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貓和馬兒的愛情
張貓靜靜地坐在抽水馬桶上,衛生間的燈光這會兒是幽謐而溫暖的,細細密密地灑落於半裸的身體。白色睡裙下的身體白而瘦,毫不例外地顯出年輕的生動感。
張貓低頭看看自己裸在一角裙裾外的雪白肚皮,那兒看起來光潔而平坦,但是,這次有可能真出意外事故了。指的是懷孕。
馬兒在電話裡肯定地向她保證,一切他會安排妥當。末了,卻又小心翼翼地勸她,小貓你或許可以再等幾天看看,可能只是場虛驚呢?她當下就覺得像被平白揭穿什麼似的不舒服,咬咬嘴唇,擱下話筒,把頭深深埋入碩大的白棉套枕裡。
枕頭上有絲飄柔洗髮水的芬芳,還有他常搽的那種發油的味兒,堵在鼻子裡,一陣陣的窒悶。張貓翻了個身,靠在枕頭上斜坐起來,拿了遙控板打開電視。一個又一個的頻道換過去,屏幕上似乎只剩下些不知所云的面孔,音樂的熱浪一陣陣沖刷著房內的氣流,令人的視網膜耳膜雙重迷失。
她起身去玻璃櫃裡找煙盒和巧克力罐子。這種無異於慢性毀容的惡習,有時卻能深深打動人。特別是在沒有其他讓你更覺有興致的排遣方式之時。
煙霧幽藍而柔軟地瀰漫開來,眼前的光線就立刻顯得不那麼刺目了。這時她方才看清電視屏幕上正上演一出中規中矩的都市言情劇。男主角高大挺拔,善於面對女性做些時髦表情,妻子情人各守其職,外帶穿插一些戲劇性的場面。正黨這個丈夫兼情人的漂亮男人頗與馬兒有神似之處,門鈴響了,張貓知道那會是誰。
裡邊的門打開,隔著鐵門柵欄,馬兒高高地晾出了一張笑臉,還有一枝滴著水珠的紅玫瑰。這風度這禮數,得益於他在一家進出口公司當了十年高級白領的經驗。
張貓先從欄縫裡取了玫瑰。習慣地放在鼻子底下嗅著,感覺到瞬間就被這個體面而慇勤的男人再次擄獲,自然也原諒了他在電話中最後那句猜疑之辭。雖然那種懷疑一度使她敏感地想到,自己是否一廂情願地借這種意外變故,向馬兒撒嬌、邀寵甚至要挾。
他們在幽暗的燈光下擁抱。他身上的香水味混合著熟悉的體味,搞得她頭暈目眩。張貓每次都驚異於馬兒所具備的那種性感氣味,它們深深地吊起了她的胃口。就像有本通俗雜誌上說的那樣,幾乎每個女人都能憑著雄性激素所分泌出的體味找到一個最佳性伴侶,據說只有那一款味兒最能使她神魂顛倒,欲仙欲死。
張貓不知道自己是否就是因為這一絲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入骨入髓的氣息,心甘情願地對他守住了情人的忠貞。想想也夠奇怪的。
不一會兒,他的勁也上來了。抱著她原地打了個旋,便扔到了柔軟而豐腴的席夢思上。她聽到自己的身體與細微的氣流摩擦著,然後發出輕而悶的「噗」一聲,墜落的底層就墊著沒完沒了的、濕漉漉的慾望。
這種扔擲與墜落的姿態,曾被無數次地重複過,作為一種不可或缺的節目序曲,其中的某些暴力想像令人沉迷。而正是這種記憶,在以後的月夜驚夢中,使張貓不止一次地被擊中。
馬兒扒光了自己,再動手收拾她的肢體。身體膨脹著,感官驚悚起來,一切都像向日葵般全面打開了,吸吮著的是似火似冰的觸擊。
待她發覺他沒有用套時,本能地提醒了一句。他輕輕地哼了一聲,停下來看著別處說,我放下你的電話就打了另外一個電話,托熟人找好醫生了。
燃燒的空氣有些安靜了。
他溫柔地抱住她,用舌尖舔她的耳垂,手一邊繼續著遊走。她僵硬的身體在他慇勤的掌心上,慢慢地復甦過來。
他的刺激漸漸地要使她發狂,有點窮途末路的味道。她一伸手關了燈,像隻貓一樣靈活地翻了個身,跨坐在他上面。他乍一下似乎有些吃驚和侷促,但馬上被更高地激挑起來。在放縱的呻吟和肉的撞擊中,張貓覺得他們就像一對真正的狗男女那樣體味著無恥而至高的歡樂。
歡樂是如此巨大地飛揚起來,一剎那像片羽翼下的陰影籠罩了她,使她恍惚而深刻地懷疑起自己和這個男人之間,是否就是最純粹最真實的情慾關係。
這多少有點不合時宜。
身體與身體在黑暗中發出某種類似於瓷器的光澤,幽幽的,帶點神秘的藍調。屋子裡是高潮洩落後的沉靜。
有那麼一縷如小蛇般的銀質光芒流到了鋪滿暗花的床單上,她這時才發覺剛才竟忘了拉上厚重的絲絨窗簾。一個大白月亮正高懸在防盜窗的一角上,極像一隻眼睛。
小米來了
小米的長途是在一個中午打到張貓的房間裡的。
那會兒,張貓正坐在一圈沙發上逐一翻閱著大小不等的報紙,試圖發現一個合適的招聘啟事。從原先那家小報社勝利大逃亡之後,這五個月裡她幾乎都在吃老本。柴米油鹽,坐車購物,哪一樣都省不了,加上這筆不菲的房租開支,眼見著銀行存折上的數字像沙漏般消減,最根本的生存焦慮感便迅速地籠罩了她。儘管馬兒的救濟款不時慷慨地運送過來,但說到底,她覺得自己還不是那種心安理得等著男人滋養的人,沒修煉到這份上。
張貓,你最近忙不忙?她的表妹直截地叫著她的名字,頗有目的性地詢問。
不忙,就忙著翻報紙。她說著,靜等下文。按通行的說法,小米是個剛進花季的漂亮女孩,正讀著高一。高挑的模特身材,與她考卷上低分形成對照。在張貓的印象裡,那是一個在穿衣鏡前來回擺弄長髮和裙裾的孩子,懶惰而單純。
那太好了,我乘明天中午12點15分的火車到上海,你要來接站啊,她說。
這是個突兀的消息。
好好的,怎麼跑上海來了?學校放假了嗎?張貓剛問出口,忽又發覺大日曆上標著明天是4月21日,不是五·一、十·一,不是寒暑假,她哪來的空暇?
學校放不放假一點關係也沒有,她的聲音淡漠中含著絲訣絕,像是剛從一場劇烈的論爭中脫身出來。我退學了,再也不想上了,明知道考不上那鬼大學,還趕什麼熱鬧?真正沒勁透了。
她在電話裡噓了一口氣,能感覺到她額頭上幾綹柔軟的劉海被那氣流吹拂起來,一副青春期女孩特有的誇張而神經質的表情,似乎被什麼壓得太久了。
張貓啞口無言,明白這事情的性質和發展的程度,已不是一般的任性,她和她的父母,那老實本分的舅父舅母,必已引發過一場戰爭。
那你來上海,有什麼打算嗎?她的語氣明顯地不安,這她已不想掩飾。小米顯然不是來作僅在上海逗留幾天的遊客,她畢竟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涉世未深毫無閱歷亦缺這樣那樣的特長,她的投奔帶著青春年少的血氣和盲目性。
小米在那頭沉默下來,張貓為此感到有些侷促,彷彿她的問話一定程度上已預先推卸了作為表姐的扶助責任。她笑笑,連忙說你想出來闖闖也好,就和我住一起好了,其餘的來了再說。
電話那頭似乎鬆了口氣,小米又活躍起來,甚至咯咯笑著說她剛學會一種新潮的盤發方法,來了一定做給你看。
放下電話,張貓又馬上撥通了舅父單位的電話。舅父歎了口氣,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再三拜託她多照看著點,有什麼不對的,千萬別姑息。日子還長著,一旦開錯了頭,往後就難補救了。
不知為什麼,張貓對舅父最後一句話特別在意,心裡一個激靈,冥冥之中,似乎有條錯中錯的暗結遠遠地伏在什麼地方。她不知道這指向的是不是她自己的因果之緣。大學畢業後費了好大勁硬是留在了上海,也許這第一步就是錯的。然後是單位的不如意,便又辭了職,現在就是社會待業青年,還有那麼一團蜘蛛網似的所謂感情生活,欲說還休的一個馬兒。
小米又突兀地出現了,像只性急的鳥準備著要往一張疏而不漏的網裡鑽。她說不清楚具體的理由,但她知道小米這個頭開得也許不夠聰明。
然而,又有誰能準確地看見半年之後的那個故事尾聲呢?誰都不能。也許所有的故事只是一種故事,就好比一片葉子無法改變它作為葉子的命運。月光蒼白的時候,被精神重重圍困著的只能是無力的夢境。
張貓想起今晚有一個約會。
玩笑
她淡淡化了點妝,套上久違的一襲淺灰色低胸連衣窄裙,在外面加了件黑色羊絨長褸,又想起那瓶馬兒在她生日時送的CHANEL香水,便旋了蓋,在頸和手腕上各噴了少許。她打算去找馬兒。
算一算,這之前,他們已持續了兩星期的冷戰狀態。也許一個男人歡迎恰到好處的撒嬌使氣,卻不會容忍過了火的玩笑,玩笑過了火就是謊言,就是耍弄,就是侮辱,實在令人憎恨的行徑。
馬兒過了夜離開後的那個清晨,張貓在衛生間裡察覺到手紙上紅色污漬。她第一個念頭就是得給馬兒打個電話,通知他沒事了,果真就是一場虛驚而已。但轉而一思忖,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覺得自己這樣做並沒有清晰明白的動機,更談不上有多少惡意的成分,如果一定要說成是個惡作劇,那也是帶著孩子氣的。從另一個方面說,好比一個人不停地奔跑著才能感知雙腿的存在,才能感知活力,渾身發熱,她隱隱地覺得只有不停地出現一些橫枝斜出的事件,一些插曲,她才能感知身邊的生活迂緩向前的痕跡,感知到她與馬兒在性愛之外的一些關聯,諸如惦念、責任、義務,或者焦慮、生氣。
