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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松下的學徒生涯

一 輝煌的松下

  隨著松下產品在全世界的揚名,人們也開始迫切關注開創松下事業的松下幸之助傳奇而輝煌的一生,人們迫切希望知道松下幸之助是如何贏得如此成功的業績的。讓我們先來看看松下幸之助獲得的榮譽。
  松下幸之助以一生的事業奮鬥經歷和優秀的經營管理才能以及世人矚目的業績,為自己贏得了無比輝煌的榮譽。在這些榮譽的背後,是他所取得的無與倫比的成就。
  松下最早獲得的榮譽稱號,是1958年6月由荷蘭政府頒發的「奧倫治領導者聲望」獎章,松下從荷蘭女王手中接過了獎章。對那一幕,松下自己有頗多感慨。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鬆下來到女王接見他的王宮,走進了一個並不起眼的房間。房間的佈置十分樸素,一位50歲上下的貴婦人等候在那裡。經人介紹,那正是女王本人,松下沒有想到女王會親自出來迎接,頓時手足無措。
  王宮之富麗堂皇,佈置之簡單樸素,女王之親切大方,給松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讓他深深感動。當時的情景使松下覺得,荷蘭的繁榮和女王受到人們的愛戴不無關係。
  在國外,松下獲得的殊榮還有很多。
  1976年,美國慶祝建國200週年,松下夫婦應邀參加洛杉磯的日裔遊行祭典。
  這是松下第二次訪問洛杉磯。第一次訪問時,該市市長把松下到達洛杉磯的那一天定為「松下幸之助日」。這一次,市長普瑞迪又向他贈送了「促進美日友好與參加遊行祭典感謝狀」。
  1979年,松下在馬來西亞受到政府的表彰,並贈以榮譽勳章。
  在國內,松下也屢次受獎。
  50年代,天皇夫婦在參觀松下電器的高規、茨木工廠以後,授予松下「戴明獎」。
  1965年松下70歲時,接受日本政府頒發的「二等旭日重光勳章」,獎勵松下在日本重建中所作的貢獻。
  1970年4月,大阪舉辦了萬國博覽會,松下電器在其中專設「松下館」,展出公司的優秀產品。由此,松下受到日本政府的「一等瑞寶獎章」,這是專門為那些製造出優異產品等的傑出人物所設的最高獎章。
  1981年松下86歲時,接受日本政府頒發的「一等旭日大綬勳章」,這是日本國最高的獎章。
  松下得到的榮譽來自多方面,這既是對他成功業績的獎賞,也充分反映了他的多才多藝和卓越貢獻。
  1961年,松下獲得「日本廣告獎」,這個獎項專門頒給那些對大眾生活和宣傳技術進步最有貢獻的人。
  1965年6月,松下以70歲高齡獲得日本著名學府早稻田大學的名譽法學博士學位。
  松下的晚年,榮譽接踵而至,可以說是榮寵備至。而這些榮譽的獲得,完全是對他50多年艱苦奮鬥經歷的最好肯定。無論國內還是國外,無論政府還是民間,人們都是因為衷心感謝他的卓越貢獻才給予他這些榮譽的。因此,對鬆下來說,接受這些榮譽可以說是理所應當。
  隨著戰後日本經濟復甦的步伐,松下幸之助以他特有的敏銳走出國門邁向世界,他的公司在50年代不長的日子裡即已獲得相當的進展。及至50年代末葉,松下和松下電器已經成為很受世界注目的實業家和電器產品商。
  從1958年起,僅在美國,松下就被《時代》、《生活》、《紐約時報》等有世界影響的報刊予以介紹。
  最突出的,要算成為《時代》(TIME)的封面人物。這家雜誌是世界著名的刊物,要成為它的封面人物,必須是世界性的知名人物,成為它的封面人物,就說明此人業已具備世界性的影響。例如,我國改革開放的總設主師鄧小平就曾被當做封面人物而予以介紹。松下被1965年2月23日出版的《時代》雜誌選為封面人物,照片為巨型全家福,內文同時以五頁的篇幅介紹他的個人經歷、經營理念以及松下電器的發展史。同年5月,該刊創刊40週年的時候,松下夫婦又被作為特邀嘉賓,出席慶祝酒會,受到熱情款待。
  在《時代》之後,美國另一著名雜誌《生活》(LIFE)在1964年9月東京奧運會開幕前,出版了一期日本專輯,亦以相當篇幅介紹松下,稱他為「融合福特與亞木嘉(美國名牧師兼小說家)為一體的先驅」。
  作為經濟界人士,松下更多的是受到企業界的關注和青睞。在日本,他在好幾個相關的機構擔任職務,也經常被實業界或財界請去做講演。在松下的晚年,各種各樣的講演佔據了他生活中極重要的一部分。以下是他有代表性的講演簡錄:1960年(60歲)9月20日,在中小企業經營講座上講演;1962年3月29日,在東京商會所懇親大會上講演;1962年12月8日,在鹿兒島市經濟講演會中講演;1963年9月17日,在紐約第十三屆CIOS(國際管理科學委員會)國際經營會議上講演;1965年2月11日,在關西經濟同友會講習會上講演;1966年12月12日,在理容學校主辦的講演會上講演;1967年2月8日,在第五次關西財界講習會上講演;1969年4月11日,在日本青年會議所資深俱樂部總會講演;1975年7月4日,在東京電力會第二十次大會上講演經經松下的講演都與經營管理有關,其中比較著名的是在紐約國際管理科學委員會(題為「我的經營哲學」)和日本關西財界(題為「經營是最高層次的綜合藝術」)
  的講演。這兩次講演的內容,可以說代表了松下經營哲學的精華。松下認為,經營是最高層次的綜合藝術。松下指出,我們都是處在經營者立場上的人,而所謂經營具有非常高的運動性,並且是活的綜合藝術。所謂經營,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而是非常有深度的。經營者是一個綜合藝術家,松下長期以來就有這樣的觀點。現在如果拿一張紙來,請一些知名藝術家與作家全神貫注去畫一張畫,一定會得到那是傑出藝術的評價。松下並不否定這種情形,也認為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可是經營還不限於那樣一張固定的紙,而是更複雜多變的綜合性的東西,經營是最高層次的綜合藝術,是非常崇高的藝術。在這個藝術中包括了真理,真理在這時受到活用,善和美也在這裡獲得生命。企業的經營還能帶給國家社會極大的貢獻,因而,一個優秀的經營者實際上就是綜合藝術家。那麼,是否所有經營者都是藝術家,經營都是藝術呢?
  並非如此,畫也有劣作,而劣作不能成為藝術品,所以經營上的劣作也不能算是藝術。可是,如果能以藝術家的本事去經營,真、善、美都必能在這裡獲得生命,而且對社會對人類做出偉大的貢獻,這個藝術也能流傳到永久。當然這是運動的綜合藝術,不是靜止的綜合藝術,所以形態儘管會變化,然而卻會永遠留存。
  有了這種基本概念,松下認為自然就知道應該如何經營了。
  松下的講演,除了企業管理和財產問題以外,還廣泛涉及政治、國家、人生等諸多課題。尤其是作為一個成功人士,他的人生經歷和體會受到青少年和一般民眾的關心,他的品格和成就也受到人們的欽佩。這裡有三個例子說明。
  1963年8月29日,他和日本首相池田勇人在NHK電視特別節目中的對談,受到了日本全國民眾的狂熱關注,收視率達到空前的程度。
  當時,大阪的一家報社,在四所小學的五、六年級450名學生中調查,其中有一問題是:
  你們認為誰最偉大?學生的回答中,第一位是天皇,第二位是父親,第三位是加加林-—前蘇聯的一位宇航員,第四位是母親,以下的多是科學家和教師等,日本的諾貝爾獎獲得者湯川秀樹和當時的首相池田勇人也榜上有名,演員、歌星一個也沒有。在現代偉人當中,松下排在第十三位,居於皇太子和皇太妃之間,居於尼赫魯的第十五位之前。
  另一次是《每日新聞》於1964年9月公佈的全國高中生評選「你尊敬的人物」的結果,松下以最高票位居第一。由此可見,松下不僅在經營上影響巨大,而且在人們的心目中,他還是人生導師。
  1981年5月5日,朝氣蓬勃的松下電器迎來了創立50週年的紀念日,松下幸之助也以86歲高齡迎來了他創業63週年的紀念日。無論對於一個企業來說,還是對於一個人來說,50年、60年都不是一個短暫的日子。
  人生畢竟太短暫了,所要應付的各種困難實在太多,在人生60年中又能創造出如此燦爛輝煌的業績,更屬不易。
  創業50週年的紀念日對於鬆下來說,仍不是事業的盡頭,他只不過是把86歲高齡碰到的這個50年一遇的日子,當作人生旅程中一個小小的驛站,在此加足馬力後,還要奔向前方。松下對他的員工們說:從今天起,就要邁進知命的第三節。我們已經走過了250年計劃的五分之一,現在徹底回顧並檢討這50年。我認為我們過去走的路沒有錯,是成功的,而各位也非常熱心和努力。
  可是詳細研究這50年的內容時,似乎存在著失敗,即使不能算是失敗,似乎也有考慮不充分之處,有做得並不十分完善之處,以及疏忽大意的地方。在今後的年代裡,就要消滅那些錯誤,即使是只能往前推進一步也好,希望大家能和我一同在這有意義的一天裡,深深反省。我發覺,不論國家或個人,沒有反省就沒有進步。同樣的道理,沒有反省的公司,也會停頓不前。從這個意義上說,進步是由反省誕生的。不能因為業績上升,就認定昨天和以前的做法是對的。一定要知道,今天的做法並不能得到滿分,一定還有值得改進的地方,然後每個人都以100分為目標去努力。即使做不到,也要經常保持這種反省的態度。
  我認為我們的今後會有大的發展,不過,希望各位能認清這一點,即是否成功,完全繫於這一年的反省上面!不斷的反省是松下走向輝煌的立足點,他把每一個紀念日當作一個短暫的休止符,當作一個人生旅途的小驛站,稍事整頓,隨即前行。
  86歲高齡的老人還能保持這樣的朝氣,實在難能可貴。
  為什麼松下幸之助能如此朝氣蓬勃、充滿活力呢?就在創業50週年紀念日後的不幾天,松下應邀和石山四郎對談,石山提到了這個問題,他們作了如下的對話:
  石山:據說松下先生從未說過:「我已經老了嗎?」
  松下:也許說過。不,我想不會的。我松下還很年輕嘛。
  石山:據說,在中國有「天壽」之說,指160歲。如此說來,您還只是過了「半壽」呢!
  松下:對,是半壽。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老了。
  石山:你的確顯得很年輕。有什麼秘訣嗎?
