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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過的比我好 作者:何頓


  我女朋友去了深圳。半年前的一天晚上,當我和她在一家卡拉OK廳裡唱歌時,她對我說:「我想到深圳去看看。」她又說:「我有個以前的女同事在深圳一家公司混得還不錯,今年過年回來,一身衣服都是名牌,起碼都是上千塊錢一件的。」

  我坐在沙發上沒吭聲,我等著我點的歌出現。我點的歌是《明明白白我的心》,這是一首充滿善意的香港愛情歌曲,有一度在卡拉OK廳是很有些人唱的。

  「你表個態看?」女朋友問我,一雙眼睛在紅紅綠綠的燈光下瞅著我。

  我不想她去深圳,我覺得深圳不是我們這種人去的地方。去玩還勉強,去那裡找工作就沒什麼意思。這是我一個朋友對我說的。我女朋友很漂亮,漂亮的女人去金錢世界裡找工作,在我看來是很容易丟掉自己的。《明明白白我的心》終於在螢光屏上呈現了。我走過去拿過麥克風,一笑,遞一支給濤濤,我們就對望一眼,很用心地唱起來。我以為這首傾注著愛情的歌曲能讓她忘記去深圳的念頭,結果當我和濤濤唱完歌,回到座位上相視一笑什麼的時候,她又斜著兩隻迷人的眼睛瞥著我說:「你答應我去深圳可以不?我真的想到深圳闖一闖。我覺得我這一世天天站在櫃台裡沒點意思。」

  濤濤是一家百貨公司的營業員,二十四歲,聰明且漂亮。她是頂母親的職走進百貨商店站櫃台的,一站就是六年——確實夠長的!她現在想改變一下自己。她總是跟我說,她的這一生太平淡了,她想有幾個起伏,「我就是想改變一下自己的命運。」她用了「命運」這個詞,而且不止一次地使用了這個詞。這個詞在我聽來特別彆扭。那天晚上在卡拉OK廳裡,她重複用了十多次「命運」這兩個字!這讓我心裡有脾氣而產生了一種逆反心理,「你硬要去你就去,」我有點惱火地說,「不過你別以為深圳有錢撿,那裡賺錢比長沙還困難,而且那些老闆因為有幾個錢,經常打小姐的歪主意,我只告訴你。」

  「我不怕,」她一笑,那是一種嬌媚的笑容,「我能夠把握住自己的。」

  我覺得自己作為男子漢應該大度點,「你實在要去,你就去。」

  我又這樣說,做出一副無所謂的形容瞅著她,「不過,我勸你不要對深圳抱著發財夢。」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好精彩,」她說,臉上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一個月後,她去了深圳,帶著我的心去了。我這樣說,是她一離開我,我就潛意識地感到她將離我而去。她是那種不安於現狀的女人,而我就是她的現狀,她一心要改變這個現狀。我當時並沒想得這麼透徹,我以為她只是想到外面去闖闖,正如她說,趁著年輕到外面去見見世面。她的那個百貨商店只能讓她每天上午八點半鐘就必須站在櫃台前望著來來去去的顧客,當然就十分無聊。她執意要打破自己的這種每天如一的生活。她簽了兩年停薪留職的協議,每月上交一百元錢——這筆錢當然是我掏的,她的工資都買衣服穿了。我還為她買了去深圳的臥鋪票,直把她送上火車。我瞅著她那張俊俏的臉蛋從車廂裡探出來,瞥著我,對我揮手示意再見時,我當時就感覺我是把她送到別人的床上去。

  我頓時生出一種失落感道:「再見,記住一安下身來就打電話給我。」

  她確實在開始的半個月裡是隔天要打一個電話給我的,她告訴我她和那個女朋友住在一起,那個女人曾經也是她們百貨商店的營業員,現在在深圳一家房地產公司專門干售樓的行當,名片上印著「公關部主任」的頭銜。我對這個女人的感覺不好,這個女人只講吃、穿、玩和賺錢。長得並不漂亮,但是穿著卻相當講窮,開口就是她身上的這件衣服是什麼專賣店買的,褲子又是什麼名牌,皮鞋是哪個國家產的,甚至皮帶和襪子也是高檔貨等等。

  聽上去她身上的這一切隨隨便便就過了好幾千元。這讓我女朋友傾慕得要死。「現在的人要有精品意識。」過年的時候,她對我和濤濤口若懸河地尖聲說,眼睛瞪得又大又圓,跟牛眼睛似的。「人能活好久?生命短暫,青春更短暫,我們要學會只爭朝夕。」

  她的這種「只爭朝夕」的思想是從深圳帶來的,很深地影響了本來就對現狀不滿的濤濤。那天,我們和她分手後,濤濤非常沉默地在我身旁走著,垂著她那張漂亮的臉,一副思考什麼的樣子,忽然她扭過臉來對我說:「肖姐說得很對咧。」

  「這樣的話每個人都知道說,」我輕描淡寫地說,「誰都曉得要只爭朝夕。」

  「我覺得我在浪費自己的生命,」她停頓了下回答我說,把臉偏過來看著我,「你不覺得我們這樣活著,一點也沒體現出人生的意義?」

  「意義這個東西要看你怎麼看,」我理直氣壯地對濤濤說,「一個人只要覺得對得住自己就行了,何必對自己那樣挑剔?用不著那樣累地活著。」

  但是我的話濤濤聽不進,她那兩隻兔子耳朵是專為新鮮事物生長的,她只能聽進去她覺得很有意思的事情,只能聽進去誰誰誰一年內成了百萬富翁的故事。她是那種在生活中尋找享受的女人。這是她到深圳後,我才進一步感覺到的。她去了深圳,我心裡就覺得被人挖走了一塊肉一樣,吃飯睡覺都不香。一個月後,她的電話就少得多了,一個星期裡,一個電話都沒有。我打電話過去,那個肖姐總是支支吾吾地回答我說,她不在。這讓我寢食不安,讓我的腦海裡展開了許多折磨人的想像。我什麼可怕的場景都想像到了,我甚至想到了她被人欺騙,被人恣意毆打,被人強姦。這個世界什麼事情沒有?我覺得自己不能自制了。我決定去深圳,決定把她從深圳找回來。我原來以為自己會對她無所謂,以為自己真的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真正的男子漢,結果我發現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狗熊。我把她看得太重要太重要了。我覺得我再不去深圳,我就會瘋了去。我去了深圳。

  深圳在我眼裡無疑比長沙好。長沙的高樓大廈不過是這裡一棟那裡一棟,深圳卻是一棟連一棟,到處都是賓館、寫字樓和高層住宅樓,街道也比長沙的街道乾淨。要不是捧著把濤濤弄回去的心情,我一定會喜歡上深圳。但是我的目的是把濤濤從深圳帶回去,我覺得她不適合在這裡發展。深圳不是我的,自然也不是她的。我要讓她明白這一點。我找到了她們的住處。她們在深圳住得並不寬敞,四個人合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住房,且是那種不寬敞的老式的房子。這給我的印象是,肖姐把她在深圳的成績吹得天花亂墜,我以為是大款的「表妹」了,原來不過如此。我是傍晚才見到肖姐的,肖姐看見我反倒是一種心謊意亂的模樣。「哎呀,」她這樣同我打招呼說,「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其實我已經跟她打了電話,告訴她我今天會來深圳。「濤濤呢?」我見面就這樣問她,我來當然不是找她的,所以我劈面就毫不含糊。「濤濤不在?」

  「濤濤到一家廣告公司談一筆業務去了。」肖姐告訴我說。

  「她什麼時候會回來?」我急於想見到濤濤,「你沒告訴她我今天會來?」

  「告訴了她,」肖姐說,「等下應該會回來了。」

  我自然是在這裡等濤濤。可是從八點鐘等到十點多鐘了,仍不見濤濤回來。肖姐看著我,我看著肖姐,肖姐說:「可能她忙別的什麼事去了。」

  我一臉不安地瞧著肖姐,心裡一下變得很虛起來:「你估計她會有什麼事?」

  肖姐一笑,「她應該會回來,她知道你要來的。」

  我又等了一個小時,肖姐一副要睡覺的形容,且不斷打哈欠,這讓我不得不起身告辭,「麻煩你對她說,我明天一早就會來找她,要她莫出去。」我說。

  我非常失望,臉上自然爬滿了煩惱,就像天上堆滿了雲層似的。思想就跟一團亂麻一樣沒法整理出頭緒來。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沒睡覺,眼睛雖然閉著,睡眠卻從我身上跑走了,整個大腦非常亢奮。三點多鐘,我索性離開了床鋪,坐在沙發上抽煙,看著天花扳。四點多鐘,我離開了招待所,在街上緩緩地走著。我看著天空漸漸泛白,看著太陽從東方徐徐爬上天空。當第一束陽光從幾幢高層建築後面投過來時,我走進了濤濤她們住的這幢舊樓房裡。她們都還沒有起床,我的敲門聲將她們吵醒了。開門的是肖姐。她穿著睡衣,還一臉瞌睡。她一打開門又走進了臥室,關上門,待她換了件衣服,整理了下自己的髮型,走出來時,她對我疲憊的形容一笑說:「你這麼早就跑來了羅?」

  「我怕濤濤趕著又出去,」我說,一臉抱歉地瞅著她,對她不好意思地一笑。

  「濤濤還睡在床上沒起來,」她說,拿著漱口杯和毛巾就走進了廚房。

  濤濤同肖姐住一間房子,我走了進去。房裡擺著兩張行軍床,濤濤睡在左邊那張行軍床上,蜷縮成一隻大蝦,一臉熟睡的形容。

  我走上去,站在床邊,輕輕地推了她幾下。她醒了,見是我就含糊地一笑,又合上眼睛還想睡。這讓我心裡產生一種疏遠了的不舒服的感覺。我千里迢迢地來到深圳,一個晚上都沒睡覺,你的睡眠就那麼值錢?「濤濤,你還睡覺?」我說,臉上竟起了自己都能感覺到的紅雲。

  她懶懶地伸出三個指頭說,「我昨天晚上三點鐘才睡覺。」

  「你搞什麼搞到三點鐘?」我問。

  「陪客戶打麻將。」她說,繼續弓著背睡著。

  肖姐走進來,對她說:「你還睡什麼?別個從長沙跑來看你,她如此讚美她的老闆,這讓我很不舒服。「他結婚了嗎?」我這麼愚蠢地問了句。我覺得自己一生中說的最蠢的一句活就是他媽的這句話。

  「你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濤濤敏感地瞥著我,那目光很亮很亮。

  「沒什麼,只是順便問一句。」我居然臉都紅了。我那一刻很噁心自己什麼的。

  我感覺她有些變化,她的臉上是一種不在乎我的表情,這種表情雖然不像文字那樣明確,但我能感覺到這種味道。我看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我感到她已經駕起了她心中的白帆,離開我,朝著一處富裕的島嶼駛去了——我相信那可能是夏威夷。她告訴我,她的老闆已經擁有了美國護照。我沉默了會,接著我一臉誠懇地勸她回去,我說長沙不見得比深圳差多少。但我的話是那樣蒼白,她一句也聽不進去。她說:「我喜歡深圳。」

  「我對深圳感覺不好,」我陰下臉來說。

  「我覺得深圳適合我發展。」她這麼說,揚起她那張俊俏的臉蛋,把目光從我臉上移到了窗外的天空上,「我今天睡得太少了。」

  她的意思是我不該吵醒她,這使我覺得她已經不是她了。我心裡很後悔,不是後悔自己,而是後悔不該同意她來深圳這個鬼地方。「我昨天通晚沒睡,」我跌下臉來說。

  「你怎麼一通晚沒睡?」她回過頭來瞅著我。

  「說不清楚,可能是換了床而睡不著,我說不清楚,不曉得怎麼回事。」

  將近八點鐘時,她忽然從床上爬了起來,「不行,」她說,「我你真的不懂事咧。」

  濤濤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坐了起來,思想明顯還在睡鄉里打滾,我說:「你睡吧。」

  她搖搖頭,「你已經把我的瞌睡趕跑了。」說完她對我一笑,「我先洗個臉。」

  她們一個一個地起來,且相繼離開後,我立即把濤濤摟在懷裡,忙著親她的臉,「我好想你的。」我說,「我天天晚上都想你,我以為你去了深圳,我會無所謂。結果我發現我整天都六神無主,什麼事都無心做,甚至覺得自己活得沒一點勁。你對我好重要的。」

  「我真的對你有那麼重要?」她笑笑說,「我覺得你是一個看得很開的人……」我打斷她的話:「我真的不應該讓你來深圳。」

  「不是你讓我來,」她糾正我的話說,「是我自己要來,我想出來闖闖,我對長沙感覺不好。長沙給我機會太少了。」

  我想說服她回長沙,「畢竟你的爸爸媽媽和朋友都在長沙,」我說,「再說,我對你在這裡不放心。我不喜歡你同肖姐住在一起,我對肖姐沒有好印象。」

  「我的這份工作就是肖姐幫我介紹的,」她一笑說,「我們老闆很看重我。老闆說要收我做他的徒弟。我最近為公司裡簽了一個一千二百萬的空調業務。」

  「老闆是個什麼人?」我潛意識地感到她的老闆對我的愛情已經造成了威脅了,不覺就一臉警惕地望著她,「老闆好大年齡?」

  「老闆四十歲,人很優秀。」濤濤說,一臉高興地瞅著我,「很有商業頭腦,他是個北京人,赤手空拳來到深圳,最開始是跟別人打工,後來炒股票賺了幾十萬,只是七八年時間就賺了幾千萬,自己有兩台高級轎車,一台公爵王、一台林肯……」不能再跟你說話了,老闆等下會開車來接我。」她說著就走出臥室往衛生間走去,我跟出來,她卻關了衛生間門,還在裡面閂了門栓。這讓我一臉淒涼,我和她做愛還做少了?以前在家裡的時候,我和她單獨在一起時,她走進衛生間從來不在我面前關門!她這不是故意把個距離置在我面前嗎?她走出衛生間又急著往廚房裡邁去,忙著洗臉漱口。我站在廚房門前望著她幹完這一切,她走出來對我一笑,又忙著步入臥室,從牆上取下她那個包,拿出精緻漂亮的化妝盒——半年前她二十四歲生日那天老子買了送給她的,打開,坐到桌前很全力以赴地在臉上幹著,彷彿她身邊沒站著我似的。我記得她以前在家裡的時候,幹得沒有這麼賣力,有時候她從我床上一爬起來,甚至沒化妝就匆匆去上班了。這會兒,我瞅著她在臉上幹得那麼勤奮,心裡酸酸的,深感她不是為我化妝,而是為一個我不認識的大款化妝。我瞥著她對自己的臉蛋要求那麼苛刻,就很冷淡的樣子說:「沒有必要是這樣努力罷?」

  她抬起頭望我一眼,又繼續那麼勤奮地幹著。她終於對自己的臉蛋滿意了,她收起化妝盒,這才舉起一雙眼睛瞧著我,很平靜的形容瞧著我。我走上去,想吻她一下,她把我推開說:「我剛剛化的妝,你會把我的臉弄髒。」

  她很美,這讓我不想去破壞她的美,還有點不敢。我沒堅持吻她,而是坐在她對面,瞧著這一朵開得很鮮艷的花。她不停地看表,我觀察到她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思想已經不在我身上的表情。

  這讓我心裡酸酸的!那是個什麼男人?怎麼可以這樣讓她專注地化妝?我正瞟著她想這些東西的時候,窗外忽然響起了三聲汽車喇叭聲音。她站起身,眼睛朝窗外望了一眼,「老闆來接我了。」她說,很抱歉的模樣看著我,「我要走了,今天我有好多事情要辦。

