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我不打算把這一章全花在美國軍方的動物實驗上,所以我現在要說一說非軍方的實驗(不過,在話題相關時,還是會提及幾個軍方的例子)。然而,在這裡我必須呼籲美國的納稅人,不管美國的軍事預算是多少,請你們想想,軍方用你們的稅捐做這樣的事是你們同意的嗎?
當然,我們不該用前述的動物實驗來評斷所有的動物實驗。我們會以為,軍人,由於關心的是戰爭、死亡與受傷,所以心腸變硬了。真正的科學研究,我先請哈洛(Harry
F.Harlow)教授發言。哈洛教授任教於威斯康辛州的麥迪遜市的猿類研究中心,多年來是一份頂尖心理學雜誌的主編,一直到幾年前他去世為止,都受到心理學界的高度推崇。許多心理學教科書都讚譽有加地引用他的研究,過去20年間,上千上萬的心理學學子都讀過這些教科書。他首開其端的研究,在他死後仍由同事和以前的學生繼續下去。
1965年的一份論文中,哈洛對他的工作做了以下的描述:
過去10年間,我們以猴子研究了部分社會孤立的效應,就是把猴子從出生就關在光禿禿的鐵籠中……猴子跟母親的關係完全被剝奪……最近,我們又開始做完全的社會孤立的效應研究,其法是把猴子從初生數小時後關入不�袗�的秘閉小室中,直至3個月,6個月或12個月。在前述期間,密室中的猴子不得和任何動物接觸——包括人類與非人類。
哈洛接著寫道:
早期嚴重而持久的孤立,使這些動物的主要社會反應淪為恐懼。
在另一篇論文中,哈洛和他的同事(以前是他的學生)史蒂芬·素味(Stephen Suomi)寫道,他們試圖用一種技術來讓小猴子產生精神病,卻發現這技術不管用。那時,英國的一位精神病學家,包拜(JohnBowlby)適巧來造訪。照哈洛的記述,包拜聽過了他的受挫的故事以後,就到威斯康辛的實驗室來參觀。看了各個單獨關在鐵籠中的猴子們他問道:「你們何需還要製造精神病猴子?你們實驗室中得了精神病的猴子已經比全世界的都多了!」
順便一提,在剝奪母愛的後果方面,包拜的研究是領先的。不過他的研究是由觀察人類兒童而得,主要是陣亡將士的遺孤、難民和收容機構中心兒童。1951年——在哈洛還未開始以猿猴類做研究之前——包拜就寫下了如下的結論:
對於證據已經做了評估。證據顯示,長期剝奪幼童的母愛,會在其人身上發生嚴重而久遠的影響,直至終生;此一論述已無可置疑。
然而此一結論並未能阻止哈洛及同事用猴子做用意相同的實驗。
在提到包拜造訪的同一篇文章中,哈洛與素味也述及他們的「絕妙創意」——讓小猴子跟布做的猴子媽媽產生情感,而這布媽媽卻可以轉瞬間變為魔鬼,以此使小猴受挫而生沮喪。
第一個鬼媽媽在設定時刻或在操縱下噴出高壓空氣,空氣之強,會真的把小猴子的皮都吹掉。在此情況下小猴子的反應如何?它只是把媽媽抱得越來越緊,因為受到驚嚇的的幼兒是不計一切代價要緊貼母親的。我們沒有得出精神病後果。
可是,我們不死心。我們另造了一個厲鬼布媽媽,它把小猴子搖得如此之凶,以致小猴子的頭和牙齒嘎嘎作響。可是小猴子還是把媽媽抱得越來越緊。第三個厲鬼布媽媽是肚子裡裝了彈簧,會把小猴子從肚子這邊彈出去。小猴子被彈出去以後,又從地上爬起來,重回布媽媽懷抱。最後,我們造了一隻箭豬布媽媽。在指令之下,布媽媽會從腹部彈出許多銅刺來。
小猴子被銅刺所阻,感到非常受挫,可是它們會等待,等銅刺縮回去以後,重又返回媽媽懷抱。
實驗者寫道,這種結果並不令人意外,因為受傷的小孩唯一傾向就是去找媽媽。
最後,哈洛與素味放棄了厲鬼布媽媽,因為他們找到了更好的妙計:真正的猴子厲鬼媽媽。
為了製造這樣的媽媽,他們先把母猴子在孤絕中飼養,然後想辦法叫她們懷孕。不幸的是這樣的母猴子不會跟公猴子發生性關係,因此哈洛與素味便製造了一種「強暴架」。當小猴子生出以後,實驗者再做觀察。他們發現,有些這類媽媽根本就不顧小孩,不肯像一般的媽媽那樣把哭泣的小孩抱在懷中搖動。另有一些情況觀察如下:
別的母猴則粗暴而嗜殺。嗜好之一是把小猴子的腦殼咬碎。最噁心的是把小猴子的臉往地上摔,並在地上揉搓。
在一篇1972年的文章中,哈洛與素味說,由於人類的沮喪之情是「一種無助、無望、陷入絕望之深井的狀態」,所以他們「但憑直覺」設計了一種身心的絕望之井。他們用不�袗�做了一個半錐形圓筒,上窄下寬;把一隻小猴子放進去,關在其中45天。他們發現,放下沒幾天之後,那小猴子「就大部分時間畏縮在一角」。這個囚室製造出「嚴重的、持久的、抑鬱性的精神病理學行為」。即使在放出之後9個月,那小猴子還是抱著胳臂呆呆坐著,而不像一般的猴子東張西望探索週遭。但該報告認為結果仍不夠確定,而不祥地結論道:
至於研究結果是否會因密室的形態、大小、囚禁之長短,囚禁時猴子之年齡,甚或由這些因素綜合之而有所改變,則為進一步研究之主題。
另一篇論文中記述道,除了「絕望之井」以外,哈洛與其同仁如何創造了一種「恐怖隧道」,來製造驚恐的猴子。還有一篇報告,哈洛描述他如何造成羅猴「心死」(心理上的死亡):他做了一個假媽媽,外面是布制,平常體溫是90��(37℃),可是可以急速的降至35��(2℃),使小猴因母親體溫的突然冰寒而嚴重錯亂。
哈洛如今已死,但他的「志業」卻仍由他的學生和傾慕者在全美各地推行。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加州猿類研究所的約翰·卡庇丹尼奧,在哈洛的學生馬森指導之下做了母愛剝奪研究。卡庇丹尼奧把羅猴分為兩組,一組由一隻真正的狗「帶養」,另一組則由一隻塑料玩具馬「帶養」。他的結論是,雖然兩組猴子在社交方面都明顯異常,但那由狗帶養的比由塑料玩具帶養的終究更能適應。
金·賽克特在離開威斯康辛以後,又在華盛頓大學的猿類中心繼續做母愛剝奪研究。賽克特將羅猴、短尾猴和食蟹猴在完全孤立的情況下飼養,以觀察其個體行為、社會行為與探險行為。他發現不同種的猴子有不同的反應,因而懷疑「孤絕症候群」是否在不同的猿類間有通論。設若關係密切的不同種猴子之間都有不同的反應,則猴子與人類之間要想有通論就更為困難。
科羅拉多大學的馬丁·瑞特也以恆河猴、獼猴和豬尾猴做剝奪實驗。他其實知道珍·辜達爾(JaneGoodall)(譯注一)對野生黑猩猩孤兒的觀察:「有深刻的行為困擾,主要是悲傷與沮喪」。然而瑞特卻認為「跟猴子研究相比,大型猿類的隔離實驗論文較少」,因之他和同仁便決心以7只黑猩猩幼兒做研究對象,一生下來就不准它們見到母親,而在護理室中飼養。
在7至10個月之後,有些幼兒被置於孤立密室中,為期5天。被孤立的幼兒哭叫,搖動,以身撞牆。瑞特結論道,「黑猩猩幼兒的孤立可以伴隨明顯的行為改變。」但又說(這你可以想見)仍待進一步研究。
從30年前哈洛開始他的母愛剝奪實驗以後,這類實驗在美國已經超過了250批,有7000只以上的動物因剝奪母愛而導致沮喪、絕望、焦慮、心理殘傷和死亡。但前面引述的一些論文我們可以看出,這一方面的研究正在「自行發展」。瑞特及其同仁之所以實驗黑猩猩,只是因為跟猴子相比,黑猩猩的研究較少。他們顯然已不再過問為什麼要用動物做母愛剝奪。他們甚至也不用說這是因為可能有益於人類。至於已經有人對野生黑猩猩孤兒做了大量的觀察似乎也跟他們無關。他們的態度明顯不過:既然用這種動物做了這種實驗而沒有用另一種,那就讓我們用另一種來做吧!這種態度是心理學界和行為學界一再出現的。最讓人吃驚的是,這般慘無人道的事竟然都是用納稅人的錢光明正大地進行的!只就母愛剝奪實驗,就花了納稅人5800萬美元!從這一點看來,軍方和非軍方的動物實驗無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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