  松下:我想可能是由於充滿了希望。
  的確,生活中充滿希望,也就提高了生活的質量,並能使人永遠顯得年輕和充滿朝氣。與松下相當友好、也相當瞭解他的立花大龜法師說:「松下幸之助簡直有使不完的幹勁,不管晝夜,總是不停地戰鬥。然而,由他的精神來看,這種戰鬥並非他的本能。他經常出現精神抑鬱的情形,從他創辦事業以來,幾乎一直陷於苦鬥之中。我想,最後總有一天,他會從戰鬥中敗下陣來,含悲飲恨而終。當然,我說的戰敗,是指身體健康受損而言。」
  人總是要死的,誠如立花大龜法師所言,人終有鬥敗下來的日子,松下幸之助也不例外。
  1989年,他以96歲高齡辭世。他的逝世,在日本國內引起極大的反響,霎時間重又喚醒了數年來人們暫時疏忽了的記憶。人們紛紛悼念這位民族英雄、工商界的傳奇式人物。
  松下的葬禮,參加人數非常多,近乎國葬。
  對於松下幸之助,無論是他生前還是死後,人們都給以極高的評價,而且這種評價不僅來自企業界、財政界,而且也來自各行各業的普通大眾。外界的評價幾乎都是對松下的讚譽,那麼,松下是如何評價自己一生的事業成就的呢?我們再次引述他與石山四郎的對話,在松下電器跨入50年的時候,松下也對本人作了如下的評價:
  石山:今年5月5日舉行了慶祝創業50週年的集會,請問你對於邁進創業第50年有什麼感想?
  松下:我覺得50年在一剎那間就過去了。今年5月5日雖然是第50屆社慶,但實際上創業才滿49年,明年才滿50年。因此,今年這一年可以說是檢討過去50年的時候,我希望在明年5月5日以前的這短暫的一年間,徹底反省過去的作為,然後公開發表下一個50年的經營計劃。
  石山:反省?
  松下:回顧過去50年,我覺得有許多值得反省的地方。有許多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叫人總是有「這事不應該做才對」或者「這事怎麼沒有做到」的感覺。
  石山:依我們的看法,好像並沒有這樣的事情呀!
  松下:雖然從表面看一切順利,但確實有些事我自己覺得不對,或者站在公司的立場上也是應該反省的。如果仔細想想,這種事實在為數不少。
  石山:創業50年以後,你自己認為可以給松下電器公司的成就打幾分?
  松下:差不多85分吧。
  石山:還差15分嗎?
  松下:是的。不過,凡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我想能達到90分的標準就不錯了。
  儘管松下取得了輝煌的業績,引來萬人讚美的盛況,但松下依然很清醒,他並不把自己抬得過高,而是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差距和不足。由於松下總在發現自己的問題,所以他才能不斷地向前看,不斷地發展自己的事業。各界人士對松下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松下的人品、精神以及管理觀念等方面的過人之處。豐田汽車公司董事長豐田英二說:我擔任專務時,曾率技術人員參觀松下電器工廠,松下幹部列隊,盛大歡迎。最前頭的,竟是松下先生本人。他對顧客的重視、恭敬,真是無人能比。他始終貫徹顧客至上的精神。
  他還集合幹部,帶頭向豐田人員作深入地發問。他這種謙虛和以身作則的精神,令人覺得他不愧是位優秀的經營者。
  運輸大臣小阪德三郎感歎地說:即使已退居幕後,松下先生仍是每天一早,必在內心高呼今天要做的事,一股奇妙的力量就會湧上心頭。我認為,他能有今日成就,都在於此。人生體驗已很豐富了,他還時時自問:「這樣是不是比較好?」並且也有率直地向大眾表白的勇氣。
  他這些作風,不禁令人感到,無論什麼學校畢業都無關緊要,他已經遙遙地超越了。
  京都大學名譽教授會田雄次評價道:松下先生有古代武士的脾氣-—守信、自律,絕不靠政治賺錢,徹底遵守商人道德。他誠懇、細心地謹守禮節,這一品性,也感染了公司全體員工,形成了一股稀罕可貴的「社風」
  。而他最優的天資,就是不需要憑分析就能敏銳直覺地洞察一切,準確地判斷事實真相。
  這位大阪商人,實在是古今東西非常罕見的人物。前NHK解說委員長緒方彰說松下先生在八十八歲高齡時,談論「死」:「任何偉人都不能不死。不過,死也是發展的一種形態。」
  他說到死的神態也與眾不同,一如往常的安寧祥和,自然而不誇耀。看他較年輕時的演說神情,那股熱情與衝動,確實可叫人體會出他做生意的最終目的,他已超越了賺錢,而是為了全人類的福祉。因此,他更無法容忍:製作好產品,銷售額反而降低。他堅持「松下公司不容許有不賺錢的念頭。」他的見解,往往都是這麼特異獨到。「經濟人」副總編經諾曼·麥克雷認為:亨利福特使美國變成「汽車王國」,松下先生的電器製品和技術革新,也為世界各國帶來了「家庭革命」。
  歐洲人特別感到松下先生的三種魅力:
  第一種,他的出身成長背景。世界屈指可數的成功者,竟嘗過種種辛酸,真令人驚歎。
  第二種,西洋人對日本的松下先生擁有產業革命初期眾多歐美領導者相同的特質極感興趣。
  第三種,他將日本悲慘的戰敗,以果敢決斷及員工的忠誠敬愛,復興起來。這是歐美領袖不易做到的。
  金屬工會議長宮田義二談到:松下先生到松下工會演講時,勞工戰線的統一正處激烈之中,我也傾全力投入。他演講完,竟然對我說:「你對勞工運動的信念,我很感動。希望你能為國家貫徹你的信念,我必大力支援。」這真使我大吃一驚。
  由於他的種種鼓勵,使我不得不從其他角度好好看待他。結果,我發現他不僅是企業家,也是教育家、宗教家。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有了不起的先見之明。他可以說是日本農村富裕起來的思想根源,也是氣宇宏大的「無稅國家論」的創作者。
  但願日本的熊彼得(對資本主義有獨特分析的美國經濟學者)-—松下先生,能更健康愉快地奮鬥。
  女演員高峰三枝子對松下的評價極高,她說:松下先生的地位雖然那麼崇高,卻一點也不驕傲,對人一視同仁,平易近人,所以和他交談時,往往會忘記你眼前是一位偉大的大人物。而他的談話內容,不時會有令人溫暖感動的人生哲理。他有一對豎立的大耳朵,對自己不明白的事,一定率直地問:「這是什麼?」徹底查明,真是活到老,學到老。我衷心祝福他永遠健康,因為我希望能永遠在他生日的這一天,送花給他。
  小提琴手久之子說:我早就從照片上看過松下先生,很率直的面貌,一點也不像社長。我在松下電器的音樂會演奏時,他都坐在我面前,我也漫不經心地沒注意他。直到一起共餐,才知道他就是松下先生。我和他交往了二十年,沒什麼機會長談,但他的短短幾句話,卻坦誠地扣人心弦。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會客室匾額上的「共存共榮」。這句話對自我感很強的音樂家,是很大的啟示:不是要聽我演奏,而是由聽眾和我來共同創造音樂,這才是真正的音樂。
  作家幫光史郎認為:松下先生富有大阪風味的柔韌,就像他能巧妙地操縱自己纖弱的體質,以保長壽。他的經營法,也是這樣擅於使負的牌子,變成正的牌子。雖然是松下電器的大老闆,生活起居卻很簡樸,名片和一般職員的一樣樸素。可是,談話內容卻很豐富。即使是初次見面,他還是誠實地照自己想說的話去說,語氣淡泊而達觀。世人都視他為「經營之神」,我覺得說他是「人生的高手」更恰當。像這樣的人物,今後可能暫時不會出現吧。
  俳句詩人南本憲吉讚美說:松下先生是我最尊敬的大阪前輩之一,因為他具有三項特質:
  Vitality(生活力)
  Mentality(智力)
  Royalty(莊嚴)
  這些特質,表現在他生活的每一面。在貴賓雲集的松下大宴中,卻沒有任何俗套。在電視對談中,他在佐籐榮作先生的傲氣下,更顯得明智尊貴。而他在那種超級的忙碌中,居然還有那麼多極富先見之明的作品。對我這專門搖筆桿的,更是莫大的激勵與鞭策。
  桑特利酒類公司董事長佐治敬三回憶道:先父鳥井信次郎全身像揭幕禮時,松下先生冒著大風雪前來。他說:「鳥井先生若還在世,就一百零二歲了。無論如何,我也要代替他活到一百零二歲。我和他的緣分是這麼深,」他在自行車店學徒時,就結識正在艱苦經營葡萄酒的家父。事業成功後,兩人還組成了「一文不名會」。今日的我,也深受他的關照,深感父子兩代受知遇的機緣太深了。我要說:「不單是替先父活到一百零二歲,更願您萬壽無疆,福如東海。」
  日本興業銀行顧問中山素平評說道:松下先生擅長打大算盤。在挑選繼承人的大事上,他挑選的,竟是監事的末座,年輕的山下繼任社長。他看中的,是山下能適時地轉變、突破既定的觀念,有遠見,能掌大局。同樣,在他生意尚未上軌道時,他就開始倡導PHP運動。
  他所考慮的,不是使生意興隆的層面,而是以推動日本政治、經濟,來使松下事業獲得繁榮。這是他一貫的經營哲學,也是被日本國人列為「受尊敬的人物」的第一個理由。
  大阪愛樂交響樂團朝比奈隆說:我已過了七十歲,和松下先生已交往三十年,但他的思想觀念,卻一年比一年更豐盛,也形成了他特有的魅力。一般人都會使一些手段籠絡人心,但他認為這是極其無聊的。所以,他能不屈服於權威,也不輕視別人,而能從聽來無意義的話中,掏出一些東西來。他曾為自己生病、公司股價跌落而歎道:「啊,我的公司還是不行的。」並嚴厲地反省。這就是他率直觀察事物的結果。他的精神早已超過肉體的老化。願他繼續成長到九十歲、一百歲,永遠成長。
  外務省顧問大來佐武郎認為:「洞察未來」,又能獲得具體成果,是松下先生特異的經營能力。而他不只是位經營者,還強烈關心日本的前途,於是創設了松下政塾,著述許多書。
  儘管他年事已高,還出國考察,想用自己的眼睛確認實情,這全是一股年輕的精神支撐他。
  這位國際性人物曾是「時代」、「生活」等雜誌的封面人物,可能是他那種開拓者的精神和正視困難的勇氣,很合美國人的脾胃吧。