  我現在要和老闆去機場接一個北京來的客戶,這個客戶手上帶著一個項目。」

  「你去辦你的正事,」我做出大度的模樣說。

  她向門口走去,我忙跟著她向門口一併走去。她卻忽然站住,折過身來將美麗的臉蛋對著我說:「你莫跟著我一起出去好不?」

  我困惑得吃了一驚地瞪著她,「怎麼不跟著你出去?」我這麼很蠢地問她。

  「不好羅,」她說,「我還沒有跟我的老闆說我有男朋友。」

  「你去。」我說,聲音裡夾著脾氣,「我等一下再走。」

  她迅速就走出了門,又折過臉來說:「記著走時把門關好。」

  我沒回答她,我走到窗前,窗外停著一輛很漂亮的黑亮亮的他媽的轎車。我覷見濤濤走了上去,我雖只能看見濤濤的背影,但我能感覺到濤濤臉上的笑容很「豐滿」。車門在這張「豐滿」的笑臉面前打開了,濤濤已弓身鑽了進去。我以為濤濤關車門時,會抬起頭來看一看站在窗口前的我,但令我很失望。轎車徐徐啟動了,載著我在家裡時朝思暮想的女友迅速朝前駛去,從我視野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哪裡都沒去。我坐在房裡,眼睛一本正經地盯著電視機,思想卻在一片往事中旅行,接著思想把我領到了一片廢墟上,那裡沒有鮮花,沒有愛情,沒有理想,有的只是惡臭和荒涼。我對濤濤表現出來的最後一幕非常噁心,她來到深圳,利用的不是別的,而是用她的色相取悅她的老闆,而老闆不過是一個暴發戶。我為什麼愛上的是這樣一個女人?我覺得我像電影《茶花女》裡那個被瑪格麗特拋棄的情人,當那個窮小子去巴黎尋找瑪格麗特時,那個窮小子受到的冷待就跟我現在受到的冷待一樣。

  我假如也是個千萬富翁的話,我想濤濤也不會離開長沙跑到深圳來做她的發財夢了。我覺得我的愛情很潮濕,且正在發霉。我不能就此把自己丟掉,我還只三十歲,還只是拉開人生序幕的而立之年。

  第二天晚上我給肖姐打了個電話,肖姐說濤濤還沒回來,要我晚點打電話過去。我在電話這頭低聲說:「我不會打電話了,我對她的感覺不好。我覺得她對我不起,你告訴她,我回長沙去了。

  我已經買了明天的飛機票。

  「你這麼快就走?」肖姐在電話那頭說,「你不玩幾天再走?」

  「我不想玩。」我說,想了想又說:「你就對她說,我再不想見她了。」

  我不等肖姐再說什麼就擱下了電話。我對自己說我沒有愛情了。我他媽的想哭。

  回到長沙,我的心根本就平靜不下來,忘記一個自己深深愛戀的女人,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我上班,但我腦海裡總是閃現她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我坐在辦公桌前抽著煙,身上沒一點勁。我覺得自己活得沒一點價值,從前這種思想在濤濤身上很張狂,現在這種思想像凶殘的鱷魚樣在我腦海裡啃噬著一切。我在大學裡學的專業是音樂,我卻在幹著與音樂不發生任何關係的工作,實際上是什麼事情都不幹,整天坐在辦公室裡看報、聊天、說一些憂國憂民的故事。一個月難得有什麼事情做,從前我覺得這種日子很悠閒,現在我覺得這種日子非常難熬。一天,我的一個大學同學騎著一輛嶄新的本田王來玩,見我坐在桌前跟別人聊薩達姆和波黑戰爭,就意味深長的形容一笑。「你們坐辦公室的舒服呢,」他說,對我笑笑,「吃人民政府的,一點事都不要想。」

  這個雜種名叫何強,畢業分配到了懷化師範專科學校,他拒絕了這份工作。起先在長沙的幾家歌廳裡彈電子琴,後來離開了每天都充斥著情歌和笑語的歌廳,與他們街上的一個在文化大革命中吹笛子吹得在業餘界很有點名氣的朋友一起承接拆遷業務,賺房地產公司的錢。房地產公司沒法拆遷的,他們去拆遷,這是要點本事的。早幾年他騎一輛南方舊摩托車,後來又騎一輛五羊,新近買了這輛深灰色雙排氣管的本田王,手上還提著大哥大。這非常能證明他是在演出「芝麻開花節節高」的故事。「哎呀,你手上竟敢拿著大哥大!」我見他一臉老闆相,就充滿嘲笑意味地說。

  他是開得起玩笑的,他對我的挖苦從來就是採取無所謂的態度。讀大學的時候,我和他是上下鋪關係,當然感情還是有那麼點的。

  「大哥大很方便,很適合在外面跑的人。」他不理睬我的取笑說。

  「你如今還記得我,真是不簡單。」我進一步地諷刺他地說,瞅著他那張長期在外面跑而曬得黝黑的臉龐,「我以為你只記得賺錢,不記得大學同學了。」

  「我敢不記得你。」何強很寬容地笑笑說,他並不是一個思路和反應都很敏感的人,相反,他是那種遲鈍的男人。他用一雙缺乏睡眠而佈滿了血絲的眼睛瞥了我一眼。

  「你眼睛是紅的。」我指出說。

  「這是沒睡好覺的原因,」何強解釋說,「天天晚上玩麻將,一不留意就是深夜兩三點,白天又儘是事情要做,你看哪裡來的時間睡覺?」

  我們聊了很一氣,下班的時間到了,我和他走出來,一併走進了前面的飯鋪,兩人面對面坐下了。我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悵然,這是深圳之行回來後一直駐守在臉上的,就跟戰爭結束後留下的一片焦土一樣。何強當然感覺到了我臉上的沉鬱,「我感覺到你心裡有事樣的。」何強說,一張圓臉充滿深情厚意地看著我,「你在哪方面不得意?」

  「我這樣的人又好久得意過?」我反問他,不屑他關心我。

  「你實在活得蠻輕鬆的,」何強一點也不懂我的心說,「是不是你們領導批評你?」

  「領導只能讓豬不愉快。」我生硬地道。

  吃飯的時候,我忍不住把我的深圳之行傾述了出來。「我感到好噁心,」我說,「我深深覺得我的愛情餵了狗。老子對她那樣好,老子跑到深圳,她就可以是那樣子對我。女人真的可怕。她深怕我被她的老闆看見,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何強也說不出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腦殼比我的腦殼還簡單,他從來都是迴避思考深一層的問題。他見我的目光很尖利地看著他,便喃喃地說:「濤濤可能有她的難處。」

  「廢話。我感覺她對她的老闆有企圖,而她的老闆也對她有企圖。」我肯定地說,「我的感覺不會錯。但我可以預言,她會在她老闆身上栽跟頭的。」

  何強又說廢話道:「你當時不應該讓她去深圳。女人都不是好東西。」

  那幾天我就想著何強的這句廢話,我當時為什麼要同意她去深圳?我變得很厭倦生活了,變得干一切都提不起情緒。我每天到辦公室去,無非是等著濤濤的電話,回來半個月了,可她一個電話也沒打來。有一天,我打了個電話過去,接電話的是肖姐,我問肖姐濤濤回來沒有,她告訴我,濤濤已經沒和她住在一起了,搬到了她不知道的一個什麼地方。我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好一氣,我聽見肖姐很認真地對我說:「張軍,這沒什麼,世上好女人到處都是,有時候是緣分,緣分到了,想抓也抓不住的。」

  我只說了兩個字「廢話」,就放下了電話。我點上了支煙,緩緩抽著,看著煙霧慢慢散開,覺得人就跟眼前的煙霧一樣終究會消失掉。我不能是這樣沉湎在思念她的苦惱中活下去,我要重新開始。我再不想她了。我這麼痛定思痛地想著。一天中午,辦公室沒人,我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我審視著辦公室,我覺得這裡沒半點我可以依戀的地方。我應該離開這間他媽的辦公室,到外面去闖蕩,重新開始自己的一切。我這麼想著,拿起電話打了何強的手機。「我想跟你談一談,」我說,對他毫不客氣,「你這雜種在哪裡?」

  何強在大學裡的時候就被我嫌習慣了,所以不計較我說話的語氣。「我在金天飲食城吃飯。」他在對著手機說,「你來不吧?」

  「我馬上來。」我說著放下電話,拿起桌上的煙就走了出去。

  金天飲食城是地下餐廳,裡面紅紅綠綠的,是那種專吃風味小吃的餐廳。我走進去時,何強正和一個男人坐在一起吃東西。何強站起身對我招了招手,我走過去坐下後,他對我介紹他的朋友說:「江哥,我們公司的副總經理,和我老闆是從小在一起玩的朋友。」

  「哦,」我目中無人地只跟對方「哦」了聲,我是瞧這種人不來的,雖然我自己並沒幹出什麼名堂,但骨子裡的那種高傲還是保留在我身上的。

  江哥卻友好地瞥著我淡淡一笑。江哥看上去四十歲的形容,張標準的國字臉紅紅潤潤的,就跟每天都吃六鞭湯的那種善於保養自己的男人的氣色一樣,尤其臉上那雙雙眼皮眼睛亮亮的,不是人參燕窩養得出這樣一雙閃亮的眼睛!

  我輕蔑地又「哦」了聲。

  「朋友在哪裡發財?」江哥用那雙閃亮的眼睛瞅著我問。

  「我有什麼財發?」我說,「他媽的×,每天在一家沒卵事做的單位上浪費光陰。」

  何強在江哥面前吹我的牛皮說:「我讀大學的時候,張軍是我們班上的高材生,本來要留校任教的,成績門門優異,只是同系主任的關係沒搞好。人很有才的。」

  我覺得何強的吹捧很讓我討厭,「你莫空話。」我說。

  我們說了氣這樣的話,何強問我找他有什麼事?我說:「我想出來混混看。」

  「不打算要那份工作了?」何強說,對我友好和理解地一笑,「你早就應該出來,現在這個世界,有狠的都出來撈世界了。你是個腦殼很聰明的人,早就應該出來混。」

  「我還要靠你,何強。」

  「一句話羅,」何強說,一臉憨厚地看著我,把我往江哥身上一推,「江哥在這裡,你跟我們江哥學羅。江哥能把這個世界玩得轉。」

  「我玩得什麼轉?」江哥笑笑說,「我只是曉得做不得的事不去做。」

  「你還玩不轉?」何強盯著他,「在這個世界上,你哪樣東西沒搞到?你是這個世界上玩得最有水平的,錢你不缺錢用,情人都甩了三四個!」何強偏過頭來對我說,「幾個富婆為他爭風吃醋,天天尋他,為他神魂顛倒咧,你不曉得。」

  「那我很佩服,」我不由得認真瞅了他一眼。

  「你真的可以跟江哥學好多知識,」何強自以為聰明地睜著兩隻眼睛望住我說,「你莫看我們江哥沒讀大學,但江哥真的是一所學校,你只管背起書包來讀書就是。」

  「那我來讀書,」我假裝高興地看著江哥,「明天我就背著書包來讀書。」

  江哥是那種對什麼事情都露出無所謂的態度,臉上掛著笑容但說話很少的男人,他對任何事情都不作要求。他喝茶、抽煙都是一種漫不經心的姿勢,看上去沒有什麼事物能喚起他極大的熱情。當我留職停薪出來的第二天中午,我請他吃飯,一邊面對面地說起我的苦惱(希望他指點迷津),並顯得很心灰意冷時,他看不起我的苦惱地喝口茶說:「你不應該責怪你女朋友。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人的本性。她離你而去是正常的,而對這樣的情況,如果她不離開你倒是不正常。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也會離她而去,你不要否認。人就是這樣的。你責備她是毫無用處的。」

  我瞧著江哥,我感到他的話中帶著刺,跟一把劍刺在我身上似的讓我一時難以接受。

  「你去想,」江哥又說,「你沒有本事,她有什麼理由要守著你過苦日子?」

  我要了兩瓶白沙啤酒。我是不喝酒的,但我卻咕噥咕噥地喝了半瓶。「你說得對,」我開始認真地接受他的觀點了,用力瞧著他,「跟你談這件事以前,我從沒這樣想過這件事。是的,人往高處走,她沒有道理守著我。你這樣一說,我心裡反倒好受些了。」

  「你對女人不要有要求。」江哥淡然地說,蠻有把握的神氣,「女人是水,流到你面前來了就把腳伸進去感受一下那種味道,當水流向別處的時候,你就不要再指望了。我從來不對女人作要求的,你一要求她,你就會發現你變得很蠢很蠢了。愛情能讓人變蠢。」

  「是的,愛情真的讓我變蠢了。」我說,「這一向,我腦殼都轉不過彎了。」

  「毛主席說,『心懷祖國,放眼世界。』這句話的意思你明白不?」

  江哥昂著他那張紅紅潤潤的國字臉,「就是要你看開點。你要做到一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把它忘記。」

  我知道我很難忘記濤濤,但我得努力去忘記她。我每天和何強及江哥在一起,一心做著拆遷的事情,與行行色色的拆遷戶打交道。這很好,大量的工作使我沒有時間去思念他媽的濤濤。我們的工作是一種跟人鬥爭的工作。往往是房地產公司、派出所及法院出面都解決不了的拆遷戶。我們從房地產公司承接下這種業務,然後去攻下這些「堡壘」。沒有進入到這個圈子裡時,我並不知道這內中的事情是那麼複雜。一參入進來,才知道這裡面的內容很豐富,甚至充滿了凶險和狡詐。我們的總老闆姓劉,從前是一家很正規的房地產公司的幹部,官至副處級。我們的業務都是他接的,他跑上層,江哥和何強等人就在下面具體干。劉總自己擁有一輛很漂亮的公爵王,這輛豪華的轎車不是為了天天來工地上查看工程進度而購置的,純粹是為了釣魚和打獵而買的,美其名曰地稱為應酬。公爵王是老闆的身份,甚至可以說是我們公司的形象。老闆一來工地上,就叫司機把公爵王開到洗車的地方去洗,要洗得車輪上沒粘一點灰他才高興。老闆的工作在我看來就是檢查車輪子,他每次到工地上說上幾句加快速度的話,開幾句不著邊際的粗俗的玩笑,接著就站在一處地方等著他心愛的公爵王歸來,見公爵王駛來了,他就彎下腰很用心地檢查四個車輪子,車輪很乾淨,他才弓身鑽入轎車,然後轎車朝前飛馳而去。這就是我們的老闆。

  「老闆好當,」我對何強小聲說,「反正有人跟他完成事情。」

  「老闆也有老闆的難處,」何強為老闆說話,看上去他的腦袋裡真的堆著別人的難處一樣。「他要應酬的人很多,工商、稅務、法院、房地產老闆和政府官員……」「我感到老闆好當,」我堅持自己的觀點說,不屑於何強對老闆的理解,「今天陪這個去釣魚,明天陪那個去狩獵場打獵,後天又陪誰去賓館吃飯,這還要好瀟灑?」

  「等你走到這一步,你就會覺得不瀟灑了。」何強拍拍我的肩膀。

  「滾你的。」我沒好氣道,「你曉得屁。」

  何強勉強笑笑,他從來就不計較我的態度。何強是這家房地產公司的副總經理,和江哥及另外兩個副總經理在劉總嘴巴下接飯吃,我這樣說,是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劉總為江哥配了輛國產轎車——這輛轎車曾經是劉總坐的,為他們三個副總一人配了一輛摩托車和一台手機,四個副總在劉總手下均拿一千二百元一月,這在一九九三年的長沙,算得上是拿高工資了。我在單位上拿的工資和獎金加起來還不到三百塊錢呢。「劉總會給我好多錢一個月?」一天上午,當劉總又坐著他那輛心愛的公爵王屁顛顛地離開後,我問何強。

  「還沒談。」何強說。

  這讓我一聽就有氣:「你估計我會有好多錢一月?」

  「你可能是拿四百那一檔,也有可能是六百那一檔。」何強說,心平氣和的樣子看著我。他當然可以心平氣和,這個雜種。「開始都是拿四百元一個月。」何強又解釋說,「現在我們公司嚴格地說,人還有多,但是我說你是我的大學同學,做事有頭腦,劉總就沒有吭聲。另外兩個副總介紹來的人,劉總都要他們退了。所以你要慢慢來,莫急。」

  「我急他媽的急!」我罵了句,「你這雜種要多美言我幾句。」

  「那是當然的,我當然也想你好。」何強說,那神氣好像我是他的部下一樣。

  七月份時,劉總接了一筆這樣的業務,這筆業務是一家台灣老闆準備在長沙市新開闢的芙蓉路旁投資建商城和寫字樓。芙蓉路從北到南貫穿整個長沙市,是一條具有六股機動車道和兩條非機動車道的大馬路。早在一年前,台灣老闆來長沙市考查時,面對長沙市的城市建設規劃圖,就選中了芙蓉南路這塊地段,那時候芙蓉路還沒修到這裡來,但這裡已被長沙市城市建設規劃局劃為紅線區了。台灣老闆在長沙市註冊了一家名為鴻泰房地產實業有限公司,招了幾個人,讓他們去拆遷這處地段的居民,但拆了半年也沒有拆動。他們動用了紅頭文件,動用了代表市政府的國土局和公安局的人,還動用了法院的法官,但是這些拆遷戶卻抱成了一團,水潑不進,針插不進,他們提出的要求高出了政策好幾丈遠,是鴻泰房地產公司無法滿足的。劉總把這個「單」接了下來,現在這筆業務就擺在我們面前,具體由何強和江哥負責。

  「我不管你們怎麼動腦筋,」劉總把我們十來個人招集到惠康美食城一起吃飯時,笑容滿面地大聲說——臉上佈滿了自以為是的豬氣!