又過了幾天,馬兒就來帶她上一家市中心醫院了。坐在出租車上,看著擁擠的店舖招牌和行人從兩邊車窗掠過,她顯得輕鬆和活躍,與身邊的馬兒一臉強制抑住的不安形成對照。然而他的這種不安與嚴肅表情正是她願意時時見到的。也許這就表明了她願意付出的關懷,願意承受的焦慮,願意肩負的責任。
這些令人覺著溫暖。
醫院門口白底黑字的大招牌赫然在目,張貓天生對醫院的招牌過敏,裡面一股經久不散的來蘇水味兒更是令人心生恐懼。她對馬兒說,我們別進去了。馬兒一怔,看看四周,確信沒有什麼熟面孔,便摟住她,說別緊張,醫生已經找好了,聽說熬個二十來分鐘就完事了。他邊勸邊拉她進去,她一甩手,告訴他,我好好的沒什麼事了。他的臉色一下子就像燒糊的茄子那樣,僵在那裡。
她從那雙顯得女氣而幽途的眼睛裡的神氣,知道了事情到這一步,已有些走味了。
兩個星期裡,她試圖給他打電話。撥通了他辦公室的電話後,聽到他「喂」了一聲,她就又掛斷了,心裡希望他能猜到是她的電話,一個想和好如初的信號。後來又鬼使神差地打到他家裡,是他妻子接的,那女人的聲音柔美如和風,張貓不由一陣沮喪,不明白自己的行為意義何在。
掐斷電話後,張貓想像馬太太如何向丈夫嘀咕一句,「不知是哪個不正常的」。聽馬兒說起過那個女人比她大了十二歲,那麼是三十五歲左右的情形,如一朵花將敗而未敗時迴光返照的那種美艷。也正是虎狼之年,卻同樣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在外頭偷食。
張貓不由有絲怨氣從無名處竄上來,點了煙在房間裡來回地走。
隔壁的一對新婚夫婦正一高一低地鬥著嘴,接下來就是意料之中的嚎哭,還有玻璃瓷器粉碎的聲響。工房的隔音效果是如此之差,張貓不由懷疑以前與馬兒如火如荼時的銳叫聲,是否也同樣可以傳入隔壁的耳朵。
一想到馬兒,她止不住有些傷感綿綿而來,走到床邊,把自己擲到空蕩蕩的席夢思上,就像馬兒重複過無數次的扔擲動作。
張愛玲筆下的嬌蕊披著一件男人的外套,跪在地毯上偷吸這個男人扔在煙缸裡的煙頭,而張貓則不時地比劃著那男人的色情動作自我放逐在一張空床上。
你有時不能否認的確存在著這些似曾相識的幽暗場景,似曾相識的一種溫柔姿態。
電話鈴響的時候,張貓有些緊張,提起聽筒,卻是老楊的聲音。
他是她與馬兒的共同朋友,顯然對他們最近的情形知道一二,便勸解幾句。老楊是個善於幽默的人,當初剛辭職時的那段空心無主的日子,便是常常由他來逗著尋點開心,包括在他的酒吧裡介紹她認識了馬兒。
其實你們什麼事也沒有,無非是冷上一段,等著雲開之時的加倍熾熱,他洞察本質地說。
我總歸不會破產,比如他走了,你楊大哥還能不收留我嗎?張貓半真半假。
老楊嘿嘿一笑,那當然,那當然。
最後,老楊跟張貓約了個日子,讓她去他那地方。她明白他同時也會約上馬兒。
老楊的酒吧
老楊的酒吧開在上海的東北角,那兒是幾所著名大學的聚居區,千姿百態的各色人等出沒於老楊的酒吧。老楊的酒水營生便得以細水長流地繼續下去。
月亮乾淨而圓潤地點在空中。春天的晚上總是令人沉醉的,風也是吹面不寒的楊柳風,花朵在路邊的圓壇中次第開放。說不出的芬芳與美好在空氣裡來回飄蕩。張貓聽到一隊男學生在學校的圍牆裡面彈著吉它,唱《同桌的你》。
這時彷彿出現了一些少年時代的愛情故事,但她回憶不起具體的臉容和那種微笑的模樣,大約是個健康的高個男孩,萌芽在她小學五年級時的初戀。
風撩著長髮和風衣的一角,她的心情溫暖而明朗,像一個真正的年輕女孩那樣腳步輕快,哼著歌,到了老楊的酒吧外面。
幾盞氖燈像夜暖色的眼睛,伶仃地照著色彩鮮麗塗滿抽像畫的外牆面。推門進去,她看見高高的馬兒正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高腳凳上,倚著吧台獨飲一杯黑疲他們並沒多說什麼,馬兒的手臂輕輕地攏著她的腰,她知道一切又恢復原樣了,還有他身上的那股迷人的味道,都又回來了。
馬兒說你總共打過兩次電話,沒錯吧。張貓點點頭,猜你會辨認出來的,這是感應。他一笑,帥勁中帶點邪氣,接了她的話問這感應是心靈還是肉體的。
她不加理睬,喝了一口蘇打水,記起小米明天來滬的事,跟馬兒一說,他有些意外。你那表妹才多大?上學不挺好的嗎,上海這鬼地方學壞最容易了。這一來多少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明白的。
她被他說得不由心煩起來。至於嗎?也不見得就是來跳火坑的,機會多的是,撈著一個,就能出息。比如那個國際時裝賽的頭牌馬艷麗原先不也是個新來乍到的外來妹嗎?在這個城市搖身一變,一夜暴富的事例太多了。
你指的就是賭一把了。馬兒輕描淡寫地總結。
這使張貓不由自主地意識到,自己也許也正處於撈運氣等機會的落魄境地。酒吧的燈光有些疲倦起來,人心裡也有什麼被蓋住似的。
馬兒看出來了,善解人意地抱住她,溫柔地說一切都會有辦法的,塵埃落定之後就是安穩,人生大多這樣。
這種多少帶著點曠世哲學的話,馬兒並不常說,然而說了以後,在這個昏暗的酒吧裡面,在這些游離如不知名的魚似的面孔當中,她不但不覺酸氣,心裡面還有了莫大的感動。
老楊從暗處走過來,當著馬兒的面摸摸她的臉,說阿貓你怎麼顯得比菊花還瘦?接著他又點點頭,不過瘦了更顯輪廓,更見漂亮的本質。他們笑了一陣。老楊在邊上坐下來,讓吧台裡面的侍應生倒了杯白開水。
老楊其實並不算老,比馬兒大了四五歲,但臉上總帶著些愁苦潦倒的模樣,看著就讓人覺得要比實際年齡大。別人也不大可能猜到他在六七年前還是個叱吒這一帶校園的搖滾主唱手,似乎偃旗息鼓剪去一頭飄發後,激情便也隨之灰飛煙滅了。只時不時逢場作戲與個把物質女孩作一夜傾情什麼的,各取所需銀貨兩訖,倒也乾淨。但老楊對朋友的仗義和熱忱卻是圈內出名的。他會是個極地道的朋友,就是不能成為優秀的情人。
張貓覺得自己一開始便對老楊作前一種選擇是英明的,他們的友誼源遠流長到現在,並且愈久彌堅。
她親熱地拍拍老楊的肩膀。他一臉憨厚地轉過臉,你們小兩口說你們的,不用理我。
馬兒喝了口啤酒,搖搖頭,她就算不願理我,也絕不會冷落了你楊大哥。
張貓一笑,覺得馬兒說這話的時候,一點都不顯醋意。也許本來就無醋可吃。
直銷的意義
小米如願以償地住進了她表姐的小屋。馬兒就自覺地退避三舍了。張貓和他在老楊那兒佔了間多餘的房間,不時地幽會。因著時間上的間隔和地點上的隱秘,幽會倒是更具有了一種吸引力。
小米是個聰明的女孩,住到張貓那兒後沒多久,就明白了張貓所處的境況並不比她好多少,更談不上能從她那裡借到光了。於是,兩人共同翻起了大大小小的報紙。
一日,她們看到晚報上有個化妝品直銷小姐的招聘啟事。小米說她在高三時幹過這差事,曾有化妝品生產商直接找到她們學校,給了校方一筆費用後,招了幾十個女孩挨家挨戶地分送資料,並帶著試妝樣品向那些主婦和女兒推銷。
那時就白白當了一星期的廉價童工,不過比坐在課堂裡有意思多了。小米挑挑眉,對退學這事依舊是一副無怨無悔的灑脫樣。
這時候,張貓倒是喜歡上了她這種初生牛犢般的無所畏懼和隨遇而安的性格。她感覺到似乎有個生力軍和她一起並肩作戰了。
也許灰色的日子不會太長久了。
張貓,你的缺點就是面子觀拋棄得不夠徹底,並且猶豫遲疑。
想得多做得少,這可不行。小米往嘴巴裡丟了顆果仁巧克力。
玻璃櫃中的巧克力罐子已日趨空虛,看來是得捲起袖子幹起來了。張貓鼓勵著自己,丟掉名牌大學畢業生的顧影自憐,就從底層做起。
她們約好明日去應聘化妝品直銷小姐。
按圖索驥地找到了那幢大樓,從旋轉門進去,光可鑒人的花崗石地面上印出兩個女孩四處張望的身影。
高的是小米,穿著磨藍牛仔褲,熨貼的線條勾勒出頎長而優美的腿部形狀。她上身是件低領黑色針織衫,外罩張貓的鏤空白色線麻衫,這衣服張貓嫌大,她卻正好。張貓的頭髮就是小米盤出來的那種所謂的新潮款式,一終捲曲的劉海時不時地掩住她的一隻眼睛,頗覺不習慣。
她們並排走在過道上,終於到了8O3室。推門進去,裡面是個大房間,陳列著各式原木貨架,架上是林林總總眼花繚亂的護膚品和彩妝系列。四壁張貼著風華絕代的洋美人照,個個唇紅齒白,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但這份美艷不全是化妝品的功勞,本身構造不行再塗多少粉也沒什麼用。整個屋子內各種香氣混合著,氣氛有些怪怪的。
