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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如歌的正午


  陳生坐在木墩上,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十分賣力地編著縫紉機。由於編得不順 利,他先是罵手中柔韌的青草是毒蛇變的,然後又罵正午的陽光像把鋼針一樣把他的頭 給扎疼了。後來有只蜜蜂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就歪過頭覷著眼對蜜蜂說:「你蜇呀,蜇 完我你也就小命沒了。我又不是花,滿身的鹽氣,弄得你死時連點甜頭也嘗不著,你要 是覺著合算,就蜇呀?」

  蜜蜂大約意識到不合算,雖然陳生蓄意挑釁,它還是識時務地飛走了。這時王來喜 慌慌張張地走進陳生的院子,對他說:「陳生,求你個事,把我家的馬給殺了吧。」

  陳生抬頭問:「那馬怎麼了?」

  「它淌眼淚。」王來喜頓了頓手,說,「都淌了三天了。」

  「它吃草麼?」陳生問。

  「吃。」王來喜說。

  陳生又問:「拉屎麼?」

  「拉。」

  「那它知道睡覺麼?」陳生再問。

  王來喜點了一下頭。

  「它能吃能拉又能睡,殺它做什麼?」陳生堅決地說,「我不幹。」

  「它淌眼淚,都淌了三天了。」王來喜說,「殺完馬,我送你一雙大頭鞋,半新的 呢。我知道咱倆的腳是穿一路鞋的,正合適。你去年冬天穿的那雙鞋我也看了,都張嘴 了,該扔了。」

  「它淌眼淚有什麼。」陳生用平淡的口氣說,「人不也淌眼淚麼?人淌淚不稀奇, 馬淌淚也不稀奇,它淌幾天興許就會好了。」

  「我們又沒惹它,它平白無故淌什麼淚?」王來喜傷心地說,「讓左鄰右舍的看了, 以為我們怎麼虐待了它。」「準是你們把它使喚過頭了。」陳生開始繼續編他的縫紉機, 他對王來喜說,「你們一年四季不讓它著閒,有時還把它租出去讓外來的人耍,它不傷 心才怪呢。」

  王來喜知道陳生要是不想做的事,你就是跪下求他也無濟於事。何況他正在編東西, 這時他心裡只有一個楊秀,王來喜覺得自己來得也不是時候,於是就面色淒惶地離開了。

  陳生自從前年冬天從城裡告狀歸來,整個人就變了個樣子。首先他變得大膽了,無 論什麼人都敢頂撞;其次他殺生的本領忽然被昇華到一個高度,宰瘟豬、勒瘋狗這些令 人生畏的事,他做起來卻得心應手。所以有了殺生的活大家都來求陳生,一求即應,他 不取報酬,隨便你給他一件舊衣裳、兩隻碗或一雙襪子都行。這兩年夏季的正午,陳生 都雷打不動地坐在院子裡用青草編各色東西。他都是編給楊秀的。他編了兩口箱子,箱 子裡又有一些圍巾、戒指、項鏈、手帕等東西,他稱它們是「壓箱底兒的」。箱子雖然 好編,但因為體積大,用草多,單單編它就幾乎用了一個夏天。他的房間裡因為這些草 編物的陪襯,總是散發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香氣。他每編完一樣東西都要和楊秀說說話: 「你不是要箱子麼?有了!你看它多能裝東西呀。」當然,有時他編得得心應手、游刃 有餘的時候也不由自主地和她說話:「我知道你稀罕這東西,你別急,就要編完了。」

  有時正午有雨,陳生就躲進棚廈裡編,雨一停,他又抱著草出來。而如果是晴天, 陳生永遠都是坐在正午的陽光下,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一絲不苟地為楊秀營造著一 個全新的世界。青草在他眼前湖光般閃爍著,他彷彿已經抓住了楊秀的手。

  開始時人們以為陳生瘋了,後來發現他待人接物還很正常,說話辦事也都有准,就 料定他的腦筋沒有出現太大的毛病,只不過是他進城告狀遭到恥笑而受了點刺激而已。

  陳生開始數落楊秀了:「你不是早就想要一台縫紉機麼?我給你造縫紉機,你卻一 直跟我搗亂,你中午沒吃好麼?你要是這樣,我就先上王來喜家了。你也看見他剛才來 了,他家的馬淌淚了,淌了三天了,讓我把它給殺了。可我不能殺馬,它淌淌淚又怎麼 了?我得去看看,他家餵給它的草是不是漚了?再不就是飲它的水不乾淨。」陳生從木 墩前站起來,回屋喝了一舀子涼水,然後就抄著手去王來喜家了。他弓背抄手的樣子仿 佛害了肚子疼。他碰見的人無論長幼都一律喚他「陳生」,連四五歲的孩子也這麼叫, 可他並不惱,一律「嗯」地答應一聲。

  陳生在老婆楊秀沒死前,老愛晚上抄著袖子到鄰居家看牌。他自己不會打牌,但就 是喜歡看,他站在一個人的背後,一站就是一晚上。每當他不由自主地發出嘿嘿的笑聲 時,必定是他盯著的這人抓來了大王或小王。所以打牌的人都不願意被陳生盯著,陳生 一站在背後,這個人准輸牌。事後陳生總是說:「我見你抓來了王,怎麼還贏不了?」 別人就沒有好氣地說:「我把那王給閹了。」陳生便紅了臉,輕輕嘀咕道:「王也長著 那個東西?」牌迷們有時為了拒絕陳生的造訪,就早早把門閂上,以圖玩個盡興。然而 不屈不撓的陳生會翻牆而入,仍然站在一個人的身後始終不渝地看,並且常常發出那種 有針對性的笑聲。

  「陳生,你怎麼一見到王就樂?」人家說他。

  「我樂了麼?」陳生委實有些慌張了,他張口結舌地說,「我沒覺著樂呀。」然而 他確確實實地一看到王就嘿嘿樂了。

  陳生的老婆死後,他仍然在晚上時抄著袖子去看牌,不過他不專盯一個人看了,而 是轉著圈地游動,最後悄然無聲地停在一個人的身後。他停下的地方,這人必定抓著了 王,只是他不再發出嘿嘿的笑聲了。

  陳生之所以落下了看牌的毛病也在於楊秀。這個他花三千元娶來的瘦女人特別喜歡 在晚飯後鼓搗破爛。女人胃不好,終日打著干嗝,面色青黃,喜歡耷拉著眼皮,彷彿她 隨時隨地都會撒手人寰。她這種老是處於彌留之際的樣子曾經深深地嚇著了陳生,但時 間久了他就習慣了。女人一旦翻騰起陳生家的舊物,眼神就顧盼生輝,彷彿她掘到了金 子一樣,雖然說有些東西她已經翻騰了好多次。

  晚飯一過,楊秀就去折騰舊物,陳生便到鄰居家看牌。等到牌局散了他回到家,女 人已經鑽進被窩了。陳生就不滿地嘟囔:「你老是先睡,咱們怎麼有孩子?」於是不由 分說弄醒她,長驅直入侵犯她。楊秀從頭到尾唉喲叫著,分不清是痛苦還是快樂。然而 陳生三年多來把最好的力氣都使上了,卻是勞而無功。楊秀的肚子仍然癟癟的,因消化 不良常常發生咕咕的叫聲,陳生便懷疑她懷了一窩鳥。

  陳生若是回家早了,有時會發現楊秀擎著根蠟燭在倉房裡東翻西翻的,樣子像只老 鼠。舊棉絮、廢鐵絲、玻璃瓶,甚至連生蛌犒A具都能使她振奮不已。她渾身上下被灰 塵籠罩著,不住地咳嗽和流鼻涕。陳生常想楊秀比他小二十歲,還處在玩的年齡呢。他 娶她的時候已經三十八歲。當媒人把這個又黃又瘦的丫頭領到他面前時,他的手不由自 主地哆嗦起來,因為他一直想要一個胖女人。以他與女人交往的惟一一次經驗,他覺得 那樣的女人禁鬧騰,摟在懷裡熱氣足。那三千元的付出並沒有使他稱心如意,是他顫慄 的惟一原因。後來媒人說,胖女人都被那些出更多錢的人給領走了,剩下的自然是瘦骨 伶仃的,不過楊秀比你陳生小二十歲,是個黃花閨女,這不是白白撿了大便宜?再說未 必胖女人才好,雞肥還不下蛋呢。陳生覺得這是命,於是就聽了媒人的話,到集市上買 了一掛鞭,兩朵紅絨花,一床綠色和粉色的被面,還有嶄新的暖水瓶、臉盆、鏡子等東 西,把楊秀娶回家。接著,他又在第二年春天抓了一頭豬崽和十幾隻雞雛兒,由楊秀在 家餵養。