  參議院議員安西愛子評價說:
  松下先生身為世界級的大企業家,對正直人應有的態度,仍時時不離腦海。日本戰敗後,道德教育全被刪除,他忍不住去查遍其他國家嚴格的教育制度,連文教委員也不如他研究得透徹。
  今後,已逐漸從學歷轉移為學習社會。松下先生的生存奮鬥方式,將更受重視。即使時代背景不同,這位大前輩對現代青年,永遠是不可少的鼓勵和心靈寄托。歷史學家奈良本辰也說:我看了松下先生寫的「怎樣挽救潰散中的日本」和「憂論」後,很受衝擊。但這種警惕之書,為何不出自學者之手,而卻出自只有小學程度的企業家呢?這樣的一位松下先生,到底是何許人呢?第一次見面時,我幾乎要歎一口氣:「容貌實在不凡。」這是一副超越、容納一切,佛般的容貌,想像不出他會是那位給人感受強烈的作者。這時,我好像又發現那正直強烈的精神,也包容在那柔和的神態中。再想到他會說:「政治、經濟或學問,都是屬於'人'的;而現今在各方面,都把人遺忘了。」就不會驚訝他會有這樣的卓見了。
  評論家扇谷正造讚歎地說:「經濟界」雜誌的頒獎晚會中,每位致辭的財經界領袖,都扯個沒完沒了,令人難忍。最後是松下先生致詞:「恭喜各位,我感冒,聲音嘶啞,我的致辭到此為止。我代表出席的各位上台,也代表各位和獲獎人握手,與大家共享榮譽。」在熱烈的掌聲中,我心中充滿了解放感,這是多麼明智的老人,而「共享榮譽」,又是多麼有力的一句話啊。世阿彌的「花傳書」有三種花:年輕時的花,就是含苞待放的花;中年的花,最鍛煉盛開的花;老年的花,則是消謝-—隱密的花。他就是隱秘的花。
  關西主婦聯合會會長比嘉正子回憶說:年營業額高達三兆四千億元的象徵--松下先生,對主理育幼院的我,確實是非常遙遠。但雖然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卻感到精神非常相近。松下先生的洞察力,不但是經營上,對人心也善於捉摸,非常細膩而善體人意。有一次我送他一份全國最好的茶葉。他來函致謝,最後,還加上一句:「防止茶葉霜害,用國際牌電風扇很有效。」真有他風趣的一面,也不愧是「經營之神」。
  經家-—日本藝術院會員橋本明治說:我是鄉下人,吃飯特別快,去松下先生家的茶席前,內人為此嚴厲地警告我。開始時,松下先生突然說:「橋本先生,我吃飯是非常快的。」這句話,把一切拘謹都掃光了。我在他家簽名簿上簽名時,他爽朗地說:「喔,您連這種字,也寫得很愉快嘛。」富有哲理味的談吐,令我難忘。我為他畫肖像時,他認為不宜交談,於是,兩人就在長久的靜默中,順利完成。他實在是位細心、嚴謹,又充滿愛心的人;而他另一種魅力,就是即使泛泛閒聊,也會被他的哲理味吸引。
  近畿日本鐵路公司董事長佐伯勇說:松下先生的事業特色,是準確地洞察需要趨勢,親自找出發展的竅門,不斷創新。他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能用率直、沒有偏見的心去觀察傾聽而累積出雄厚的悟性,才能做出該捨則捨、應進則進的正確判斷。對事業,對人生,都是如此。雖然年事已高,但他「不是曬乾的鯽魚,而是活的鮞魚。」即使是鯽魚,一旦曬乾,也失去生活的新鮮美味。要有生命力,才能一天比一天進步。松下先生是一位「永不知足」
  的人。
  參議院議員中村銳一說:松下先生會被實業界稱為「神」,大概是因為他以實益性去說服人。
  大阪人不喜歡管恩斯如何、加爾佈雷斯如何;他只是以電腦般的察覺力,用平實易懂的話來談:「要怎樣賺錢呢?」等等。同樣是刻苦成功的人,松下先生絲毫沒有自誇的高論,而且他那種人格自然流露無比的說服力,是無法模仿的。或許是關西腔的柔和、率直,會使人產生「對這人可以放心了吧」的想法。這無比的說服力,或許就是基於他「讓我們站在同一邊,肩並肩(不是面對面)地談吧」這種根本哲學。
  主教大學教授野田一夫認為:松下先生是個人情家,又是個合理主義者。我曾問過幾位松下員工被降級的感覺,竟然都一致回答:「這是我自己的錯誤。也幸虧松下先生給我重新再起的機會。」這不單可看出他的處罰能令員工心服口服,他不埋怨、不推卸責任、懂得感恩的精神,也感染了員工。有人說:「松下先生最偉大的,就是不露偉大的神氣。」我也有同感。但我覺得事實上,松下先生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偉大的,所以,言行舉止才會那麼得體自然,甚至可形容為「純真」。
  讀了上述許多人士對松下的評價,彷彿一個活著的松下又浮現在我們的腦海中。松下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平凡又普通的人,一個輝煌又偉大的人。平凡的松下創造了輝煌的業績,普通的松下塑造了偉大的人格。

二 學徒的苦與樂

  松下的人生經歷是非常坎坷的。他出生時家境貧寒,剛上到小學四年級就不得不離開父母,來到大阪,開始了個人獨立生活的歷程。剛到大阪時,松下在一家火盆店開始了學徒生涯。
  這家火盆店是自製自銷的店舖,大家都叫店主為老大。老大和兩三個職員造好東西,擺在店面銷售,有時也到顧客家去銷售。
  松下的名份是學徒兼看小孩。在家過慣了苦日子,所以幫別人打打雜並不感到辛苦,可是心裡的寂寞卻使他受不了。晚上就寢後就會想起母親,哭個不停。最初的四五天都是如此,待久了以後,偶爾想起來還是會哭。其實,松下自己認為他也是比較愛哭的孩子。
  松下在火盆店裡的工作,除了看小孩,有空要擦亮火盆。火盆分為上等貨和下等貨,擦亮的方法不同。先用砂紙擦,然後用木賊(草名,曬乾之後可用來擦亮東西)打光。好的火盆,光是用木賊擦,就得花上一天工夫。松下本來柔細的手,很快就破了,也紅腫起來,一個月下來,早上使用抹布的時候,水會浸入皮膚乾裂處,很痛。
  作為一個學徒的薪水是初一和十五各發一次,每次五分錢。松下在家裡從來沒有領過那麼大筆的錢,所以非常高興。可是有一回,他卻犯了一次過失,把五分錢裡的一分錢用掉了。
  松下後來回憶說,那時發生的每件事,不知道為什麼,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其經過是這樣的:當時有一種鐵陀螺,可以甩在盆子裡打轉,是流行的一種遊戲,松下很喜歡玩。
  有一天他背著老大的小孩,跟鄰居孩子玩起鐵陀螺。為了把鐵陀螺甩入盆裡,松下一時用力過猛,竟把背上的嬰兒甩了下去,只把孩子的腳抓在手裡,嬰兒的頭跌在地下,松下那時才九歲,個子太矮了。孩子頭上立刻起了一個包,哇哇大哭起來,音聲很大,身子又倒了過去,周圍的孩子都嚇壞了。松下更是嚇得臉色變青,把鐵陀螺丟掉,趕緊抱起孩子來哄,可是嬰兒怎麼也不肯停止哭。松下想,抱回家一定會被罵死,不敢回去,小孩又哭個不停。
  正當他手足無措時,他下意識地跑進餅店買了一個有餡饅頭給孩子吃。說也奇怪,一看到饅頭,大概是摔得不重吧,嬰兒不哭了,他一邊抽泣一邊吃起來,松下才鬆了一口氣。那是一家高級餅店,饅頭的價錢是每個一分錢,一分錢就是松下三天的薪水。回到店裡以後,松下把事情老實說出來,很意外的沒有受到店主的打罵。
  這樣的學徒生活持續到次年的二月。當時的日俄戰爭正處於白熱化,每天報導戰爭消息的報紙,在街道上散發,到處充滿著熱鬧和活躍的氣息。松下認為,這三個月的學徒生活,對他有很多好處。不過,他很歉意的是,他有時晚上會哭,甚至會尿床,店主一定感到頭痛吧,實在很抱歉。二月間,老闆認為,與其自製自銷,不如專職一項的好,所以把店關了,遷往別處去。老闆有個叫五代音吉的朋友,開一家當時開始流行的自行車店,就把松下介紹到五代先生那兒去當學徒。
  這位五代先生,是五代五兵衛的弟弟,而五代五兵衛是大阪市立盲啞學校的前身私立大阪盲啞院的創辦人。松下的父親早年在盲啞院工作,彼此認識。說起這位五兵衛先生,真是一位立志做大事的偉人。他十六歲時,雙目突然失明,由於是長子,必須撫養母親及眾多的弟妹,於是去學做按摩師,一下子就學會了。人的決心可畏,他果真克服萬難挑起一家人的生活擔子。儘管有人養活,眾弟妹仍是很早自立,像松下現在的主人音吉先生,八歲就去盆栽園做學徒。而五兵衛先生繼續奮鬥,進一步做了土地經紀人。後來做得順利,就不再兼按摩業了。令人驚訝的是他為房子估價的本事:只要走進一幢房子,他就能正確地判斷那個房子的新舊程度和價值。所以顧客們都說,只要請五代先生「看一看,做介紹人,準錯不了」。
  他愈來愈成功,終於以自己私人的財力,創立了大阪第一所盲啞學校,濟助與自己同樣命運的盲人和啞巴,實現了他多年來的心願。由於他做了好榜樣,弟妹們都各自奮鬥,也都有相當不錯的成就。
  松下從二月起,到自行車店當學徒。既然要做自行車店學徒,就得先學會騎自行車。松下從第一天便開始學。但十歲的孩子個子矮,要正規地騎是不可能的,當時沒有小孩子專用的車子,不得不用大人車來練習。小孩子騎車,是把右腳從橫槓下方伸到右邊踩踏板,以彎腰半蹲的姿勢騎,實在難看死了。再說,維持半蹲的姿勢也很累人,馬路上人很多,練車要到巷子裡去。松下每天晚上勤加練習,一個星期之後,終於學會了。雖然是歪歪斜斜的騎法,當學會的時候,松下還是高興得不得了。當時自行車在一般人眼裡是稀罕的東西,不像今天價格大眾化,當時買一輛,要花一百元到一百五十元(日幣),這個價錢,有產階級的公子哥才買得起。大部分的自行車都是美國制和英國制的。一九○八年東京三越百貨大樓興建完成時,派年輕店員騎上自行車滿街兜風送貨,曾經轟動一時。如今,自行車已經變得和木屐一般,日本全國到處都有,不但是清一色的國產產品,甚至向國外輸出,這是當時做夢也想不到的。松下在自行車店當學徒的工作是:早晚打掃、擦桌椅、整理陳列的商品,這些事每天至少要做一次。然後是見習修理自行車,或做助手。修理自行車的工作有一點象小鐵匠,店裡也有車床和其他設備,所以松下也學會了使用這些機器。松下從小就喜歡這類鐵匠的工作,做起來不但不覺得討厭,反而感到有趣,每天過得很愉快。當時轉動車床並不用電,都是工人用手轉,這對年輕的鬆下來說很難。最初十幾二十分鐘還可以支撐,到了三四十分鐘,手就累了,沒力氣再轉,這時前輩工人就會用小鐵錘敲一下松下的頭以示提醒。這種行為乍聽起來好像很粗暴,可是當時的工人都是這樣的。做學徒都得經過這樣「打成器」,才能畢業。你不服氣,或提出抗議都沒用。如果有人真的提出抗議,那才會惹上麻煩。雖然作法不合理,在粗魯中卻也有溫暖的人情味,這一點也是松下所懷念的。松下一邊當鐵匠學徒,一邊也兼跑腿,到顧客家去,或到主人親戚家去辦事。