已經有十來個女孩坐在兩邊,按秩序從一個戴無框眼鏡的時髦女士手裡接過一張表,填了,並回答有關問題。張貓和小米也通過了問答,得到一個賬號。戴眼鏡的SM(SALEMANAGER),這位李小姐說,以後她們的直銷成績將從這個賬號名下的款額總數體現出來。苦連續三個月銷售額保持在前十位,將會有額外獎金。
這位李小姐最後強調說,她會全力支持她名下的每一位FD小姐,希望各位加油,云云。
離開大樓後,她們已各自背上了一隻淺褐斜格仿皮包。包裡是幾瓶走珠香水,幾套彩妝,一些潤膚潔膚防曬用品,和十幾支唇膏。
站在一塊空坪上,看看自己,都覺得彷彿在一瞬間新生了一樣。
她們決定馬上操練起來。小米問張貓熟悉就近的哪片居民區。
張貓說她對大上海的居民區一點都不熟悉,走到哪兒就是哪兒吧。
當下兩人就乘上了一輛電車,售票員報到一個什麼小區的名字時,她們也急急地隨幾個主婦模樣的女人下了車。前面有一片挺大的樓群。
走進院子裡,張望一番後,小米上了左邊一幢白色高層,張貓則進了邊上另一幢樓房。
管電梯的是個老太,用老眼不時覷著張貓。她不知道自己哪兒不對勁,下意識地摸摸包,心裡被那老太過於慇勤的打探攪得發虛,隱隱地頗有出師不利的喪氣。
電梯停在9樓,她隨意地跨了出去。這9倒是她的幸運數字,希望好運出現。
眼前就有一扇門,左右另有走廊拐進去。她本能地選擇了這扇正對著電梯的門。揪響門鈴,胸腔裡像有頭小鹿上下撲騰得厲害。
不一會兒,門開了,是個年輕男人的臉。她朝裡張望著,不知道裡面還有沒有人,比如他的妻子。那男人見她一聲不響只朝裡看,頓覺狐疑,退後一步,門「彭」地一下關上了。張貓的心也「彭」地一下落了下來,空空的。
她朝那門噓了一下,轉身拐進了右邊的走廊。第一,第二,第三,就這戶人家吧。門開了,也是一個男人,確切地說,是個奇怪的男人。很瘦,面色潮紅,眼睛發亮,身上幾乎沒穿什麼,一條緊繃繃的三角褲衩形跡可疑地鼓著。她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那男人卻搶先做了一個很下流的手勢,然後把手摁到褲衩上,張貓尖叫一聲,落荒而逃。
她從安全通道一直跑了下去,不知到第幾層的時候,電梯門恰巧開了,她一個踉蹌就跑了進去。老太婆仍舊不住地打量她,看不夠似的。張貓試圖浮上一個鎮定的笑容,但那老妖婆還是不依不饒盯牢了她,毫無表情地。
從那幢晦氣的大樓裡出來,下午的陽光粉屑似地從空中披散下來,落在頭髮上,臉上,衣裳上。她在太陽底下發了會兒呆,斜斜長長的人影踩在她腳下,靜默而憂傷似的。她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四下裡看看覺得挺茫然的。很多東西都變得遙不可及,存在的就是活生生的現實。
小米好久才從那幢樓裡出來,一眼見到張貓,便走過來,興高采烈的樣子。看來,她並不像張貓這般徒然無功,外帶歷險經歷。
一個漂亮女人,買了我一瓶走珠香水,還有一整套的彩妝。又拉著我說了半天的話,看起來有錢又寂寞,……你說會不會是個金絲雀?小米自說自話著,最後的推斷顯得頗為老到。
我們回去吧。張貓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那包裡的東西一樣沒少,看來以後也只能留著自己慢慢消受了。上門直銷!真是一時衝動。
小米說再去別的地方看看吧,張貓堅決不同意。你就是不夠執著,小米歎了口氣。
張貓和小米邊做晚飯邊爭論起來。
小米不喜歡張貓這種剛開了個頭就打退堂鼓的作法,那怎麼行呢?什麼都得堅持一下,碰上一個神經病就全盤否定這份工作,……也許接下去就會好起來,禍福相隨嘛。她說,一邊把青菜簡單用水沖了沖就放進塑料簍裡。張貓一把接過來,倒了青菜在水斗裡重新洗一遍。小米看了會兒,只好轉身拿了另一個淘簍去舀米。
張貓說你別爭了,碰上一次性變態已足夠,何必再去見識第二個。如果你出了事,我不知要向你父母磕多少個頭,何況那也不夠。
她們安靜地吃了頓晚飯,然後打開電視各自捧了個茶杯坐在沙發上。張貓點了支煙,小米瞪了她一眼,起身去開窗。
電話鈴響,是馬兒。他問張貓今晚有沒有空,張貓回頭看看小米,小米做了個鬼臉。當然有空,她說。那麼就去老楊那兒吧,馬兒說,他曖昧地笑了笑,想你了。
張貓放下電話,一邊打開衣櫥挑衣服,一邊讓小米也收拾一下。去哪兒?她問。
一個開酒吧的朋友那兒,我們叫他老楊,挺熱心的一個人,他也許能幫幫你。
小米聽了,誇張地抱拳在胸,臉朝天做了個祈盼的姿勢。
張貓扔了件衣服給她,讓她快點。你是去見你的情郎,自然火燒火燎的。我橫豎是去那兒做做擺設,真是沒什麼動力。小米怪裡怪氣地說,不過,去看看姐夫也好。她吸了口氣,開始換衣服。
小米在酒吧亮相
地鐵坐三站,然後換乘一輛公交車,她們便到了老楊的酒吧。
一進吧門,小米馬上換了副老成而淡漠的神情。張貓感覺到她的這種變化,覺得這個小女孩有種天生的與所處環境相配襯相適應的能力。她的悟性就體現在她一進吧內,就迅速地與四周的色調、音樂、氣氛合為一體了,彷彿駕輕就熟似的。
小米鬆鬆的鬈發披在黑色羊毛T恤上,搽著洋棗紅的唇膏,飛著若有若無的眼神。誰都不會認為這女孩剛從鄉下上來沒多久。
相反,顧長而優美的她在吧內顯得新鮮無比,但又實實在在地透著股鬆弛和淡漠,與BAR的慵懶背景絲絲入扣。
小米的出現一開始就帶上了性感和迷人的格調。後來很長時間裡,張貓回憶到小米那晚在吧內的首次亮相,總是覺得這一種與她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女人般的魅力風格注定了小米以後的混亂,包括最後一刻的墜落。
馬兒還沒來,老楊正在吧台後面忙碌,看見她們遠遠地作了個手勢。張貓過去,把小米介紹給老楊時,老楊咳嗽了一聲,伸出手輕輕接住小米的手,張貓在一邊敏銳地感覺到老楊的吃驚和侷促,顯然小米的年輕和出眾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小米看起來對老楊的初次印象並不壞,也許他的沉著表情總是能給人,特別是女孩子,一種天然的可親近如父兄的感覺。她端起一杯果子酒,熟門熟路地和老楊交談起來。是嗎,真奇怪,嗯,挺有意思,……張貓斷斷續續地聽到小米用著那樣的短語,老楊侃侃而談,表情愉快。張貓發現自己在這種交談中可有可無,便抽身而退。
她在門口站了大約有十分鐘,看到馬兒遠遠地從對面馬路穿過來。他高高的身影在路燈光下有些飄忽,但漸趨清晰和真實。他也看到了她,亮出一個熟悉的笑容,宛若一種魅力的金字招牌。
他走近,張開雙臂。她又聞到了那股氣息。迷人的氣息。也許當一切都沉入黑暗的時候,唯有這絲體香會逐漸升高,凸現在記憶之水的平面上,顯得可靠。
他們在老楊騰出來的一個房間裡,重複操練著那種極富刺激的身體遊戲。欲仙欲死的迷亂,登峰造極的形式。他們默契地配合著,不停地變換體位,從床到地毯,從地毯到沙發,後來就側對著一面大大的穿衣鏡,站立相擁。
馬兒的個頭太高了,她迅速地找到了她那雙紅色高跟鞋,像真正的貓一樣動作靈敏地一弓腰,再站起來的時候,兩人已緊緊相貼。當兩個身體微顫著律動時,她眼睛的餘光被鏡子展示的圖像所吸引。特別是她腳上的那雙腥紅如血、折射著幽光的高跟鞋,形成了這副肉慾圖中最具挑逗性最具下流感的焦點。
馬兒同樣覺察到了。他的呻吟帶著獸一般的放肆,喚著一連串的小貓色貓要命的貓;她伸出一隻紅皮鞋,用尖銳無比的跟頂住他的臀的時候,兩人都感覺升到了山的絕峭處。痙攣之後就是下坡路。
鏡中的身體有些模糊,肌膚幽幽地閃著銀質的光,不知是不是月光,這種無處不在的光,流進了屋子。總之是讓人意識到無法去觸摸的一種色澤,這色澤易於僵硬,易於破碎,類似某種神秘的瓷器的光。
被慾望淘空之後的身體就是一種憂鬱而平庸的瓷器。
他們靜靜地躺在床上。張貓點起了一根煙,窗外有些小風的呼呼聲,突然之間好像還有一樣東西輕而迅捷的落地聲響。她下意識地想到,這是否會是偷窺之後的逃離。比如一個人從窗外邊的一堆東西上跳下來發出的聲音。
她跟馬兒一說,馬兒不以為然,也許是隻貓呢?神秘莫測的貓,你的同類。他笑起來,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頭髮。
他們回到吧內,已近打烊時分。客人剩下寥寥幾人,像殘局上布著的幾顆棋子,木然地擺設在那裡。老楊像只老猴似地獨踞在高腳凳上,鍍鋁的酒櫃支架在他面前發著明晃晃的白光,酒瓶永遠蓄滿著醇香的液體,杯具卻也永遠是一飲而盡後的空虛,音樂是一張膠木唱片裡的《何日君再來》,老掉牙的歌夾著沙沙的雜音,翻來覆去地唱。
張貓走過去,一推老楊,老楊睜開一隻眼,飄忽地看著她,小米呢?張貓覺得很奇怪,你們不是一直在聊天嗎?