  楊秀如果再胖一些,可能會比較好看,因為她的眉眼生得周正。可她就是瘦,而且 婚後日瘦一日,彷彿在為陳生節衣縮食。她吃起飯來總是心慌意亂的,一副累極了的樣 子,握筷子的手懨懨無力,陳生就逼她多吃,直吃得她眼裡湧上眼淚,一個勁地打干嗝, 陳生這才不再強迫她。每當楊秀多吃了一點,他就備受鼓舞,彷彿看到一雙稚嫩的小手 就要來抓撓他的鬍子了。

  鄰居們見楊秀從不出來串門,就問陳生:「她整天在家幹什麼呀?」「想她的娘家 吧。」陳生隨口說道。其實他知道楊秀生母早逝,父親又續了弦,後母帶來三個孩子, 對她很刻薄。家中的哥哥娶了嫂嫂後也不容她,她沒家可想。

  「怎麼還不見她顯懷?」男人們開起玩笑來就肆無忌憚了,「沒把種子撒錯地方 吧?」陳生就憨然一笑,說:「沒錯,她就是個瘦,長胖了就會有了。」王來喜的女人 坐在房簷下流淚。這個女人勤快得出名,就是哭也不閒著,手中穿著一串辣椒。她見陳 生進來,擤了一把鼻涕說:「你不能把馬給宰了,我還沒同意呢。宰了馬,地裡的那些 活誰幫著干?」「馬現在還淌淚?」陳生問。

  「不淌了。」王來喜的女人抽了一下鼻涕說,「都是清早起來時淌。」陳生便朝馬 廄走去,打算看個究竟。「來喜遛馬去了,給它散散心。」女人抹乾了眼淚,對陳生說, 「自己找個地方坐吧。」陳生並沒有找地方坐,他還是到馬廄去了。他首先察看槽子裡 的草,用手一摸比較乾爽,放到鼻子下也沒聞出霉味,這才放心地又去看牆角裝豆餅的 袋子。豆餅也新鮮著呢,陳生嘗了一小塊,覺得自己都能吃,香而微甜,馬不會消受不 起的。至於飲馬的水桶,陳生將其中的剩水舔了舔,沒覺出什麼異味,陳生就兀自歎息 一聲,說:「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說淌淚就淌淚了呢?」陳生便想這匹馬興許是老了, 走到窮途末路了,因而感傷落淚。陳生出了馬廄去問王來喜的女人:「這馬多少歲了?」 「九歲了。」王來喜的女人說,「生小回的那年它來的。」「九歲也不算太老。」陳生 說完,見一個空的雞食盆就在眼前,他正愁沒地方坐,就把雞食盆翻過來,一屁股坐上 去。

  王來喜的女人慌忙說:「陳生,這雞食盆用了七八年了,底兒都薄了,你把它給我 坐塌了,我用什麼喂雞?」說著,她飛快脫下一雙鞋,將它們甩給陳生,說:「墊著我 的鞋坐吧。」陳生嚇得一聳身站了起來,他舉起空雞食盆,將底兒對著太陽,看看有沒 有光從背後漏過來,見它仍是完好無損的,這才小心翼翼地把盆端端正正放回原處。

  陳生把那雙鞋並排擺在一起,慢悠悠地坐上去。鞋是千層底的灰布鞋,布已經被刷 洗得聳起無數纖維,毛茸茸的。因為這鞋剛從女人的腳上下來,還留著她的體溫,所以 陳生覺得一股熱氣從屁股底下竄了上來,令他耳熱心跳,彷彿他坐著的是女人的一雙奶, 這種預感使他不由自主地欠著屁股,惟恐壓出奶水來。由於坐得矮,陳生只能高高地支 著腿,他縮著粗脖兒,瞇縫著眼,兩隻手鬆松地垂在地上,一副受刑的模樣。王來喜的 女人不由嗔怪道:「你只管放穩屁股坐,這鞋皮實著呢,不怕壓。」陳生在她的鼓勵下 便放任自流地坐實在了,他立刻覺得一股奶水「8———」地冒了出來,不由「咦」地 叫了一聲。

  「那鞋又沒長牙,咬著你的□了?」王來喜的女人說,「你『咦』什麼?」「我坐 出奶水來了,你不讓我『咦』行麼。」陳生很認真地說。

  女人歎了一口氣,說:「陳生,人死不能復生,你不能老想著楊秀。她死了比你享 福,她不管吃不管喝,只是一個睡,你不能老讓她纏著你。」陳生抬了一下眼皮,輕輕 「唔」了一聲。

  「你就別給她編那些東西了,她在那兒該使的該用的缺不了。你該為自己想想,你 都過四十的人了,家裡還沒個暖被窩做飯的,你就不想再找一個?我們都幫你打聽著, 有合適的就給你牽個線。你自己也要積極點,到外面做工時碰到中意的就獻點慇勤。」 陳生又抬了一下眼皮,輕輕「唔」了一聲。

  這時王來喜的小兒子小回挎著半籃豆角回來了。他穿著雙露著腳趾的鞋,見到陳生 就扮鬼臉,說:「陳生,我問問你,你那年進城告狀是怎麼告輸的?他們是怎麼把你給 攆回來的?」陳生抬起頭,剛要說什麼,王來喜的女人就光著一雙大腳站起來,她喝斥 小回:「怎麼摘了半籃就回來了?再去把它給摘滿,越學越懶了!」小回齜了一下牙, 說:「我渴了,回來喝口水還不行麼?」「你不是帶水了嗎?」「我喝光了,這天多熱 呀,那點水哪夠我喝!」小回理直氣壯地回屋舀水喝去了。

  陳生說:「你看你們家,沒一個人是閒著的。孩子們天天都在地裡幹活,你還不知 足,讓他們一個個累死你就高興麼?孩子口渴了,回來喝口水你還說他,我真是不想再 進你家的門了。」王來喜的女人並不惱,她淡淡地說:「陳生,孩子不能慣,他們從小 幹活就投機取巧,長大了哪能有力量頂起門戶過日子?」陳生卻按他的思路繼續說下去: 「就說你們家的馬吧,一到冬天它就被套上爬犁上山讓人給耍。你說我就是鬧不明白, 人怎麼還要花錢玩!那些人穿得花裡胡哨的,看著就不順眼!馬在雪地上一跑就是幾個 鐘頭,累得一身的汗氣,掛著滿身的白霜,可那些來玩的人坐在爬犁上還又笑又唱的!」 陳生越說越氣,他的胸脯不由劇烈地起伏著。

  「還不是為了掙遊人的幾個錢。」王來喜的女人抽了一下鼻涕說,「大冬天的,來 喜也陪著馬跑來跑去的,他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容易嗎?」「那馬還有個不淌淚?」陳 生說完,又一頓頭「咦」了一聲。

  小回喝完了水,他走向院子。他的汗褂已經濕透了。他見了陳生仍是一副擠眉弄眼 的樣子,慫恿他回答他剛才提出的問題。陳生領會了他的意圖,不忍心讓小回失望,就 說:「我那年進城告狀,還不是因為那個運動會?老天爺不長眼,那年冬天沒雪,急得 那些人跟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結果呢,花錢買雪往山上背,鋪了薄薄的一層還讓西北風 一夜給刮沒影了。結果又去別處弄雪僱人往山上背,足足花了好幾十萬塊錢。你說為了 玩就花好幾十萬塊錢,這世道是不是就不像話了?這些錢能給多少得病的人開刀?!我 就告他們去了!」陳生用巴掌拍了一下地,抬高了嗓音說。不過他把雞屎拍在了掌心裡, 他也不在乎,就勢往褲子上一蹭,氣咻咻地說:「人要是不玩也死不了,要是得了病沒 錢開刀就得等死。他們只看重那些活蹦亂跳的人,卻不管要死的人,這像話麼?!」陳 生越說越激動,他的身子扭來扭去的,一雙鞋已經從他屁股底下滑了出來。

