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日子——
頭,痛死了!
黎曉寧動了動嘴角,把側睡的蝦米姿勢翻仰成大字型。
「該死的!」
僅僅是一個翻身,她的頭就好像要裂開了一樣。
她呻吟一聲,拉起棉被蒙住自己的頭。豈料就連這一丁點輕微的動作,都足以
讓她的太陽穴抽搐的像有百千支針刺一樣。
「可惡!」她詛咒了一聲。不過是幾杯雞尾酒,怎麼會把她弄成這副德行!
她的頭殼裡面,像是有一百個屠夫正賣力地拿著屠刀砍撞她可憐的頭殼。
「哈啾。」不夠暖的被子讓她打了個噴嚏,外加一個詛咒:「你們這群混蛋屠
夫全滾去找你們老婆!我快痛死了!」
「嘖嘖嘖!黎曉寧——瞧你平日一副男人婆的樣子,誰會相信你的私生活竟然
這麼糜爛,居然還和一群有婦之夫扯上關係!」
一個粗啞的男聲從她的棉被外傳來,聽在宿醉未醒的黎曉寧耳中,彷彿像接受
火星人傳來的訊息一樣地讓她不能置信。
一個男人!在她的床上!
她的床上有一個男人!
當這個訊息如閃電般的刺入她的潛意識時,黎曉寧立刻從床上跳起身。
嚇!
一株百年大樹化成的人形正側臥在她的大床上睨眼看她!
那個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時時刻刻妨礙她睡眠品質的罪魁禍首——倪大維,
居然一派自在地躺在她的床上。
「嚇啞了?」倪大維好整以暇地斜靠著枕頭,順道朝她拋了個媚眼。
稍嫌女性化的動作,配上他絕對男性化的五官——濃密的劍眉、挺直的鼻樑、
陽剛的臉龐上蓄了半臉鬍子——顯得極端不協調。
「你——你——做了什麼?」向來快人快語的黎曉寧突然開始結巴。
「我一個人能做的事很有限,謝謝你昨天晚上的配合。」他挑起眉一笑,濃眉
下的黑亮眼瞳完全沒有甫睡醒的惺忪。
「我們!做了什麼?」一女一男共處一張床上,她實在想不出什麼限制級之外
的劇碼。
可是,她和他?!不會吧?
她完全沒有印象自己居然和他做了那件事!
黎曉寧瞪著他未著半縷的胸膛,她倏地拉開被子瞄了眼自己的穿著——花格子
長睡衣,還好。
她鬆了一口氣,白了他一眼。
「我還穿著衣服。」
「我幫你穿上的!」
他得意地補充了一句,滿意地看著她臉色大變地拉開睡衣往裡頭瞧。
天啊!黎曉寧在發現自己睡衣底下空無一物後,愣愣地垂下了頭,一逕瞪著床
單上的小碎花。
他們兩個真的發生關係了?
黎曉寧飛快地抬頭看了倪大維一眼,他眼中的深情卻讓她的心頭一震,猛然間,
腦中的千頭萬緒全揪成了一團混亂。
此時心裡並沒有什麼難過的情緒,有的也只是淡淡的嬌羞與不自在吧。其實她
並不後悔自己的第一次是和這個大鬍子,她怎會不知道自己的心早就因他而淪陷了
呢?
只是,他們兩人之間還有不少問題沒解決,怎麼可以直接跳上床發生關係呢?