老楊支起腦袋,想了想,我們是一直在喝酒聊天,小姑娘還挺能喝的,現在人呢?他皺皺眉,她好像說是想出去吹吹風,嫌裡邊大悶。
馬兒打了個呵欠,在老楊邊上坐下來,才多大的孩子,該不會走丟吧。
張貓不滿地朝馬兒白白眼睛,你去找啊,她說。老楊連忙擺擺手,搖搖晃晃爬下凳子,在我的地盤上不會出事的,我這就去找。
正說著,門口閃進來一個人影,高高的條兒,鬆鬆的鬈發。黑色的T恤,小米帶著副輕鬆的表情進來了。
獨行俠回來了。馬兒率先微笑著作出反應,面對任何一個女孩,他總不會放棄微笑的權利。
小米看了張貓一眼,這就是姐夫了,她的表情有些怪裡怪氣,眼睛裡有種令張貓覺得陌生的神情。張貓一眼看到她手中拿著一枝粉紅的月季,指指那花,出去就為了破壞公物嗎?
老楊笑起來,肯定是在馬路對面的街心花園裡偷的。小姑娘的習氣。
那是因為她還處於小情小調的浪漫期,月下採花、雨中漫步之類的事,我們這些老的都已做不來了。張貓揶揄地說。
小米不耐煩地撇撇嘴,這有什麼不好,你們老的就只會呆在床上嗎?
她的話一出,頗有舉座皆驚的效果。馬兒忍不住大笑起來,這無形中給了小米一種鼓勵,她補充說,當然,你們不老,我也不校老楊咳嗽了一聲,小米你這美麗的花要送給誰呢?小米狡黠地一笑,送給你吧。
幾個人湊在一起,又喝了點東西,張貓不住地打著呵欠,另外幾個卻說得正帶勁。後來眼見老楊起身從裡邊拿出一把吉它,馬兒和小米鼓起掌來,張貓伸手一撩琴弦,說老楊當年的琴技據說是這一帶數一數二的,只是後來就封了琴,今天倒是有幸見識。
小米說來首《愛情故事》,老楊搖搖頭,顧自試了弦,然後微閉了眼睛,唱的是一首早期的台灣校園歌曲,《走在雨中》。
往事說不清,就像山一樣高就像海一樣深,甜蜜旖旎,彩虹般美麗往事……,老楊在他那午夜空空的酒吧裡這樣唱著,木吉它的聲音返樸歸真地滲入人心的深處。這旋律、這話語,像夜特有的一種柔弱召喚,在座的人都有些感動。
張貓覺得這是老楊平時不輕易展露的一面。雖然搖滾歌手解刀卸甲蝸居於城市的一角幹起了酒水營生,但有些東西總歸是不會失真變味的,比如這樣的打動人的深夜吟唱。
小米伏在桌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老楊。也許,老楊在這一刻像個女中學生眼中的憂鬱王子。
張貓、馬兒、小米、老楊,故事發展
小米開始在老楊的酒吧裡找了份事做。張貓則在馬兒的介紹下進了一家唱片公司做臨時企劃。日子似乎像模像樣地上了軌道。
張貓的工作並不太難,更多的是做些發FAX、寄磁帶、寫記者招待會請柬之類的瑣事。但她已不願過分挑剔,無論如何,這總比上門搞直銷有趣得多。那次冒險遺留下來的教訓——一大堆口紅、香水、眼影等等,直到現在還沒有消受完。
馬兒私下裡跟她說,如果表現賣力,人際關係處理得好,領導那裡侍候好,干個一年半載正式進編製也是非常可能的事。故而張貓總是整潔乾淨、滿面笑容地出入於大樓上下,久而久之,這整潔這笑容也讓她自己相信,她也許是真的快樂並滿足了。
一個星期天,電視台播出泰森出獄後的首場拳擊賽,媒體已炒作得紅紅火火。老楊和馬兒都來到張貓的住處,等著集體觀摩一場超級龍虎鬥。
桌上擺滿了瓜子、話梅、水果,沒人去動,大家都在抽煙,喝咖啡,屋裡頭雲繚霧繞顯得挺熱鬧。小米最起勁,她已經學會了抽煙,當然抽煙也許並不需要學,一看就會的,她抽煙的姿勢極像小時候電影裡的國軍女特務,誇張的媚。
電視裡泰森亮相前的鋪墊是輕量級的比賽,和不停插播的廣告。大家都有些不耐煩起來。
老楊說,好像等新娘一樣等著大黑個泰森呢。
是啊,瞧瞧這些輕量級的,沒完沒了非得打完12回合的架勢,可惜膘太瘦,怎麼看都像兩隻猴。小米幫腔道,語調刻薄,表情生動,順勢吐了個煙圈。
泰森終於來了。重磅肉搏果然虎虎有聲,馬兒剛叫了個好,比賽卻在第三回合迅速見分曉,泰英雄異峰突起的幾記老拳就把對手給收拾了。
如此潦草的結局多少有點辜負廣告商的巨額贊助,和觀眾的興頭。大家說沒勁沒勁。
馬兒問張貓以前那副麻將牌還在不在,小米說別玩那個,她不會。於是找出來兩副紙撲克,打八十分。老楊配小米,張貓對馬兒。
小米牌技明顯稚嫩,老楊顯得格外耐心地傳幫帶著,兩人一問一答,倒是合作得天衣無縫,分數直線上升。張貓笑著把牌一放,說這還打什麼呢?總歸是你們贏了。
馬兒把牌重新放到她手裡,不以為然地說,優待小孩嘛。小米皺皺眉頭,誰是小孩?老楊,我們下面就不說話了。
她說到做到,接下去果真不動聲色,到末了卻依然是贏。張貓歎了口氣,衝他們鼓了鼓掌,正待抓牌,卻覺到一隻腳暗暗踢了踢她,她以為是馬兒,就狠狠回踢了一下。
唉喲,小米忍不住輕輕叫出聲來,當下臉就紅了。張貓一愣,馬兒問怎麼了,小米說抓到了一張好牌。張貓覺出了什麼,看看老楊,老楊一本正經地理著手中的牌,可這一本正經相也很可疑。
一張小桌底下的腳雜,踢偏了方向是難免的。小米想踢老楊卻找到張貓這兒,張貓想到這一層,不由大笑起來,對小米孩子氣的舉動和老楊的嚴肅表情頗覺有意思。
馬兒說你也抓到好牌了麼?張貓搖搖頭,覺得馬兒一玩起來太投入,同時變得不夠聰明。
夜色漸晚。燈光亮晃晃的有些迷人的眼睛。張貓揉揉太陽穴說不打了,找個地方吃飯去吧。
收了牌,都覺得乏力困頓。不過謝天謝地,百無聊賴的一個週末又將過去了。
一起在麥當勞吃了點漢堡色拉啤酒,出來後沿街一路晃蕩過去。街邊的霓虹閃閃爍爍,城市柔軟的下腹部又將上演一派如煙如夢、心旌神蕩的繁華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梭如織。不時有脂粉香,夾雜著汽車排放出的嗆人尾氣在鼻子底下擦來擦去。
鄉下人的蔥油餅攤開張得熱熱鬧鬧,小學生人手一張餅高高興興在走著。
一家五星級的賓館門前,幾個妝點得具有致命性感的女孩,可疑地逡巡不定。
一個又矮又胖的警察一絲不苟地對違章出租司機開出罰單。
張貓、馬兒、小米、老楊,這四個衣冠楚楚的男女,慢條斯理地走在一條不窄的馬路上。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老楊的酒吧。小米今晚不當班,但她還是轉到了吧台後面,叮叮噹噹像做化學實驗一樣忙了半天,終於端出了一杯雞尾酒,遞給張貓。
此酒分三層,最上面一層無色,底下各為紅綠兩色,極富視覺衝擊力。小米賣弄地問張貓,知道這酒的名字嗎?張貓搖搖頭。
少女大腿,小米說,她興奮地看著張貓,嘗嘗。
張貓淺淺抿了一口,怎麼樣?小米期待地問,張貓覺得味道太怪,味蕾上全是說不出來的感受。
馬兒接過杯子,嘗了一口,小米不安地盯著他的嘴,馬兒微微一笑,挑挑大拇指,說與眾不同,很有個性。
月亮很亮很蒼白,像一地碎銀灑在地上,傢具上,床上。
床上並排躺著張貓和小米,各自蓋一塊毛毯,夜裡的氣溫並不算冷。小米告訴張貓,下星期五老楊的酒吧要舉行一個小型的化妝舞會,你有空嗎?她問。
當然有空,你知道我幾乎天天晚上都沒事幹。張貓翻了一個身,正欲昏昏睡去,小米推推她,什麼?張貓驚醒過來,問道。
沒什麼,小米扭過了臉,再聊會兒天吧,我反正睡不著。
這樣的懇求對她來說還是第一次,平時總是她更早地入睡,打著輕輕的鼾聲,很踏實的樣子。張貓便覺詫異。
你在老楊那兒做得順不順心?張貓試探著,找出一個話題。
挺好,老楊就像你當初說的那樣,古道熱腸。她簡單地評價。
那,你喜不喜歡這份工作呢?