  「三個月,」何強裝作吃一驚的神氣,他喜歡裝這樣的傻。「三個月,」劉總一揮手,擺出一副不能通融的樣子。「台灣老闆已經對這塊地很失望了,打算另外找地方投資,我在台灣老闆面前拍了胸脯,三個月後讓他進場開工。」

  「現在的關鍵是要把沿街的這十六戶搞定。」江哥總是在最後才說話,「其他拆遷戶都用眼睛盯著這十六戶,這十六戶結成了一塊鐵板,我們現在要割開這塊鐵板。」

  「要找到這十六戶中的頭,」劉總說,一臉愚蠢地笑著,還自以為自己了不起。「要搞定他們的頭,擒賊先擒王。別的話我就不說了。」他以為他是廳局長。

  這是一棟青磚黑瓦的兩層樓的房子,是六十年代建的那種兩間搭一廚的居民房,住著十六戶年輕人或中年人,個個都表現出一種態度,那就是拆遷可以,但他們要住在市內,而且都要兩室一廳,並且對超出的使用面積不付錢。他們住的房子,建築面積只有四十個平方,而目前建的兩室一廳建築面積都在五十幾個平方,相差十幾個平方,他們不願付一分錢,理由是付了錢房子又不是他們的。第二,鴻泰房地產公司為他們選擇的幾處地方,他們都嫌遠了,他們要求就近為他們找房,否則他們寧可與這幢青磚黑瓦的房子同歸於荊他們提出的條件是沒法滿足的,這兩個條件都太高了,沒有任何一家房地產公司可以承受。鴻泰房地產公司的人,曾把國土局、法院和公安局的人搬來了,還開了兩輛推土機,限定他們兩個小時內把傢具什麼的搬出來,準備強行拆除這幢樓房。然而沒拆成,因為這十六戶人均搬出了煤氣瓶和汽油桶,手上執著菜刀和打火機,準備與這幢樓房共存亡。沒有人敢承擔這件事情的後果,鴻泰公司的不敢,代表市政府的國土局和法院以及公安局(來維持秩序)來的人也不敢承擔事情發生的後果,儘管東區法院已經下了強行拆除的判決書,但是這張蓋著法院的大紅印的判決書,在這十六戶抱成一團的拆遷戶面前等於是一堆廢紙。這堆廢紙現在就擺在何強的桌上。現在我們就在討論如何讓這堆廢紙生效。

  「我們只能用各個擊破的政策,」何強瞥一眼這堆廢紙,很來勁地講著廢話說,「現在我們要尋出突破口,找出為頭的,只有擺平為首的,才能瓦解這十六戶拆遷戶。」

  「問題是要找個人從中打聽,誰是他們中為首的。」江哥不急不慢地說,「不要把他們想得太齊心,人都是『大難來了各自飛』,叫化子烤火往胯下扒。人在關係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上,朋友都是假的。我在社會上玩了這麼多年,我太清楚人的本性了。」

  我覺得江哥後面這句話倒是說得他媽的真實。

  江哥又說:「這十六戶拆遷戶,看上去綁成了一塊,其實都是各人打著各人的算盤。」

  何強領著我,一個一個的電話,把鴻泰公司的那幾個曾經被這些事情搞得焦頭爛額的人請到了惠康美食城的大圓桌上,挑起了飼養員的重擔。何強讓服務員將他們胸前的玻璃杯盛滿啤酒,又讓服務員拿來幾包三五煙,一人胸前放一包。「你們當時拆遷這十六戶時,」何強端起酒杯同他們一一碰了杯後說,「一般是哪個同你們交涉拆遷的事情?」

  「一個姓王的,」他們中的一人說,「這個姓王的是在社會上玩的,好惡,開口就是一副要砍人的模樣,手上總是攥著一把菜刀,蠻不講理。」

  「還有哪個在這件事情上叫得比較凶?」何強又問,邊側著耳朵聽著。

  「另外一個是姓李的,是個三十幾歲的青年哥哥,長著兩隻狼眼睛,瞪著你時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同關在動物園的鐵籠子裡的狼似的,也是一個整天在街上『飄』的傢伙。」他們中的另一個說,「有次我和穿著法院制服的一個法官,還有一個穿著公安制服的公安干警一起走進姓李的家裡,要把強行拆遷的判決書給他看,他走進廚房裡把煤氣瓶提了出來,要他老婆和女兒出去,說是要和我們同歸於盡,法官臉都嚇白了……」「還有誰?」何強繼續說,昂著他那張牛屎樣的臉。

  「主要是這兩個人,」他們中的一人說。

  我們把姓王的和姓李的名字記在心上了,這兩個人無疑是這十六戶拆遷戶的主心骨,要搬動這十六戶人,就必須把這兩根主心骨打斷。我們開始著手調查這兩個人的社會背景,研究他們的社會關係,看看這兩個人的背後是不是有動不得的大人物。結果兩人的社會關係都貧乏得讓人沒勁,居然沒有一個是可以拿上台面說話的。姓李的倒是有個哥哥在一個什麼單位當科長,但科長在長沙市可以用掃帚掃出幾火車來!太普通了。

  這一天,一臉蠢氣但命很好的劉總自己開著洗得乾乾淨淨的公爵王來了,穿著花花公子襯衣,下面一條料子極好的褲子,手上拎著一個漂亮的金利來包邁下了車,臉上遍佈著自命不凡的蠢笑(我非常討厭這種自以為自己是人的笑容),完全是一副暴發戶的派頭。

  「開會開會,」他興致勃勃地嚷叫說,「把問題扯一扯,開會開會。」

  我們當時正聚精會神地在公司前的幾株法國梧桐樹下打牌和罵娘,邊領略東南風的輕撫。這是一個有風的像是要下雨卻又一直沒下雨的陰天,氣溫在三十四度左右,室內比室外熱。「就在外面開會,」江哥笑笑說,「屋裡熱,外面好舒服的。」

  劉總喜歡開會的時候顯得正規,喜歡大家都規規矩矩地圍著桌子發言,談自己的建議。「到房裡開會,」劉總說,「開會就要有開會的樣子。」他說著就往辦公室裡走去。

  江哥站起身,笑笑,對我們一招手,意思是沒辦法。我們自然就都一笑,往辦公室裡湧去。劉總已經很正經地坐在會議桌前了,臉上佈滿了狗屎樣的莊重。我感覺做老闆確實要擺出這副吃了狗屎的模樣才行。劉總看了眼走進來的我,那種眼神是一種讓我感覺不怎麼舒服的眼神,好像我是一個沒有地方吃飯,跑來尋食的狗似的。「劉總,」我叫了聲。

  劉總點了下他那顆自認為很重要的豬頭(在我看來他其實是個豬腦殼),吐個口什麼煙,目光拋到走在我身後的何強臉上,「事情應該有眉目了罷?」他說。

  何強笑了下,「剛才我們就在商量怎樣搞。」

  「剛才你們在打牌!」劉總望著何強指出說,但臉上還是笑了下。

  「江哥說他有個朋友拍了胸脯,」何強坐下時回答說,望著坐在一旁的江哥,「江哥你那個朋友說他可以搞定王饅頭罷?」

  王饅頭就是十六戶裡那個姓王的拆遷戶,他是十六戶人的主心骨,說話海天海地。我們要拆斷這根骨頭。

  「你那個朋友是這麼說的?」劉總盯了眼江哥,「他跟王饅頭是什麼關係?」

  「認得的關係,」江哥說,輕輕一笑,望著劉總,「長沙市只有這麼大,在社會上飄的,又有點名氣的人一般都面熟,扯起來又是朋友關係。」

  「你那個朋友叫什麼名字?」劉總問,盯著江哥。「姓宋,小名叫黑皮。」

  江哥說,「就住在離他們那裡不遠的地方,長期牢房裡進牢房裡出,三十幾歲的人了,有一半時間在牢房裡,十六歲就開始吃牢飯了。」

  他們談了很多,討論如何入手,我聽著就跟開黑會一樣。我在這樣的黑會上始終插不上嘴,一是不認識這方面的朋友,二是我不熟悉這些情況。這和我在單位上開會是兩回事,在單位上開會,一般都是政治學習,學與我們毫不沾邊的材料文件或省裡的有關文件,領導坐正姿勢大聲宣讀,而我們卻在下面講小話,根本就不用耳朵去聽。在這裡開會,味道就明顯不同,大家都可以插嘴說話,只要你有什麼歪主意,儘管這個歪主意不成熟也沒關係。我沒有講話出點子的餘地,我太陌生他們的這一套了。我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抽何強的三五煙,瞅著這個說兩句,那個說兩句,自己一副無語可說的懶樣子。

  「你怎不講兩句?」當劉總牛麻花樣地鑽進公爵王走後,何強小聲責備我說。

  我深深地歎口氣,「我怎麼講?」我說,「根本就沒有我插嘴的份,我沒說的。」

  「劉總看了你好幾眼,」何強望著我說,「看見你仰著頭看著天花板抽煙。」

  「我看你們一個個都講得很多的,所以我就不想說了。」我對他的責備不感冒道。他很想要我跟他爭面子,說上幾句精闢的話,表示他介紹我進來是多麼正確。

  我對自己留職停薪出來,進入他們這個圈子有點後悔。我在何強身上根本就看不到他過去的影子了。讀大學的時候,他是我們班上唯一一個拉小提琴的,每天清晨太陽還在天那邊,他就站在學校操坪上,歪著下巴夾著小提琴,一臉心事沉沉的模樣拉著充滿憂傷的《梁祝》,一副沉醉在旋律中的藝術家派頭。我是背著二胡考取大學的,我考進大學的時候拉的就是阿炳的《二泉映月》,我大學畢業的時候拉的畢業曲子還是《二泉映月》,所幸的是得了5分。我本來以為自己會被分到什麼音樂團體裡當一名演奏家,可是這個時代是不需要二胡伴奏的,人們都豎起兩隻耳朵聽香港或台灣的依靠電子琴和電吉它伴奏的流行歌曲去了。二胡和小提琴在這個社會上,已被打入了冷宮,成了沒有人有興致尖著耳朵去聽的兩種樂器。

  「這個世界不需要小提琴了。」六年前我們大學畢業後,有一天晚上何強走進我家裡,猴臉上——那時候他是張猴臉——佈滿了沮喪地說,「沒有一個單位肯接受我,他媽的。當一問起我所學的專業是小提琴時,他們臉上就體現出了冷淡。我們學錯了東西呢。」

  我自然有同感。我大學一畢業就把二胡掛在牆上再也沒取下來過。這個世界被流行音樂和流行歌曲的泡沫澆灌著,商店的音響裡、街頭的廣播以及電視機裡,都充斥著港台歌曲和大陸一些通俗歌手的歌聲。二胡和小提琴都成了文物了,確實沒有單位要我們這種專業人才。「學錯了專業又有什麼辦法?」我安慰一臉失意的何強說,「上帝要跟我們開這樣的玩笑,你有什麼辦法?只怪我們學的東西局限性太大了,他娘的。」

  那時候何強臉上還有一種失意,覺得自己的小提琴拉得好卻英雄沒有用武之地。那時候他臉上還有失意的藝術家的氣質,頭髮長長地披在肩上,臉上一種高傲,衣服邋裡邋遢且不修邊幅的樣子。現在他的頭髮是那種標準的廣式上峰頭,一根金利來領帶每天把他那張非常光潔的臉鎖得一本正經,看上去完全是那種臉上飄揚著許多俗氣的生意人,而不是用《梁祝》感染人,用《小夜曲》打動人的小提琴手了。只不過是五六年時間,人就可以完全換一副容貌,而且因為有一千二百元一個月就那麼努力地幹著,且毫無自尊地把自己視為長沙市的白領階層,這讓我深感他的智力嚴重下降了。何強已經把自己丟了,他只是那個喜愛公爵王、喜愛釣魚、喜愛找姑娘、說話手舞足蹈且一臉的自命不凡,走路手腳亂劃因而體現出一副螃蟹相的矮子劉總的打工崽。我雖然好幾年沒拉過二胡了,與音樂已經脫離了干係,但還不至於這麼樂於做一個什麼蠢人的打工崽而賣命干。

  我心裡真正嚮往的是做一個流浪藝術家,就像我非常景仰的阿炳一樣,手上拎著一把二胡,漂泊在中國的每一個角落,將自己的所學表演給願意坐下來傾聽的陌生人聽。但這個願望是沒法實現的,因為我的理智是個孔武有力的男人,而我內心的嚮往——那種情感只是個嬌小無能的女人,每當這個「女人」昂起她那張充滿嚮往的臉時,理智這個絕對權威的「男人」總是能很好地把她的臉按下去。所以我只能是在家裡或在街上空想,想像自己拎著二胡在中國這片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雲遊。一天,我正睡在床上想像自己現在在西藏流浪,穿得破破爛爛,手裡拎著二胡,一臉飢餓地四處走著時,何強騎著摩托車飆來了。「你曉得過吧,」何強走進來說,見我一臉倦意且眼屎巴巴,衣著又十分地不整,「大白天躲在屋裡睡覺。」

  我盯著牆上的二胡,那二胡上已經沾滿了厚厚的一層灰。

  「在屋裡做什麼?」

  「睡覺,人沒點勁。外面是不是好熱?我覺得外面有好大的太陽一樣。」

  「你不能夠因為一個女人不愛你了,就沉淪下去。」他以為他很瞭解我說。我望著他,話說回來,他也確實瞭解我,他有時候還是相當聰明且善解人意的。

  「你應該看透點,人首先應該是為自己活,這個世界是很殘忍的,常常好的東西都會從你身邊溜過去,變成了別人的東西。」他的眼睛瞪得大大地說,「但即使這樣,自己還是要活得貴氣點,要看得起自己。」他居然用「貴氣」兩個字來安慰我,他神經了。