  「就是,這些人該告!」小回添油加醋地揮舞著胳膊說,「不過怎麼就告輸了呢?」 「他們說我腦筋有問題了,你說我的腦筋怎麼會有問題呢!」陳生終於被怒火給頂得站 了起來,他跺著腳說,「那年咱鎮上來個挑著擔子賣鴨梨的,他賣六毛錢一斤。我給楊 秀買了四斤梨,這就是兩塊四毛錢,我給他五塊錢,可他偏偏找給我兩塊八,多找了兩 毛,我還給他,他還生氣,還教訓我,說他雖是個賣梨的,但不要別人施捨。我就問他 四乘六等於多少。」陳生拍了一下大腿說,「他還理直氣壯地告訴我,四乘六不是等於 二十二麼?你小時候不好好唸書,連這麼簡單的賬都算不明白!」小回便笑得身體像波 浪一樣起伏著,王來喜的女人也笑得拿不穩手中的活了。

  陳生用手轟了一下朝他飛來的一隻綠頭蒼蠅,接著說:「你說我的腦筋怎麼能有問 題呢?我不糊塗,什麼事心裡都有譜兒!」「那你告狀時是怎麼跟城裡的官官說的?」 小回問。

  「我先說讓他們賠我媳婦,他們就問我為什麼?我就說楊秀得了重病,因為沒錢, 住不起院,開不起刀,只能在家硬挺著,就把一個大活人給挺死了。你們有張羅運動會 的那些錢,能給多少個人開刀,楊秀就死不了了。後來他們就笑,笑得一個個像攤稀泥 一樣,再後來、後來———」陳生囁嚅著,腦門開始冒汗,他結結巴巴地說,「他們、 就、就說為了、這個玩,城裡的馬路、都、都加寬了,還有、還有……反正、是不能、 不玩的,然後,然後……」小回惡作劇地說:「然後他們不就是問了你的名字,又問你 在哪兒住,給咱們鎮子打了電話,派人領你回來,說你瘋了,是不是?」「小回!」王 來喜的女人正言厲色道,「快滾回地裡幹活去,怎麼學得這麼油嘴滑舌的?」小回仍嫌 沒把陳生逗過癮,接著說:「誰說楊秀死了?你不是天天都在大中午時給她編東西嗎?」 陳生歪著脖子,眼睛直直地看著什麼地方,雙手空空垂著,這回不僅額頭流汗,鼻涕也 出來了,他哆嗦著嘴唇,說:「就是,我得回家了,給楊秀的縫紉機還沒造完呢———」 陳生說著移動腳步,可他前進的方向不是門,而是籬笆,他被擋住去路,他自言自語著: 「這是怎麼了?」這邊王來喜的女人已經把陳生坐過的那雙鞋撿在手中,當做手榴彈投 向小回。一隻打在他胸脯上,小回頷了一下胸;未等胸再挺直,第二隻鞋又打在他右耳 上,那右耳就像大公雞的冠子一樣騰地紅了。小回急了,他疼得跳了起來,帶著哭腔說: 「別人都逗陳生,我逗逗怎麼就不行了?」

  「你這個沒大沒小、傷天害理的東西!」女人光著大腳板,辟里啪啦地朝小回衝過 來。小回想到挨揍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就逃之夭夭。走時連籃子也沒帶,他是否還會去 摘豆角,只有追隨著他的陽光才會知道了。

  陳生被王來喜的女人給領到門外,女人急得連鞋也沒顧上穿,她哄孩子一般地對陳 生說:「你別急,等等我回去穿上鞋,我送你回家。小回晚上回來時我揍他!」陳生甩 了一下手說:「我知道家,眼睛也好使,不會走到河裡去,你送我幹什麼?你的辣椒不 是還沒穿完麼?還有你們家的馬,一會兒它回來再淌淚怎麼辦?你這麼多的事,還要送 我,我又不是小孩子……」陳生嘮叨著,放開腳步往回走。王來喜的女人一看他走的還 是路,就歎了口氣,由他去了。

  陳生的晚飯是在付玉成家吃的。是油煎的土豆餅,陳生足足吃了六張,吃出一串嘰 裡咕嚕的屁來,惹得付玉成的三個丫頭嘻嘻地笑。付玉成是個木匠,很瘦,但卻娶了個 胖老婆,這曾讓陳生艷羨不已。然而這個肉乎乎的女人一連氣生下了三個丫頭,管計劃 生育的人讓她去結紮,嚇得付玉成帶著老婆去外省的親戚家躲了半年才回來。回來時女 人的肚子又鼓了,第二年開春時倒是生下個男孩,不過是個畸形兒,頭比正常嬰兒大三 倍,胳膊和腿卻很細,整天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除了吃喝拉撒睡,什麼都不懂,都 三歲的孩子了,連爸媽都不會叫,愁得付玉成白了頭,而他的老婆則瘦了很多。他們再 也不敢繼續要孩子了,怕老天跟他們家做對,再送給他們一個累贅。別人都叫這孩子 「付大頭」。陳生很喜歡逗弄他,他也認得陳生,一見陳生來了,嘴角就流涎水,因少 見陽光而格外白嫩的小手就做出抓撓的樣子,陳生就會用自己的袖子把付大頭的涎水揩 干,俯身吧吧地親他的臉蛋。

  付大頭眼睛很圓,頭上的幾撮茸茸的黃毛還是從胎裡帶來的,他不再長頭髮。他的 三個姐姐很喜歡他,平時老搔他的胳肢窩,雖然他沒什麼反應。她們還爭著給他餵飯和 洗腳,全然把他當成了個卡通玩具。不過輪到他把屎拉在炕上,三個姐姐都捂著鼻子跑 了,處理此類事的永遠都是付大頭的媽媽。她常常是一邊擦屎一邊擦自己的眼淚,有時 就把屎弄到眼角上了,招得蒼蠅往那兒飛。鎮上的小孩子都知道付大頭是個畸形兒,所 以開始時都喜歡來付玉成家看這孩子,完全把他當怪物打量,付玉成就不高興,每天早 早就關門閉戶。孩子們在家長的教育下也覺得老去看付大頭會使付家的人難受,於是就 都不去了。但陳生是可以去的,因為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是全鎮最不幸的人。一個最不幸 的人去看一個不幸的人,那個不幸的人的家庭就彷彿看到了一縷曙光。所以陳生一來, 付家人就給他讓座、端水,有時還留他吃飯。陳生也不客氣,讓吃就吃。不過那些飯基 本都是他給趕上的,沒有單獨是為他準備的。可是最近一段時間,付玉成卻常常打發女 兒去請陳生,燉了一鍋有肉的菜或是烙了幾張糖餅,都不會讓陳生錯過口福。有時付玉 成會請陳生喝幾盅,喝過酒後就說自己命苦,打小沒了娘,生了三個丫頭,好不容易有 個兒子還是個廢物,他擔心他和老婆都死了以後,付大頭會沒人管,「早知真不該生 他。」末了總有這句話像供品一樣莊嚴出現。陳生便梗著粗脖很仗義地說:「你放心, 你們倆死了我管付大頭。你們明天死,我明天就管!」他那信誓旦旦的樣子令付玉成哭 笑不得。最近付玉成常指使陳生抱付大頭,這孩子不得抱,一顆大頭沉得陳生都托不住, 弄得他手忙腳亂,惟恐那頭稍稍一偏就會掙斷細脖子而落到地上。因為大凡又熟又大的 倭瓜總是把牽著它的蔓兒扯得越來越細,最後是那瓜徹底脫離了蔓兒。陳生可不想讓付 大頭的腦袋那樣和脖子分了家。所以付玉成再讓他抱時,他總是倍加小心,結果那孩子 流的涎水把他的肩膀弄得又濕又粘的,洇出股餿味兒。付家人見陳生能把付大頭抱在懷 裡了,就慫恿他抱出門,去河裡玩,看看付大頭進了水裡害不害怕。陳生就咬著舌尖縮 著肩膀說:「不行不行,要是把他掉到河裡淹死了怎麼辦?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又不是故意的,淹死了我們也不怪罪你。」付玉成說。