在對彼此的情感還達不到婚姻這個共識點時,肉體上的親密只會讓事情更形複雜。
戀愛和婚姻,是兩碼子事。
黎曉寧揉著自己的額頭,一頭削薄的發亂蓬蓬地飛到前額上,為她增加了幾分
女孩味。
「怎麼不說話?」倪大維伸手輕撫著她的短髮,拉過棉被將她密密地罩了起來。
她一臉的迷惘,讓他心疼。
「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又沒做過這種事。」少了平日家夾槍帶棒的凶性,她說
起話來有氣無力的。
「你的身體還不適應這種親密行為,第一次總是比較酸疼一些,以後就會習慣
了。我待會兒幫你放缸熱水,泡一泡就好一些了。」倪大維愛憐地把她拉到身旁,
讓她枕著他的肩膀發呆。
他絕對不是趁她喝醉時佔她便宜,他只是想讓她知道他們兩人是注定要相屬一
生的。他迫切希望這個倔強的小妮子,能夠讓他負起她下半生的責任。
「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多喝了兩杯而已。」她嘟囔了兩句。
「你想翻臉不認帳?」倪大維輕敲了下她的頭。
黎曉寧瞪了他一眼,隨即大聲地反駁:「我才沒有翻臉不認帳,我就是知道我
什麼都沒有做!還有,我的頭現在很痛,請不要亂打我的頭。」
要命!頭痛痛痛……
「你該不會是佔了所有便宜之後,就想一走了之吧?」他故意擺出一副哀怨的
姿態,半開玩笑地指控:「我可是有憑有據的,你把我抓的渾身是傷,敢說你什麼
都沒做?」
「不然你想怎樣?」口氣不善。
「你要對我負責!」倪大維狀似無辜地看著她。
「負責你的大頭!」她回罵了句,狠狠地瞪著他。胃裡的酸意已經累積到一個
爆發點,若他再敢輕舉妄動,她絕對會讓他非常「好看」。
「你不用負責我的大頭,但是你絕對要為我被你攻陷的貞操負責。你怎能用一
個男人的身子春宵一度之後,就想拍拍屁股離去?」他唉聲歎氣地垂下頭,學她一
樣縮在被窩裡。
可惜——倪大維唇邊得意的笑,還是讓她瞧見了。
「我沒找你算帳就不錯了,你鬼叫什麼!」黎曉寧瞪著他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
臉,很想吐他幾口口水。
「男女平等,誰說一定是男人佔便宜,昨晚賣力演出的主角是我耶,你只是負
責配音而已。」倪大維的話愈說愈露骨,擺明了看準她宿醉未醒,沒法子發揮她平
日伶牙俐齒的功力。
「閉嘴!」她捉起枕頭、棉被,一古腦兒地往他的頭上丟,塞住他的大嘴巴。
「你以為自己在演色情片嗎?」
「反正女主角是你,我吃點虧也就算了。」他從枕頭中發出一種窒息的聲音,
因為她拳頭「叩」地一聲打上他的胸口。
「你老實給我招來!我昨晚明明是在沙老大和佩藍妹妹的婚禮宴會上和大家一
塊喝酒,怎麼會和你晃到我家,而且還和你做了那件事?」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承
認自己恐怕真是被他「恩……」了。
身上有些從未痛過的地方,真的是不大舒服。
「人算不如天算了啦。」倪大維說著說著還不忘批評一番:「你昨天還拿酒潑
我,你想起來了沒?」
「不高興就滾啊!沒人叫你留下來。噢!」頭痛讓她呻吟了一聲。最近已經很
努力在躲他了,怎麼最後竟然會讓他醒在她的床上呢?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英雄難過美人關』?昨天要不是你含情脈脈地用
你的大眼睛看著我、用你的雙手纏著我,你以為我是那種恬不知恥的好色之徒嗎?」
倪大維振振有辭地說。
反正,她喝醉酒後什麼事也記不得,他當然要多編派些理由好讓她認命地嫁給
他。
「你如果不是好色之徒,你如何解釋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你生吞活剝的事實?
你這個心理變態的大色狼!」
「你喝醉了看起來還很清醒,還主動脫我的衣服,我怎麼知道你原來不是醒著
的!」他面不改色地反駁。
被算計的黎曉寧氣得臉色發白,在遍尋不著攻擊的武器之後,她雙眼一垂、身
子一傾,柔弱地倚向床頭,朝他勾了勾手指——
「過來,好嗎?」
這一下,倪大維倒是愣住了。這個男人婆幾時這麼對他和顏悅色過?他扁了扁
嘴,開始覺得有寒毛直豎的感覺。
「過來啊……」她細聲細氣地說,宿醉的紅眼睛瞅了他一下。
沒拋過媚眼,做起來總是有些不自然。所以黎曉寧在瞅了他一眼之後,又伸手
抓了抓眼睛,好癢喔!
「你在對我拋媚眼嗎?你想幹麼?」倪大維防備地說。她該不會拿她背後那個
巨無霸鬧鐘砸他的頭吧?那可是會出人命的!