喜歡怎麼樣,不喜歡又怎麼樣?……橫豎就這麼點實力,幹別的想都不要想了。……當初死心塌地來上海我就想,最壞不過一個娼字,笑貧不笑娼,何況現在只是作了個吧女。
小米語調冷漠,包含著一種讓張貓感到徹骨寒冷的東西。年輕的女孩有時是能使人心生迷惑和恐懼的。張貓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些什麼樣的事情,小米的心思有時讓人摸不準。她太敢做,太敢於嘗試。因為青春的資本,和毫無退路的處境。
她沉默不語。
張貓,你喜歡上一個男人會做些什麼?小米倏忽一轉臉,盯牢她問。
喜歡了,就喜歡了。當然,可以去做些雙方都愉快的事,吃飯,看戲,旅遊,打保齡球,談天說地,好玩的事多著呢。
還有嗎?
還有……做愛。張貓截住小米的眼神,含義無限地說。
小米顯得很平靜,甚至無動於衷。是啊,我也這麼想的。她打了個呵欠,準備結束臥談的樣子。
哦,小姑娘喜歡上誰了?張貓不放鬆地問一句。
小米沉默了一下,不錯,她說,並再次背過身去。張貓也只好閉嘴。但她心裡能隱隱地猜到那人會是誰。
明擺著的,這個城市裡,獨自謀生的外地女孩,總是容易對她們碰到的第一個慷慨相助的男性,一見傾心,懷抱好感,甚至產生無以為報、以身相許的蠢念頭。
而她張貓自己,碰到馬兒的時候,正逢落魄潦倒。馬兒的英俊固然有吸引力,但他出手大方卻也很打動人。他們迅速上了床,之後馬兒又迅速作了些承諾。當她對這種神速的發展略感狐疑時,目光落在鏡子裡的一個年輕而美的胴體上,方黨釋然。那身體宛若印戳一般,給他們的愛情篇章烙上些許權威的保證。
當然,小米也許還沒來得及被這暖昧的城市過分地暗示,她還小,女中學生的意識中,感動和愛本就是一回事。這樣想想,小米在他們這個所謂社會零餘人般的圈子裡廝混,實在沒什麼好處。
PARTY與偷窺
老楊的party紅紅火火地開張了。酒吧門口停著摩托車,助動車,還有自行車,有點蛇蟲百腳紛紛出動的感覺。
來的人都自覺地戴著面具。張貓的面具就是隻貓,屁股後頭還拖了根柔軟的小尾巴出來。馬兒戴著一張蠢頭蠢腦的馬頭面具,T恤是那種黑白斑條紋的。小米也戴著貓面具,那貓卻有三隻眼睛,綠熒熒的,似乎隨時準備偷看點什麼,顯得極有洞察力,與眾不同。
音樂從硬搖滾轉到爵士,成雙成對的男女相擁著跳著WAG舞。燈光調得很暗,居心不良的樣子,笑聲話語聲低低的,聽來都像是種呻吟。每個人臉上的面具使溫文爾雅和彬彬有禮不再成為必需,看起來人人都一個樣,打個比方,挺像是原始森林裡的一個部落,正進行一場集體群婚。這種假想是很有趣的。
張貓和馬兒跳著跳著覺得口渴,便鬆了手去找喝的東西。吧台後面有個穿黃撲撲的舊軍裝的人,一抬眼,衝他們一笑,正是老楊,打扮成十足的紅衛兵狀。他腰間一根闊皮帶,勾勒出健美的腰臀線,張貓覺得老楊其實是英氣逼人的,甚至有種潛在的性感力量。
老楊給他們倒了啤酒,自己也端了一杯,一起坐下,看著眼前跳舞的一群。有個穿黑色露臍衫的長髮女孩跳得很惹眼,動作赤裸裸。雖然有面具遮著,老楊還是能辨認出那是他以前眾多女朋友中的一個。他把她們統稱為物質女孩。
跟物質女孩對跳的是個瘦男子。沒截面具,頭上頂了一隻極細長的帽子,不知用什麼辦法豎起來的,張貓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掩嘴而笑。
馬兒捅捅她,笑什麼?她在他耳邊一說,馬兒一邊笑一邊說你真夠無聊的。那帽子實在像一隻保險套,或者更荒淫一點說,像男性生殖器。
那女孩過來了,遠遠對老楊送了個飛吻,男子也跟著過來。老楊,這兒的老闆,她對那男人說,莫為,自由撰稿人,滬上有名的股評家,她又向老楊這樣介紹。
張貓覺得這個股評家似乎面善,在什麼地方打過照面。她狐疑地想著,卻是記不起來。馬兒已經熱情地伸出手,和那股評家一見如故似的。在證券報上拜讀過大作,見解很獨到,觀點很中肯。馬兒這個不折不扣的股迷恭維道。
莫股評家謙遜地說,搗搗漿糊而已。
炒股就得看股聽股談股,馬兒和莫股評家一人一杯啤酒,暢談股市走向。物質女孩和別人去跳舞了,張貓和老楊聽了會兒也起身,混入搖擺的人群中。那股評家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可又記不起來了,——反正有點討厭,張貓大聲說。老楊隨音樂左右送著臀,大聲問,你討厭什麼?
張貓跳了會兒,四處找小米的蹤跡,可是燈太暗,人太擠,搖擺的幢幢身影像片巨大的肉在波動。小米呢?她湊著老楊的耳朵問,老楊拚命搖頭,不知道。
張貓掀掉面具,走出了火鍋似的酒吧。
酒吧後門連著幾間廂房,其中一間就是老楊經常給他朋友準備的鴛鴦房,張貓對這間屋子很熟,走過那兒時,裡面似乎有種奇怪的響聲,極輕微的。
她下意識地有些不好意思,想到是另一對什麼人借了這塊寶地在尋歡作樂。聲音是蠱惑人心的,壓抑,執著。張貓臉紅心跳,想走開,可又鬼使神差地釘在那裡。
她漸漸斷定這裡面只有一個人,是個女孩。她猶豫著,四處張望了一下。靜悄悄的,月光下的景致越發顯得幽邃。幾盆花開得正艷,悄然獨立,彷彿有種不可言說一說就破的妖冶風情。
張貓像隻貓一樣,輕巧無聲地踩上窗外的一難雜物,這堆雜物恰到好處地放在那兒,似乎就是專供偷窺的。目光穿過氣窗的玻璃,屋裡卻是一副駭世驚俗足以讓人喘不過來氣的圖像。
幽暗的床上是具蒼白修長的女體,裸著,一半陷在陰暗裡,另一半曝在月光下。陰暗是沉重的,月光卻是輕飄飄的藍,光影的斑駁使床和床上的人,具有了一種美輪美美又可疑可怖的力量,猶如一瞬間從深埋的地層橫空出世的一幅油畫。
頭髮半遮著小米的臉,她來回轉動著身體,不住地輕歎著。兩條奪人魂魄的腿交纏開合,天哪,她在幹什麼?她在往自己身體裡塞著什麼東西?
張貓被這出人意料的景象搞得頭暈目眩,渾身虛脫。她強忍著,輕輕跳下,任由自己無知無覺地穿過走廊,一直到了馬路邊,在一個水泥墩上坐下來。
空氣裡有種罪惡感、災難感逐漸洋溢起來,月亮像只冷眼照著遠遠近近的屋頂、樹木,張貓埋著頭,有些不知所措。
這小女孩怎麼了,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匪夷所思。
偷窺帶來的驚駭,使張貓幾天裡心神不寧。小米也似乎有意無意地躲著她,每天回來都近夜深,輕手輕腳地在屋子裡走動著,一刻鐘以後,悉悉萃萃地上床。兩人都拿臉對著另一側,小心翼翼地數著鐘擺聲入睡。
終於,張貓給老楊打了一個電話,約好晚上見面。
兩人都等著什麼,還是老楊先開口,阿貓你是不是覺得哪兒不對勁了?
不知道,可是……我對你有點不信任了,關於小米。
你想聽點什麼?
小米跟你到底到了什麼地步了?你到底喜不喜歡她?
