火極難打到,加之敵炮開火後迅速撤到坑道內,更增加殲滅難度。曾有個炮兵部隊打了千餘發炮彈,竟沒碰掉它一塊漆皮。2.猖狂好鬥。倚恃有利地形,敵炮活動頻繁,氣焰十分囂張。3.打法刁鑽。敵炮與高射機槍配合,高機壓制我方觀察人員,直瞄炮隨後射擊。4.對我一線步兵構成較大威脅。
87年5月30日,我炮兵指揮員決心拔掉它。火力拔釘分四步實施。1.引蛇出洞。以一個連的炮火先打敵觀察所,果然,驕橫的敵人去掉偽裝,推出直瞄炮,企圖實施報復射擊;2.先敵開火。引誘射擊成功,我另一個素質良好的戰炮分隊打出兩個齊射,命中目標,全獒敵炮手。3.黑虎掏心。得手後,我改以一門大口徑炮行破壞射擊,打了二十二個彈群八十八發,敵炮管指到天上。指揮員向師長報告:「打成高炮了。」師長說:「不行,要把炮管打斷。」又打成指向東方。指揮員說:「我準備把它掀翻。」師長說:「對呀。」真的給掀到山下去了,工事也徹底毀壞。4.順籐摸瓜。炮班加了表尺向工事後面打了二十多發,將彈藥庫引爆,滾滾濃煙升起,轟降降爆炸聲持續了十幾分鐘。我炮兵以發射一百一十六發、命中二十四發出色射擊取得全勝。在現場觀察的長沙炮院教員說:「打出這樣高的命中率,至少應有七百發炮彈。我可以說是專家了,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說死了我也不相信。」用這種戰法,我炮兵在1987年5、6月間,打掉東山當面全部三門敵直瞄火炮,敵至今無法恢復。
對炮兵,最大旖莫過於殲滅敵縱深內大口徑炮兵連了。偵察的重點放在偵察炮兵上,一旦有了初步發現,便進入全時重點偵察。這是一項苦差事,你連續許多日夜貼在高倍望遠鏡上,看長了頭暈嘔吐。但也有樂趣,當你發現有的地方一星期內幾次來往汽車,當你發現電話兵在那裡經常查線,特別是當你發現敵火炮發射的暴露徵候時,你就非常幸運了,你就已經是軍功章的佩戴者了。上級規定,發現敵炮兵連者,記功。往後的事情就簡單了,用綿密的火網覆蓋目標,把工事打暴露,多門炮打它一門,直至全殲。有時,敵炮陣地在山後,就根據地開判定火炮配置位置,予以痛殲。1987年5月至1988年4月間,越軍炮兵連被打掉多少,算不算近年炮兵損失最慘重的一年,越軍全會彈宣稱「你們打炮,我們沒有還擊,你們不要打了」,是寬宏大量帶是另有苦衷,中國軍隊清楚,越南軍隊也清楚,心照不宣,還是不說破為好。
10.我佛對敵軍白旗不發慈悲
還是「大佛」的故事,前面忘了交待,他叫劉同權,他的參謀們當面說他殺心重。參謀們書生氣十足,想成佛就別當軍人,在這點上,劉同權團長算個標準的軍人。
同時,他又承認他會算命,他又總算得很準。他只給越南算命。作戰的間歇,有時要等戰果,他便擺開撲克算上一把,看能否獲得預期的戰果。算不通的情況並不少,他可以再算一把,兩把,直到算通為止。他一算通,倒霉的總是越軍。得到滿意的戰果,他要加菜,大家高興高興,加菜通常加雞,想吃雞又不想殺生,世界上沒那樣的美事。
他說:「當二十多年兵,好容易等上這場戰爭,本來我想走路(轉業)。正好有個交待,給團隊開創光榮歷史,打出些英模單位和個人。」
這次炮擊, 劉團長算命肯定通通暢暢。打345高地支撐點,劉團長採用了他自己創造的「拉網法」,先用炮火揭開植被,把兩米多高草叢裡的十一個敵工事暴露出來,編排順序,以泰山壓頂之勢一個一個敲。有七個敵人逃跑,一個齊射全打掉。戰鬥進展順利,敲到7號工事時,出現了情況,9號工事的越軍見逃不掉也藏不住,慌了手腳,跪到工事前揮舞白襯衣,搖啊喊啊,我前沿指戰員都探頭觀看。
作訓股長問:「還打不打?」
團長說:「打。」
作訓股長提醒:「敵人投降了。」
團長說:「五千米,我沒法受降。」
此交炮擊炸毀十一個工事,擊毀迫擊炮三門,斃敵二十八人(含那個搖白襯衣的)。
我們說:「打是對的,可那小子也挺可憐。」
團長說:「當時也有人勸我說,算了吧,別打了。我照打,你要真投降,就走過來嘛。搖了就不打,就搞成他們的一種戰術了。」
是啊,五千米,一堵厚實的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