  「你們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怪罪的。」陳生說,「這孩子多稀罕人呀,要是我把 他帶出去給淹死了,你們還不得想他想出毛病來?」陳生今晚是被付玉成的二丫頭給喊 來吃土豆餅的。陳生吃完,還餵了付大頭一碗蛋炒飯。付玉成不讓兒子吃土豆餅,嫌他 臥在炕上不消化,夜裡會因肚子脹而吭唷亂叫,擾得一家人都睡不實。但陳生覺得付大 頭應該嘗嘗土豆餅的味道,所以餵過他蛋炒飯後,陳生還伸出鐘乳石般的舌頭讓付大頭 來舔,他自認吃了六張土豆餅,舌頭上凝滯的土豆餅的味夠醇的,可付大頭偏偏不舔, 害得陳生伸累了舌頭,涎水滴答而下,落在付大頭的臉上。付大頭大約以為那涎水是淚 水,嗷嗷地哭起來,一發而不可收。付大頭雖然年幼,但哭聲卻跟大老爺們似的,粗啞 得很,極具滄桑感,以致於鄰居曾誤認為是付玉成在哭,都在私下為他歎息同情。「唉, 他這輩子真夠可憐的,養了這麼個傻兒子。」所以付大頭每每哭過的第二天,付玉成若 是在鎮子裡碰見聽聞了哭聲的人,人家就會勸他:「唉,老付,攤上了就不要太焦心, 把自己哭壞了怎麼好?」付玉成也不解釋,他覺得那跟自己哭也沒什麼區別,因為他們 父子間的不幸是一脈相承的。尤其是碰到黃連德,付玉成才知道自己的苦難有多麼深重。 黃連德家也生了個傻子,不過他能在街巷中自由行走,他今年十一歲,能幫黃連德放放 羊,雖然他放羊歸來常常把羊丟下兩三隻,害得家人回頭再去找,但總算沒有傻到一無 是處的境地。黃連德平時青黃著臉,皺著眉頭不愛說話,一碰到付玉成卻和顏悅色地問 寒問暖,慇勤備至。所以付玉成最怕見到黃連德,遠遠瞥見他的影子就要繞著走掉。這 也使得付玉成發誓要找到一個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常常見見他,使自己的不幸削弱和減 緩一下,讓他在殘酷的生存面前還有喘口氣的機會,結果陳生就像隆冬埋伏在冰層下的 青蛙一樣,被他生生挖掘出來。他那與年齡不相稱的天真與悲涼境遇使付玉成獲得了某 種安慰。

  付大頭很少當著陳生的面哭,他以往展覽給陳生的都是會心會意的笑容。所以付大 頭一旦忘乎所以地哭起來,陳生便有些慌亂。他先是哄,給他拿鬧鐘看,還煞有介事地 動手上弦,將鬧鐘貼在付大頭的耳朵上,讓他聽時針有力行走的「卡嗒」聲,然而付大 頭卻不為所動;陳生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嚇唬他有條餓狼正從山上下來,他再不歇 了哭聲就把他血淋淋地吃到肚子裡,把肉咬成泥,而把骨頭嚼成渣。可付大頭依然我行 我素,哭聲如群山般連綿不絕。陳生見他軟硬不吃,就懷疑自己可能突然長了犄角或者 滿臉生了麻子,連忙喚付玉成的二丫頭把鏡子拿來。陳生單身時,偶爾還照照鏡子,看 看自己老得快不快,娶媳婦的可能性還有幾成。自他和楊秀結婚後,陳生就不看鏡子了, 因為楊秀就是他的鏡子,楊秀會說:「你的眼皮怎麼耷拉了,累了就快去睡吧。」楊秀 也會說:「你的鬍子該刮刮了,要不老李家的孩子下次見你還會喊爺爺。」楊秀還會說: 「咦,這些天你怎麼瘦了,今晚就別往我的被窩鑽了。」陳生透過楊秀,已把自己看得 一清二楚。楊秀死後,陳生就把鏡子放在枕頭底下,因為楊秀愛照鏡子,他認為活生生 的楊秀還藏在那裡。所以他一挨枕頭就常常夢見楊秀,有時她在淘米,有時在打干嗝, 更多的時候則是在翻騰破爛。

  付玉成的二丫頭把一面蘿蔔大的鏡子捧給陳生。陳生沒有看見犄角,也沒發現麻點, 這使他放了心。但他面前的這個人卻使他有些陌生,脖子粗粗的倒沒有變化,奇怪的是 眼角的皺紋怎麼那麼深了?還有那嘴唇,怎麼起了一層老繭似的白花花的皮?至於那粗 糲的鬍子,它怎麼變白了?陳生被悲哀深深地攫住了。他放下鏡子,捧著頭號啕大哭。 他這一哭倒把付大頭的哭聲給止住了。陳生哭得眉眼不分,天昏地暗,付玉成怎麼也勸 不住,只能由他去。陳生最終哭累了,他抬起腿晃晃悠悠地往家走。由於他不看路,踢 翻了一盆水,還踢飛了一隻凳子,付玉成就要送他回家。陳生說:「今天我是怎麼了? 王來喜的娘們要送我回家,你也要送我回家,我的家讓嫦娥給搬到月亮裡了不成?」付 玉成的女人就輕聲囑咐:「那你可要慢些走哪。」「我丟不了。」陳生說,「我閉著眼 都能到家。」「你要是心裡還難受,就去看別人打牌吧。」付玉成說。