  這時候,老闆娘會親切地教松下怎樣說話、怎樣向對方道謝才有禮貌。一年的時間,好像做夢似地過去了。主人的店愈來愈興隆,店員也增加到四五人。松下雖然個子小,卻已經是老店員之一,可以向新進店員擺威風了。
  這時候,自行車競賽開始興盛。店主人為了促銷,一面培養選手,一面組織後援團體到各地舉行競賽,當時的大阪新報社,也為競賽出了不少力,其熱烈程度有點像現在的棒球比賽。主人家的「五代商會」,自從有了自己的品牌,常有選手到店裡走動,由於這個緣故,松下也想做選手,每天早晨四點半就起床,跑到當時設在住吉的競賽場,騎著比賽用的自行車練習。集合在場上的選手,每天上午都有三四十人以上,所以有人在競賽場開了一家小茶店。松下雖然每天早上勤練,可是進步有限,大概是沒有天分吧。不過,他去各地參加競賽,也有好幾次得第一。有一次,當松下快接近終點時,前輪撞到前車的後輪,車子翻倒,就不省人事了。那次折斷了左鎖骨,到醫院治了一個半月才好。主人叫他不要再參加競賽,松下自己也害怕了,以後就不再練習,也不再出賽。松下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他和一般年輕人一樣,是挺有活力與衝勁的。在大阪學徒的日子裡,松下學到了許多有益的知識。大阪商界對招牌的重視,大阪商人對招牌的珍惜,對於身處其間的小學徒鬆下來說,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當時的五代自行車店,就處在船場一帶,雖說不是老字號,但也是有好評的招牌,因此松下對招牌的體驗就更為深刻了。松下逐漸認識到,招牌,代表著特色,更代表著信譽。所以,在松下後來的經營實踐中,繼承了大阪船場商人的傳統,視信譽如同生命、如同法寶。在處理許多事情的時候,寧肯有別的什麼損失,也不干一絲一毫有損信譽或可能影響信譽的事情。即使在不景氣的時候,屬下已經做出了生產減半、員工減半的決定,但松下卻沒有批准,堅持把員工全部留用。他特別重視員工的生活,並把它看作為企業形象的重要因素。
  這樣突出地維護信譽、維護企業形象的事例,在松下一生中有許多。松下認為如果商家只是把信譽視同生命,被動保護,還不能說是高明的做法。高明的商家不僅積極地保護招牌、維護信譽,而且也主動地利用自己的招牌和信譽,取得超乎尋常的成效。只有以招牌和信譽贏得了實際的利益或好處,使它的無形價值變成有形價值,才是真正體悟到招牌和信譽價值的高明之人。松下當然是這方面的優秀者,他把招牌和信譽當作法寶,運用自如,出神入化。住友銀行某營業所的職員希望與龐大的松下公司建立業務往來,幾次三番地請求松下答應,說是珍視松下電器的信譽。松下正是抓住了這一點,讓住友作出了在建立關係前就同意貸款兩億日元的允諾,從而度過了後來的一次世界性經營恐慌。要接手一家新公司,松下派屬下去接管,卻是既不帶資金,又不帶訂單。當那家工廠的工會負責人責問他們兩手空空來幹什麼時,他們只一句「我是代表松下先生來的」就解決了問題。像這樣的超出常理的成功,在松下和松下電器還有很多。在一般情況下常常出現難以解決的矛盾時,松下總能取得主動。對方常說這樣的話:「要是松下先生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只要是松下,當然可以」。
  松下的學徒生涯雖是艱苦的,但卻能學到許多東西。松下經歷了許多學徒工同樣的磨練,但松下卻能脫穎而出,獲得了成功。這就表明松下沒有把學徒當成是苦差,而是從中學習各種經營知識。學徒的磨練,首先就是培養勤勞的素質。這首先是從早晨的灑掃擦抹開始,一直忙碌到夜晚九、十點鐘。這樣將近十五、六個小時的工作,對於年齡尚小的鬆下來說很不輕鬆,在當代社會甚至會被視作僱用、虐待童工被依法取締。但這樣辛勞的學徒生涯,卻可以練就一個人吃苦耐勞的精神和堅韌不拔的毅力、克服困難的決心,對事業成功大有裨益。生意場上的事情,學徒們是通過言傳身教、耳濡目染的。
  這種訓練雖不正規有序,卻是經常、實在的。經過兩、三年乃至十來年這樣的磨練,生意的要訣、往來的禮貌、資本的籌集,學徒們就都逐漸有了切身的體會,以後就能獨擋一面了。大阪船場的商人,都是這樣被培養出來的。松下有幸進入位居船場的五代自行車店,一幹就是六年,無論哪一方面的學習,都是十分出色的。松下能在要求極其嚴格的自行車店幹得非常順利,本身就能說明松下必然具備生意的基本素質。對此,松下曾經評論說:「遇到不景氣的時候,正是發揮少年時代磨練出來的素質和本領的時候。有這種少年歷練的人,和那些因悲觀而跌倒爬不起來的人截然不同。這種骨氣,根植於少年時代,漸長而漸成。「那麼,在什麼地方可以得到這樣的磨練呢?自古以來公認的地方是大阪船場。同樣在大阪做事,想進入船場的商號,需要關係,更需要好的素質,並不是輕易就能的,甚至還要進行考試。所以,大阪船場可以說是集天下英才於一爐了。這些本來天分不低的人,又加以數年嚴格的歷練,所形成的本領、骨氣,便不是任何困難和不景氣所能動搖的。」
  松下在船場的五代所學到的,遠不止這些。在老闆五代音吉的身上,他就學到許多。五代老闆生意興隆、不斷擴展的生意經,也就是松下以後立業、發展的經營秘訣。比如,松下向來有「決不降價求售」、「商人必須贏利」的主張,這種觀點,就來自五代。五代音吉認為,做生意就一定要獲益,而價格要訂得既能保持一定利益,又絕不離譜。因此,既是合理的價格,降價是不可以的,否則就不能獲利。反之,那些有意把價格訂高,又再降低出售的銷售法,是對商人道德的背叛。如何處理商品價格問題,松下特別欣賞五代老闆的做法。
  碰到有顧客要求降價的時候,五代會說:「我的價格訂得已經非常低了,要再降價的話,我就無利可得。商人不能做不賺錢的買賣,那樣無法長久維持下去,也就不能為顧客服務了。」
  在以後的生意中,松下也正是這樣對待顧客的降價要求的,而且他向對方所作的解釋,和五代音吉先生簡直幾乎一樣。五代那時候把顧客當作自己的「老爺」,他不把價格訂高,也不希望老爺殺價,而又對老爺提供良好的服務。他時時處處為顧客設想,不僅在賣貨時如此,貨賣出去了還不斷設想顧客買回去是否合用,是否滿意。因此,他常去客戶家裡看看。
  當客人說很滿意的時候,他就表示「深感榮幸」。顧客會因為自己買了東西使別人高興而感到滿足,從而願意下次繼續到這家店裡買東西。
  對五代的這些經商之道,年輕的松下甚為佩服。松下認為,這些是五代生意興隆的訣竅,也是任何生意能夠成功的秘訣。松下以後的營銷思想和實踐,正是繼承和發展了五代的長處和優點。在對屬下和員工的訓詞以及其他講演、文稿中,松下先後提出了「把顧客當作主人」、「為顧客選購」、「賣貨要像嫁女兒」、「把乞丐當作尊貴的顧客、「售後走訪好處多」等主張和口號,並親身實踐。
  松下一生的經營觀念、作風、手段,於大阪船場學徒時獲益最多。五代是他當學徒時代最重要的一位「導師」,而他獨自創業以後,雖說也接受了一些歐美科學合理的經營觀念、方式,但他認為主要是受惠於大阪商人。不僅他的第一次大批量的自製產品的銷售得到了大阪商人的直接幫助,而且大阪商人在經營理念上給了他進一步的直接的或間接的指導。松下雖說小學還未畢業,但他好學求知的精神卻是終身伴隨的。就在五代的那些年,尤其是他升了領班以後,還利用晚飯後在店舖值班的時間,讀了一些書。一般是從八點到十點,每天約兩個小時。所讀的書,大多是一些傳統的章回小說。這些小說不像現代小說那樣有多麼深刻的思想,有細緻的心理描寫,但也能夠基本上反映當時的社會生活,尤其是這些小說的主題往往十分明確,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應該、什麼不該,何人可學、何人該罵,都很容易分個一清二楚。所以,對理解力不怎麼強、可塑性又十分大的少年來說,這些書頗具作用。
  松下自稱從中獲得了知識、學問,他甚至認為,那些小說裡所反映的基本的人情世態是亙古不變的,他舉例說,「比如地方上出現的豪傑做了些什麼事情,英雄們如何做事、如何幫人,如何論功行賞、獎罰分明,簡直可以說是完全適合於經營者的學問。」
  在後來的人生和經營實踐中,松下也確實是以這些英雄豪傑為榜樣的,古代偉人、名將的精神充滿他的頭腦,也充滿他的生活。在這些書中,松下最喜歡讀的是歷史小說《太閣記》和武俠小說《猿飛佐助》。後者的主人公猿飛佐助會忍術,本領高強,行俠仗義。前者的主人公豐臣秀吉,則是日本歷史上極有影響力的人物,是位著名的賢者、偉人。這位偉人的品格、作風等等,對松下一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松下的文稿和講演中,經常提到他,可能是提及最多的人物。松下以豐臣秀吉的事跡自勵,也以此說明道理勉勵別人。
  據說,豐臣秀吉在做織田信長的僕人時,起初只管鞋子。每逢冬涼時節,他總是把鞋子放入懷中,以自己的體溫溫暖,以備主人隨時穿用。後來,他升任專管馬匹的小官,對自己的職務更加盡心了。為了養好馬,他不惜把自己的工錢拿出買胡羅卜餵馬。由此,他的妻子離他而去。儘管如此,秀吉不改初衷。松下對豐臣秀吉的這種忠誠和敬業精神十分讚賞,常講出來給別人聽,既自勉又說服他人。