  我吸一口煙,不屑於他的話地一笑:「我真想做一個浪跡天涯的藝術家。」

  「你睡著了還沒醒,大白天講寶話,這個時代還有誰談藝術?」

  「怎麼就不能談藝術?那談什麼?」

  「現在這個社會只談論兩件事情,談錢玩錢,人玩人。」

  「你賺了幾個錢?」我心裡並不想挖苦他,但一開口就忘記了初衷說:「我看你不過是劉鱉的打工崽,在劉鱉的下巴下接飯吃,什麼錢玩錢?你莫說得那麼好聽。」

  何強臉上掛不住了,紅著眼睛看著我,「你說得對。」他總是服我這副藥,在大學裡的時候就是如此。我可以劈頭蓋腦地說他,別人卻開不得口,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中午時,我們步入了一家裝修得很漂亮的餐廳,面對面坐著,端起了啤酒杯。「下午我們去洗桑拿浴,」何強討好我說,「有個地方,有幾個四川妹子都很漂亮。」

  何強想讓我把對濤濤的思念之情淡化掉。「你要學學江哥,」他進一步討好我地說,「江哥身上有好多故事,他是個極端的玩世不恭者,對自己的家庭和老婆都不負責任的。相比之下,我們太對不住自己了。」他自覺地把他和我劃為了一個等級。

  「我沒有什麼對不住自己!」我說,「你以為這個世界欠我們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對這個世界不敢有要求。」何強憨厚的形容笑笑,怕我再攻擊他而換了個話題,「我覺得你現在的感情還放在濤濤身上了。」我望著他,他見我在側著耳朵聽,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高興進一步關心我道:「我覺得你是一氣之下丟的工作,這證明你太在乎濤濤了。倘若濤濤不去深圳,你今天就不會留職停薪,也不會坐在這裡同我一起喝酒。你是可以被一個女人隨便就改變的。這不對的,你看我說得對不對?」

  我不想同他爭這方面的問題,我退一步道:「也許。」我點上一支白沙煙,緩緩抽了幾口,老實說。我覺得何強的話說得很對,我確實太在乎濤濤了,他媽的!我吹起口哨,吹著《三套車》,讀大學的時候我常用口哨吹這首憂傷的歌,這首歌用口哨吹很好聽。

  從飯店裡走出來,太陽很曬人,街上塵土飛揚,空氣中飄揚著淡淡的汽油味。何強發動摩托車,要我坐上去,我們就往他熟悉的一家洗桑拿浴的地方奔去。長沙市這兩年到處都湧現出了洗桑拿浴的場所,據說這些場所裡包含著一些色情服務。我一直不敢進這種場所,一是自己的經濟情況不允許,二是我從心裡牴觸和被一些人津津樂道地稱為「雞」的女人打交道。那天,何強卻拉著我走進了這樣的場所,「玩一玩,」他在我面前體現他的價值道,「我在這裡玩可以打七折,老闆是江哥的朋友,我經常來玩。」

  「我只是洗一下澡,」我小聲說,「我不敢同雞睡覺,我怕染上性病」何強真的同他們很熟,這雜種。他同這個打招呼同那個打招呼,接著就領著我向裡面走去。「我怕染上什麼病,」我有點心慌意亂的樣子。

  不過我還是脫了衣服,入鄉隨俗麼。

  何強輕車熟路地領著我,大大咧咧地走進去洗桑拿浴「知道嗎?」洗澡時,何強對我說,「到這裡來的人,各種身份的都有,國家幹部一樣來洗桑拿浴」洗完澡,何強領著我走到了一排用三夾板(上面刷了油漆)的窄窄的包廂前,兩個姑娘雙雙走上來,他領了一個漂亮點的姑娘走進了一個包廂,我步入他隔壁的包廂。包廂裡有一個矮矮的台子,上面蓋著一床竹蓆,還有一個蔑席裹著的枕頭。竹蓆瞧上去很乾淨,走在我身後的姑娘對我悄聲說:「先生,請你躺下。」

  我望她一眼,躺下了。姑娘便一屁股坐我身旁,雙手落到我臉上,開始在我額頭上按摩起來。接著,她的手又到了我肩膀和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拿捏著。我注意到這個姑娘生一張短臉,妝化得很艷。「小姐是哪裡人?」我問她。

  「四川人,」姑娘小聲回答我說。

  我平躺著看著她,她對我一笑,我說:「來長沙有多久了?」

  「一年了,」姑娘說。

  「你覺得長沙好不好?」

  「長沙好,」姑娘說,一隻手就到了我腿上,在我腿上拿捏著。

  我有點怕癢,對她說「好癢的。」

  姑娘一笑,繼續在我腿上拿捏著。我沒有再說話了,我不喜歡她臉上的笑容,她一笑反倒顯得不好看。我讓她在我身上幹著,我閉上了眼睛。接著,她讓我翻轉身,我當然就照她的吩咐翻轉了身躺著。姑娘站起身,脫下拖鞋,站到台子上,一隻腳就在我腿上、臀部上和背上踩著。我忽然聽見何強在那邊弄出了一些異樣的響聲和很重的喘著粗氣的聲音,而那個姑娘卻發出使我耳熱的聲音。我反手抓住了在我身上踩著的姑娘的腳,姑娘停止了她該幹的事情,伏下身來望著我。我覺得她目光裡注入了一種新內容。我忽然又有點厭惡她,我想這樣的姑娘怎麼也不可能乾淨。我停止了自己想進一步的企圖。我對姑娘淡漠地說:「不要用腳踩,這使我感到不舒服。你用手按吧。」

  姑娘便用手按著我的肩膀。一個鐘點很快就過去了。何強在那邊問我:「張軍,你還加不加點?」

  我說:「不。」

  「那就走吧。」何強在那邊說。

  我說:「可以。」

  我們走出來,來到大街上時,何強問我與那個姑娘幹了那種事沒有,我說:「沒有,不是別的,我怕得性病,這樣的姑娘不可能乾淨。」

  何強發動了摩托車,「你還沒擺脫知識分子味道。」他以為他擺脫知識分子味道了。

  何強身上的知識分子味道,已經被他自己完全徹底地掃蕩到門角彎裡去了,這在第二天晚上很好地體現了出來。第二天晚上,我不但感到何強把知識分子的面子觀念丟到垃圾堆裡去了,還感到何強其實比我更不珍惜他自己的生命。第二天晚上八點多鐘,何強、江哥和我,還有另外兩個由江哥請來的在社會上有點名氣的朋友,一起走進了姓王的家裡。當時姓王的家沒關房門,只關著把蚊子攔在外面的紗門。我們拉開紗門走了進去。何強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紅頭盔,江哥和那兩個朋友跟著走了進去,我走在最後面。姓王的家裡看上去很「爛」,傢具是那種幾大件的老式傢具,油漆已開始剝落了;一張長沙發大約是他結婚時做的,很舊了。他妻子和兒子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們走進去時,姓王的正在裡面那間房子裡幹什麼事情,他走了出來。他生著一張很長很黑的驢臉塊,兩隻眼睛也跟驢眼睛一樣圓圓黑黑的,鼻子有點歪,臉上稀稀拉拉有些鬍子。他瞪著我們五個人,眼睛鼓得大大的,「你們哪裡的?」他試探性地問了句。

  「我們是鴻泰房地產公司的,」何強很客氣地說。

  姓王的一聽我們是房地產公司,那張疑惑的驢臉塊馬上黑了下來,就跟太陽陰了下來似的,而且臉立即變得很凶了。「出去吧!」

  他大聲吼了句。

  何強看著他,很冷靜地說:「兄弟哎,莫態度這樣惡,什麼事情都好打商量罷?」

  「出去吧!」姓王的厲聲道,用手堅決地指著我們。

  「我們既然進來了,」何強態度也變硬了,圓臉上是一種海相,「就那麼容易出去。」

  姓王的轉身走進了廚房,拎著一把上面粘著辣椒籽的菜刀衝了出來。「你們出去不?」他喝道,目光裡佈滿了凶光。「老子砍死你們這幫雜種!」

  何強沒動,用兩隻眼睛直視著他,完全是社會上打架不要命的情形。「你只管砍!我要是動一下,」何強很堅硬的口氣說,「我就是你胯裡吊的玩藝!」

  姓王的一愣,何強抓住這個時機又道:「要打架,我這兩個朋友都是長沙市打架的!」他把手指了指他兩旁的兩個年輕人,「南門口的球寶和黑皮哥,他們在黑道上都是有名有姓的,你去打聽吧!你看我說了一句亂彈話沒!」

  「兄弟哎,」球寶開口了,語調跟下雪天一樣冰冷,「把菜刀放下來。」

  姓王的口硬道:「你們出去吧!」

  「就是要站在你屋裡!」黑皮說,口氣硬得同一把刀子掉在地上一樣匡當一響,「你把菜刀放下,我們還有談的。要不你就砍!

  我眨一下眼睛就是你這雜種養的!」

  姓王的沒放下菜刀,但那只橫拿著菜刀的手卻顯得不夠有力了。「今天我什麼都不想談。」他說話的語氣也柔和了許多,那張驢臉也沒那麼囂張了,「有事明天再談。」他這是給自己找台階下,至少他願意談了。

  「你這才是一句話,」何強肯定地道,臉上鬆了一口氣的形容,「你拿著菜刀,你這是要大家都不舒服,都是在社會上飄的,有話好打商量。」

  「我們來,」江哥笑笑,「就是一定要把這件事情擺平的,都是在外面飄的,不存在哪個怕哪個。當然,我們也不會讓你吃虧,保證給你比其他拆遷戶多點好處。」

  這句話讓姓王的看到了點希望,一般人畢竟是只考慮自己的利益的。「明天晚上再談可以不?」姓王的說,目光開始有些客氣了,「我現在還約了別人有事。」

  「可以,」何強遞支煙給他,「抽支煙。你只說明天晚上什麼時候?」

  「隨你吧。」姓王的把菜刀放到一旁的沙發上,「你說個時間、地點,只是莫到我屋裡來,因為其他拆遷戶看見我們聯繫不好。」

  他大有背叛之意了。

  「那可以。」何強又說,「明天晚上九點鐘,我們請你到蝴蝶大廈喝茶可以不?」

  蝴蝶大廈在五一路,是長沙市較早立起來的一棟二十層的咖啡色大廈,一樓是商場,二樓便是消費不很高的餐廳。將近九點鐘,我、何強、江哥、球寶,還有何強的女友也來了。我們五個人步入餐廳時,吃晚茶的人還不多,一眼就可以瞟見姓王的不在餐廳裡。我們選了個圓桌坐下,服務員上了茶,我們就喝著茶,等著姓王的人來。「你想吃點什麼東西?」何強慇勤地瞧著他的女友,臉上佈置著很多溫柔,就像河裡漲滿了水一樣。

  我注意到何強的女友最多二十歲,臉上佈滿了純潔,就同花苞上沾滿了露珠似的。她生著一張紅潤潤的瓜子臉,一雙雙眼皮眼睛很美,嘴唇是那種褐色的嘴唇,很有性感。女友搖了下頭,「隨便什麼都可以。」她說。

  「跟你來碗清蒸乳鴿?」何強徵求她意見的模樣看著她。

  「我怕胖,不要。」她說。

  「那跟你來碗烏雞?」何強一臉甜蜜的笑容問她。

  我覺得何強是兩個人。前天下午我們一起洗桑拿浴時,他是那麼理直氣壯地幹著一個女人。我想他那一刻心裡是絲毫沒裝著眼前這個姑娘的。一個人可以把自己徹底分成兩半,還真要有點他媽的本事。我對何強一笑,我的笑容讓何強感覺到了威脅。何強折過頭來睨視我一眼,又繼續對他的女友獻慇勤。姓王的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穿著一件皺皺巴巴的T恤衫,下面一條牛仔短褲,腳上一雙拖鞋,叭噠叭噠地走了過來。

  「坐!」江哥說。

  姓王的在江哥身邊坐下了。江哥拿起桌上的三五煙,遞了一支給他,「你很準時,」江哥稱讚他一句說,臉上是那種大哥樣的表情。「你喜歡喝什麼酒?」

  「來一小瓶湘泉。」姓王的說。

  江哥抬起頭,對服務員瞧了眼,「小姐,來瓶湘泉。」

  我和何強喝啤酒,江哥、球寶陪著姓王的雜種喝白酒。江哥端起杯子,臉上充滿了溫和的笑容,對王說:「為我們今天成為朋友乾杯!朋友不怕多。」

  「朋友不怕多。」王重複了江哥的這句後,端起杯子,和我們碰了下,然後抿了口。

  何強瞧著他,「我們約你來,一是交個朋友,二是跟你談拆遷的事。市政府和國土局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法院也判了強拆。」

  何強臉上掛著一種要笑不笑的,自然是很藐視對方的笑容,「現在我們出面,就是要把這件事情擺平。你是十六戶中的頭子,我們首先就是針對你來的。我們前世並冒得仇,但我們不把你擺平,這件事情就玩不下去。你們拆遷戶提出的條件太高了,我們公司根本就沒辦法滿足你們的要求!長沙市政府是執意要把芙蓉路兩邊的舊房拆除,蓋高樓大廈的,這是關係到省會城市的面貌問題!我們可以給你比按國家政策高出一些的條件,但不可能達到你們提出的條件。」

  「我們讓你在我們可以給你們的住房安排中選一套最好的。」

  江哥點上一支煙,把背靠到椅子背上,「你現在和我們合作,跟你講明的,你是可以得到最大的好處的,你以後改變主意,那到時候你就要吃很多虧……」「我要想一下,」王說,「我覺得自己馬上就轉變態度,我在他們中就太沒面子了。」

  「這不存在著面子問題,」江哥說,很大器地揚起頭,「你一句話就可以堵住他們的嘴,我們總不可能與人民政府鬥!蔣介石几百萬軍隊都沒搞得人民政府贏,你一個想跟人民政府鬥,不是讓人把牙齒笑跌?一句話就把別人的嘴堵住了。」

  「我們等於是代表長沙市政府。」何強一副自高自大的海相道。

  這一桌晚茶吃到午夜一點多鐘,大家走出來,天下起了毛毛雨。午夜的街上很安靜,只有昏暗的路燈在雨霧中閃著淒惻的光。

  何強讓江哥送他的女友回家,他沒有帶雨衣,他只好自己冒雨騎著摩托車回去。江哥還肩負著把王送回家的任務,自然就沒我的座位了。「你怎麼搞呢?」何強看著我——他是真關心我,「車裡再坐不下人了……」「我沒關係,」我不在乎他的關心說,「你們走你們的。」

  何強跨上摩托車衝進了雨霧,江哥他們鑽進轎車,轎車緩緩啟動又迅速駛進雨霧後,我一個人沿著屋簷走著。我覺得自己在他們中間是很不重要的一個人,是一個可以存在又可以不存在的人。我心裡多多少少有些悲哀。我感到是這樣混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濤濤從深圳回來了。八月裡非常燠熱的一天中午,我和何強在一家個體餐廳裡吃飯,蒼蠅在圍著我們飛著,我們一邊用手趕著蒼蠅,一邊吃著飯菜。一個濤濤從前的女朋友和另外兩個男人走了進來,她看見了我。「你現在搞什麼?」她問我,一臉張牙舞爪的形容。這個女人我也不喜歡,她那兩片嘴唇總是滿口做不到的大話,而且說話時還喜歡手舞足蹈,給我一種「張牙舞爪」的印象。我曾經勸濤濤少跟她玩。