  「我不能回去太晚了,楊秀該著急了。我給她的縫紉機也沒造好,她恐怕都生氣 了。」陳生邊說邊出了屋子,他一到屋外就被月亮嚇了一跳,因為它圓滿得把牛乳般的 光芒鋪了一地。陳生就揀著柵欄旁的陰影走,他怕把均勻散佈在路中央的月光給踩出疤 痕,那樣路就不好看了。陳生的衣袖常常掛在柵欄上,他走得小心翼翼,所以一到家門 口就有一種探險歸來的快感,他啞著嗓子沖屋裡喊:「楊秀,我回來了,今天的月亮真 明呀!」他推開門跌跌撞撞地走進黑暗。他從城裡告狀歸來後就不鎖門了,因為他確信 楊秀還在屋裡。楊秀沒有答應,倒是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陳生,我都等 你三袋煙外加蹲兩回屎的工夫了,你又去看人家打牌了?今晚誰抓王抓得最多?」陳生 夏季種地,冬季出去打零工。由於缺碘,他不僅脖子粗,腿也是羅圈的,這使他走起路 來總給人一種騎著什麼東西的感覺。他吃飽了喝足了最喜歡摩挲臉,彷彿他的臉是花蕾, 一經摩挲就會露出盛開的笑容。雖然他平素表情有些木訥,但若是聽見放映隊來鎮子了, 他就會神情活躍起來,逢人就會問:「要演電影了,知道演啥麼?」別人知道陳生喜歡 看帶點男歡女愛情節的影片,於是就逗他:「演搞對象的唄。」陳生的臉就立刻紅了, 但他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非要幫答話的人幹點零活不可,劈柴、釘倉棚或者起豬糞等 等。看電影的時候,他總是夾個小板凳早早就去了場院,有時天還沒黑,銀幕也沒掛起 來,陳生就到鎮政府的食堂去偷看放映員吃什麼飯。他個子矮,扒著窗戶向裡看時必須 踮著腳,有時裡面燈影昏暗,他看不清吃些什麼,就把腳給翹酸了。灶上的師傅若是剛 好出門潑一盆髒水或者丟一些垃圾,就會看見企鵝一樣的陳生,便吆喝他:「陳生,你 也進來吃吧!」嚇得陳生跌倒在地,然後迅速爬起來,一溜煙地跑掉。他看電影時總是 坐在第一排,雙手放在膝蓋上,規矩得很。每逢銀幕上的人擁抱或者接吻了,場院裡就 會突然靜寂下來,人們都在耳熱心跳、斂聲屏氣地欣賞,只有陳生,他會不由自主地發 出曖昧的笑聲,一如他在牌局上看到了某個人抓來了王一樣。有時那電影乾癟得很,沒 有一點有情調的內容,陳生看後就萬分失落地歎息:「這樣的事怎麼也能上電影?」有 一回電影上的情調倒是很足,那是部譯製片,男女主人公每隔十幾分鐘就有親暱的鏡頭, 陳生就幾乎是從頭嘿嘿地笑到尾,其間還自言自語地說:「你看人家活的!」不過影片 即將結束的時候,忽然一陣狂風驟起,幕布被刮得波浪似地抖動,男女主人公擁吻的鏡 頭也就一波三折地呈現。陳生沒有看真切,待放映結束後他就賴著不走,非要放映員把 結尾給他重放一遍不可。放映員惡作劇,就把那個鏡頭給他定格了,陳生望著銀幕,分 外傷感地說:「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人怎麼就不活了?」有關陳生的笑話還很多,所 以外出找活干的民工總愛帶上他。陳生幹活實在,又常出驚人之語,給他們在異鄉的勞 作生活增添了許多歡樂。不過楊秀在世時陳生不樂意出門,他怕楊秀錯過了懷孕的時機。 以致有一次在外地給一個有錢人家的老母親修墓園,修著修著陳生就扔下鎬頭不幹了, 他蹲在地上,兩眼發直地看著一雙蝴蝶在嬉戲。別人就問:「陳生,你怎麼了?」陳生 說:「怎麼了?你們看那對蝴蝶啊,他們耍得那麼好,人怎麼活得不如它們?我想楊秀 了,我不幹了,要回家了。」陳生說到做到,他抓起衣服,拔腿就走,回家去當那只雄 蝴蝶。

  楊秀的死深深刺激了陳生。他知道她的胃腸出現了毛病,但沒想到會很嚴重。城裡 的醫生說要盡快入院動手術,不能再耽誤了。他們一聽到幾千元的手術費就嚇得互相瞪 著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陳生婚前攢的那些錢換來了一個楊秀,在他看來楊秀之所以弱 不禁風,是由於那三千塊錢太破爛的緣故。陳生手中的錢沒有一張是嶄新的,都是經過 了無數人的手,被揉搓得皺皺巴巴,面目全非,有的生著霉點,有的印有油污或墨水的 痕跡。這樣的錢堆起來的楊秀也就不可避免地帶著一股憔悴的氣息。婚後他攢下的錢不 足一千元,他還想著用這錢給楊秀請接生婆,給出生的嬰兒買奶瓶、紅兜肚以及撥浪鼓 呢。然而病就像壞天氣一樣不由分說朝他們走來,無論你怎樣都逃脫不了它的籠罩。陳 生要去借錢,可楊秀堅決反對。她曾經拿著一根麻繩威脅陳生說:「你要是去借錢,我 就去上吊。」陳生問為什麼,楊秀說:「借了錢看完病我們怎麼還?一輩子背著債過日 子還不如背著病呢,我背著病都習慣了。要是病好了再背上債,我的病還會犯,那錢就 算白白扔了。」陳生一聽有些道理,所以也不堅持了。雖然說楊秀越來越單薄,但看上 去並無死亡的跡象,依然能吃東西,喜歡折騰舊物,與陳生做愛時叫得像盛夏的知了。 但陳生還是暗中努力攢錢,只要有給現錢的活,不管多苦多累他都去。他夢想著兩三年 內把做手術的錢攢足了,重塑一個臉上有紅暈的生氣勃勃的楊秀,那時他的孩子就會像 一粒種子找到了良好的土壤一樣破土而出。然而有一天晚上陳生從鄰居家看牌歸來,卻 發現楊秀突然死在了倉棚裡,一盞油燈在門口的木墩上一搖一擺地亮著,楊秀捂著肚子 倒在地上。她的頭髮散開著,上面蒙滿灰塵。地上除了碎布頭、掉了底的鞋,就是早已 霉爛了的半口袋玉米。陳生掰開楊秀的手,發現她的掌心握著幾粒玉米,而鼻翼下沾著 玉米的胞衣,這個可憐的女人一定又像以往一樣把這玉米放在鼻子下仔細地聞,確認它 是否還能吃。陳生跪在楊秀身邊,放聲大哭著。他覺得是自己的愚蠢把楊秀的病給耽誤 了,他的貧窮使她婚後沒有添置一樣她想要的東西,而她身上的熱氣是被他一點點搾乾 的。陳生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他想像他這樣落魄的人最好就不要養老婆,因為他無力與 女人共患難。埋了楊秀,陳生就愈發不愛說話了。有一回放映隊又來小鎮,人們也沒在 場院發現一慣坐在首排的陳生。牌迷們怕他在家憋出毛病,就主動召喚他去看牌,陳生 這才外出走動,不過神情頗為淒涼,走路愈發拐了。