  豐臣秀吉不僅在品格方面受到松下的稱道,在才能方面也令松下折服。秀吉的某些做法對松下影響很大。他曾舉了一個秀吉修牆的事跡:當時秀吉的主人織田信長帶兵駐紮在青州,城牆倒塌了一大段,二十多天未能修復。信長對此很為不滿,擔心敵人乘機進襲。秀吉奉命去幫工程官的忙。他首先把雜亂無章的工程步驟重新規劃,然後把塌牆分為十段,把工人分成十組,每組派一人帶領,採用競賽的方式分頭搶修,不到三天就竣工了。秀吉的這種做法,對於松下日後在經營中分權設想的形成和制度的建立,顯然有著一定的影響。松下不僅受到商界和偉人的影響,而且也受到家人尤其是父親的影響。
  松下一面過著學徒生活,一面也學習做生意。他父親在心底裡期望松下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小時候松下大概腸子有毛病,常常便在褲子裡。有一次騎自行車出去辦事,回程肚子開始痛,實在忍不住,終於邊騎車邊便了。前面已經說過,松下不是端正地騎在車上,而是半蹲式斜斜地騎,自行車弄得全是屎,又骯髒,又狼狽,當時,松下已經沒力氣自己處理,就哭哭啼啼地跑到盲啞學校去找父親,然後哭了出來。父親一看到松下的樣子,吃了一驚說:「到底是怎麼搞的啊?」他一面安慰松下,一面耐心替松下處理。當時的情況,松下以後回想起來,仍深深地感到父親的愛。類似這樣的事,發生了好幾次,每次都是跑去找父親解決。父親每次都這樣鼓勵松下:「偉人都是自小從做學徒幹起,經過千辛萬苦才成功的。
  不要灰心,要忍耐啊!」父親一直內疚自己把祖先的財產賠光,也把這一家的所有希望寄托在惟一剩下來的男孩子松下的身上。松下每每回想起來,便能感受到父親當時的心情。有一回,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由於父親和松下都住在大阪,松下十一歲那年,留在和歌山的母親搬到大阪滿區來住。姐姐讀過一些書,所以在大阪儲蓄局計算事務所當僱員。剛好局裡征工友,姐姐和母親商量讓松下去做。商量之後,松下的母親說:「幸之助,你連小學都未畢業,以後讀書寫信都不方便,所以,利用這個當工友的機會,夜間就可以到附近學校去讀書。」松下聽了當然很高興。每天從家裡母親的身邊去上班當工友,夜間可以去上學,這當然比現在做不自在的學徒好多了,於是請求母親幫松下換工作。母親說:「問你父親,如果他同意,我們就這麼辦。」下次見到父親時,父親卻說:「你媽要你當工友,夜間去讀夜校,我反對。希望你繼續當學徒,以後做生意。我認為這是最好的一條路,不要改變志向,繼續做學徒吧。我知道現在有好多連一封信都不會寫的人,卻能做大生意,手下用很多人。只要生意做成功,就能僱用有學問的人,所以絕對不要想去當工友!」父親很明白地這樣告訴松下。所以,做工友的事,雖然是母親的好主意,也只好放棄了。松下現在回想起來,父親的想法是不了起的。一想到能有今天,便感到父親的判斷正確。松下認為,這並不是為自己沒有學問而辯護。的確,學問很可貴,可是,如果不能活用的話,反而會成為包袱,而阻礙一個人的發展。松下當時暗地裡想,沒有上學,反而可以提早領悟另一方面的道理,才有今天的成就。有福氣得到學問的人,要小心不使學問成為包袱,真正地活用它,為人類、為世界做有意義的事。只有這樣,學問才是可貴的,做學問才有意義。不過,據松下觀察,很多例子足以證明,這一點似乎很難做到。松下自認為自己的勤勉不敢說最優等,但也敢說在中等以上。事實確實如此,這裡可以舉兩三個例子來證明:第一個例子是,來店裡的客人,常常叫松下去買香煙。他只好先把髒兮兮的手洗乾淨,跑到附近的香煙店。次數多了,他開始想,這樣洗一次跑一次,又麻煩又花時間,如果大量買來放在店裡,不是很省事了嗎?既不用跑,又不必中斷修車的工作,還有一點微薄的利潤。當時一次買二十包香煙,就贈送一包,所以賣二十一包就可以賺一包。這真是一舉三得。松下開始這麼做了以後,就出名了。有的客人對松下的老闆說:「你們店裡的那個小徒工好聰明啊,將來必定能成為大人物!」
  第二個例子是,十三歲那年,松下的學徒工資高了,有時也有機會去訪問顧客。他一直想獨力賣成一輛自行車,可是,當時自行車是百元上下的高價品,相當於今日的汽車,即使有人想買,也輪不到松下這樣的小徒弟一人去銷售,頂多是讓松下跟著夥計送車去罷了。
  很幸運,有一天本町二段的鐵川蚊帳批發商打電話來:「送自行車給我們看看吧。我們老闆在,現在趕快送來!」剛好夥計不在,主人說:「對方很急的樣子,無論如何,你先把這個送過去吧。」松下聽了,以為好機會來了,精神百倍地把自行車送到鐵川去。松下雖然不是推銷老手,卻很認真地遊說。那時松下才十三歲,人家把他當作可愛的小孩。老闆看他拚命說明的模樣,摸摸他的頭說:「你很熱心,是個好孩子。好吧,我決定買下來,不過要打九折。」因為太興奮了,所以沒拒絕就回答說:「我回去問老闆!」說著跑回來告訴主人:「對方願意打九折買下來」。主人卻說:「打九折怎麼行呢?算九五折好了。」這時候,松下一心一意想第一次獨力成交,很不願意再跑一次去說九五折。他竟對主人說:請不要說九五折,就以九折賣給他吧。說著哭出來了。主人感到很意外:「你到底是哪方的店員呢?你怎麼了?」松下哭個不停。過了一會兒,對方的夥計到店裡:「怎麼等了這麼久呢?還是不肯減價嗎?」主人說:「這個孩子回來叫我打九折賣給你們,說著就哭出來了。我現在正在問他,到底是男女老男女老哪家的店員呢。」夥計聽了,好像被松下的的熱心和純情感動了,立刻回去告訴他的主人。鐵川的主人說:「真是一個可愛的學徒。看在他的份上,就按照九五折買下來。」終於成交了。這就是松下第一次銷售成功自行車的例子。鐵川的主人甚至對松下說:「只要你在五代,這期間我們買自行車,一定向五代買。」松下感到,當時的買主真給了他很大的面子。
  第三個例子是關於一個同事的事。這個同事小有聰明,主人對他的印象也不錯,不知道為什麼,他竟常常偷店裡的東西去變賣,充當零用錢。事情被發覺了,主人認為這個人做事還不錯,只犯一次過錯,就訓了他幾句,原諒他了,讓他留下來了。可是,松下聽了很憤慨,對主人說:「這件事這樣處理,我覺得很遺憾。要跟那種人一起工作,我不願意。如果要把他留下來,我就要離開此地。」主人聽了,面露難色,可是最後還是依了松下。
  松下現在想來,當時可能做得太過份,也許違反了主人的慈悲心,沒有體諒主人的寬恕之德,而憑著單純的孩子氣和「潔身自好」心理,強迫主人採納自己的意見,現在想起來,真值得再三考慮。不過從這件事可以看出,當時的松下也有強硬的一面。父親不斷地以他的愛鞭策著松下。有一天,可悲的事發生了。
  一九○六年九月,父親忽然生病,僅僅三天就去世了。母親、姐姐和松下的哀痛難以言表,最使松下幼小心靈感到難過的是:父親做了不該做的投機生意,把祖先遺留下來的家產賠光了,雖然對家族和祖先都心存內疚,他大概還是想挽回名譽吧,只要身邊有了一點錢,就不理母親的阻止,仍去做他的投機買賣,一直到死為止。且不論是非曲直,父親那樣的心態,使身為小孩子的松下,也感到非常難過。每次想到父親的模樣,聯想起父親的訓誡,松下就自己勉勵自己:非好好努力不可。如今,愛護松下、鼓勵松下的父親,突然離開了人間,自己成為松下家的戶主,該負起重責來。父親死了之後,母親和姐姐都不願意住在這個不大熟悉的大阪,回到住慣了的和歌山去了。只有松下留下來,立志完成父親的遺訓。
  松下忘不了自己學徒的苦與樂,也忘不了當時做學徒工的情形。當時的公休日,只有過年、天長節(天皇的生日)和夏祭,其他日子都不休假。松下服務的五代商行,還算是新行業,多少比別家時髦些,比船場邊火盆店的主人家,那是輕鬆多了。可是,比起每星期日休假的人,還是差多了。因此,松下天天都等待著過年、天長節和夏祭的來臨。到了十月末,同事之間就會談起過年的事情,大家都期盼著新年的快樂,更提起精神來工作。
  一天的勞動,可以說是從早忙到晚。當時學徒的衣食,現在看來很怪。尤其是有一種特別給學徒穿的衣服,中秋節和過年會發棉衣,夏天發單衣,冬天也發衣服,有些商店另外加上襯衫和褲子各一件。至於零用錢,十一二歲的小徒弟,每月三四角錢。十四五歲,一元左右。松下從十歲到十五歲,服務了六年,要離職時的薪水才只有二元。可見當時的工資很低,雖然領得這麼少,當時的學徒卻都有儲蓄。除了領錢之外,每逢過節可以添一件衣服。松下他們還引以為樂呢!再說當時的三餐,早餐是醬菜,午餐是青菜,晚餐還是醬菜,只有初一和十五的午餐有魚。所以一過了十號,大家都等待著十五號午餐的魚,覺得很快樂,現在商店的待遇當然好多了。不過,現在松下回想起來,當年貧窮的學徒生涯和今日富足的學徒生涯,在衣食方面所帶給學徒的樂趣,還是沒有差別的。
  松下幸之助根據自己的學徒生涯由感而發:「人生沒有百分之百的不幸;此一方面有不幸,彼一方面卻可能有彌補。『天雖不予二物,但予一物'。人們不心去強求二物,只要把一物發展好,人生就相當幸福美滿了。」人生多少總是要有一些缺陷的,不可能有100%的幸運。同樣,人生也總是有好運降臨的,不會有100%的不幸。就某一件事情來說,看似不幸,但其中卻可能有50%的福氣在其中。
  例如缺一條腿的人上電車,大多數的情況下會有人讓座。
  如果雙腿齊全,可能就不會有人讓座了。這是彌補缺掉一隻腿的不幸的一種行為,是存在這種屬於自己的意志以外的東西。如此看來,就沒有所謂的100%的不幸。50%的不幸是存在的,可是在另一方面就會有50%的福分。生而為人,就必須知道這件事。
  對於這種生活觀點,松下以他自己的例子作說明。松下體弱多病,但肯於努力工作,所以下面的人都紛紛傚法,積極工作,幹得相當歡實。如果派某人去顧客那裡辦事情,人家就會認為這個人很了不起,能代替老闆努力工作。以後如是有機會,就會相當地照顧,成為公司最好的顧客。
  如此,生意做好了,同時也培養了幹部。松下認為,松下電器能夠人才濟濟,有一支強有力的、完全可以獨擋一面的幹部隊伍,和他自己的體弱多病很有關係。本來是不幸的事情,卻有50%成了莫大福氣。
  人生是很奇妙的!這種奇妙,並不僅出現在松下自己的身上,而是存在於每一個人的身上。