  「濤濤從深圳回來了,」她告訴我說,兩隻眼睛同老鼠樣盯著我,「你碰見濤濤嗎?」

  我一聽就知道她和濤濤談起過我。「沒見到,」我臉紅了,「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有半個月了,」她說,「上個星期她打我的叩機,我們見了面,她要我跟她介紹事情做,我把她介紹給了做空調生意的王老闆。」

  「她沒在深圳了?」我看著她。我確實不喜歡她這張老雞婆的臉。

  「濤濤說,那個老闆把她做『雞』一樣,今天要她去接待這個,明天要她去陪那個。濤濤的個性你是知道的,她回來了。」她手舞足蹈地說,好像我智力有問題而聽不懂她的話似的。「濤濤身上有叩機,你要她的叩機號碼不?」她不等我答就告訴我了號碼。應該說她只是個嘴巴很留不住的女人,臉上對人也很有熱情。

  從餐廳裡出來,我走到大街上,看著金燦燦的大街和川流不息的車輛,何強把摩托車騎到我面前,「走吧,」他說,一臉他媽的關心我的相。「莫站在街上曬潮氣罷。」

  我當然就上了他的摩托車,兩人就向辦公的地方飆去。可是還沒到辦公的地方,我見前面有一家冷飲店就說:「我們到裡面喝兩杯冷飲。我請客。」

  由於天熱,冷飲店裡儘是人,簡直就沒有空桌子。我買了兩杯冰咖啡和兩杯冰淇淋,我們在一處坐著兩個小姐的桌前坐下了。

  我望了兩個小姐一眼,兩個小姐也望著我們,何強對兩個小姐一笑,「兩位小姐都很漂亮。」何強厚著臉皮說,以為自己魅力無窮。

  兩個小姐瞥著他,何強又對她們一笑說:「我最喜歡同漂亮小姐一起喝咖啡了。」

  兩位小姐把目光移開了,何強這才收斂起他那一看見漂亮女人就氾濫成災的笑容,對我說:「濤濤回來了,你跟她打個叩機不?」

  他說著把手機往我面前一放。

  我把他的手機拿開,「我不打,」我心裡很酸,臉上的表情當然就很淒然。

  何強□了眼身旁的兩個小姐,「我對濤濤的印象其實很不錯,她很有頭腦。」

  我瞥了眼店堂裡的其他人,吹起了口哨,吹著《明明白白我的心》。

  「你吹這號憂傷的歌做什麼?」何強說,擺出一副大哥哥的模樣。這讓我很討厭。「一個男人最主要的是振作精神,什麼東西都只是去經歷一下就可以了,不要去想。尤其對女人!我是從來不為女人著想的,那樣很吃虧,也會活得很累。」

  我仍然吹著《明明白白我的心》。兩個姑娘喝完冷飲走後,何強望了眼向門口走去的兩個衣著時髦的姑娘,對我說:「那個高點的姑娘長得很漂亮埃」「我覺得你是在到處撒花,」我對何強說,「你身上現在有好多社會習氣了。」

  「你說得沒錯,」何強說,臉上卻是那種恬不知恥的表情,「我們這樣的人與江哥、劉總他們為伍,不表現出一種社會習氣,表現出讀書人的樣子,他們反倒看你不起。你活得認真就會很累!事業是什麼?理想是什麼?只是那些愛慕虛榮的人才去為理想折磨自己!理想終究只是一個夢,現在的人已經活得很現實了。現在的人才真正是現實主義者。」

  「我懂。」我說。

  「但是你還沒有像我這樣超脫,」何強說,臉上的表情居然有那麼點得意的內容。

  「你這雜種變化真的很大。」我罵了他一句。

  「我覺得你活得太敏感了,」何強告誡我說,「這是知識分子的弱點。你要明白!」

  那天晚上,我很久沒有睡覺,而是坐在沙發上抽煙,我心裡想著濤濤,我想不通為什麼她從深圳回來不跟我聯繫。我看著窗外的天空,天藍藍的,月亮彎彎一線。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幹什麼,我覺得我和江哥、何強是兩種類型的人。我不能做到對女人無所謂的程度。第二天是發工資,發工資的是劉總的姨妹。我走進去時,江哥正好坐在桌前同劉總的姨妹說話。劉總的姨妹看我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信袋,裡面裝著幾張薄薄的鈔票。

  她把信封遞到我面前,我接過信封,把裡面的鈔票拿出來,是四張一百元的人民幣。劉總的姨妹表情麻木地將一個本子遞上來,「你簽個名,」她說。

  江哥對她說:「你快點,我還要有事去。」

  江哥在等著她報發票,她說:「是去玩麻將吧,有事去?」

  「不是,」江哥又對我說,「天這麼熱,你還穿件長袖襯衣?」

  我隨便答了句,彎下腰簽名。我在簽名單上看見很多都是八百或一千元兩個檔次的,就我一個人是四百元薪。我心裡很不舒廳的房子,以此解決他們兩兄弟的住房條件。兩套兩室一廳是不可能的,現在新建的任房建築面積都是五十幾個平方,兩套兩室一廳不就是一百多個平方?那不大大超過了他們現在擁有的私房面積的兩倍多嗎?三十幾個平方換一百多個平方,誰會換給他們?

  我們只同意給他們一套兩室一廳,或者他們兩套一室一廳,但超出的面積,其中一套按國家政策以二百八十元一平方收,另一套必須是純粹地從我們手上買,以一千元一個平方的價格買,這已經比外面的商品房又低兩百元一平方了。但是他們不願意出錢,他們也沒有那麼多錢買房子。小兒子不願意出一分錢,大兒子更是一分錢都沒有,他的嘴巴目前還是寄放在那個寡婦家的。昨天傍晚,我和阿強、江哥走進這戶人家時,小兒子正坐在前面這間房子的竹椅上看報,見我們進來,這個三十歲的男人臉上就佈滿了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淡。「我不曉得,反正我要一套市內的兩室一廳的房子。」他眼睛往上一翻,歪著頭說,「你們給我的那套太遠了,什麼都不方便。」

  「現在沒有別的房子了,」何強說,「只有那裡還有一套。以前給你一套雨花亭的你也嫌遠了,結果別人要去了,這怪不得我們。」

  「我反正要一套市內的住房。」他說。「我是住在城裡,你們把我往鄉里趕,沒有這樣的事。至於我哥哥,那是我哥哥的事,和我沒關係。」

  「你這個人蠻不講道理啊!」江哥說,瞪著他。

  「你們要說我不講道理,那我就不講道理。」這個男人說,接著他不想再理我們地走出門,走到斜對面的街頭上打街頭桌球去了。

  「真的要喊人搞死他,」江哥說,咬了咬牙,「這號鱉人可以這樣蠢!」

  「這是腦殼有問題的人,」何強說,「你喊人搞他等於是白搞。」

  此刻大家又在討論這件事情如何進行,總要把對策想清楚。我坐到一旁,點上何強遞來的一支煙。我望著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一顆心卻撲在濤濤身上。她從深圳回來,卻不跟我聯繫,這讓我這些天十分憂鬱。我拿過何強的手機,何強問我幹什麼,我說同濤濤打個他媽的叩機玩玩。我嘴上說得很輕鬆,其實心裡卻很緊張。我也不知道這種緊張是他媽的怎麼來的!我按了濤濤的叩機。

  我手上握著手機,他們說他們的,我想著我的事情。不一會,手機響了,何強馬上偏過頭來瞧著我。「喂!」我聲音竟有點嘶啞。

  「請問是哪位打我的叩機?」濤濤的聲音很好聽地從手機裡傳進了我的耳朵。

  「濤濤。」我恢復了本來的嗓音說。

  「張軍?」濤濤的聲音有點高興,「你怎麼曉得我的叩機的?」

  我說了她的朋友告訴我她的叩機一事,接著說:「你回來了都不跟我聯繫?」

  對方沉默了。

  「我以為你還在深圳發展呢。」我並不想挖苦她,但這話聽上去的確有挖苦的意思。

  對方還是一片沉默。

  「你還好嗎?」我開始彌補這句話的過失了,「我們是不是應該見見面?」

  「我現在要去銀行裡有事。」她說,聲音很好聽,「下午你再打我的叩機好嗎?」

  我心裡有點不舒服,因為她不是急著想和我見面。「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對方沉默了會說:「你下午打我的叩機再定好嗎?」

  我關了手機,看著盯著我的何強。我把手機遞給何強,何強說:「怎麼樣?」

  「不怎麼樣,她要我下午再打她的叩機。」

  何強一笑,「那你下午再打她的叩機就是。」何強說:「你還是應該和她見見面。」

  吃過中飯,大家聚在一起沒事,就叫嚷著打牌,我自然就上了桌。這是那種三個打一個的玩法,反過來也是一個打三個。你贏了三個人就得把錢給你,你輸了就得付三個人錢。這種玩法是從打雙百分裡演變出來的,取了個名字叫「三打哈」,這兩年在長沙市的年輕人中很盛行,幾乎替代了麻將。事實上它比麻將更有趣,也更技術,你必須記住每一張牌,你還得算出對方手上有什麼牌,你出錯一張牌就可能「垮」得一塌糊塗。我的牌打得很臭,我的手氣也很臭。我的手是拉二胡的手,我的腦袋也只對音樂敏感,經常是一些音符在腦海裡流動,數字概念向來就顛三倒四的,當然就玩他們不贏,不到兩個小時我就輸了兩百多。何強見我輸得慘就對我說:「你莫玩了,你起的盡臭牌。」

  「沒關係,」我硬著頭皮說。

  我決心把自己輸的錢贏回來,但是一個小時後,我把身上的四百多元錢徹底輸光還不算,從何強手上扯的一百元企圖扳本的錢,一不小心又落進了別人的口袋。「不玩了。」何強堅決的形容。

  說。他倒不是怕我輸他的錢,而是怕我欠一身的債而不舒服。「你玩他們不贏的,」何強站直身體打個哈欠,「他們都是老賭棍,每一張牌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吹著口哨。我情場不得意,賭場也稀裡糊塗,一顆心就很沒有著落地隨著天上的一片烏雲飄著。何強走過來,遞支煙給我說:「天氣有點悶。」

  我點上煙,瞇起眼睛瞧了瞧天空。何強對我一笑,把手機往我手上遞來,「你跟濤濤打個叩機羅。」他說。「她既然要你打,你就打。」

  我接過手機,按了濤濤的叩機號碼。不一會手機響了,濤濤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孔:「張軍你好。」

  「你怎麼知道是我打的?」

  「你上午打了的,你不記得了?」

  我心裡一下就佩服起她的記性起來,「你在哪裡?」我說:「我們在哪裡見面呢?」

  「你說個地方好嗎?」

  我想了想,說了個見面的地方。「長城賓館前面,」我說,「下午六點鐘。」

  長城賓館是一幢很漂亮的大廈,貴妃紅鏡面花崗石柱子,不袗玻璃大門,門前還鋪著紅地毯。五點半鐘我就到了長城賓館前面,站在停車坪的面前等著她。我口袋裡揣著兩千塊錢,這是我剛從銀行裡取出來的。我曾經準備拿這筆錢買條金項鏈送給她,現在我打算將這筆錢傾注到桌上。讓她看看我也可以花天酒地,從前我在她面前總是一副節約者的形象,今天我想把自己的形象改變一下。我正站在那裡東張西望,七想八想的時候,濤濤從我身後走到了我身旁。她上身穿著銀色的高吊衫,下身一條深灰色的褲子,腳上一雙白高跟皮鞋,因而顯得腿很長。「喂,」她笑容滿面地餵了聲。

  我頓時看著她,我確實沒有想到她會有這麼漂亮,她比我在深圳見到她時瘦了點,但更迷人了。她的臉上充滿了年輕女人的光艷,比我想像的她還要出色得多。「你真的很美很美,」我不由自主地讚美她說,心裡非常高興。

  「謝謝,」她好像應酬別的男人一樣這麼說了句。

  我覺得她有些見外,就一笑,「走吧,我們去找個地方吃飯。」

  我說著就往長城賓館走去。我希望把身上的錢全花乾淨。「走吧,」我掉過頭來又說。

  她跟我走了幾步,忽然就站住不動了。「我們不必進長城賓館吃飯,」她臉上很嬌媚的形容說,「長城賓館好貴的,早兩天,我和老闆陪客戶在長城賓館吃飯,五個人,一餐飯隨隨便便就吃了三千多元。」

  我身上這條灰色金利來西褲的屁股口袋裡夾著兩千零幾十元,五個人才吃三千多元,那麼兩千元吃兩個人應該夠了。「我要請你到賓館裡吃飯。」我很堅決地望著她說。

  她仍站著不動,「沒有必要這樣浪費。」她笑著說,一雙閃亮的讓我心動的眼睛瞥著我,「有個地方好吃飯,離這裡不遠,我們到那裡去吃飯要不?」

  「我特意請你在這裡吃飯的。」我強調說。

  「我領了你這份情。」她繼續用那種美麗的眼神看著我,走上來兩步勸我跟她到她說的那個地方吃飯,「我們又不是談什麼生意,不必要這樣浪費自己的錢。」

  我那顆準備把兩千元憤然之下消費光的心動搖了。畢竟我的全部財產就是這兩千元,今天賭氣魄吃掉了這兩千元的話,明天到哪裡去弄錢吃飯呢?確實也沒有必要這麼跟自己過不去。我想,說:「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跟你走。」

  我們向前走著,傍晚的大街上,夕陽擲下了一片熾熱的桔紅,到處都是車輛和行人穿梭。空氣中飄揚著各種刺鼻的氣味,灰塵在陽光下升騰。我們沿著人行道走著,邊說著話。我沒問她為什麼拋下深圳又折回長沙來了,我希望她自己告訴我。但她隻字不提,光是跟我說著一些玩笑話。我們橫過馬路,走進了一家名為美食宮的個體餐廳。餐廳不大,然而裝修得挺講究,一走進去就有一種比較舒服的感覺。「不錯。」我對濤濤說了這兩個字。

  濤濤一笑。我們在一處緊挨空調的圓桌前坐下了。服務小姐走了上來,先為我們上茶,接著遞上來一個藍塑料殼面的菜譜。我打開菜譜,問濤濤:「你想吃什麼?」

  「這樣熱的天氣,吃點爽口的就可以了。」她說。

  「來個泥蛙?」

  「不要泥蛙。」

  「甲魚?」

  「不要甲魚,」她說,奪過我手中的菜譜審視著,「一個剁辣椒蒸排骨、一個腰果炒雞盯一個臘牛肉炒韭黃,再來兩個小菜要不?」她瞥著我。

  「要多點幾個菜。」我今天想做出大老闆的樣子。

  「吃不完,」她一笑,「我領了你這份情就是了。再來兩個小菜。」

  我感到她變得比以前懂事些了似的,她那張皮膚白嫩且漂亮的臉蛋上,頗有一種游刃有餘的笑容,這種笑容飄揚在我之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禁不住這麼問她了。

  「回來快一個月了?」她笑笑說。

  我時時刻刻都記著她那次把我拋在房裡,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走出門,鑽進一輛高級轎車的情形。這好比電影裡的一個畫面,剛剛映到這裡忽然就停電了,留下一大段空間讓你去充分展開邏想。有段時間,這個畫面很傷害我。「你怎麼不在深圳干了?」

  「圓月還是故鄉明,」她這麼回答我說,「在外面就跟鳥的翅膀被人剪斷了一樣。」

  「你有這種感覺?」我無所謂的樣子問她,「我還以為你快成為百萬富翁了呢。」

  「你怎麼這樣說話羅,張軍?」她瞥著我,「你莫嘲笑我。」

  我一笑,菜很快上來了,我們開始緩緩吃著。她說:「我以為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愛是不能忘記的。」我一臉深情說。