老楊沉下了臉,有件事我不想隱瞞你。
什麼,張貓尖銳而莽撞地脫口而出,她跟你上床了?她有那個鴛鴦房的鑰匙。
不是,相信我的話。他勉強地一笑。她看看他,也就信了。
化妝舞會前的有一夜,酒吧臨打烊時,天下起了大雨。大雨如注,撲頭蓋臉的水籠罩著城市,街巷裡弄成了大大小小的河流。
小米說看來回不去了。老楊打量著外面的雨勢,說找件雨衣,找送你。他轉身走到裡屋,小米也跟著進去,看他東翻西找,沉默良久,她說算了,別找了,我不回去了。
老楊聽了,一怔,慢慢轉過身來,盯住小米。小米倚在牆角,側臉靜靜地看窗外的黑暗雨霧,大雨傾洩的嘩嘩巨聲充斥著安靜的屋子。小米輕輕地重複了一遍,我不回去了,給張貓打個電話告訴一聲就行了。
老楊的眼神也充滿了水霧,恍惚而不安。他靠近小米,試圖摸摸她的頭,說小姑娘可別任性。小米卻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老楊的手掌剎那間有種冰涼的刺激。小米說我喜歡你,讓我留下來。老楊呆呆地捧著小米的臉,感覺像捧著某種純潔的祭祖,某種貴重的饋贈。
小女孩的義無反顧的決斷,往往使一些經常獵艷但好色得還不夠徹底的男人感到震懾、不安。
後來小米哭得很厲害,說你別老當我是小孩子,我知道你也喜歡我的;又說張貓可以,為什麼我不可以等等。老楊輕輕拍著她,不住地說別哭別哭,除了這個他不知道還能再說點什麼。有一刻,他懷疑自己是否在刻意地扮演一個正經大哥的角色。
一直到走在路上,小米還在抽抽噎噎。雨衣外面落著大雨,雨衣裡面一個女孩下著小雨,世界有些飄泊不定。路燈光被密密的水柱壓著只現出圓錐形的一圈。樹和花草在風雨中奄奄一息的惟悴模樣。大雨彭彭地響著,敲在頭頂上。小米瘦瘦高高的身影若隱若現在白茫茫的雨霧中,有種令人心動的憂柔。
老楊緊緊摟著抽泣的小米,一步一晃地走著,突然感到也許已失去了某種永不會再來的東西。指的並不僅僅是這個小女孩聖潔的初夜,還有別的,也許是久已不曾觸摸到的期待,久已不曾傾聽到的幸福。
也許我已經真的老去了,老楊說,搖搖頭,感傷而蒼老的神情。
她還是個小孩,我當時就這麼跟她說的,其實,她身上似乎還有種不能輕易佔用的東西,不同於我接觸的那些物質女孩,說到底,是個孩子。他吸了一大口煙,煙霧使他的眼睛瞇了起來。
張貓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伸手拍拍她的胳膊,這都是真的,再說,小米還是你的表妹。
她心想,這可能才是主要的。
兩個人都在抽煙,煙霧散了,然後又升起來,無定無常。
幾條迷亂而複雜的線糾纏在一起,前途未卜。誰知道事情會怎樣發展。城市故事往往會摻雜大量的慾望,和慾望支撐下的生存。
故事也因此會變得決絕起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張貓逐漸能夠理解小米在那一晚古怪的自瀆行為。處在青春期的孩子,尤其是像小米這樣乖張獨立的性格,更易於產生一種迫切的長大成人的慾望,成人的標誌就包括著性成熟和性經驗,小米的潛意識裡也許就是這麼想的。踏入一個有著遊戲規則,有著自由與決斷的圈子,能被別人認同,能夠獨立安排生活,這些對於她來說是重要的保證,也許意味著信心,和力量。被男人拒絕,如果只是因為她還是個孩子,是個處女,那麼就難免陷入某種偏執傾向,自己動手,為的就是捅破那層薄膜。
每次想到這一點,張貓就有想哭的衝動。這長痛不息的女孩,這無法評述的女孩,這美麗瘋長的女孩。
股評家,及杭州之行
馬兒和莫為已建立起一種篤深的私誼。每當股指走勢大起大落的時候,馬兒就無法專心於公司的本職工作,和莫股評家的熱線炙手可熱。
在張貓的眼裡,揣著股東賬戶、捏著資金卡的馬兒形象並不特別討人喜歡。但馬兒說,對股評家的意見不可全信,不可不信,信則有,不信則無,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對其中的奧妙,張貓並不能洞察一二,只是想想自己也有那麼幾千塊小資金投在馬兒名下,也就隨他去折騰了。
莫為的臉在她的印象中雖有疑點,但她總不能想起具體的場景,具體的時間,她也許壓根兒就沒見過他。
莫為有幾次被邀,參加張貓他們這個圈子的活動。說句老實話,他要不是大瘦,會是個挺英俊的男士,臉上的輪廓也是耐看的。
何況他常常不鳴則已,一鳴則必驚人,敏銳的思維和幽默的談鋒,絲毫不遜於其他幾個人。
又到雙休日,一班人都說老在上海兜來兜去多沒勁,不如去附近的地方轉轉。
馬兒想辦法弄來了一輛考斯特小麵包車。他兩年前已考取了駕駛執照,便由他掌盤在滬杭高速公路上跑了二三小時到了人間天堂,杭州。
莫為已預先在一家西湖邊上的賓館訂了3個房間,張貓和馬兒,老楊和莫為,小米則一人一間。賓館不大,但挺雅致潔淨的。拉開鋁合金窗,不遠處就是煙波浩淼的西湖了。一陣陣和風從湖上吹過來,沁人心脾。大家便齊聲稱讚莫為的英明。
在樓下的餐廳吃了晚飯,一致決定先去找個地方打保齡球。馬兒開了車在市中心慢慢兜著,見到一家叫「麗富」的兩層樓面的球館,頗為氣派,便停下。球館裡人太多,換好鞋後,足足等了二十分鐘,才輪到他們。
一開局,張貓和小米各打出了滿貫的好成績,男士們辟辟啪啪地鼓著掌,張貓點上煙,得意洋洋。小米跑到莫為那兒,學他的樣子,在手上塗白粉。這是我第一次打保齡,她對他說。哦,是嗎?他顯出驚奇的樣子,倒是一點看不出,一出手就是二十分呢。
小米快活地笑起來,你經常打嗎?以前和一幫朋友幾乎天天練上幾局,不至於太手生,莫為說。小米便讓他傳授點動作要領,莫為便連比帶劃地講解起來。張貓在一邊看著他們,又看看老楊,老楊正遠遠地在抽煙,若有所思地盯著球道和不時擊出的球。
她過去,問老楊,感覺怎麼樣。他說手酸腿疼。這時莫為正給小米講到如果姿勢不正確,就會腰酸腿疼,然後他接過馬兒的球,示範性地拿了個8號球,起步,彎腰,甩臂,球劃了個小拋物線後在球道上穩而快地擊去。
小米和馬兒鼓起掌來,老楊彈著煙灰笑著,不置一詞。終於到十五局統統打完的時候,一看表卻也已不早。
老楊說回去睡覺吧。小米卻說,還早呢。她的精神顯得很好,臉龐因為運動過顯出粉紅的顏色,鼻尖上冒出一層細細亮亮的汗,袖子也捲到手肘,露出藕似的一截胳膊。
張貓扔掉煙頭,打了好幾個呵欠,眼睛裡含了一泡眼淚,一下子覺得身體虛弱,看看馬兒,看看老楊,兩人彷彿被傳染似地在打呵欠。
小米抱臂在胸,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夜風不時吹拂著她披散的鬈發,大家都一下子注視著她。張貓覺得她的孩子脾氣又上來了,這要命的任性。莫為適時打破了僵局,他說,你們先走吧,我陪著她轉轉,一會兒就回來了。
馬兒連忙說,也好,那我們先回去了。上了車,張貓把頭探出窗外,沖小米喊,小心點,別太晚。小米扭轉了頭,和莫為說了句什麼,便掉了方向,一起慢慢朝另一條馬路走去。
這是個月夜,哪兒的月亮都一樣的白晃晃。杭州的街道房屋和樹木有一部分罩著桔紅的路燈光,另一部分則沐浴在銀光裡。車子快速地輾過這些街道,月亮在空中的位置卻一成不變似的。張貓把手伸出窗外,掬著一掌心的月光,心中充滿了奇異的寧靜。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以前的日子到現在一刻,月亮總是一如既往地與她的視線她的身體,如期相遇,就像一個朋友,毫不聒噪,善解人意地注視著你。
到了賓館。打開電視,正逢午夜影院播一個外語原版片,張貓把手袋一扔,自己也橫到了床上,看了會兒,漸漸明白是講女權主題的,女人如何堅信自己的力量從而創立一份事業,馬兒從浴室出來,順手從桌上拿了一罐啤酒,過來倚在床頭,好不好看?他問,老一套,張貓說,起身進了浴室。
等她出來,馬兒已老氣橫秋地打起了盹。這時老楊打了電話過來,他問有沒有打火機,她說有。你送過來吧,他鼻音很重地說,像是靠在床上,睡意朦朧。
打火機也許只是個借口,可也是個不壞的主意。穿睡袍的女子,走過幽暗的過道,「啪」的一下,男士嘴邊的一簇火焰跳出來,夜的呼吸含義無限而芬芳起來。營造形式和氛圍,也許就是城市生活最主要的內容,尤其對於張貓他們。
走廊的地毯柔軟無聲。房門虛掩著,老楊的確靠在床頭,叼一根沒點火的煙。張貓過去點上火,在莫為那張床上坐下,他們還沒。
來,她說。
對,他咳嗽了一聲。
你好像不太開心。
沒有。
朋友面前別說謊,瞧你臉都黑了,烏雲密佈。
那你說我為什麼不開心。
小米。
他牽牽嘴角,算是一個微笑。那個大雨夜一過,就沒戲了。他換上嚴肅的表情,4O歲左右的男人既不是心如止水,也不是過分的多愁善感,這你該知道。你們都是我的朋友。
她走過去,跪下身,在燈下仔細看他的臉,你似乎悲天憫人。
他把鼻子湊過去,在她頭髮上停了會兒。怪好聞的。他說。
你的傷感有些不對勁。
也許是老了,他點上另一支煙,關於小米,我總覺得她該打住了,你也是。
什麼意思?