「怎麼?害怕了?神燈巨人居然會怕一隻小小的老鼠?」她出言挑釁。
快忍不住了!她伸手壓在胃部之上,不意卻凸顯了自己在睡衣底下未著寸縷的
胸部形狀。
「看在這隻老鼠曲線畢露,我願意屈身以對。」嘴裡說的很委屈,男性的衝動
還是讓他的眼睛粘在那一波柔軟上頭。
「那就過來啊!難道還怕我吃了你嗎?」她咬著舌尖,拚命地深呼吸。不能吐、
千萬不能吐!
不到最後關頭,絕不使出最厲害的武器!
「昨晚就已經吃過了,現在算是回鍋菜了。」大言不慚的巨人話未落地,人就
瞬間移到了她身邊,長手一捲,把她裹入了他的胸口。
黎曉寧一手捂著嘴、一手壓著頭,宿醉的人根本無法接受這種天旋地轉的虐待。
「你還好把?」倪大維關心地轉過她的頭。
「嘔!」
說時遲那時快,當她的臉龐正對著他時,她那一肚子的宿醉酸水哇地一聲,全
數吐到他光溜溜的上半身。
她的計謀徹底成功,她吐的很準!
他的胸口如今漫滿了水黃色的嘔吐液體。
「唔,好舒服。」黎曉寧舒服地喘了口氣。
她抬起臉龐,正想向他耀武揚威一番時,卻看到他鐵青的臉色及暴戾的表情。
黎曉寧連打了數個冷顫——
她好像做的太過分了……
倪大維火爆地怒瞪著她,並未低頭觀看他身上的嘔吐物。
「你玩夠了嗎?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只因為你還不想適應新的環境,你就用
最惡劣的方式想把我逼走,是嗎?一對相愛的男女發生親密關係,應該是很慎重的
事。你卻只想和我撇清關係,只想在口頭上求勝,你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幼稚嗎?」
倪大維捉起被單擦去身上的穢物,惡狠狠地注視著她刻意裝出來的吊兒郎當。
他也是個有情緒的平凡人……
她的屢次拒絕早就刺得他傷痕纍纍,只是他向來拒絕承認自己已經瀕臨陣亡的
邊緣罷了。
而今落得她這樣的對待,他犯賤嗎?倪大維忿忿不平地把被單丟到地上。
「關於我們之間你究竟想怎麼樣?說清楚!」
「你煩不煩啊!一個大男人還這麼婆婆媽媽的。昨晚的事,不代表什麼意思!
酒後亂性你總聽過吧?我大人大量不與你計較,你包包收一收可以走人了。」黎曉
寧大吼著,早晨蓬亂的頭髮讓她像頭發怒的女獅子
他為什麼不能多體會一下她此時凌亂的心緒和她身體的不適?黎曉寧板著一張
臉又說道:「我早說過我們倆一點都不適合,你為什麼不早早離開呢?一定要逼我
說出真相嗎?我根本沒打算孤身一輩子,我只是不想和你過一輩子。倪先生,我這
樣說,你聽清楚了嗎?清楚了嗎?」
尖銳的女高音在房間內迴響著,她拒絕回想自己方才說出的話,只是固執地看
著他。
倪大維斂去臉上所有表情,霍然站起身,拿起床邊散置一地的衣物,一語不發
地穿戴整齊。
原來他的真心看在她眼裡,只是一堆不值錢的驢肝肺。感情這回事,付出多一
點的那一方總是容易受到傷害,他是笨蛋,才會對她付出那麼多真心。
本該恩愛纏綿的早晨,她卻表現的如此漠不關心,只急著和他劃清界線。他還
能怎麼樣?就如她的意——分手吧!
他累了。
倪大維的腳步一寸寸地接近門口,高大的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在他的手掌握上門把、在她的指甲已經深陷入她的掌心時,倪大維停住了腳步,
沒有回過頭,以一種平板的語氣說道:「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怎麼會天真的相信一
夜的親密過後會改變什麼?你昨晚的呢喃只是我自以為是的真心罷了,你不過是個
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對於侵犯了你的清白,我道歉。對於破壞了你的平靜生活,
我道歉。對於我一相情願的感情,我道歉。我不會再造成你的困擾了。」
倪大維言畢,閉上了眼,讓她的音容笑貌最後一次浮過腦海中。
他收起了唇邊的苦笑,拉開門,走出她的世界。
他厭倦這樣的針鋒相對。
黎曉寧愣在原地,呆呆看著那扇門板。
真的都結束了嗎?