  她舉起臉瞥了下我,那種眼神讓我看到了從前的一份熱情。這份熱情就像火一樣又燃起了我對她的愛。事實上,我根本就不可能忘記她。「你現在還好嗎?」我問她。

  「好。老闆是個很精明的人。」她開始大談她的老闆了,「老闆姓王。他以前是海聯公司的總經理,現在自己成立了一個公司,很精明,人很優秀。昨天他說,他暗暗考查了我幾次,覺得我人聰明,做事有自己的主張。他打算重用我,讓我管一個分公司。」

  「是嗎?」我的好心情又變壞了。

  「王老闆說,我現在主要是沒有舞台。」她得意的模樣說,「老闆說,他準備跟我提供一個舞台。他覺得我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他很欣賞我。」

  「你是很聰明,」我只能這麼恭維她。她的耳朵不大,粉紅色,耳孔很圓很小,圍繞耳孔還生著一圈很明顯的黃黃的絨毛。這樣的耳朵只聽得見順風話,忠言總是被那圈絨毛很好地擋在外面了,就跟雨水被傘擋住了一樣。「你這樣聰明的女人確實很少。」

  我們就說著這些,儘管我潛意識裡感到這個王老闆只是在變著戲法玩弄她,我卻沒有說出口。濤濤的聰明只是表面,就如紅漆馬桶外面光一樣,她不讀書不看報,她再怎麼聰明也只是小聰明,絕不會轉化為深邃的聰明。吃過飯,我付了帳。我們還坐著喝了杯茶,再走出來時,天完全黑了。「我們到哪裡去把今天晚上的時間消磨完呢?」我問她。

  「我們就這樣走走。」她笑笑說,瞥我一眼。

  我們就在街上緩緩走著。我們的步子放得很慢,邊走邊說話,她說她談生意的事情,我說一些拆遷的事情。她突然說:「我現在歌唱得很好,你信不信?我在卡拉OK廳唱歌,唱《牽手》唱《曾經心疼》,我們老闆都說我的歌唱得好,還有別人也這麼說。」

  「是嗎?」我望著她,「那我們去一家卡拉OK廳玩玩,反正還早。」

  前面就是一家卡拉OK廳,我們並肩走進了卡拉OK廳,大廳的一面牆上繃著一塊銀幕,銀幕上人影瞳瞳,下面打著不斷變換的歌詞。大廳裡坐著一些人,正有一個男人在放開喉嚨很賣力地唱著。我們選了個位置坐下,要了兩杯綠牡丹,服務小姐遞了一份歌譜和幾張點歌單放到我們坐的桌上。我打開歌譜邊尋找自己會唱的歌,邊問她想唱什麼歌。我為她寫了《曾經心疼》這首歌,這首歌對於我和她應該是很有內涵什麼的。「你就唱這首歌,」我說,意味深長地瞟她一眼,「《曾經心疼》,你心疼過嗎?」

  她笑笑,不回答我這句話說:「我就唱這首歌。」

  我翻到了《只要你過得比我好》這支歌名,這首歌曾在卡拉OK廳很盛行,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有人點這首歌唱。「我唱《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我眼睛裡確實有點憂傷地盯著她說,「這首歌的歌詞把我的心寫得很清楚。」

  她一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是嗎?」她說。不敢與我對視,把目光移開。

  我招來服務小姐,把點歌單遞到她手上,服務小姐拿著點歌單走開後,我把目光移到銀幕上,看著上面的人影晃動。上面是一個穿著三點式的美女,身材絕對的好。我感受著音樂產生的令人心醉的泡沫。我發現我和她坐在一起,我的心醉不是甜蜜,而是悲涼,覺得自己在她面前變得極為無能了。我覺得自己是一隻受了嚴重傷害的、蜷縮在椅子上不能動彈的狗。我在她臉上感覺不到從前的那種感情,那種愛情的親近,我只能感覺到一種應酬似的愉快和一種疏遠的友情。我為她點的《曾經心疼》開始了,她走過去,接過麥克風就隨著音樂輕輕唱起來。我感覺她並不像她形容的唱得那麼好。當她把這首歌唱完,放下麥克風回到原位上坐下後,我假惺惺地表揚她說:「你的歌唱得很動人。」

  「謝謝。」她說。

  我喝了口茶,睨視著她,我又說:「你唱得我心疼。」

  她瞥一眼我,又把目光放到銀幕上。她的嘴在跟著銀幕上的歌詞輕輕哼著。「濤濤,我們應該認真談一談。」我說,「我不論你現在想些什麼,我現在還是愛著你。」

  「好女人很多的,真的咧。」濤濤說,「你相信我的話,我是個壞女人。」

  「我感到你很善良的,而且你天性善良。」

  「其實我是個壞女人,我曉得我並不善良。」她不看我說,「你應該找個好女人。」

  這時我點的那首《只要你過得比我好》跳到了銀幕上。我只好站起身,走過去接過麥克風,用一種裝出來的粗喉嚨唱起來。歌詞是:「不知道你現在好不好,是不是也一樣沒煩惱,像個孩子似的忘不掉,你的笑對我一生很重要……」我唱到這裡折過頭來望了她一眼,不覺就心裡酸酸地大聲唱道:「只要你過得比我好,過得比我好……」這首祝願對方比自己過得好的歌唱完後,我回到座位上坐下說:「嗨,他媽的。」

  「你比我唱得好,」她表揚我說,瞧我一眼,又把目光拋到了前面。

  「我問你一句話,」我說,「你覺得我們還能回到那種關係裡去嗎?」

  「我現在變得什麼事情都不願意想了。」她看一眼我,繞個彎說。

  「我很珍惜那段感情,」我一臉認真地說,盯著她。

  「我也很珍惜,」她回答我說,一笑,又把目光移到銀幕上,銀幕上是一堆礁石,一片藍盈盈的大海和一個美麗的姑娘正滿懷心事地散著步。

  「我覺得我們的感情還沒有完,」我這麼說了句,「我確實很愛你。」

  「謝謝!」她說,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點了點頭。

  我真想把她拉到哪裡去幹一下,幹掉她臉上的這種自以為是的神氣。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不會跟我到哪裡去,她是那種很曉得保護自己的女人。她已經不是過去的她了,那個濤濤已經不存在了。我們走出卡拉OK廳時,已是十一點多鐘了。我很想把她拉到我家裡去,很想跟她幹那種事。「到我屋裡去?」我說。

  「不,」她說,對一輛紅紅的的士一招手,「我明天上午還有很多事情。」

  星期五江哥帶著他的情人走進了公司,他的情人穿戴得很漂亮,人也很美麗,就是何強對我說的那個還只有二十六歲又尚未結婚的女人。江哥已經四十幾歲了,雖然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幾歲,但畢竟是四十幾歲的男子漢了。「江哥你蠻關心下一代麼,」我開江哥的玩笑說,「哪一天,你也關心一下我看,我現在還是單身漢一個。」

  江哥笑笑,不回答我,而是很溫柔地瞧著他的情人,「你喝杯水嗎?」

  江哥的情人很響亮的一笑,「你泡一杯茶就是。」她說,高興地看了我一眼。

  她的響亮的笑聲讓我對她的感覺差了一半,我頓時覺得她臉上佈滿了俗氣的東西,一個本來很妒忌的心一下子又平衡了許多,甚至根本就不羨慕他了。

  「江哥的情人漂亮是漂亮,但是我不喜歡她嘻開嘴巴笑的神態。」那天我和何強出來辦事時,我坐在何強的摩托車上評價說,「她給我的第一感覺很好,好漂亮,很舒服。但多看幾眼就覺得她一臉俗裡俗氣的,沒有女人的那份涵養。

  「你應該沒說錯。」何強這麼說了句,又強調:「不過對女人不要要求太高了。」

  「不是要求高,而是心裡總是拿別的女人跟濤濤比。」我說,「一比就出現了毛玻我其實並不想這樣,但腦子裡總是不自覺地這樣比較。他媽的。」

  「你心裡還想著濤濤。」何強說:「這樣的女人不要去想,要讓她過去。」

  他男子漢樣地說。要讓她過去,那麼容易嗎?我這麼想,沒搭他的腔。我們向黃土嶺趕去。劉總在黃土嶺的一個朋友家裡打「三打哈」,已經輸了五萬元錢了,一小時前,他又打了何強的手機,要何強送五萬元去。這是一幢別墅似的極漂亮的房子,三層樓,帶個花園,外牆貼著深紅色的牆面瓷磚,門窗都是茶色玻璃及茶色鋁合金。這戶人家的主人是個房地產老闆,姓王,從前是長沙市的土方大王。

  何強的摩托車還未駛到這幢別墅前時說:「他比劉總有錢得多。他的錢已有幾千萬了。你看他有錢不?他老婆好醜的,生一張柿餅臉,對每個來她家的人都是一副沒有表情的冷淡。劉總說王老闆在外面沒搞情人,我很懷疑這句話。」

  何強還說了些其他事,摩托車就駛到了這棟別墅前。何強按了門鈴,一會,一個年輕人走來,見是何強,淡淡一笑,上來開鐵門。何強低聲對我說:「王老闆的保鏢。」

  我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這位身懷武功的年輕人,我對身上有武藝的年輕人是非常欽佩的。年輕人開了門,我們走了進去,年輕人笑笑對何強說:「好久沒看見你了。」

  「還不是這樣子,」何強回答說,推著摩托車走進了花園。

  這幢別墅的每間房子裡都裝有空調,我們走進去頓時感到涼絲絲的,裡面的裝修也讓我覺得豪華得可以。劉總他們幾個老闆都在二樓的一間大客廳裡打「三打哈」。這間客廳是一種灰綠色調,四周的羊皮沙發也是他媽的綠色,他們就坐在沙發上豪賭。

  「老子輸醉了,」劉總看見何強和我便這麼說了句,一臉輸蠢了的樣子。

  何強解下身上的皮包,把出納剛從銀行裡取來的五萬元放到劉總身前,劉總瞥一眼說:「把它分成一千一千的。」

  何強重新把錢拿到手上,開始一千元一疊一千元一疊地分著。

  何強把錢放到劉總身前時,劉總罵了句:「他媽的×,老子今天人都輸蠢了。他媽的×,輸了這五萬元,老子今天就不打了,那就真的玩不下去了,他媽的×。」他不停地這麼罵著髒話。

  他們玩一千元一局的,要是被對手打了「小光頭」你就得出兩千,「大光頭」就變成了三千。反過來,你要是贏了三個人的大光頭,你一下子就可以贏九千元。這就是在長沙市頗流行的「三打哈」。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出進這樣大的賭博,這簡直就是他媽的豪賭。我打量著劉總以外的三個男人,他們臉上都是那種又嚴肅又精明又愉快的表情。他們的身旁都擺著一大疊人民幣,他們的眼睛都盯著每人出的任何一張牌。何強很嚴肅的樣子站在我一旁,眼睛盯著劉總手中的牌,臉上沒有表情而顯得愚蠢。我看了一氣,不但不興奮,反倒有點自卑。他們隨便贏一把就是我一年或兩年的工資,反過來他們隨便輸一把就是我一年的工資,我自然覺得自己在他們面前很渺小。他們也確實沒把我和何強當人,一心只打他們的牌,抽他們的煙,一邊你怨我我罵你什麼的。

  「走罷?」我對何強說。

  「走了,」何強對劉總一笑,就像下級在上級軍官面前似的請示道,「那我們走了?」

  「好吧,你們走吧。」劉總望也不望我們說,邊出了張紅桃K。

  我們走了出來,何強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一下下降了許多。他儘管手上拿著大哥大,騎著本田大摩托車,偶爾也在我和幾個窮朋友面前走走海路,然而在他們面前他不過是只小烏龜。「我在他們面前一點也不對味,」我對何強說。

  何強臉上也不是很愉快,「這是一幫雜種,一幫暴發戶。」何強罵道,一臉的憤怒,「你怕他們有什麼文化?在一起不過是嫖賭兩個字,日他媽的。」他跨上摩托車,「這世界只能用一句話解釋,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無論是玩女人或賺錢都可以用這句話驗證。」

  我跨上了他摩托車的後座,我們便向來的路上駛去。

  我想起濤濤說,他們王老闆準備給她提供一個舞台,讓她去施展她的聰明才智。我很覺得這個世界沒有舞台給我們跳舞,我們好像被擱在礁石上的破船,貼著海邊無法啟航。何強問我想什麼,我就把我剛才的思想告訴了他。「我是擱在礁石上的船,」我強調說。我想起濤濤,又說:「濤濤說她的老闆準備給她提供一個舞台。」

  「這只是一個張口願,」何強這樣看道,「這樣的話任何老闆都曉得說的。濤濤人長得漂亮又年輕,老闆肯定想打她的主意,許一個願給她,讓她覺得跟著他有盼頭。」

  「你是這樣看?」好像是從沉睡中醒來似地盯著他說。

  何強不屑我的懷疑說:「當然這樣看,這是一個男人勾引女人的伎倆。他要勾引女人,總要讓女人有點望頭。就是我,我也會這樣說。」

  我坐不安了,我忙向何強要手機,「我跟她打個叩機看。」我說。

  何強把手機遞給我,我迅速按了濤濤的叩機號碼。「是的,有的女人是看不清自己。」我說,又按了遍濤濤的叩機號碼。

  一刻鐘後,手機響了,我對濤濤說:「我想跟你見下面。你在哪裡?」

  「今天不行。」濤濤說,「今天我很忙,改天要不?」

  「我現在就想跟你談談。」我說,「我心裡有話想跟你說。」

  「我馬上要跟我們老闆有事去。」她說,「你也曉得,端別人的飯碗,身不由己。」

  我關了手機,對何強說:「她滿口老闆老闆的,不肯出來。」

  「你現在對她要改變態度,」何強看著我,臉上是那種同愚蠢相鄰的嚴肅。「你要採取遊戲的態度,不然你會很吃虧,你信我的話沒錯。我感覺到她對你無所謂得很。」

  那天下午我再沒有心情幹事了,何強出去聯繫防暴隊以後,我坐了車走了出來。我覺得身上沒點勁,只想到哪裡去玩就好,卻又想不起到哪裡去玩。街上自然是陽光燦爛,人流如潮。我覺得人人都是一種忙不贏的匆匆來去的蠢相。我回到家裡,躺在床上,盯著牆上的二胡,心裡想:我這樣的人要混到哪年哪月才會口袋裡有錢呢?九十年代的愛情是與金錢掛勾的,濤濤不就是金錢的奴隸嗎?我不承認濤濤不愛我,要是我口袋裡能夠不斷掏出人民幣來,濤濤又何至於今天跟這個老闆,明天跟那個老闆轉。濤濤想在老闆身上找到她的聰明,找到讚賞。我到誰身上去找到自己的價值呢?人在金錢的這條線上自然就顯出高低來了。我不願意再想地閉上眼睛,睡眠很快就把我包圍住了。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成了個流浪的藝人,手裡提著二胡,穿得破破爛爛,一路行乞。

  星期一上午,我們終於對那戶「釘子戶」動用了強拆。來了兩卡車六十個防暴隊員,個個荷槍實彈,繃緊著臉,準備進行戰鬥的形容。還來了幾個交通警察,派出所和法院的也坐著警車來了。這些人都是何強和江哥請來的,要出錢的。這些人一齊湧來的氣勢當然就把那家人嚇倒了!不論你見過什麼世面,這麼多人衝著你家來,你再硬的心也會軟,何況你本身就道理不充足。姓楊的兩兄弟知道今天會有人來「強拆」,因為江哥已經對這家下了最後通牒,限他們星期天以前搬家,星期天還不搬,星期一就動用「強拆」。姓楊的大兒子——那個吃了半輩子牢飯的男人,招來了四五個從前在牢房裡同甘苦共患難的哥們,準備與來強拆的人較勁,但見來的是年輕力壯的防暴隊員,且人人全副武裝,又來了派出所和法院的幹部,自然就矮了很大一截(這些人天生就懼怕穿警服和制服的)。這幾個流子中的一個認識我們請來的一個法官,他顯示自己朋友很廣地走過來與法官打招呼,法官就叫住他,把他叫到了一旁,訓了起來。