  楊秀死後半年,一個著名的洲際冬運會即將在離他們小鎮不遠的地方召開。那是一 個擁有著名滑雪場地的比他們的小鎮大得多的鎮子,陳生每年都要去那裡幾趟。隨著那 個鎮子名氣的日益顯赫,來此度假觀光的人就絡繹不絕。他們大都是來滑雪和狩獵的。 滑雪倒是千真萬確的,但是狩獵只是流於形式,因為只有一群傻□子在山上被放養著, 就是它們,也不許遊人開槍射擊。即便如此,遊客也覺得在深山密林裡煞有介事地轉上 一圈尋找獵物是頂頂刺激的事。洲際冬運會驚動了省城的領導,他們三番五次來此考察, 從賽場設施到飲食起居,無一疏漏,那個鎮子也因此空前活躍起來。陳生被一個熟人叫 到那裡打零工。他先是在飯店幫廚,然後又去清理賽道。那年冬天的雪少得可憐,賽道 上的雪稀疏得像八十歲老翁的白髮,大賽在即積雪卻很渺茫,老天又沒有降雪的慾望, 大部分的天氣都是蒼白的晴朗,偶爾有陰天,不過輕描淡寫地飄下一層清雪,彷彿七仙 女的裙裾稍稍曳了一下地。賽事迫在眉睫,組委會只好採取緊急措施,組織人力到幾百 裡外大雪豐盈的一個村莊去取雪,用卡車運來,傾覆在蜿蜒起伏的賽道上。不幸的是, 當夜一場狂風把那些珍貴的積雪從賽道上吹得無影無蹤。組委會只得再次組織人力將雪 運來,這回他們把雪裝進草袋,一袋袋背到山上,並不撒開,等開賽時再鋪開,不然怕 會重蹈覆轍。幸而雪不會腐爛,能安然待命於草袋中。陳生也是背雪隊伍中的一員,他 每每把一袋袋雪背到山頂上的時候都要跟自己說一句:「咳,他們開會,我們挨累,真 是的。」不過這次背雪使他掙到了一些現錢,他就用它們買燒餅和紅腸來吃。待到比賽 開始的那天,陳生已經回到了小鎮。他從鎮長口中得知為了那些雪,前前後後竟然花掉 了幾十萬元,他的心便開始哆嗦了。及至他從電視上看到所有的運動項目不過是一些穿 戴鮮艷卻顯臃腫的人在雪道上滑來滑去,或者由高空俯衝而下做出幾個旋轉動作,陳生 便憤怒了,他想這些招式不就是一個玩嗎?一個玩就如此興師動眾,如此豁出血本地投 資,這世道簡直太不像話了。他開始掰著手指頭計算那幾十萬元能給多少像楊秀這樣的 人動手術,結果他算出會有幾十個,他就更加怒不可遏,覺得現在的風氣太壞了,他不 能袖手旁觀,於是就滿懷憂忿地進城告狀。他原來一直以為是自己害死了楊秀,現在他 卻覺得自己不是罪魁禍首了,他充其量只能算個幫兇。結果他頗費周折找到了告狀的地 方,理直氣壯地闡明理由,滿嘴濺著唾沫給人家講是非曲直、善惡美醜,別人卻一個個 笑得一溜歪斜。他們說為了這個洲際冬運會,從國家到地方都格外重視,很多人都捐了 款,只為了把這次運動會辦得成功,它關係到一個國家的名譽問題。陳生越聽越糊塗, 他就喘著粗氣說:「你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這些都是歪理。我也在電視上親眼見了, 不就是玩得花哨點麼?玩上天又能怎麼樣,最後還不得落到地上過日子?」人們見他言 行怪異,便懷疑他的精神有毛病。其中有一個人問了陳生所住的小鎮的名字,然後悄悄 到別的辦公室撥通了這個鎮子的電話。接電話的是辦事員,他一聽說陳生去告狀了,就 慌得找來了鎮長。鎮長來後又撥通了城裡的電話,問明事情原委,知道陳生告的不是自 己,就安心地對那人說:「陳生這人魔症,他的話你們別當真,我派人把他接回來,你 們先把他看好,別讓他上街時撞上了汽車。」剛好費青林的女兒要結婚,他還想著進城 去辦點陪嫁的東西,鎮長就差他去接陳生回來。結果陳生遭到奚落後情緒一落千丈,費 青林去買東西時陳生就呆呆地躬著背坐在旅館的床上,連水也不喝一口。當費青林背著 花花綠綠的嫁妝領著陳生出現在鎮子的時候,剛好李泉要為老母親的八十壽辰宰一隻大 鵝。李泉在門口提著肥鵝,哆哆嗦嗦地不敢下刀。陳生上前一手接過鵝,一手奪過刀, 將鵝頸飛速地擰了個圈,就像女人盤扣子一樣地熟練,然後「嗖———」地一下抹了鵝 脖子,頃刻就使它氣絕身亡。那鵝被「噗———」地擲在地上時都沒有撲騰一下,可見 陳生用刀用得恰到好處。圍觀者不由自主地嘖嘖驚歎,因為陳生以前連自家的雞都不敢 宰。陳生卻一臉不屑地對李泉說:「你說你一個大男人,宰個鵝還哆嗦,你還能幹什 麼?」李泉只能賠著笑臉說:「是、是,我什麼也幹不了,是個大廢物。」陳生又對圍 觀的人說:「以後家裡有了難宰的東西,就給我遞個話,我一刀就把它解決了。」他還 把手腕用力向上一抖,做了個乾脆利索解決的動作。李泉的老母親雖然八十歲了,但味 覺靈敏得很,她只嘗了一塊鵝肉,就豁著牙對家人說:「這鵝是誰宰的?宰得這麼嫩?」 從此後,陳生就自然而然成了鎮子裡的殺生人。而且他還愛打抱不平,以前他碰見別人 吵架總是抄著袖子繞著走掉,現在他一旦察明哪方是受委屈的,就會挺身而出。而在次 年的夏天,陳生就開始用釤刀把青草斬斷,背回家曬得半干了,給楊秀編各式各樣的東 西。他確信他的女人回來了。他總是坐在正午的陽光下編,青草在他的膝間郎'跳蕩, 彷彿唱歌一般。

  苦艾村是陳生每年打零工去得最多的地方,這個村子有百十戶人家,是遠近聞名的 富裕村。村委會的門樓是明黃色的琉璃瓦的,柱子則是大理石的,氣派得很。有個人家 的雞捨甚至也用琉璃瓦封頂,使陳生覺得住在裡面的雞應該下金蛋才是。陳生到這裡干 活都是拿現錢,所以很樂意來。陳生第一次嘗到女人的滋味也是在苦艾村,那年他都三 十五歲了。他給一戶姓陸的人家鋪水磨石的地面,主人答應給他一百元錢。陳生幹完了 一天的活,又吃飽了飯,打算領到工錢後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他外出打工都是住在別 人家的倉棚裡,主人扔給一床舊棉被,隨便鋪在地上將就幾夜就是。由於倉棚多是儲存 糧食和放雜物的地方,所以氣味不好,老鼠也多。有一回老鼠就咬著他的手了,因為那 手上沾著紅薯渣。倉棚沒有燈,住在裡面黑咕隆咚的,就盼望著一覺醒來能早早看見陽 光。陳生每每經過黑暗的煎熬推開倉棚門的那一瞬間,就會覺得從門外湧進來的天光像 一隻剛被煮熟而剝了皮的大鵝蛋,青亮得很。當然若是有一同打工的夥伴住在一處就好 了,他們會並排躺著講話,講累了就睡了。然而大多的時候他們是沒伴的,大家到了苦 艾村就各打各的工。你為東家打井,他可能為西家修門樓。不過他們最後會約好了回家。 陳生那次就是獨自住在陸家。月亮已經在空中滾了兩小時後,陸家的女人才進倉棚給陳 生送被子。那是秋天,夜很涼,空氣中有股霜味。飛蛾在倉棚裡起起伏伏的飛翔聲不時 傳來,它們的翅膀越來越脆弱,最後是失了翅膀,跌到地上再也飛不動了。陳生若是在 黑暗中聽到飛翔聲突然消失,繼而地面傳來蟲子蠕動的聲音,他就會自言自語地說: 「咦,掉了膀了吧,完蛋了吧?」陸家女人把被子扔給陳生的時候,這個女人豐腴的身 姿被門後的月光給映照得燦燦生輝,她就彷彿一截剛收穫的粗壯的甘蔗一樣戳在那裡, 散發出一股誘人的甜香氣。陳生不由得結結巴巴地說:「我想和你睡。」女人一點也沒 覺出意外,她沉靜地說:「那我就不給你一百元的工錢了。」陳生不假思索地說: 「行。」女人說:「我就來,先進屋跟孩子他爹說我出去串門了,回來得晚。」陳生喜 出望外地在黑暗中剛剛鋪好那床被,女人就返回來了。她返身把倉棚的門閂好,然後飛 快地脫衣服。陳生什麼也看不清,只聽得一件件衣服「噗———噗———」落地的聲音, 他想女人就跟飛蛾蛻去翅膀一樣。陳生卻依然傻呆呆地坐在那裡。女人脫光了衣服,她 挨到陳生面前,說:「你還讓我幫你脫?快點,我要冷死了。」陳生就一邊打著寒顫一 邊脫衣服,然後一把將那個渾身散發著熱氣的女人摟在懷裡。他只覺得一條豐滿靈活的 大魚被他給網住了。女人那雙蓬勃的奶在他的胸脯下像松鼠一樣一拱一拱的,一種令他 頭暈目眩的幸福使他深深地迷醉了。他很快就分崩離析了。但女人很有經驗地使陳生重 整旗鼓,讓他比較持久地享受著這種快樂,這使他暗中發誓一定要娶一個胖胖的女人。 在那以後,陳生又好幾次來陸家找活干,希望能重溫那種令他戰慄的快樂,然而陸家女 人對他格外冷淡,總是說家裡沒活干,陳生只能悻悻走掉。後來陳生想明白了,女人陪 他,是因為那一百塊工錢。沒有工錢的利益了,她自然不會再陪他。所以陳生就省吃儉 用地攢錢,想著娶個老婆回家天經地義地睡。他把三千元錢遞給媒婆所說的唯一一句話 是:「要個胖的。」然而站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彷彿剛從地獄鑽出來的瘦骨伶仃的黃毛 丫頭,難怪他當時要失望得哆嗦不已呢。