  因此,我們必須認識到,人間不一定都是壞事,也不可能完全都是好事,在好事的另一面往往有著壞事。所以我們必須要有一種想法,認為在每個階段,應該做好自己應做的事。
  俗話說:「天不予二物。」但從樂觀的角度可以說:「天雖不予二物,可是予一物。」我們就要特別重視這一物,小心地培養發展它。

三 與電器事業的相逢

  松下當了六年的學徒,漸漸地長大了,也學會了不少本事,似乎松下到了可以自己幹事業的時候了。但松下與電器的結合,卻是緣於一次機遇,松下抓住了,而且從此與電器結下不解之緣。
  松下從十歲到十五歲的六年間,受老闆和老闆娘很多照顧,多少學會一點做生意的皮毛,也能替老闆幫上一些忙,此後該是報答主人的時機,老闆對松下也有所期望。偏偏在這個時候,他決定辭職,松下自己感到實在抱歉。
  那時候,自行車愈來愈普及,價格降低,需求升高,老闆的生意已由零售店,發展到相當大的批發商,自行車已進入實用時代。
  就在這時候,大阪市計劃要在全市敷設電車。從梅田經過四座橋的築港線已經貫通,其他路線的工程也在積極進行。
  松下想,有了電車以後,自行車市場的需求就會減少,未來是不樂觀的。另一方面,電機事業的未來怎樣呢?松下的心動搖了。雖然對老闆十分抱歉,但他還是下定決心辭職,然後轉業。
  日俄戰爭爆發後,日本產業界進入第二次革命的階段,大阪市街景大異往昔,許多家庭開始使用電燈,古老的商店改建西式洋房,大型工廠到處可見,煙囪冒出的黑煙,更加醒目,取代學徒、工匠的工人以及薪水階級愈來愈多,由於重工業的發展,日本已朝向近代工業國的方向邁進。
  松下對長期養育自己的主人家,很留戀,辭職的事,使他左右為難。到後來,他把心中的計劃向龜山姐夫表明,徵得他的贊同,請他給自己交涉進入電燈公司當職員。雖然已經下了決心,到老闆面前卻開不了口。一天過去了,兩天也過去了,這樣拖下去是不行的,松下就叫人打「母親病危」電報來。
  老闆嚇了一跳,很為松下擔心,同時,可能已覺察到他這四五天的行為異常,竟對他說:「你也許因為母親生病而擔心,可是,如果你有意辭職,應老實說出來。我覺得你最近總是坐立不安。你已經為我工作了六年,你要辭職,我不會不答應的。」可是,松下怎麼能說得出「是的」呢?松下一再地在心中向老闆說:對不起!然後,只帶了一件換洗的衣服離開了主人家。就這樣,松下一走便沒有再回去。後來寫了一封信,向老闆道歉,並辭職。
  結束了學徒生涯,松下對老闆的家及附近的景物,仍是懷念不已,思念之情不亞於故鄉。
  到電燈公司工作,大約半年之久,只要有休假,他都回到主人家,整天幫忙做事。老闆說:
  「你還是回來吧。你現在領多少薪水,我們也給你多少。」這是一番好意,可是松下卻覺得不行。他去幫忙,完全是因為對整個店有說不出的感情,並不是其他的意思。後來,慢慢地疏遠,也就不通音訊了。就這樣,松下離開了自行車店,轉業做大阪電燈股份公司內線員。
  當時的電燈公司,還是民間的私人公司,社長是土居通夫。本來說好立刻要錄用松下的,可是不知道為了什麼,十天、二十天過去了,還是沒有消息,幫他介紹的人說:「本來說好立刻上班,可是人事股說,要等到有空缺才能正式錄用,所以,只好請你再等。」這使松下很為難,尤其是他沒有儲蓄,一直都在姐夫龜山家做食客,每天無聊地過日子是很難受的。
  松下就跟姐夫商量,要做臨時工,姐夫幫他找到了工作,到位於築港新生地的櫻花水泥股份公司做臨時般運工。
  這家水泥公司的資本有日幣一百萬元,是新創立不久的公司。姐夫當工廠職員,對松下有方便之處。可是,當時他才十五歲,還在發育之中,而其他的搬運工,個個強壯,多半是力大氣粗的壯漢。
  松下跟這些人一起工作,實在可怕,真擔心不能勝任。尤其是要把水泥放在台車上推來推去。這樣的工作,松下實在吃不消,常常會被後面推來的台車趕上,好幾次幾乎相撞。
  每次這樣,後面的工人就粗魯地說,「喂,快推啊!慢吞吞的會被撞死啊!」松下雖然拚命推,可是力不從心,真不知如何是好。干了十天左右,監工同情地對松下說:「你的身體不宜在這裡工作。趕快去找別的工作吧。」他分配了一些比較輕鬆的工作給松下。監工的親切、體諒,松下由衷地感激。後來他們又把松下派到工廠裡去,擔任看守測量水泥機器的工作。
  這個工廠是製造水泥的中心工廠,整天都是砂塵瀰漫,石頭粉之濃,使人看不見五尺之外。
  就是用布包住眼睛和嘴,一小時之後,也會滿嘴砂粒,喉嚨也開始疼痛。
  雖然不費體力,可是那種灰塵滿天的場所,松下一天就投降了。只好再回去做經來的搬運工。
  「習慣成自然」的力量是很偉大的。慢慢的,他也習慣了搬運的工作,勉強可以勝任了。
  這家水泥公司,後來因為經營困難,已經不存在了。工廠蓋在填海新生地上,每天都有小蒸汽船從築港的碼頭出發,公司職員和工人都坐小蒸汽船來上班,如果誤了上船,那一天就要休息了。所以松下每天早晨一定要在六點以前從家裡出發才來得及。每天早晚坐小蒸汽船,在築內通勤,正值夏季,海風微微吹來,那種感覺無法形容,尤其對一整天在灰塵中工作的人來說,更痛快無比。在欣賞風景之餘,松下充分體會到了勞動之後的輕鬆快樂,養精蓄銳,以便明天再幹活。
  有一天,松下坐在船邊,看著夕陽,享受迎面吹拂的海風,有一個船員走向他,不知道什麼緣故,腳一滑,掉了下去。當他掉下去的一瞬間,忽然抱住了松下,倆人在霎那間掉到海裡了。松下在海水中掙扎,等到浮出水面,小蒸汽船早已經開到了三百米之外。這時候,松下忘了害怕,拚命游泳,幸虧是夏天,而且松下會一點游泳,所以能苦撐到蒸汽船回來,救了他一命。如果是冬天,恐怕就沒希望得救了。
  這件事和做搬運工以及在灰塵滿天的工廠裡看守,雖然都是短期內發生的事,但松下總覺得,這些體驗帶給他很多好處。
  前後工作了三個多月,介紹人才通知松下,大阪電燈幸町營業所內線員有空缺,可以去報到了,於是松下趕快去辦理就職手續。
  當時內線組的主任千葉恆太郎,是一個有江湖老大味道的人,很有威嚴。第一次被他叫去談話並向他道謝,心裡又高興又害怕,感覺很複雜,當時松下在心中發誓要在這裡拚命工作。
  就這樣,松下終於踏出了步入電器界的第一步,那是一九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松下僅僅十五歲。
  大阪電燈公司,是當時電氣事業中較為特殊的一家,它和大阪市訂立了「報償合約」,獲得大阪市電氣供應獨佔權,同時規定必須對市政府提供一定報償做為公益。當時的電器事業,仍以電燈電力為主,不像今天,有電熱器或收音機之類的產品。一般大眾只有透過電燈才感到電的存在,街上更不像今天這樣,到處是電器行。電是只有電燈公司的人才能處理的東西,大家都認為電很可怕,一碰就會死。大家也都把電燈公司的技工或職工,當作特殊技術人員,十分尊重。
  松下在電燈公司擔任內線員見習生,是做屋內配線員的助手,每天為了上工,常到客戶家去。助手的工作是:扶著載滿了材料的手把車,跟在正式技工屁股後面走。這手扶車一般人都叫作「徒弟車」,現在市面上已看不到,當時有很多商家都用這種車,雖然車身輕,卻很難用,效能很差,只要載上一點東西,就會使扶車的人感到沉重。松下就是用這種車子到客戶家去幫忙做工的。
  這一家做完了,到下一家去,這樣轉了五家或六家之後,四點多鐘回到公司。由於松下過去三個月在水泥公司幹過臨時搬運工,所以,不感到太吃力。
  往來於不同的客戶間,還可遇到各種各樣的人。這些事情比起水泥公司的工作,實在有趣多了,一點兒也不覺得工作辛苦。
  一兩個月後,松下對配線工作已經有了相當理解。簡單的工作只要有正式技工看著,也會做。對工作的興趣也愈來愈高。有一天,技工師傅誇獎他說:「你的手很靈巧,一定能成為一個好技工。」松下聽了,真是高興得要命。
  在幸町營業所內線組工作三個月之後,公司擴充,要在高津增設營業所,松下被派去當那兒的內線員,同時由見習生升級為正式技工。那時候,因為是擴充時期,從見習生升級為正式工人的機會較多,可是,在三個月這麼短的期間內就升級為正式的,仍屬破例,何況松下年紀只有十六歲,他很高興,因而更加努力工作。
  見習生和正式工人,雖然同樣是工人,差別卻很大。依慣例,見習生要對正式技工絕對服從,還要替他端洗手水,為他修理木屐,很像師徒關係。因此,升為正式技工,是見習生非常渴望的事。這樣的風氣,現在已經看不到了。做工人的,當時有自誇技術或與別人比的風氣。只要技術好,就可以走路有威風,技工與技工之間競爭很激烈。松下做了正式技工之後,初次出去工作,比起往日,有如從平地登上富士山。
  十六歲就做正式技工的松下,每次都帶著二十歲以上的見習生出去工作。
  松下的技術非常好,在同事中相當有地位。
  他一開始就常被分配到好工作。常常派他到高級住宅去。因為松下的年紀小,再加上當時的人對電沒有知識,所以,常常有人誇獎他說:「你雖然年輕,可是真了不起!」松下在工地是很吃香的,常常被客戶指名擔任特殊工程。
  當時的電燈公司,從不把電燈工程交給承包商去做,都是公司直營,所以大阪市內的新增設工程,小自普通住宅、店舖大至劇場、大工廠,全部經由公司職工親手完成。松下在七年之間做遍所有的工程。其中比較重要的,現在松下還有印象的工程有兩三件:每日新聞社於明治五年(公元一九一二年)在濱寺公園開設海水浴場。那年松下十七歲。海水浴場要設置廣告用的裝飾燈,委託大阪電燈公司來做。當時這類工程很少,所以很被重視。這項工程由內線組雄心勃勃一手包辦,公司選拔了十五個職工參與。松下也幸運選中了,從六月中旬起,預定要到濱寺公園出差兩個星期。當時電車不像今天班次這樣多,交通不方便,所以,與其每天通勤,不如乾脆住在附近旅館。上自主任,大家合住在公園附近的旅館中。以前未曾這樣住宿做工,所以大家都很高興。尤其工程是很少見的明滅裝飾燈,所以更有接受挑戰的熱忱。工程很順利地如期完成。七月初,試燈成功之際,松下他們一起高呼三聲「萬歲」。
  濱寺公園海水浴場開設之初,種種設備並不像今天這樣豪華,只是每日新聞宣傳工作的一部分,可是,從那以後,大家對海水浴的興趣濃厚起來。