  「你還跑來幫這樣的『阿筍』忙是罷?」法官好言相勸說,臉上做出嚇人的樣子,「你睡了沒醒呢!這是市政府劃的紅線區,已經賣給台灣老闆了的。」

  「我不曉得。」那個在社會上玩的流子笑著說。他的牙齒烏黑的。

  「你還笑,」法官繃著臉批評他,「你還不勸你的朋友趕快轉彎,會吃大虧的。這是打不起的官司告不起的狀!哪個又鬥得贏人民政府?你還笑?你們跟豬樣的呢。」

  這個人沒笑了,因為他聽到法官說他是豬就凶狠的樣子盯著法官。當時防暴隊員還沒來。一刻鐘後,兩卡車防暴隊員一本正經地來了,他們紛紛跳下卡車時,一張張臉都雄赳赳地,個個顯得很虎氣。這個站在法官身旁抽煙的年輕人見狀,當然就一百個目瞪口呆了。「趕快去勸你的朋友。」何強走到法官一旁對這個人說,「不然你朋友家的東西會搞得稀爛去。」

  這個人瞥了眼何強,似乎是要記住何強這張臉蛋似的。「好漢不吃眼前虧。」他這麼說了句,說完轉身朝他的那幾個朋友邁去,一心去說服他的朋友去了。

  在社會上玩的人都會轉彎,這是他們抱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宗旨行事。他們捧著這個宗旨開導姓楊的兩兄弟,勸他倆「好漢不吃眼前虧」。姓楊的兩兄弟臉色極難看地盯著我們,時而走進去,時而又走出來。江哥走上去,一人遞一支煙,「我們也是沒辦法,市政府有命令。」他編造著市政府的命令說,「今天上午十二點鐘以前,要把這棟房子拆掉。台灣老闆說,如果今天還拆不了你們,他們將去上海選擇一個地方投資。所以……你們最好是把傢具和電器都搬出來,要我們幫你們的忙不?」

  「不要。」姓楊的大兒子繃著臉說。

  江哥一笑,以至臉上都笑出了許多皺紋。他對姓楊的朋友說:「勸勸你們的朋友,等下鏟土車一來,那就麻煩了。法院、派出所、國土局和防暴隊的都在這裡,你們是他的朋友就勸他趕快把東西搬出來,免得吃虧。我們已經把話都講完了,已經算客氣的了。」

  十來分鐘後,一台十八寸彩電從這間被防暴隊圍繞著且嚴陣以待的房子裡搬了出來,接著一台洗衣機也搬了出來,桌子搬了出來,冰箱也由四個人趔趔趄趄地抬出來了……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我看著他們一件一件地搬傢具,把傢具都搬到熾熱的太陽下擱著,又忙著走進去搬另一件傢具,心裡騰起一種可憐他們的感覺。從前是恨他們,討厭他們,覺得他們太愚蠢了。現在又覺得他們在如此強大的陣營下面是那麼經不起一擊,就跟幾隻跳蚤一樣,當然就有點同情。何強穿著一件蘋果牌短袖襯衣,下面一條綠色的腳印短褲,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夾著煙,像一個鄉幹部似的,頭髮亂蓬蓬的。他一旁站著江哥,兩人皆虎視眈眈的樣子,那臉上都是一種鬆了一口氣的輕蔑。我笑著走上去,何強就低聲對我說:「這些鱉蠢得跟豬樣的,不曉得這種人怎麼也可以活在這個世上!真他媽的想不通。」

  「他們無非是想多佔點好處,」我輕描淡寫地說,「這應該可以理解。」

  「現在還不是跟死狗子一樣!」何強一臉冷酷道,「他們明擺著搞不贏的。」

  「他們都要有你何強這樣的智商,那不這個世界都是聰明人了?」我嘲諷地說。

  何強聽不出我是嘲諷他——他的耳朵不太好——就自以為自己很聰明地一笑,「腦殼是長在頭上的,」他說。那意思是他是個動腦筋的爺爺,而這些人都長著豬腦殼。

  我把目光拋到那些人身上,又拋到一個個站在太陽下仍然精神抖擻的防暴隊員身上,他們不但肩上有槍,還掛著子彈帶,跟演戲一樣。他們的背和前襟都汗濕了,他們的褲子上也有汗水印,甚至他們的軍帽邊也是濕的。他們的身上在不斷流汗,但他們卻動也不動地站在太陽下,姓楊的一家人並不是怕我們,而是怕這些穿著一身老虎皮的戰士。龐大的鏟土車轟隆轟隆響地開來了,大家都回過頭來張望這輛肩負著把這棟房子推垮的現代工業文明生產出來的機器。何強對鏟土車司機招了招手,鏟土車就直開到我們站的這株樹旁停了下來。司機跳下車,何強在眾目睽睽下,邁上去遞支煙給他,說:「你怎麼才來?」

  鏟土車司機回答道:「我那裡還儘是事,你以為我跟你開玩笑罷!」

  「抽煙吧,」何強擰燃了打火機,將火遞上去。那是一種過於慇勤的表情。

  鏟土車司機點燃煙,瞧著那些人來來去去地搬東西,又瞥一眼全副武裝的防暴隊戰士,對何強說:「你們搞得這麼威武幹什麼?嚇死人。」

  「這裡要建一座商業城。」何強得意的樣子一笑,向鏟土車司機說。

  「你們建?」鏟土車司機偏過頭來問何強。

  「由台灣老闆投資建,」何強告訴他,「我們只負責拆遷。」

  快中午的時候,劉總開著他那輛心愛的公爵王來了,這輛公爵王在太陽下閃閃發亮,體現出的不但是漂亮,而且還有一種權勢。從公爵王裡下來三個人,一個是這支防暴隊的領導,一個是國土局的官員,還一個就是矮矮瘦瘦的劉總。他穿著一件花花公子的T恤衫,下面一條很薄但又很挺的褲子,腳上一雙珵亮的老人頭皮鞋。他陪著這兩個官員站在這裡看了會,對何強和江哥交代了幾句,又領著這兩個官員上了他那輛公爵王,於是公爵王開到馬路那邊的一家酒家前停住了。幾分鐘後,這幢舊房一聲巨響——騰起很大一片灰塵,這片灰塵在金燦燦熾熱的太陽下沸沸揚揚的,它被鏟土車輕而易舉地消滅了……因為事情辦完了,那天晚上劉總請客,我們很高興地步入了美食城的一家名為「天下客」的酒家吃飯。飯桌上,劉總端著酒杯盡開點下流玩笑,一會拿痞話表揚何強做了事,一會又罵罵咧咧的表揚江哥出了力,一會又稱讚另一個很能幹。大家都願意聽老闆稱讚,自然就很愉快,有的人臉上還升起了得意的笑容。我沒有受到劉總的表揚,何強見我沉鬱著,以為我不高興,就在飯桌上對劉總滿臉討好地說:「張軍也出了很多力呢。」

  劉總只是「哦」了聲,瞥了我一眼,馬上又把視線落到他欣賞的某個人臉上了。「你以後遇到什麼事情都要動下腦筋,你要知道腦筋是用不完的財富。」劉總鼓著兩隻眼睛說。這是他那天晚上表揚這個表揚那個時說的唯一一句聰明話。

  那個人不承認自己沒動腦筋,「我還沒動腦筋?我的腦殼都想爛了。」他回答劉總。

  「你的腦殼同鐵一樣,想不爛的。」劉總說。

  「我敬劉總一杯,」何強一臉興奮,「劉總,你給我面子不?」

  劉總用手擋住何強端酒杯的手說:「你們一個敬我一杯,我不會被你們搞醉去?」

  「你的意思是不肯喝這杯酒呀?」何強不甘心地問他。

  「不是不敢喝,而是喝了你的,就要喝別人的。」劉總頭腦很清晰地說,「我老婆今天要檢查我的『水表』,慢點醉得同豬樣的,我老婆會脾氣很大。沒辦法。」

  大家當然就笑了起來。劉總總是在一些公開場合說些下流的話來活躍氣氛,他用下流話來表現他的幽默。他是個不把道德觀念當回事且喜歡跟女人上床的男人……一桌飯吃了兩個小時,然後這支隊伍離開酒家,熱熱鬧鬧地向蝴蝶大廈開去,去唱卡拉OK。這是他們的慣例,每次完成一次拆遷業務,都要由老闆請客玩一通,以示慶祝。我們走進蝴蝶大廈卡拉OK廳,包了一個可以容納三十個人的包房,接著一夥人就笑嘻嘻地湧了進去。「你唱什麼歌?」何強翻著歌譜,邊偏過頭來問我。

  「唱《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我想了片刻說。

  何強就幫我尋找這首歌,很快就尋到了,並輸入了電腦中。江哥是第一個站起身唱歌的,他什麼歌都能唱好,他有一副天生的歌喉,而且還曉得找感覺。他要是學聲樂,說不定會成為歌唱家。

  他能很好地模仿香港歌星劉德華和張學友的聲音唱歌,這會兒他就是唱劉德華唱的《來生緣》。「讓你們陶醉一盤。」江哥一臉神采奕奕的形容說,拿起了他的情人遞過來的麥克風,很曉得韻味地唱了起來。

  他的歌聲剛剛止住就立即博得了我們熱烈的掌聲。劉總盯著江哥讚譽說:「老江,你怎麼不去夜總會唱歌?你的嗓子可以幫你混碗飯吃。」

  「明天我就去夜總會唱歌,」江哥滿臉光彩道,眼睛亮亮的,「一邊一個姑娘陪我唱歌,唱一唱摸一摸,那就真的是花園裡的花兒香,人跌在快活林埃」「那不是唱色情歌?」何強指出說,「你不怕公安局抓你去罰款?」

  「罰款是小意思,」江哥高興道,坐下來點上了煙。

  接著另一副總拿起麥克風唱起了歌,他唱歌同鴨公扯開嗓門叫一樣,而且到處跑調。跟著是江哥的情人唱歌,她唱葉倩文的歌,聲音憋得細細的,也沒什麼樂感。再下來就是我的《只要你過得比我好》了。這首歌使我一開口就傾注著感情。這種感情自然是很失落的,濃郁得如一杯飄香的龍井。我的歌聲一終止,當然就產生了掌聲。「不錯不錯,」江哥肯定我說,「你比何強唱得好。

  我簡直懷疑何強大學沒畢業,我還懷疑何強可能是開後門進去的。

  你是不是你爸爸幫你找熟人開後門進去的?」江哥瞧著何強,「講句老實話看?」

  「我是開後門進去的。」何強說,一臉笑容,「你沒說錯。這總行了罷?」

  「老江,你唱那首《花心》看。」劉總指示道。

  「我敢唱『花心』?」江哥望一眼劉總,「她現在已經嫌我蠻花了,我還敢唱『花心』?」他是指他的情人,又表態道:「我只能唱『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你同意我唱『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不?」他問他的情人,「把『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獻給你?」

  「不要送那麼多,送一朵就足夠了。」我說。

  「送兩朵,」劉總說,「我也送一朵紅玫瑰給你,你要不要?」

  大家就這麼邊調侃邊唱歌地玩著,直玩到深夜才走出卡拉0K廳。我上了何強的摩托車,何強用摩托車送我回家。「今天還愉快吧?」何強問我。

  「今天很愉快,」我說,「大家在一起都很開心。劉總有時候也很好玩。」

  「劉總其實是個嫖賭逍遙樣樣內行的人,」何強告訴我說,聽上去口氣很惡。「上帝對他很好。日他媽的,這就正應驗了娘疼報應崽那句俗話。他這一世舒服。」

  我望了眼黑沉沉的天空,只有星星在閃爍,一彎月亮懸在一幢高樓上,淡黃淡黃的。

  「你和濤濤怎麼樣了?」何強突然這麼說。

  「昨天我打她的叩機,她不回機。」我不想說的,但我還是禁不住說。

  次日上午,一走進公司,我就拿起何強的手機打濤濤的叩機,然後我就等著濤濤回話。何強很聰明,一看就明白我是同濤濤打叩機。手機響了,我忙說了聲:「喂。」

  「是老何不?」那邊是江哥的聲音。

  「是江哥,」我把手機遞給何強,「江哥要你講話。」

  何強同江哥說話時,我把腦殼扭到窗旁。劉總的公爵王開來了,照樣是一塵不染。劉總下了車,隨他下車的還有一個公司的副總。劉總一臉自以為是地走進來,瞧一眼我說:「你的歌唱得蠻好埃」昨天晚上在卡拉OK廳的包房裡,他可沒有這樣表揚我。「江哥的歌唱得好,」我一笑,瞧著他時心裡想這個自以為是的暴發戶!

  「我是亂唱歌,沒有感覺的蠢唱。」

  劉總不望我了,而是對何強說:「今天你到黃泥街那個工地上去。江哥在那裡。」

  「江哥不會去。」何強關了手機回答說,「江哥才打電話給我說,他現在有點急事會湘潭,下午再跟我聯繫。」

  「你打這個狗雜種的叩機,」劉總說,兩隻眼睛瞪得牛卵樣的。

  「你說我找他。」

  何強沒用手機打,而是走過去打辦公室的電話,這是他要留著手機給濤濤回機。何強撥通了江哥的手機,可是電話裡卻飄出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對不起,用戶沒開機。」何強偏過頭來看著劉總說:「江哥把手機關了。」

  「這個雜種,肯定是被拖去打『三打哈」了。」劉總說,又開始罵髒話,「他除了日女人和打『三打哈』,還有卵的個急事!我還不熟悉他?這個雜種,只曉得玩和日女人。」

  何強的手機響了,何強放到嘴邊「喂」了聲,忙把手機遞到我手上。我舉起手機放到耳旁,邊「喂」了聲,然後說:「濤濤你好。」

  濤濤說,「你好。你有什麼事?我現在馬上要有事去?」

  「我前天晚上同你打了六個叩機,你怎麼不回話?」我急著問她。

  「我當時在卡拉OK廳,不想回話。」她很輕漫地回答我說。

  「我是不是很討你厭?」我又說了句,「我在你面前一點也找不到自己。」

  「莫這樣說,張軍。你是個好男人,我不是好女人。」她強調說,「我是說真話。」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我也不曉得。」她說,歎口氣,「你沒別的事,我就要放電話了,我有事去。」

  我把手機遞給何強時,何強瞥著我,他當然把我所講的話都聽到耳朵裡去了。他見我一張臉灰暗得難看就說:「我等下跟你說吧。」

  劉總也瞥我一眼,「你上午還是去黃泥街看下罷?」他對何強說。

  我們走了出來,何強跨上摩托車,將摩托車啟動了,我也跨到摩托車後椅上。「不要理她了。」何強很堅決的形容對我開口道,「她有什麼了不起?」摩托車駛上大街時,他又替我不平說:「女人都很賤,你越愛她她越俏得鬼樣的!你對她一百個無所謂,她反倒像一條母狗樣地跟著你跑。你對女人太好了,她反而看輕你。你不要跟她打叩機了,隨她去!」

  「我要跟人學會冷酷看看。」我一臉的煩惱,感到自己身體都變得很虛了一樣。

  「你要隨緣,緣分去了,你是想抓都抓不住的。」他很大的聲音說,以為我的耳朵也跟他的那只爛耳朵一樣不那麼靈敏。「一個人要活得有貴氣!你要明白這點。」

  我看不出何強身上有什麼貴氣,就一笑,覺得他是說癡話。

  「你笑什麼?」

  「不笑什麼,」我本來想嘲笑他幾句,但又把跑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摩托車駛到黃泥街,我們下了摩托車。旁邊有處冰櫃,一個姑娘坐在那兒,頭上一把很大的花塑料桑我口很乾,便問何強吃不吃冰淇淋。何強說他不吃。我說那我吃,我口很乾。何強瞥我一眼,忙著去處理一些事情。我卻站在冰櫃前吃冰淇淋,吃了一支又一支。我看著街上的行人,我想我這一世難道就是這樣混?