  陳生這次來苦艾村不是打零工,而是打架。他和李三章一起來的。他們從長途汽車 一下來,就被另一輛飛馳而過的重載貨車所挾帶的灰塵嗆得直咳嗽。李三章衝著那輛卡 車的屁股罵了一句「操你娘」,陳生也跟著罵了一句「操你娘」,然後他們就朝村西頭 疾步走去。苦艾村的人都認識陳生和李三章,見了他們就問:「是誰家的活?」他們只 是朝西頭指指,並不搭話。別人見他們臉上陰雲密佈,知道來者不善,就悄悄跟在後面 看他們去哪家發難。陳生穿著最破爛的一件衣裳,他怕把好衣服打破了,沒人為他縫補。 這使他看上去更為潦倒和衰老。李三章邊走邊問他:「陳生,你記住我的話了麼?」陳 生就有些不耐煩地說:「記住了,記住了,你一說要工錢,他要是給,咱們就好說好走; 要是他耍賴,我就揍他,揍他的屁股和胸,不打腦袋,也不踢他的褲襠,弄壞了他的種 子就不好了。」李三章又囑咐道:「他要是求饒了,給工錢了,你就立馬住手,記住 了?」陳生這回停住了腳步,他漲紅著臉梗著脖子說:「三章,你當我是傻子,一句話 要給我說八遍,就是狗都不稀得聽了!」李三章連忙拍了一下陳生的肩膀,說:「我這 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遇事就慌張,我其實是給自己提個醒兒。」陳生聽後又開始向前走 了,不過他嘟囔道:「你給自己提醒怎麼還說出聲來?」李三章領著陳生雄赳赳地踏進 馬子元家的院子。牆西頭拴著一條大狼狗,它豎著耳朵汪汪汪地上躥下跳地叫起來。陳 生頓住腳,沖狗吆喝道:「再叫,我就割掉你的舌頭!」狗哪明白陳生的恫嚇,叫得越 來越凶,陳生便隨手拿起一隻南瓜朝狗砸去。狗沒砸著,倒是把南瓜砸碎了,它四分五 裂地開了花,連瑩白如玉的籽都迸出來了,狗就愈發叫得囂張了。這時李三章及時提醒 陳生:「咱又不朝狗要錢,隨它叫去,別理它。」陳生跟著李三章挺進屋子。馬子元聽 到騷亂已經穿鞋下炕了,他的女人正在灶房發麵團,聽到響聲端著面盆就出來了,她的 臉上掛著麵粉。

  李三章對馬子元說:「我的工錢你給我補齊。」馬子元的刀條臉拉長了,他說: 「我都給你了,你休想訛我。別以為我們苦艾村的人有錢,就得你要多少我給多少,告 訴你,我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李三章說:「你到底給不給?」馬子元啐了口唾 沫,一抹臉說:「不給!」陳生看到李三章給自己使了個眼色,知道時機已到,就一聲 不吭地走到馬子元面前,一拳頭就砸在他的鼻子上,立刻就打下一攤鼻血,把他的淺色 襯衣給染上了血漬。馬子元「嗷———」地叫了一聲,他的女人失手撇下面盆哭叫: 「不好了,打人了!」陳生把馬子元踢倒在地,然後讓他臉朝地,陳生穩穩實實地騎在 馬子元身上,使勁地打他的屁股。由於他騎在馬子元的腰部,打他的屁股還要回手,不 得打,陳生靈機一動就掉過身子,倒著騎馬子元,這樣打起來就得心應手了。陳生邊打 邊說:「我叫你不給錢,你這黑心爛肺的王八蛋,你還想當舊社會的大地主是不是?!」 李三章嬉皮笑臉地坐在炕頭,他盤著腿,順手拿起炕頭的半碗豆漿喝著,一派逍遙。這 時馬子元的女人上前用一雙沾滿了濕面的手來撓陳生的臉,陳生一抬腳把她踢翻在地。 她墜地的一瞬跌出一個響屁,惹得幾個在窗外看熱鬧的人笑起來。她不屈不撓地爬起, 又一次衝上來撓陳生的臉,這回陳生飛起另外一條腿把女人踢翻在地。女人號啕大哭著: 「要出人命了!」而她的男人則在陳生身下蚯蚓般蠕動著。這男人好賭,身上的力氣跟 螞蚱一樣微弱。他賭博的手氣總是很好,所以不用勞作也過得殷實富足。李三章一個月 前給他家新蓋的偏廈子做內部修理,抹牆面、壘灶台、鋪地板等等,足足幹了一個星期。 說好了包吃包住之外,給他二百八十元的工錢。可馬子元驗收活的時候橫挑鼻子豎挑眼, 非說牆面抹得不勻,那些坑深得燕子都能來做窩;說灶台壘矮了,燒火時恐怕要往出燎 煙;還說地板鋪得縫隙太大,小孩都能順著縫兒往裡撒尿。這樣他就少給了李三章八十 塊錢。李三章垂頭喪氣拿著二百元錢回家後,每天都覺得窩火。尤其是他種的幾畝土豆, 由於種子沒選好,一棵棵秧子又黃又瘦的,他試著摳了幾盤土豆,沒一個勻稱的,全都 窄窄的苦巴著臉,上面長滿黃痂,就像害了天花一樣。看來他今年的收成算是泡湯了。 他越想越憋屈,也就愈發覺得那八十元的可貴。他開始算計八十元錢能置辦什麼東西, 後來他想明白了,若買面可以買五袋,買豆油可以買二十多斤,買散裝的白酒可以買兩 塑料桶。這樣一想,他就覺得既丟了麵粉,又丟了豆油和酒。他開始籌劃要回那八十元 錢。他知道對付馬子元這種無賴只能動武的,他想起了陳生。陳生打人不犯法,因為大 家都認為他是瘋子。自己只要前去督陣,袖手旁觀即可。所以那天晚上他就去找陳生了, 陳生聽後義憤填膺,拍著胸脯說這事就包在他身上了,隨時準備出發去苦艾村討錢。李 三章又把在馬子元家幹活時,馬子元講究陳生的話告訴給他。馬子元說,陳生沒有媳婦 怪可憐的,乾脆送給他一隻小母羊,讓他夜裡去睡好了。陳生聽後暴跳如雷,直嚷著要 連夜進發苦艾村,把馬子元的腦漿打出來餵豬。

  陳生騎在馬子元身上時又想起了他羞辱自己的話,所以下手就更重了。他說:「你 才睡小母羊呢,你這個狗娘養的,你這個喝人血的小鬼!」馬子元的老婆見自己的男人 氣息奄奄,圍觀者又不上來拉架,知道自家人緣不好,自己無能為力,不能吃眼前虧, 就返身從後屋取來一百塊錢,舉著錢對李三章說:「給你那八十塊錢,留著買藥去吧! 你現在立馬找給我二十塊,然後你就拿上這張錢滾蛋!」李三章靈巧地蹦下炕,眼疾手 快地搶過那張錢,說:「我和陳生來往的路費就包括在二十塊錢裡了,還找給你個屁!」 說著吆喝陳生罷手。陳生還沉浸在讓自己睡小母羊的情節中,所以起身時又使勁踢了馬 子元幾腳,咒他:「下回耍錢讓你輸,輸得你連條褲衩都穿不起,小母羊都不讓你睡!」 他們帶著一種功成名就的自豪感威風八面地走出馬家。圍觀者一哄而散。陳生和李三章 疾步走上公路,當他們路過小賣店的時候,陳生突然撞見陸家的女人敞著懷提著一瓶醬 油從裡面出來。她看見陳生,從嘴角擠了一個笑,然後用閒著的那隻手扣了一下衣襟。 陳生覺得她沒有把頭髮梳好,亂蓬蓬的。而且她瘦了很多,眼皮耷拉著,不知那滿身的 熱氣都去哪兒了。陳生愣了一下,李三章就揪著他的衣袖說:「快走,別在這停了。」 他們按照預先計劃好的徒步從苦艾村朝灘頭村走去。這兩個村子相距二十里,他們要趕 到那裡去吃午飯,然後從那裡搭車回家。由於臨近正午,太陽照得很厲害,陳生頭暈眼 花、口乾舌燥,他便想著碰到小河溝要下去喝點水。李三章捏著那張錢,把它甩得嘩啦 嘩啦響。他打著口哨對陳生說:「哼,他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看他再挺一會就會尿褲子 了。」陳生卻不搭話,他看見陸家女人陡然瘦成這副樣子,心中有些傷感。他還記得陸 家女人抽身離去的那個夜晚,他無限陶醉地躺在倉棚的地上,看著飽滿的月光從門的縫 隙一根根探進來的情景。它們斜著身子,通身雪白,就像琴弦一樣,彷彿隨便一隻手撫 上去都會奏出溫柔的琴聲。飛蛾的飛翔聲總是由強而弱,陳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淚水。 他就那樣睜著眼睛,看著月光被陽光所取代,然後他穿上衣服離開苦艾村。由於他用那 一百元錢換來了一個美好的夜晚,他的白晝就捉襟見肘地清貧。他無錢買全票回家,只 好用手中的幾元錢坐到一個叫樂古的村子,然後在那裡乞討般地挨門挨戶地要求打零工 掙錢,有個人家挖菜窖用了他,使他得以順利返回小鎮。