比如她回她的老家去,你呢,也可以找個人好好地嫁了。他說,彷彿深思熟慮。
她怔怔地看著他,接著便抱住他大笑起來,好主意,英明之極。
門彭地一下開了,是小米。她一拍手說,哈,總算讓我捉到了,兩個人在這兒親熱。
張貓收住笑,對她說,你知道老楊出了個什麼主意?明天去看動物園,老楊一本正經地說。
馬兒回來了
杭州回來後,小米堅持著,從張貓的住處搬了出去。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她老打呼嚕影響張貓的睡眠,並且因為她的妨礙馬兒一直不方便找上門來。
張貓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小米要搬進去的地方就是老楊那間鴛鴦房,在那裡張貓他們被偷窺過,張貓也不光彩地偷窺過一次。
事情至此,張貓不大想勸阻或旁敲側擊地談點什麼。小米固執起來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她發現有些半真半假的氣氛存在於她和小米之間。也許都有所意識,但又不願去觸碰這一層網。但張貓覺得自己一直都是真心喜歡小米的,現在更願意為她做些什麼,幫助她。
馬兒在小米搬走的當夜就來敲門。
他重複了擁抱、打旋、扔擲的一套既定動作,然後鄭重地拉滅了燈。這一夜馬兒表現得特別慇勤,哪比的鋪墊都做到位了,真可謂功夫做足做細。張貓覺察到這一點,以為這是他一種收復失地般的愉悅所致。後來到了那一刻,張貓忍不住挺起脖子咬住他的肩,他唉喲一聲,彷彿是叫痛的樣子。
過了片刻,張貓說剛才是不是弄傷你了,便亮燈察看他的肩頭。倒真的是有瘀血印,還不止在肩上,胸腹脅上都有幾處,紫紅的銅錢般大小的痕跡,張貓一看就知道是拿唇舌拚命吮嘬出來的。馬兒急忙拉滅了燈。
是你老婆干的嗎?她可是真瘋了,張貓咯咯咯笑起來,向情敵示威呢。馬兒說你們女的心狠得很,宰割起男人眼都不眨一下。他訕訕的。
女人的智慧想不到如此一致,張貓說,以前我還以為就我能想到這種烙刑,我有次跟小米說了後,她也先是批評我無聊,可又忍不住在胳膊上試了試,果然很靈。她微笑著,若有所思。
……,嗯,別告訴我,這是——小米干的。張貓突然大笑起來,為自己這個說法嚇了一大跳。
馬兒打了個呵欠,淡淡地說,是小米倒好了。
張貓笑著往馬兒懷裡一鑽,不久安靜地睡去了。
小米在哪兒?
辦公室裡已經沒有別的人了,時間是晚上6點。張貓整理了幾份資料準備明天一早就往外發FAX。電話鈴響,老楊約她吃晚飯。
她說正好,她已經餓得只剩一張皮了。
地點就在老楊的酒吧邊上一家川菜館,只張貓和老楊兩個。張貓挑了幾個味重的菜,老楊一挑眉,你以前好像愛吃清淡的吧?張貓說這幾天人覺得乏力,不辣不成的激不起食慾。老楊說你的煙還是少抽點吧,瞧臉色不大好,說著自己點上一支煙,順手又習慣地遞給她一支。一下子,兩人都覺有趣,相視而笑。
噴雲吐霧使人從容。老楊悠悠抽了口煙,說小米前些日子對他極其冷淡,正眼不瞧的。張貓笑著說你是不是有點後悔了?老楊認真地想了想,說我一直都覺得對她愛護得不夠。他一轉頭看著張貓,問道,她這幾天都不在我那兒住,她又找你了吧?
張貓搖搖頭,覺得挺意外。這城市小米認識的人並沒有幾個,一般的酒客似乎不太可能與她很熟絡,難道會去找——莫為嗎?在杭州,那傢伙著實取悅了她一下。
他們有莫為的一個中文機號碼。
說幹就幹,張貓走到收銀台邊上的電話機旁,老楊照著一張名片報數,張貓依次撥出一串號碼。然後等待,卻是近於不正常的漫長等待。於是只好留言,碰到的拷台小姐顯然是個新手,一句話得重複三遍,三遍都是「見到小米了嗎?」這種重複似乎肯定了小米的確有失蹤的可能。
再給馬兒打了個電話,他顯得很吃驚,他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會不會和誰出去玩了?
老楊明顯地惶恐不安了,他在飯間一句無意的問話,因為剛剛打的這兩個電話,而逐漸暴露出某種危險來。他原本是覺得小米只不過又發揮了一次天馬行空的作風,甚至想到小女孩難免有些多動症。
可是,現在,他和張貓慢慢嗅到了空氣中的一絲呆滯而尖銳的�蚳�兒。彷彿一路心不在焉地溜著車,卻驀地發現前面一轉彎竟有一個大懸崖。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桌上的菜已經徹底涼了,爆炒牛肉的湯汁上漂了一層厚厚的金黃色油花。老楊膘了張貓一眼,說你再吃一點吧。張貓搖搖頭,小米這孩子在哪兒呢?我可真有點害怕了。她抱住胳膊,望著玻璃外邊的馬路發呆。
老楊伸手過去,摸摸她的瞼。阿貓,別想太多,她是個聰明的姑娘,並且腿長,跑得快,不是嗎?他笑笑,——這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也許你呆會兒就能看到她,她對你說這是一次任性一個惡作劇。老楊說著,幻想般地把頭轉向馬路,這動作像是果真就見到小米從馬路對過那個拐彎處走出來。拐彎處的路燈壞了,那一片讓月光照耀著,顯得幽暗。
他們離開了飯店,老楊說去他那兒坐一坐嗎?張貓說不了,明天還得一早起來上班。
路上她一個人慢慢地走著。月亮在空中巋然不動,長長短短的是她的影子。月亮在詩人的筆下可以是神秘的,絕美的,可以是殺氣騰騰的,不懷好意的。但在張貓的潛意識中,它始終是一種守責的見證者,什麼事都逃不了這只疏而不漏的天眼。比如漆黑的房間,蒼白的臉孔,還有從午夜開始燃燒的情慾,甚至還有謀殺。很多故事因為涉及月夜謀殺而顯得餘味悠長,含義無限。
月亮是夜晚的腹部深處一個孤獨的夢境。
慾望燃燒成灰燼後,只有那一片床上的月亮依舊冰清玉潔,而每個人都只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月亮。只有床上的這個屬於自己的月亮最終伴你入眠,彷彿是一個忠誠的影子,彷彿就是孤獨的名字,——彷彿就是命定的劫數。這個,是任何東西,包括慾望,所無法替代、無法救助的。
地鐵口的柵欄門虛掩著,就要落鎖的樣子。還能趕上最後一班地鐵。她快步走下台階,來到售票處,付款取票進站。
站內人已不多,她在一隻紅色塑料椅上坐下。關於小米的行蹤使她一路上頭昏腦脹,這會兒才覺得困意上來了,從包裡取了一本時尚雜誌慢慢地翻著,不時打著阿欠。
市上正流行一款黑色口紅,她注意到這一點。這時,有陣香風從前面飄過,她眼睛的餘光捕捉到是一對高大的男女。不由抬起眼,打量他們的背影。女的一副模特身材,背一隻淺棕色闊帶反蓋包。張貓一時有些熱血上湧,她一下子就覺得那個怎樣像小米?心撲撲地跳著,她猶豫著該不該立即跑上去。
末班車呼嘯著進站了,人們都湧了過去,張貓也進了車廂。她按照印象往前面的車廂走,一路上慢慢巡視過去。可是,一直到地鐵頭上,還是沒有剛才從她面前閃過的那兩個人影。她又往回找,車子在輕微地搖晃,張貓不安地睜大了眼,就像是電影中的一個焦灼鏡頭。她最後放棄了,可是心裡非常地不甘。
她認定剛才轉瞬即逝的那個女子背影,就是一貫任性、不可捉摸的小米。
張貓下班一回到住處,就接著舅父的長途電話。舅父說昨天剛收到小米的一封信,是問家裡要錢的,卻沒怎麼說她在上海的具體情況,匯款地址是某某小區某某號,好像不是張貓的住所。家裡人為此都有些擔心。
張貓一怔,顯然她對小米的近況也無從知曉,但是缺錢花明擺著是個不好的消息。
她想了想,說沒事,小米說是花錢比較大手大腳,以後提醒一下。她草草地編著,覺得有些無顏以對這種天可憐見的父母心,自己簡直是犯了罪。她連忙補充說,小米說不定馬上就想回家了,她的想法是會改變的。
張貓在最後不經意地讓舅父重複了一遍那個匯款地址,工工整整在紙上抄好。她已經有了個打算。
接下來就是點上一支煙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二十頻道正上演一出長長臭臭裹腳布般的電視連續劇。看看牆上的石英鐘,還有二十分鐘馬兒就會敲響她的門。
門鈴響,馬兒和一枝紅玫瑰再次出現。張貓笑著吻他的臉,他的約會架勢總是這樣地道,還有他的香水味和體味兒,源源不斷地送過來粘上來妙不可言令人忘卻煩惱,忘卻其他的一切。
馬兒說明天武漢雙虎新上市,你要不要也去買個號數?張貓端給他一杯咖啡,說都是你一直打理的,隨你的意思好了。不過,最近一下子花了很多錢在衣服上,恐怕得先讓你墊一點。她一笑,看看馬兒,馬兒心領神會似地微笑,走過來,摟祝張貓輕輕一掙,想起來什麼似地,問他最近與莫股評家有沒有聯絡。馬兒持持頭髮,說倒是有些日子沒見到他了,也沒打電話,怎麼了?他看看張貓,又伸出手。
張貓自顧自地走到一邊,拿了根煙點上。還有,小米的事,她說,我很擔心。她深深吸了一口煙。現在我手頭有個地址,估計她就住在那裡,張貓拿出抄著地址的紙片,遞給馬兒。
馬兒看了一眼那紙,過了會兒,說你想去找她?