胃中的酸液再度翻騰而上,她飛快地衝到浴室,把胃裡的東西全吐了了精光,
至於她頰邊濕潤的水珠是什麼,她已經不願去猜想了……
他已經離開她了!不是嗎?
「嚇!今天辦公室拍鬼片啊!」
「沙門」工作室的老闆沙家駒摟著新婚嬌妻許佩藍跨進辦公室,就被黎曉寧雙
眼無神的模樣嚇了好大一跳。
「滾啦!否則待會兒就拍兇殺片!」黎曉寧頭也不抬地趴在桌子上。
小趙、小黃等人都躲到別的房間去避難了,她樂得一個人清靜。
「拜託!你也說點吉祥話好不好?我昨天才剛結婚,你今天就板著一張臭臉,
敢情你愛慕我許久,昨天哭了一整夜嗎?」沙家駒把可愛的老婆安置在一邊,穿著
皮褲的長腿瀟灑地走到黎曉寧面前。
黎曉寧當他的助理兩年多了,他從來沒見過她這麼失魂落魄的模樣。
「誰會看上你!」懶得戰鬥的黎曉寧,百無聊賴地哼了兩聲。「你不是帶佩藍
妹妹去度蜜月了嗎?幹麼跑回來辦公室?怎麼,佩藍妹妹終於睜大眼睛,發現你是
個好色的混球,打算把你休了嗎?」
「狗嘴吐不出象牙。我是回來拿護照的,我護照放在公司抽屜裡。」
沙家駒一屁股坐到黎曉寧的桌子上,拎起她一邊耳朵。
「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啦!請你挪開尊臀,否則待會兒你一施放毒氣瓦斯,我會死無葬身之地。」
黎曉寧揮拳打開他的手,沒正眼瞧他一眼。
她很煩,煩透了,煩的連搬東西的力氣都沒有,否則她早就把自己搬到視聽室
裡鎖起來了。
「好歹我也是你的老闆,說話客氣一點才有加薪的希望。」沙家駒和許佩藍交
換了一個眼神。
他這個失魂落魄的萬能助理,和那個倪大鬍子明天的出國有沒有關係?
想他原本可以摟著嬌妻在家中共享甜蜜二人世界,不料卻被一通沒頭沒腦的電
話擾得他們心煩意亂。黎曉寧是他的得力助手,倪大維是他老婆視為大哥的男人,
能不管嗎?
「你不高興的話,就把我辭掉啊!你辭啊、你辭啊!」有恃無恐的黎曉寧,凶
巴巴地回嘴。
沙家駒無奈地搖了兩下頭。想平日在辦公室作威作福的人可是他哩,黎曉寧是
凶了一點,不過從沒像今天這麼惡聲惡氣地對待他,好歹他也是老闆嘛。
要不是看在她感情發生問題的份上,他老早就跟她槓上了。
「我哪捨得辭掉我可愛的助理,我忙著幫你『加薪』都來不及了。」沙家駒試
探地說道。
「煩死了,你是烏鴉嗎?嘰裡呱啦地吵個半死!佩藍妹妹,麻煩你拿根針把他
的嘴封起來!」黎曉寧沒好氣地拉開抽屜,嘩然一聲把抽屜裡頭的東西全倒到桌子
上,然後埋頭重新開始整理。
乖乖隆地咚!沙家駒嘖嘖稱奇地盯著黎曉寧。果真出事了!如果連「加薪」二
字都提不起黎曉寧的精神的話,那麼事情就真的很嚴重了。
「老實招來吧,你和倪大鬍子究竟怎麼了?」沙家駒問道。
嘿嘿,光聽到這名字,黎曉寧就開始摔筆,沒事才怪哩!他怪笑兩聲後接著問
道:「是不是昨晚發生了什麼兒童不宜的情節啊?」
「你說的那個人我不認識。」
黎曉寧把便條紙按照顏色排列收到抽屜,卻不小心讓大頭釘刺到拇指。
「哎喲!」
「怎麼了?」許佩藍拎著她隨身的大背包,急急忙忙地跑到黎曉寧身邊。
「我沒事。」黎曉寧悶悶地把手交給她。
許佩藍拿出藥膏與OK繃,迅速包紮完畢。
「謝謝。」黎曉寧呢喃了兩句,又低頭整理她的文具。
今天根本不應該來上班的,她早上足足吐了一個小時。
「恩——」許佩藍猶豫了一會兒,小小聲地對她說:「倪大哥他今天……」
「我不要聽到那個人的名字,我們兩個一點關係都沒有!」黎曉寧打斷了她的
話。
「真沒有關係,那就不用介意我親愛老婆的自言自語了。」沙家駒握著許佩藍
的手為她加油打氣。
想當初他追許佩藍時,黎曉寧這個古靈精怪幫不少忙,可是也製造了不少懸疑
氣氛。今兒個若不好好推波助瀾一番,他這個攝影師兼「沙門」老闆的頭銜就讓給
樓下的管理員當。
「曉寧,我可以說嗎?」許佩藍怯怯地看著黎曉寧一臉的陰晴不定。
「說啊,你是要告訴我他得了不治之症還是愛滋病?」話一出口,黎曉寧的臉
色馬上變成青紫。
她的運氣不會背到那種地步吧?生平第一次開葷,就有幸得到世紀末的黑死病!