  松下深深體會到,海水浴場之設,在健康、運動、體育各方面,功不可沒。今後事業的經營以及宣傳,必須像這樣,以大眾的利益為中心去進行。
  「更進一步地服務」,對大眾有實惠,也是經營企業的精神所在,我們的生產企業,應該多多傚法。
  第二件是現在的歌舞伎座(日式歌劇院)前面的蘆邊劇場,首次改建為電影院,公司派三組工作人員去做電燈工程,松下受命擔任這三組的負責人。
  這時期,各式劇場紛紛改建成電影院,也就是由日式劇場改為西式戲院,蘆邊劇場也是其中之一,在電燈工程設計方面,有嶄新的構想:戶外廣告有裝飾燈,內部也裝了很多美術燈,頗受矚目。
  松下是在主任技師的監督之下進行工作,這對他來說是第一次,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完成任務。大約六個月的工期,每天都全力以趕,毫不懈怠。
  電燈工程要跟建築工程密切配合才能順利進行,如果雙方聯絡不當,工作很難接上。
  例如,電燈工程需要站板搭腳,如果站板拆了,工程就得再做一次,那是很大的浪費與損失。
  因此,與建築包工負責人密切聯繫也很重要。建築工人多半粗魯,使年輕的松下感到很吃力。
  幸虧工作如期順利進行,年底開幕之前,就要試燈,可是,有一部分工程尚未完成,只好把試燈的日期延後兩三天。這就麻煩了,開幕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劇場主人一再來問:「到時候燈會亮嗎?」包商也天天來催,在這種情況下,松下督勵部下,開夜車趕工。
  碰上十二月,又是屋外工程,夜間寒氣令人無法忍受,尤其工人已經連續加班好幾天,如今個個精疲力竭,再要叫他們開夜車,恐怕很難了。松下為了徹底負責,毫不考慮,斷然執行。他們連續三天沒睡覺,拚命趕工。終於在開幕前兩天順利完成了試燈。看到自己完成任務,不禁由衷歡喜。當時的工人是以能克服困難為榮的,所以,沒有一個人偷懶,個個都拚命幹到底。松下當年才二十歲,這個任務對他來說是過重的負擔,可是當他克服困難、完成任務之後,就對自己有了很大信心。
  十二月裡開了三天夜車,疲勞加上感冒,工程完成後,松下的身體變得很虛弱,沒多久就患了帶微熱的肺尖炎,可是他不能休息養病,因為請假要扣薪水,經濟上不許可,只好忍受病痛繼續上班。松下現在把當時拍的相片拿出來看會感到驚訝,相片裡簡直是一個喪失了元氣的病人。松下每次看到這張相片,就會想起當時的生活情況,而產生無限感觸。
  再就是參與南方演舞場(戰爭時被炸,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了)新建工程。這個演舞場是東方宮殿式建築,設計乃一時之選,電燈設備和舞台照明,以當時水準是超級豪華的。
  工程由松下的前輩同事前塚君負責執行,松下扶助他。演舞場和別的小戲院不同,是南方藝妓專用的練習場兼公演場,愈接近落成日,來參觀的藝妓就愈多。負責安裝舞台照明設備的松下,常常在台上遇到這些藝妓,真是頭痛。他從沒跟這類人接近過,又生性害羞,每當一群藝妓圍過來嘰嘰喳喳地取笑他,他就會滿臉通紅,一句話也答不上了。應付這種場面,松下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這個工程也順利完工,然後舉行了落成後第一次的蘆邊舞。這期間,公司派松下去擔任電機管理員,負責舞台照明工作。二十一天裡,他白天去做別的事,下午五點到十點去演舞場出差。這事是大家所喜歡的,那兒的人都會叫松下「電氣先生」,表示很重視松下。每天晚餐都給一份很不錯的便當,客滿的時候給一包「客滿紅包」。
  當時富田屋的名妓八千代還在,松下第一次看到她,也許是心理作用,一瞥就覺得她的姿態、聲調,都和她的美貌相稱。每逢八千代演出的日子,場場客滿。一客滿,場主就發紅包。松下深深地感到八千代的偉大。八千代分紅包的時候,連電氣先生也給。松下第一次收到藝妓給的紅包,還很高興呢。八千代的先生,聽說是糖業公司的社長,每月都得給她驚人的生活費。松下聽了之後,更是對她好奇,因而特別注意,她的確與眾不同。
  能成為名妓,都是下了苦功的,她的舞藝,想必是有藝術價值的吧。不然,為她著迷的人,為什麼那麼多呢?箇中秘密就在這裡。
  松下漸漸地幹出了些許名堂,而且也特別喜歡自己的工作。他對那段時光的記憶是美好和快樂的,因為從工作中松下體會到了自己的成功和價值。
  松下曾負責到南河堀、八木與三郎氏住宅做電燈的工程。
  這個住宅,是八木氏花了很大心思建造的。工程連續做了一年,十分浩大,使松下驚訝萬分的是,建築面積竟有一千多坪,房間也很多,洗澡間又分成客用、家族用,其他設備也都精心設計。
  在這麼漂亮的場地工作,當然是很舒服的。
  尤其是主人常常給紅包,又說:「慢不要緊,一定要仔細做好,慢慢做當然可以做得好。」
  松下當時想:像這樣的工作,能永遠繼續下去的話該多好啊!松下又想,世界是很大的,而自己的家卻只有兩坪半,房租是六元五角,比這裡的醬菜屋還差。當時松下的住處,那麼小,仍然有空餘的地方,並不想要更寬闊的房子。
  可是,像八木氏這樣成功的人,若不是為了排場,真需要住這麼大的房子嗎?松下半信半疑。但遇到這種豪華工程,也可以學到不少額外的東西。
  淺野總一郎氏在品川蓋了一所宮殿式的建築,目的是要在那兒招待東洋輪船的外來客,讓他們欣賞日本的美術建築。
  這樣做,一方面有利於淺野氏做生意,一方面可以獎勵建築藝術。可是當時的人,都批評這種建築過於奢侈。奢侈姑且不論,為了獎勵建築藝術,為了讓工人有發揮技藝的機會,松下認為建造藝術建築物或裝設特優電燈工程,是一件好事。
  世上的人都必須成功立業,繼續不斷地建造更好的建築物,尤其是電燈工程,要集文化精華,繼續對電化事業的進步,作出貢獻才好。
  松下每天的工作,有苦有樂,有枯燥的,也有趣味的。
  一些新設計,使他們的技藝進步。遇到瞧不起「電氣先生」的客戶,也只好把悲哀摻在工作的興致裡,繼續工作。
  松下從十六歲到二十歲結婚為止,一直在同事金山先生家寄宿。當時的寄宿費,大概是七八元日幣,包含三餐。因為是同事的家,主婦又很親切,所以住得很舒服。另一位同事蘆田,也在那兒寄宿。
  這位蘆田君和松下同年,人很能幹,雖只高等小學畢業,字卻寫得很漂亮,在公司也品行端正,是一位前程似錦不可多得的好青年,他跟松下很合得來,常常在一起聊天。他在關西商工讀書,一再地勸松下也去。松下好幾次想去,又拿不定主意。猶豫之下沒有讀成。原因是,松下很喜歡自己的職業,而且技術特優,很自然的,興趣傾向於手工方面,學校的功課就忽略了。
  還有一點,松下的閱讀和寫作能力差。
  看著蘆田君讀書進步快,松下只有在心裡羨慕。
  有一次,老闆娘請蘆田君寫了一張「注意事項」貼在自來水龍頭旁邊。字很漂亮,房東和老闆娘都誇獎他。松下聽了很受刺激,慢慢反省,覺得非讀書不可。
  終於下定決心,十八歲那年,也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一年,進入關西商工就讀預科。
  當時,這所夜校的學生人數不少。松下入學時,光是預科就有五百人。每晚六點半到九點半,上課三小時。五點下班回到寄宿處,匆忙吃了晚飯就趕去上課。時間緊湊,當時還沒有福島線的電車,電車又是區間制,從未吉橋上車,到渡邊橋下車,需跑步到學校才來得及。這樣過了一年,總算拿到了預科畢業證書。
  同期畢業的預科只剩下三百七十人。
  松下的成績是第一百七十五名。
  松下覺得還好,在中等以上,可以不用自卑了。
  好不容易讀完預科,懂了一些代數、物理、化學的基礎,終於進入了本科的電機科。
  這是松下的本行,正想好好讀,又遇上了一個大困難。
  那就是進入本科以後,三角以外的學科,全靠課堂上作筆記,這真把松下難倒了。前面已經說過,松下連小學都沒畢業,雖然當學徒期間,實際工作很用功,絕不輸給人家,可是寫字這一項,可以說完全沒有練習過。所以老師講課,真的沒辦法做筆記。松下把平假名和片假名混在一起拚命趕,仍然趕不上。
  實在很遺憾,可是沒有辦法,只好中途退學了。
  松下現在想起來,應該想盡辦法念到畢業才對。如果能夠再忍耐一下,對他一定有很大的幫助。可在當時卻並不怎麼在意。松下認為,只要手工做得好,功課不好不要緊。所以,他仍舊不用功,而在工作上卻與同事互相勉勵、互相競爭,努力進步。
  一九一三年,也就是松下轉到電燈公司之後的第四年,母親去世了。嫁到龜山家的姐姐說,家裡沒人祭祖,所以一直催他趕快成家。松下每次都以「太早、還早」為由,沒有聽她的話。
  可是到後來,松下感到很寂寞,一方面也為了祭祖,終於決定要結婚了。
  松下二十歲的那年五月,姐姐又捎信來說:「九條開煤炭行的平岡先生,介紹一位小姐,你覺得怎樣?聽說是同路人,高等小學畢業之後,又讀裁縫學校,畢業後到大阪京町堀某世家見習作傭人。不論如何,先相相看。你願意的話,我就跟對方聯絡。
  」松下答應去相親,但問題來了。當時他的收入除薪水之外,加上全勤補助和各種獎金,合起來才有二十元。扣掉七八元的寄宿費,剩下十二三元,每月至少儲蓄五元。而當時同事間流行一種風氣,儲蓄小錢的人,會被看成小人物,沒出息,所以,大家都把所有的錢揮霍掉。
  松下沒有結婚資金,又不能穿著工作服去相親,只得找一件和服。
  和服是找到了,可是沒有羽織(正式禮服)。
  立刻拜託寄宿處的歐巴桑,以五元二角的代價做了一件銘仙的羽織,穿著去相親了。
  姐姐住在市內,相親的地點定在松島八千代劇院正對面廣告板下,講好站在那兒,邊看廣告邊相親。七點多,松下由姐姐和姐夫陪著,如約到熱鬧的八千代劇院等候。
  松下一邊看廣告板,一邊等著,等了好久好久。那位姑娘終於來了,松下趕緊轉頭注意看,已經來不及了。她站在松下他們前方看著廣告板,松下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側面。何況她又微低著頭,更是什麼也看不見。松下當然沒有勇氣走到她前面,再回過頭來看她。