  我跟著何強東奔西跑,這算什麼?他倒是有摩托車騎,手裡還拎著大哥大,我就跟他的跟班一樣,跟著他,這有什麼意思?我承認何強很夠朋友,但這又能說明什麼?他根本就沒法改變我。何強走了出來,要我進去。我回過頭來說我想回去,「我腦殼是暈的。」

  我解釋我的動機說。

  九月裡的一個星期五,公司裡發薪水。我早就盼著發工資了,我把我從銀行裡取出來的兩千元錢一部分用了,大部分輸在牌桌上了。還在一個星期前,我口袋裡就差不多空了,就想著發工資什麼的。在外面混,比在單位上開支大得多,煙不能抽得太差了,一是你抽的煙差,對方瞧你不起,其次你也不想丟這個臉。我從前是抽二塊九一包的長沙煙,自從進了這家公司,我每天抽的都是四塊五一包的白沙煙。何強和江哥抽煙不用自己掏錢,公司裡每個月可以報銷四條萬寶路,四條煙足夠煙癮不是很大的何強抽。

  我是公司裡的小打工崽,用長沙土話說就是「提草鞋的」,當然用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的。我想我的工資可能會長到六百,也有可能長到八百吧,不然就太沒幹勁了。

  這天上午,我九點鐘就趕到了公司裡,自然是搭公共汽車又走了一截路來的。公司裡當時還沒一個人,我在公司門口站了會,才有另一個比我早來兩個月的二十剛出頭的青年騎著單車很快活的樣子趕來。「今天你來得這麼早呀?」他說,對我友好地一笑。這是個腦子很活的青年。他鎖好單車,走過來遞一支皺巴巴的白沙煙給我。「今天發薪水。」

  「你怎麼記性這麼好?」我這麼問他。

  他說:「我早就沒錢用了。昨天晚上打麻將,我輸得溜光的了。」

  「你在公司裡拿好多錢一個月?」我裝做很隨便地問他。

  「第一個月拿四百,第二個月起開始拿六百。六百元經得我幾用?」

  「錢多多用,錢少少用。」

  我們說話的時候,何強來了。他停下摩托車,摘下頭盔,笑嘻嘻地看著我,「你今天來得早呀。」他說,「平時你是沒有十點鐘不來的。」

  「你這就是講鬼話。」我指出說,「只是這兩天來得晚了點,今天我不是最早來?」

  我們說話的時候,又來了幾個人,大家嘻嘻哈哈地說了氣有味的話,接著就步入辦公室去假裝各忙各的。其實沒人忙,今天大家都是來拿薪水的,我們都不是有錢人,當然都記得發薪水是哪一天,而且有的人也像我一樣早就盼著這一天了。但是劉總的姨妹——那個公司裡的出納,遲遲沒有露面,直到十一點都過了,她才坐著江哥的桑塔納駛來。她手上提著一個包,裡面自然是裝著我們的薪水。她一下車就匆匆走進了財會室,一些等不及了的人就跟著湧了進去。我沒急著擠進去,我的那點工資還不能讓我這麼理直氣壯。我跟穿得很瀟灑的江哥說著話。江哥今天穿一件金利來藍條紋襯衣,系一根很精美的領帶,下身一條料子極好且筆挺的西褲,腳上自然是珵亮的黑皮鞋。

  「江哥,看來看去,還只有你最瀟灑。」我說。

  江哥□我一眼,「你也瀟灑。」他說,「一個人自由自在最瀟灑。」

  「江哥,我不是恭維你,你左看右看都只是個三十幾歲的人。

  你沒有四十歲吧?」

  「四十四了,」江哥說。

  「你是吃了什麼藥而不出老?」

  「老鼠藥。」江哥笑笑。

  何強領了工資走到我面前,「你去領薪水,」他說,「去羅,沒有幾個人了。」

  我一笑,轉身走進了財會室。財會室裡還有兩個人,他們正站在桌前數錢,他們手上拿著的是五十元或十元一疊的舊票子。桌上擺著一個十六開本的工資冊,我走了過去,眼光當然就落在工資表上,工資表的上方用碳素墨水寫著帶點隸書寫的「一九九四年九月份工資造表」,下面是兩串人名,公司成員的名字全在這頁紙上,第一個名字是江哥,第二個是何強……我排在第二排人名的最後一個,工資數額那一欄寫著:「400元」。我臉噗地一紅,我只能是這樣說,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臉紅到了耳根。我是這份名冊上薪水最低的,我只能和那個負責燒茶水的公司職員——一個某單位退休後來公司裡打工的老頭比,他也是四百元。這個一天到晚很開心,時而還唱幾句花鼓戲的老頭的名字立在我上面,也寫著「400元」。

  「你簽名。」劉總的姨妹把鋼筆遞到我面前說。

  我紅著臉簽了名。我簽名的時候不但表情不自然,手也很僵硬。我相信我的羞怯被劉總的姨妹和那兩個數工資的青年捕捉到了。劉總的姨妹從抽屜裡拿出四百元遞到我手上時,用那種我講不出味道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你數一下。」她冷淡地說。

  我沒有數,我的自尊心不准我在他們面前數這疊十元一張的舊幣。我將她遞來的人民幣放進褲口袋,立即轉身邁了出來。我腦海裡閃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就是他媽的下海?這連腳背都沒有打濕!我簡直是一臉仇恨地走到何強面前,何強當然知道我的工資是多少,他的眼睛不是白長在臉上的儘管兩眼間的距離很開。他的工資數額欄裡寫著:「1200元」,他當然會留心我的薪水是多少。我畢竟是他介紹進來做事的朋友,而且還是他很好的大學同學。「我請你去吃飯?」他用那種狗屎樣臭烘烘的同情和過意不去的目光盯著我說。

  我會要這種臭烘烘的同情嗎?我感到我就像一條打架打輸的狗一樣被他同情著。早兩年的夏天,我們去水陸洲游泳,我和他見兩條狗在旱地上打架,他就是這種眼神瞧那條打敗了而跑開的狗的。「不,」我請他的同情見他媽的鬼說,「我中午回去吃飯。」

  「你回去做什麼?」他繼續用這種目光瞧著我。

  這種眼光瞧得我很難受,「我家裡還有事,」我撒了個謊,「中午我舅舅會來。」

  第二天我在家裡睡了整整一天,沒有任何借口和理由地睡著,不斷地醒來又不斷地入睡。我哪裡都不想去,我也沒有他媽的地方可去。晚上看電視一直看到每個電視台都打出「再見」的字體,才關掉電視機又睡覺。次日我同樣是與睡眠為伍,整個白天都是醒醒睡睡,晚上又是兩片目光落在電視機上,看那些一件事情拉得很長很長且拖得你很有脾氣的電視劇,直到「再見」。我如此這般地過了幾天,心裡覺得這個世界太拒絕我了。一天晚上,我打開電視機,首先是看湖南有線台的一個台灣肥皂電視劇,覺得這個電視劇太牛胯裡馬胯裡地亂扯了,就氣憤地換了台。我換的是長沙電視台,長沙電視台上打出的一則廣告卻喚起了我的興趣,甚至又燃起了我的什麼鬼希望。這則電視廣告是這樣的:皇后大酒店即將開業在面臨開業之即,皇后大酒店敬告長沙的廣大朋友誠聘三名部門經理和十名服務小姐。招聘部門經理條件如下:

  一、凡具有大專學歷以上文憑,執本市戶口,具有獨當一面的工作經驗在兩年以上的男性均可應聘。

  二、年齡三十五歲以下……

  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一個飢渴的男人在茫茫沙漠上走啊走終於看見了一片綠洲。我大學本科畢業,三十五歲以下,男性……我決定去試試,說不定運氣很不經意地就來了。我躺在床上,睜著兩隻興奮的然而又很疲憊的眼睛,久久地想像著我將面臨的招聘。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運氣要來了。也許運氣要來了,我對自己說。我索性爬起床,從抽屜裡尋出一枚五分的看上去很新的硬幣,我虔誠地把它捧在手上,坐到了窗前。桌上的鬧鐘指著子夜一點,世界那麼寂靜,只有遠處湘江裡輪船吼出的嗚嗚聲淡淡地飄來。我望著窗外黑沉沉的蒼天,對著幾顆閃爍的星星說,「是國徽就是好運來了,是糧食就沒戲。」接著說了聲「上天保佑」,就把手中的硬幣輕輕地往上一拋,硬幣迅速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蹦了兩蹦,又滾動了尺來遠,靜止不動了。我一看,是國徽,心裡不免就有幾分高興。我曾聽一個老人說,半夜裡許願最靈,因為冥冥中有神靈窺伺。神靈是不跟人開玩笑的。

  翌日很早我就醒來了,我覺得太陽還在山那頭我就醒來了。我只睡了三個小時,但一醒來就覺得精神很好。我抽了支煙,看著煙霧在窗前繚繞,接著我拿起鋼筆和紙,開始寫起簡歷來。我的簡歷很容易寫,幾句話就完了,但是又覺得應該把自己的意思在這份簡歷中表達出來。我於是就開始思考了,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然後撕下這一頁又開始重新寫。我的簡歷剛剛寫到一半,何強來了,門叩得彭彭彭彭彭地響得很囂張。

  「我還以為你睡了沒醒呢,」何強走進來說,臉上仍是那種狗屎樣的關心。

  「六點鐘就醒了,」我說,伸了個懶腰,「在屋裡寫東西。」

  「寫什麼東西?」何強說,逕直走到桌前,拿起我寫的簡歷看著。

  「昨天看到電視裡一則招聘廣告,」我說,遞支煙給他,「想去試一試。」

  「什麼招聘廣告?」他說,昂起他那張曬得很黑的臉。

  我便把昨天電視裡招聘廣告的內容大概說了幾句。「這只是一種廣告,」他看著我,非常理解的樣子,「這是告訴市民,皇后大酒店要開業了。你莫以為他們真的要在外面招聘經理,招聘小姐倒有可能。部門經理一般都是自己信得過的鐵哥們。」

  「我也沒抱很大的指望,」我聽他這麼一分析,心裡有些失望了,「但是還是想去看看,反正呆在家裡鬼事情都沒有,給自己尋點事做。」

  「你不想在我們公司干了?」何強說,不等我回答又一臉正經地說:「你的工資問題,我昨天同老闆說。劉總昨天問起你,我說你這幾天沒來,就說了你只拿四百元工資的事,劉總說這個月給你加兩百,要我告訴你。

  「我謝謝你這雜種!」我罵了句何強,有時候罵髒話也是一種親熱的方式,這是男子漢之間的親熱,是朋友你才罵。「我在你們公司發揮不了自己的作用。對拆遷這一套,我真的沒辦法接受,我不善於同吵吵鬧鬧的市民打交道,我在這方面非常不行。」

  「我最開始也和你一樣,人是可以改變的。」

  「你能改變,我改變不了。」我說,「我其實很佩服你,你這雜種對這個社會很有適應能力。我這樣的人只能幹別的事,真的咧。

  你不要以為人人都是你。」

  「你是不願意改變,你並不是改變不了。」他希望我不離開他們說,「這個世界上沒什麼事情改變不了的!壞事可以變成好事,好事可以變成壞事。人是可以變的,曉得啵?」

  他說了很多,但是他說服不了我,我不是拆遷戶,他也沒有那一定要攻克我這個「堡壘」的決心。他身上儘是事,「我還儘是事。」他說,做出要走的樣子。

  我沒有留他,也沒有跟他走。「你去忙,你反正很忙。」我只那麼看得起他的忙道,把他送到門口。他騎著摩托車走後,我又坐到桌前,把自己的簡歷寫完,又工工整整地謄寫了一遍。接著就瞧著蒼天,天上飄著一朵淡綠的雲,這朵雲朦朦朧朧地像一條巨大的獅毛狗。我有好久沒看見濤濤了,我非常想見到她。我點上一支煙,走出門,走到街上的一家小南食店裡,這處店子裡有台公用電話,紅紅的,很普通的那種。我打了濤濤的叩機,一連打了兩次。接著,我就有點緊張地站在一旁等待,目光充滿期待地熱切地盯著街上的行人和車輛。不一會,電話響了,南食店的女人拿起話筒問了聲,把話筒遞給我說:「你打的叩機。」

  我說:「你在哪裡?」

  「我在河西。」濤濤說,「我正在這裡談廠房的價格。」

  濤濤曾經說過,他們老闆要她尋找廠房,準備開一個皮鞋廠,做那種假冒名牌的皮鞋,皮鞋的名字已經取好了,叫做「伸腳散」。「是做伸腳散的皮鞋嗎?」我問她:「嗯羅。」她說,「做伸腳散,到時候送一雙給你。」

  「廠房已經聯繫好了嗎?」

  「基本上聯繫好了。」

  「那我要叫你廠長羅?」

  「不是廠長,叫銷售科長。」她在那邊一笑。

  我們開了幾句這樣的玩笑後,我說:「今天我很想和你見見面。」

  「今天不行,我還有許多事要辦。」

  「你就不給一點時間給我?」

  她回答說:「實在沒辦法,對不起,張軍。」

  我沉默了幾秒鐘,「晚上可以見面不?」我非常難過地問她。

  「晚上可能不行。」她解釋說,「我這幾天特別忙,因為事情還沒辦好。」

  我清楚她這是搪塞我,沒有忙得什麼晚上都不能休息的。再說她如果看重我,再忙再重要的事情拖著她,她也會丟下來見我。

  愛情是可以把什麼事情都放在一邊的,而她是在努力迴避我的追求。「張軍,就說到這裡要不?」她見我不說話,探詢道,「我要放電話了。」

  「濤濤,」我想了想,覺得自己也沒話說地歎口氣說,「只要你過得比我好……」她馬上打斷我的話開玩笑道:「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是不?」

  「不是,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我就為你高興。」

  「謝謝你,張軍。」她在那邊愉快地說,「謝謝你的祝願。」

  「我這是最後一次跟你打叩機,我再不會打你的叩機了。」我一字一句地說。我放下電話,表情麻木地付了電話費,匆匆走進家裡,覺得自己要死了。

  我調整了下自己的思維,感到自己此刻還不會死。我站起身,對著鏡子整理了下自己的髮型,又換了件平常穿在身上顯得很精神的衣服——這是一件咖啡色亞麻布長袖襯衣,何強曾說這件襯衣的領子造型很好看,江哥也說這件襯衣的口袋造型好看,然後我拿起桌上的簡歷,決定立即去皇后大酒店應聘。按照情場失意賭場得意的法則,說不定這個世界也有我張軍的用武之地。我出了門,走到街口上,對駛來的一輛夏利的士招了下手,的士很聽話地在我面前停下了。在長沙,我這是生平第一次隻身坐的士,我鑽進的士很精神地抬手往前一指,沖的士司機很有格的模樣說:「去蔡鍔路皇后大酒店。」

  於是汽車往前駛去,載著我和我的一點什麼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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