黎曉寧手中的美工刀倏地劃破桌上一張印刷精美的咖啡海報。
去他的混蛋倪大維!她詛咒著。
「不是、不是——」許佩藍抖著唇,回望了沙家駒一眼後,才訥訥地說:「倪
大維明天要出國了!」
「喔。」咖啡海報被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裡。黎曉寧拒絕承認胸口那種痛苦的
感覺叫做受傷。
「就這樣?」沙家駒拍拍桌子想引起黎曉寧的注意。「你們兩個在搞什麼鬼?
你們不是好事將近了嗎?」
「好事向來輪不到我的分。」黎曉寧冷哼了一聲。
「你這是什麼態度?你以為倪大鬍子出國只是加拿大十日游嗎?他是要回去加
拿大,然後再也不回來台灣了!」沙家駒手叉腰,有些火大了。「討厭他或是喜歡
他都可以明說啊,你以為是十八、九歲的孩子在玩欲擒故縱的遊戲嗎?」
「你吼什麼吼!我已經告訴你,我們兩個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你還聽不懂嗎?」
黎曉寧大吼一聲。
「我不懂才有鬼!我比你懂一百倍。你昨天喝醉時,他不知道有多擔心,你知
不知道你昨天一上車就吐了他一身,他那樣一個愛乾淨的潔癖鬼,眉頭都沒皺一下,
就忙著擔心你胃會不會不舒服。知道你愛存錢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已經替他那台
跑車找到了買主,打算改買一台你認為經濟合理的小車。倪大維的心意——還不夠
明顯嗎?你居然還敢說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告訴你,今天站在男人的立場,我
挺倪大鬍子挺定了!」
沙家駒辟里啪啦就是一串教訓,脾氣原就火爆的他,愈說愈是張牙舞爪。
「你挺他挺定了是嗎?那麼,你給我聽好了!」黎曉寧一拍桌子,把桌面上的
文件全部震落到地上。「我——不——干——了——」
怒目相向的兩個人,沒有一個人願意先退讓,說上一句和平的話。
黎曉寧一咬牙,拿起包包就往外走。
去他的沙家駒!她平常陪笑臉陪的全是假的嗎?沙家駒那種藝術家脾氣,要不
是虧得她一再地容忍、一再地在他和客戶之間打圓場,他現在早被那些違約金弄得
一個頭兩個大了。
生性愛自由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沙家駒是個混蛋!開咖啡廳的倪大維也一樣!