當然,她還是個小孩,有些事是不能姑息的。張貓說著作了一個堅決的手勢,並且不能再呆在上海了,老楊說的對,她早該回她原來那個家去。她咬咬手指,覺得一說到小米就有種壓力無形中出現,彷彿在重複地展示一個錯誤。
小米的,也是她的,錯誤。
馬兒沉悶地坐在沙發上,一語不發。也許有些場合是不宜多想某種沉重的話題,男人和他的情人約會就是約會,除了飄逸的羅曼蒂克的鋪墊,那些熟悉的眼神,半張的嘴唇,搖擺和撫摸,約會不應再有過多的實質的形而下的東西。當然,他也為小米擔心。張貓看看沉默的馬兒,走過去,在沙發前跪下。她捧住他的手說,明天和我一起去,去找她。
後來一直到了床上,馬兒似乎都挺被動的,張貓覺出來,沒聲響,只是費了很多的手法。終於揮霍了激情後,就是疲倦入睡時。燈光是早已熄滅了的。
燈光熄了,一地的月光卻不會熄滅,黑夜更不會熄滅,無邊的夜色是一團熊熊燃燒的暗火,要一直燒到人的夢魘裡去。
一切的道路其實就是一條道路,故事裡的人也無法走出他們既定的命運。當那一刻墜落的聲音終將越逼越近的時候,你會看到一道射線猶如世界的一種陌生的眼光,轉瞬即逝流落於地,這種想像的另一層意思就是玫瑰開著,別的什麼東西卻要化為烏有。……在冬天臨近結尾這時候已經是冬天。冬天是在不知不覺中一步一個腳印地來到這個城市的。候鳥陸續地打城市上空飛過,方向是南面。街邊的懸鈴木開始染上濃彩油畫般的色澤,並且一葉葉地凋零起來,飛旋如枯蝶。夜霜逐漸厚重了,和月光混為一體,碎銀般潛伏在屋頂、窗前。
張貓和馬兒穿過一條條街,又請教了一位路口修皮鞋的老頭,向右再走了大約二百米,終於到了紙上標明的那個小區。
走進電梯,管電梯的是個老太婆,她不眨眼睛地看著張貓,張貓忐忑地報了個數字,9樓。老太婆面無表情,電梯在卡卡地上升。
張貓突然覺得心中一動,記憶像被一隻手輕輕撥了下,還有這個「9」字,她想起了半年前那次直銷冒險。……也許只是相似的巧合?
電梯已停在9樓,馬兒拍拍張貓的肩,她醒過來,挽住他的臂一起走出電梯門。
馬兒從她的胳膊裡抽出手來,站住,點上了一支煙。張貓看看他,說我怎麼覺得我好像來過這兒?他四處張望了一下,上海的很多樓層都相似,他大口吐著煙,小米,她會在這兒嗎?
張貓掏出紙,說應該是的。她摁摁胸口,好像有點緊張,她說。
馬兒看看她,說我也是。
在一扇門前立住,揪門鈴,他們等了好長時間,裡面並沒有動靜。這會兒是中午,也許人出去了?張貓有些沮喪,馬兒說還是走吧,看樣子不會有人的。他拉著她轉了身,卻聽到身後有了動靜,一回頭,防盜門的欄縫中,露出小米的臉。
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吃驚,歪歪頭示意他們進去。屋裡開著暖氣,房間不小,但佈置得很亂。四處一打量,張貓覺得放鬆下來,沒有什麼男人在裡面。小米動手把地板上散落的墊子收拾起來,又去泡了兩杯茶,然後往床上盤腿一坐,撩撩頭髮,淡淡的神情。
張貓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小米,說不出的滋味,問道,你過得怎麼樣?
小米說你其實一看就知道了的。
她掉了眼光盯著馬兒,嘴角一牽,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馬兒把煙蒂摁滅在煙缸裡,笑笑,說找來找去,小米你原來躲在這麼個好地方。他看看張貓,說終於找到了,你可別罵她。
張貓一笑,怎麼會呢。
小米,她叫了一聲女孩的名字,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是冰涼的。還是回去吧,她說。
小米推開張貓的手,回哪兒?她的聲音尖銳起來,你那兒,老楊那兒,還是,我父母那兒?
隨便你,張貓冷冷地說,只要不是在這個地方。
小米用手掩了掩鼻子,沒有說話,只是用胳膊圈住蜷起的雙膝。她在哭,張貓發覺這一點,心裡也有些難受,卻又是歡喜的,小米會改變主意的。
過了會兒,小米說你怎麼不問這是誰的房子?
張貓說我不感興趣了。你寄給家裡的那封信讓你父母不安,你還是快點回家吧,我和你一起收拾收拾。
小米看看她,又看看馬兒。馬兒微笑著,鼓勵似地點點頭。
小米起身去了洗漱間,回來時頭髮紮成了清爽的馬尾辮,臉上也乾乾淨淨的,像個真正的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她說其實我已經打算回家去了,問家裡要的錢包括一筆路費。不過,我得先辦完一件事。她看看張貓,又凝視著馬兒,這樣地自言自語。
很多的可能性終於凝聚在一瞬間的時候,使人忽略的往往就是一些旁枝斜出的細節或前提。張貓為小米的決定深感欣慰,長長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卻忽略了小米說的要去辦的那件事。而如果那事能辦得順順當當,原本也不會成為任何災難的引爆線。大家,張貓、馬兒,包括小米坐在那個凌亂的房間裡,彷彿都有些塵埃落定後的心安。
種種巧合是又蒼白又迷人的
在故事的結尾選擇一場意料之外的悲劇出現,不知道是否已成一種俗套,況且還有諸如此類的種種巧合,巧合無疑將削弱小說的敘事力量。可是想想也算了,有很多東西是不可捉摸,又蒼白又迷人的。
一個月夜
一個月夜。月色不寧,普照大地。馬兒把門打開時,眼前出現的是小米。他顯然吃了一大驚。面前的小米格外柔弱動人。穿著白色的絲面裌襖,下面是黑色羊絨長裙,臉色蒼白光潔,眼神明亮而安靜,頭髮整潔地束在腦後。總之渾身洋溢著少女的清麗秀美。 馬太太剛巧帶著孩子去娘家了,馬兒把小米引進屋內,關上門,問她怎麼找到這兒來的。是張貓告訴你這個地址的嗎?小米搖搖頭,我見到過你和你太太從這兒出來,猜就是你的家。
馬兒一笑,小米原來也像只善於窺伺的貓。
他走過去,輕輕摟住她,小米安靜地倚在他懷裡,聞到他身上一股好聞的味道,不禁茫然了一會兒,心想他真是很迷人。
馬兒開始吻她,小米輕輕響了一聲,把他推開。
馬兒笑了笑,再次摟住她,低低地說我會一直想你的。他鬆開她,點燃一根煙,過了會兒,說對了,你定下回家的具體日期沒有?
小米說我得先去趟醫院。你能幫我找個醫生嗎?
馬兒點點頭,沒問題,你哪兒不舒服呢?
我懷孕了。小米低下頭。
馬兒一怔,握住她的手,那手是冰的,從掌心冷到指尖。馬兒溫柔地說,怎麼會呢?莫為知道這事嗎?
小米也一怔,你知道莫為跟我在一起?
她接著搖搖頭,不過,這事跟他沒關係,——因為是你。
馬兒放開她的手,盯著小米的眼睛。他笑了笑,風度依舊不減。
說小米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停了停,他問小米怎麼判定就是他的,她跟另一個男人住了那麼長的時間。
小米冷冷地笑起來,你難道覺得我在騙你?
馬兒抽著煙,站起來,來回走著。小米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馬兒說我不能讓自己相信。
小米說你忘了那幾個夜晚了?她的聲音充滿了譏諷,你那麼柔情蜜意,技意不凡,我才明白為什麼張貓那麼死心塌地跟定了你。
馬兒臉一紅,接著又蒼白無比,他冷冷一笑,說我就是不相信。
小米倔強地把頭一昂,就是你。
對話到了這一步,彷彿帶上了某種拉鋸戰的麻木和不可控制的慣性。這麻木和慣性最終會以驟然的休止動作粉碎一切。
馬兒試圖換上誠懇的語氣,小米,你放心。我會給你找個好醫生。我以前也給你表姐找過,雖然她當時是騙我的,雖然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這種玩笑的動機。——女孩子有時是不可思議的。他說著,寬容地盯住小米,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不會拒絕幫助你,只是不必非要找個荒謬的理由。
小米哈哈笑起來,發了狠似地說,謝謝你,可是事實上就是你幹的。
馬兒說反正隨你怎麼說,我死也不會相信的。
小米臉色蒼白,眼神閃爍而尖利,她木然地追問一句,死也不信嗎?
馬兒不再說話,只是輕輕哼一聲。
這時他突然就發現小米以一種異峰突起的態勢起了身,像隻貓一樣靈活而迅猛地竄到窗邊,那兒預先敞著扇玻璃,小米頎長而年輕的身體以極其優美而決絕的姿勢橫空而起。馬兒暈眩著,失聲尖叫,他試圖移動身形去拉住那個騰起的身體。但小米以更快的速度像某種小獸一樣,在向外滑落。
馬兒抓在手裡的是一隻色紅如血的高幫麂皮靴,殘留著一絲溫暖的休息。他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頓時失去了往下張望的勇氣。
黑暗升騰起來,月光灑落進來,它們生長在自身的黑暗和蒼白之中。空氣裡有種一碰就斷的呼吸,像恐懼、像絕望發出的聲音。月光憂鬱如水,死亡般的安寧。
墜落之後
事實的確是這樣。小米被證明是誠實的。那個姓莫的股評家是個嚴重的性功能障礙患者,他除了裸露生殖器別無所長。
馬兒已整個地萎落下去。之前,張貓和老楊早在他的世界裡消失了。永遠消失的當然還有小米。
床上的月亮
忽有一日,床上同樣有月光如雪。
這情景勾起了馬兒的一些關於月亮的回憶片斷,還有那些人的臉,一張張在眼前掠過,他彷彿伸出手就可以再次撫摸到他的朋友們。
電話鈴響,話筒嗡嗡地,那聲音很遙遠,彷彿帶著奇怪的特徵,那聲音口口聲聲地重複著,你為什麼不相信呢?
馬兒後來一直想,那到底是誰呢?
他突然想到一隻貓,傳說中有著九條命的貓。
幾乎與此同時,張貓坐在衛生間的抽水馬桶上,慢慢地抽著煙。燈光細細密密地灑落下來,照在半裸的身體上。她低頭看看,肚皮雪白而平坦,那兒似乎粘著一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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