  這樣稍一遲疑,對方已走開了。
  很可能對方也一樣,並沒有把松下看清楚。所以,松下無法回答好或不好。到底還是姐姐、姐夫年紀大,比較鎮定,看了一眼,姐夫說:「決定好了,我看不錯呢。」松下就聽從姐夫的這一句話,決定要娶她了。
  什麼時候結婚好呢?所有的費用,至少也要六七十元。
  當時的六七十元,需要三個月不吃不喝,才能儲蓄起來。松下與大家商量的結果是:等到九月底,到時可以儲蓄三十元,另外三十元向別人借。松下的婚事就是這樣定下來的。一個月收入二十元,不讓新娘出去工作,夠不夠生活呢?計算的結果是:十分夠,還可以剩下一點點。
  老一輩的人都告訴松下,結婚之後反而會有儲蓄。這真是奇怪的算術,的確沒錯。後來經過實際的經驗證實,松下相信老人的話是正確的。
  只要不生病,雖然家庭生活不能過得很堂皇,普通水準的生活不成問題。如果太太也在家做一點手工副業的話,收入又會增加,生活就更有餘了。所以松下就很放心地等結婚的日子來臨。
  一九一五年九月四日,松下順利舉行結婚典禮,終於成為「社會人」了。不過,他並不怎麼感到「社會人」的責任,只不過是過了一陣子如夢似幻的生活。惟一令松下感到不安的是:
  他沒有強健的身體。
  前面已經說過,松下天生體質孱弱,經常感冒。結婚之後也經常生病。
  雖然沒有一個使生活穩定的整套計劃,可是,在松下心中已開始有了「非做個打算不可」的意念。
  對於公司的工作,松下有把握、有信心,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身體,開始不安起來。
  可能多少因為神經質的關係吧,有一回,松下因為感冒而病了十來天,那次使他太太很擔心。
  從此,他就愈來愈深刻地運用思考能力,生活上與工作上,都有這種傾向。
  身體雖然病弱,升級加薪卻很快。婚後第二年,也就是二十二歲那年春天,松下升級做檢查員了。這是一般工人夢寐以求的職位。當然,在所有檢查員當中,松下又是最年輕的。
  檢查員的工作是:前往客戶家,檢查前一天技工完成的工作。大約一天要查十五戶到二十戶,因為是松下久已熟悉的工作,加上工人都是老同事和老部下,他們的工作習慣松下很瞭解,一看就知道好壞。因此檢查員的責任雖重,工作卻很輕鬆,與往日的辛苦勞動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一提起檢查員,一般工人都羨慕得要死。松下當然得意洋洋,高興得不得了。當他以檢查員身份到各家去檢查,總會受到相當的禮遇,尤其是他這麼年輕,更是討人喜歡。
  沒想到這個檢查員的工作,竟成為松下日後辭職的動機之一。
  在做檢查員之前,松下自己開始研究電燈插座的改良設計,花了很多心血,終於完成一個試驗品,心裡非常高興。
  他打算先給主任看,請他批評指教,再請公司把插座都改為這種新式設計。
  有一天,他滿懷信心地對主任說:「有一樣東西,我做成功了,請主任看一看,是非常好的東西。」「好極了,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我們見識見識。」主任把插座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
  松下如數家珍,急忙將它的優點加以說明,然後期待著上司的誇獎。
  主任的話卻令人意外:「松下君,這東西不行,完全沒有希望,像這種程度的東西,根本沒資格提出來。」松下好像挨了當頭一棒,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過了一會兒才問:「不行嗎?」
  「不行。還要多多下功夫啊。」離開主任面前的時候,松下無法隱藏眼淚。本來深信自己的作品是好的,期望過高,所以失望也大。松下傷心地哭了出來,他自小就比較愛哭。
  松下現在想來,主任告訴他的「要多多下功夫啊」那句話是對的。但當時他卻認為主任沒有鑒賞眼光。過了好久松下才明白,那個插座有一利也有一弊,是完全失敗的作品。
  於是更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研究成功。就在這時,他升級做檢查員,便把插座的事擱下,專心去做檢查員了。
  檢查員的工作前面已經說過,非常輕鬆。一天走上十幾二十戶。如果順路,九點從公司出發,兩三個鐘頭就檢查完了。
  這麼輕鬆的工作,在一般工人看來,實在是太舒服了。
  松下做檢查員以後,過了一兩個月,開始感到若有所失。慢慢的,對工作失去了以前的熱情。不是提早回到公司聊天,就是到處去閒逛,這樣的日子,他愈來愈不滿意。
  日子一久,覺得生活很空虛。努力工作七年,好不容易升到渴望已久的檢查員,其結果竟是對生活感到無聊。
  總得想個辦法才行,就在松下這樣想的時候,本來虛弱的身體,竟一天比一天瘦下去。以前感冒倒下時,醫師對他說過:「有輕微的肺尖炎,休息靜養一個月比較好。」一想起醫師的話,說也奇怪,咳嗽、盜汗、體重減輕等症狀都出現了。
  松下很煩悶。
  再去看醫生,醫生說:「是肺尖炎,要靜養。把握時間!」聽醫師這麼一說,松下想起公司檢查員裡頭,有一個肺不好的人,每天上班坐在他身邊,常跟他聊天,一定是被他傳染上了。可是,他不能接受醫生的勸告不上班。雖然發著微熱,身體一直瘦下去,松下也只能一邊上班,一邊繼續醫療。
  松下感歎道,想想當時,再想想怎麼會有今天,連自己都感到很奇怪。精神上缺少緊張感,對身心有非常不良的影響。
  在這段時間,他不由得又記起以前改良的插座架。
  「我做的很好,的確比剛來的有改進之處,我要把它完成。檢查員的工作,別人看來的確是值得羨慕的輕鬆工作,可是我不滿意。這樣混下去行嗎?」松下開始煩悶起來。
  松下想來想去終於有了結論:「辭掉公司的工作,製造電燈插座,賣給公司。主任說不行,那是他看錯了。」松下開始自負起來。
  由於有了這一決定,精神隨之振奮,說也奇怪,心理上也愈來愈不在乎病情了。
  松下由此下定決心,辭退工作,然後製造插座,還有各種電器用具。萬一失敗,就再回到電燈公司,做一個終身忠實的從業員。
  這樣的一次選擇,改變了松下整個一生的道路。
  從最初的見習生涯開始,到升為工地負責人,再升為檢驗員,工作變得沒有意義。從這裡我們可以感受到松下有別於一般職員,不滿足於小成就。
  一般人要是在22歲時當上檢驗員,就會成為眾人羨慕的對象,也可以心滿意足、安安穩穩地過著小職員的舒適生活。
  一般人安穩的人生是人生,松下積極進取的人生也是人生,主要在於選擇。松下不滿足於舒適的生活,他是上進心強過別人一倍的熱血青年。
  不過,這不是他要自己出來創業的直接原因,他當時只是在漠然的心境下,總覺得有些不滿。
  這時,決定性的事件發生了。
  後來,松下追憶往事時說「那是年輕的衝動」,「身體弱,不適合去工作」。年輕時的衝動,說是這麼說,但就是這股衝動,才造就了現在的松下電器。事實上,當時他充滿了雄心壯志,「算了,自己幹。造出插座給世人看看!」松下先生對於經營的概念,是這樣認為的:「經營的第一理想應該是貢獻社會。以社會大眾為考慮的前提,才是最基本的經營秘訣。企業如同宗教,是一種除貧造富度眾生的事業。
  」松下幸之助曾經直言不諱地說:「賺錢是企業的使命,商人的目的就是贏利」;但他同時又聲言,「擔負起貢獻社會的責任是經營事業的第一要件」,甚至要把企業當作宗教事業來經營,這不是自相矛盾嗎?表面文字上看來是矛盾,但在松下的人生、經營實踐中,卻是高度統一的。簡單說就是:正因為把自己的企業、事業納入整個社會的發展中,才要不折不扣地強調賺錢、贏利,這正是對社會的貢獻;相反,不賺錢,虧損,社會也必將「虧損」,反過來說,如果組成社會的團體、個人都虧損,何來社會的「贏利」?社會何以發展?賺錢贏利與貢獻社會的矛盾,是不難解決的,困難的是樹立服務、貢獻社會的信念,並把它付諸行動。松下是基於怎樣的認識,樹立起貢獻社會的企業信條的呢?是基於對人、人生的認識。
  松下幸之助的成功,不僅在於他是賺錢的好手,是優秀的企業家,也在於他是一個真正的人、偉大的人。他的許多經營理念,實質上是基於他對人和人生的認識的。人幼時需父母的撫養、社會的培育,所以應有所回報;企業也應如此-—這就是松下經營理想最簡明的邏輯。
  把企業和人相比,是松下用得最多的比擬。人有幼、長、大,他也把企業如是分:「一個小公司,其存在雖不能裨益社會,但最少不能危害社會,這是它被允許存在的最基本理由。
  如果公司成長了,擁有數百名或數千名員工,把不危害社會作為存在的唯一理由就不夠了;它不但不能危害社會,還應該在某種方面受到社會的喜愛和歡迎,這才是基本的經營方針。
  公司大到有員工幾萬人,它的舉手投足都足以對社會造成很大的影響,相應地,就應該對國家社會有很大的貢獻,經營方針也當然地應與此適應。」貢獻社會不僅應該是經營的理想,也是理想的經營方法,是有靈魂的經營方法。經因很簡單,企業的存在和發展都要依賴和仰仗社會。試想,一個一毛不拔、利慾熏心、惡名昭著的公司,怎麼能夠存在和發展?況且,國家、社會,對公司的成就、貢獻不僅有過幫助,也有回報。松下公司打出國際」的商標,得到社會的認同,長足發展,就是明證。
  把宗教事業和企業經營聯繫在一起的,松下幸之助大概是第一人。那是他在參觀了一個宗教團體的總部,回程途中的聯想。他認為,宗教的宗旨是指導人們解脫精神煩惱,享受人生幸福,是指向精神的;企業經營的宗旨是無中生有,除貧造富,是指向物質的。企業經營可以幫助人類社會趨向富裕與繁榮,同宗教一樣,也是神聖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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