「你別走啊!」許佩藍急忙地拉住她,不讓她走出大門。
「不走留在這裡等著讓人奚落嗎?」黎曉寧一甩頭,細瘦如少年的身軀站的筆
挺。
「你讓我很失望。」沙家駒冷淡地說。
「家駒,別說了。」許佩藍咬著唇,拚命朝沙家駒搖頭。
硬碰硬的結果,只會兩敗俱傷啊。
「你讓他說!」黎曉寧在胸前交叉著雙臂,眼睛明亮的像是夜空中的煙火。
「我不委屈,委屈的人向來是你。你有多忍氣吞聲,我不會不知道。」沙家駒
動了下唇,看著門邊那個和他同樣固執的女人。「我一向把你當成自家人,你不會
不知道。整個公司,就只有你敢在我發火的時候和我打哈哈,因為我知道你是真心
關心我,就怕我損失了手邊的case、怕我喝西北風。進公司兩年,你幾乎成了我的
專職老媽子,你卻連吭都不吭一聲,這些事我會不知道嗎?」
「那你幹麼一直幫外人說話!」黎曉寧扁起嘴巴,不肯妥協的眉毛依然擰成八
字型。
「因為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因為我關心你、因為我知道倪大維是真的喜歡你。」
沙家駒真摯地看著黎曉寧。
黎曉寧低下頭掩飾她的感動。她隨手朝許佩藍的方向一指:「沙老大,拿條手
帕給你老婆吧,她已經流了一缸的眼淚了。」
沙家駒一驚,回頭連忙把愛妻摟到自己胸口,小心翼翼地擦著她的淚水。
「你哭什麼哭,我又不是罵你。」
「我——情不自禁——人家很感動……」許佩藍揉著眼睛,可人的模樣讓老公
捨不得挪開視線。
黎曉寧站在一旁,看著她向來以性感不羈聞名的老闆臉上流露出的百般心疼。
她學不來佩藍妹妹溫弱的可愛模樣,她甚至不懂得什麼叫做撒嬌。她這樣的個
性,生硬得連她自己都討厭,沒有男人追她,想來也是正常的。
她長得不差,清亮的眼配上親切的笑容,還是有幾分姿色,然而她過分堅強獨
立的個性卻破壞了所有男性的幻想。她沒談過戀愛,因為追求她的男人後來都變成
她的哥兒們,他們戀愛結婚的對象都是可以讓他們照顧的女子。
她很堅強,她不需要大鬍子!同樣的,大鬍子也不會想要她!他的離開,是她
預料中的事,她的心只是有點痛而已,還不至於會痛死。
「曉寧,你沒有什麼話要對倪大哥說嗎?」許佩藍靠在沙家駒的身上,請聲地
問道。
「我不想在談這個問題了,可以嗎?」黎曉寧蓄意翻了個白眼,做了個怪表情。
「難道你們期待我在聽到倪大鬍子因為我而出國時,感動得流下幾滴眼淚,然後飛
快地跑到機場,再用慢動作跑上前去與他擁吻,盡釋前嫌嗎?」
沙家駒昂起頭笑了。
「好樣的!我道歉,剛才是我太沉不住氣了。」
該說的他全說了,感情這檔事,旁人急不來。
「這才是我欣賞的沙老大嘛!沒事板著一張臉又婆婆媽媽地說了一堆話,多不
像你啊!」
黎曉寧利落地把背包甩上肩,豪爽地揮了揮手。
「好了,祝兩位蜜月愉快。」
「等一下!」許佩藍著急地拉著沙家駒擋住門。「你真的要辭職嗎?你走了,
家駒怎麼辦?」
「放心吧,他會把自己打理好的。現在有你在他身邊,他不會再那麼隨心所欲
地囂張了。」黎曉寧故意苦笑了一下,丟給沙家駒一個鬼臉。
她才不信沙老大會讓她離職哩!她唉聲歎氣地拉開了門……
「每個月再加五千,你幹不幹?」沙家駒長腳一踢又把門板踢上。
黎曉寧瞄了他一眼,動了動嘴角,不予置評。搖了搖頭,她的手又放回門把上。
「我也是有自尊的……」
許佩藍拉住她的衣服,硬是不讓她離開。
黎曉寧歎了口氣,輕輕拍了下許佩藍的手。
「佩藍妹妹,好好保重,別讓老大欺負你。」神情沉重得像在交代遺言。
沉默在三個人之間漫開來,黎曉寧洩氣地第三度推開門。看來她真的把自己的
台階給砍斷了。
「自尊你個頭!我放你兩天假,兩天後自動歸隊,下個月薪水加五千。」沙家
駒迅速地握住黎曉寧的手握了一下。「好了,這樣成交了。」
「你土匪啊!」黎曉寧抽回自己的手,雙手叉腰望著他,神情中有著算計成功
的得意洋洋。「放假三天,加薪七千,我就留下來。」
「你這個吸血鬼!」沙家駒大吼一聲,伸手把黎曉寧的短髮揉成一團蓬草。
黎曉寧笑著和他們擁抱成一團,盡量不讓自己再去想倪大維。
失去一個男人,沒有什麼好難過的。
賺錢,才是最實在的!
關於那些她與倪大維之間的愛怨糾纏,就讓它們全部留在她寫給媽媽的日記本
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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