  李三章見陳生悶悶不樂,就說:「中午咱倆去喝狗肉湯,我一碗,你兩碗!你今天 勞苦功高!」陳生仍不搭話,他茫然地望著路邊的田野,田野是綠的,沒有白亮的水光 閃爍,他覺得嗓子要幹得冒煙了。

  「你要是嫌兩碗不夠,就給你三碗!我豁出去了,誰讓你這麼仗義呢,真是夠交 情。」李三章滿嘴濺著唾沫星子說。

  陳生只顧往前走,好像什麼都沒聽見。李三章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說:「陳生,你 怎麼了?你不要擔心那個混帳馬子元,你沒把他打壞,他死不了,再說就是真把他打死, 你都用不著償命,算他活該倒霉!」這時從他們後方突突突地駛來一輛手扶拖拉機。是 個穿黃背心的豁牙中年男人駕駛的,他拉了一車的雞。李三章回頭一看,見是苦艾村的 張還山,就喜出望外地叫了一聲:「哎———」張還山把車剎住,說:「你們把人給揍 了,就這麼悄沒聲地跑了?」李三章笑嘻嘻地說:「不跑還等著他給做倆菜喝兩盅?」 說著一騙腿跨上車,屁股搭著車廂的鐵護欄,而腳則伸向雞群。那些雞統統被別著翅膀, 團團地擠在一起。李三章的腳侵佔了它們的落足之地,於是就咯咯咯地叫起來,那些紅 冠子也豎了起來,就像花朵一樣。

  「把我們捎到灘頭村吧。」李三章對張還山說著,然後招手喚陳生上車。陳生默默 地走過來上了車,他把腳伸向雞群後,照例招惹來一片不滿的咯咯咯的叫聲。

  張還山說:「你們去灘頭吃午飯?」「喝狗肉湯!」李三章眉飛色舞地說,「那個 姓樸的朝鮮人家的狗肉湯味道真是鮮,吃了這回想下回!」張還山一踩油門,手扶拖拉 機又突突突地叫著上路了。李三章知道張還山這是進城賣雞。這些雞都是家養的土雞, 正處於生蛋的時節,但雞蛋的價錢遠遠沒有土雞的價錢高,所以這些雞往往是在青春年 少、生育正旺的年齡就被賣掉。它們無一例外面臨著挨宰的命運。陳生一手把著護欄, 一手則憐愛地去撫弄在他腿間搖曳著的雞冠。李三章見陳生這副哀憐之極的模樣,便覺 得陳生的心眼實在是好,午間一定要好好犒勞他。如果他還想吃羊肉燴面,他也一定為 他叫上一碗。

  陳生和李三章被甩在灘頭村的時候兩腳沾滿了雞屎,這使他們走著土路卻有要滑倒 的感覺。後來他們在一處建築工地的沙堆前把雞屎蹭掉,然後去茶攤喝茶。攤主是個六 十多歲的老婆子,是遠近聞名的擁軍模範。她的茶攤乾淨整潔,價錢也便宜,一毛錢能 喝一海碗。陳生喝了茶後覺得頭不那麼混沌了,但街上的一切景致都提不起他的興致。 他也沒有吃飯的慾望,雖然說太陽已到中天,僅有的幾家餐館都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氣味, 陳生也不為所動。茶攤的老婆子認得李三章,她和李三章嘮著家常,然後問陳生是誰。 李三章就說:「陳生你也不知道哇?他就是那年冬天進城告運動會狀的那個!」老婆子 「啊———」地叫了一聲,然後搖著頭說:「我看他挺實在的一個人,不像是告那種狀 的!」接著,她就苦口婆心地對陳生說:「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那點覺悟都沒有?那 運動會是多大的事啊,全國人民都支持,你怎麼就想不通?我跟你說我擁軍擁了一輩子, 只要是政府號召的事,咱就得積極響應,你說是不是?」陳生用散漫的目光覷了一眼老 婆子,然後吞吞吐吐地說:「你擁完軍,他們吃你的奶麼?」老婆子耳聰目明,一聽此 話氣得拿起茶碗就要往陳生身上砸,口中罵道:「孽障!」李三章連忙上前奪下茶碗, 然後貼著老婆子的耳朵輕聲說:「他現在魔症了,他的話你氣不得。」老婆子這才將信 將疑地住了手,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捶著胸給自己順氣。

  李三章怕陳生再出言不遜,連忙領他去樸紀順的狗肉館喝湯。陳生只喝了一碗,把 另一碗推給李三章。李三章喝得滿臉流汗,他說:「我一碗夠了,先盡著你喝,你若實 在喝不動,我再幫你。」陳生說:「我喝不動了。」李三章問:「你今天怎麼了?」陳 生歎了一口氣,說:「老陸家的女人怎麼瘦成那個樣子了?」李三章就笑了,說:「你 原來惦著她啊。我告訴你,她的子宮長了瘤子,一個月前把它切除了,人剛從醫院回來 沒幾天,當然就瘦了。」陳生問:「子宮是個什麼東西?」李三章嘻嘻笑著說:「就是 生孩子用的東西。」「那她以後不能生了?」陳生問。「別說不能生孩子了,就是做那 種事可能都不太行了。」李三章說,「她以前胖得多稀罕人呀。」陳生一想這女人身上 的熱氣以後再也回不來了,就痛心得掉下了淚水。淚水落進湯碗裡,濺起了好幾點油星。 李三章不由恍然大悟地叫道:「原來你喜歡這個女人呀!」陳生當夜趕回小鎮後把青草 質地的縫紉機搬回屋裡,擺在窗台前。他躺在炕上,在黑暗中跟楊秀說話:「你想要的 縫紉機也有了,再過些天給你動個手術,你就能好好過日子了。今天我跟李三章去苦艾 村打人去了,有個人心眼不好使,扣人家的工錢,我幫他把錢要回來了。我還碰見了老 陸家的女人,我以前沒跟你交待過,我跟她睡過一回,她身上的熱氣可足呢。不過我跟 外人只睡過這一回,還是在你之前,你就不要生氣了。我要跟你說的是,這個女人把生 孩子用的東西給弄壞了,割了,瘦得讓人心裡不好受,我在灘頭村喝狗肉湯時都沒有心 情了。」陳生說著說著,眼淚就像被轟下山崗的一群羊一樣衝下來,他聽得臉頰有簌簌 的響聲劃過。後來,他的鼻涕也跟著一股股往下流,他想自己的臉肯定糊塗得讓人看不 得了,於是就把被單罩在臉上。待到淚住了,鼻涕也止息了,陳生這才用被單擦乾淨了 臉。但他並沒有把被單從臉上挪開,他嗅到了一股鹹腥的氣息,使他懷疑自己變成了一 條大魚。他摸了摸自己的身體,並沒有鱗片出現,他放心了。後來他想到自己弄皺了被 單可能會惹得楊秀不高興,就用雙手抻著被單用力抖了抖。不料那被單太舊了,纖維已 經磨薄,他不慎將其抻破了。透過這道口子,他看見天邊有幾顆閃爍的星星,它們就像 螢火蟲一樣朝他撲來。陳生「咦喝」了一聲,說:「我今晚不想要亮兒了,你們去別人 家發光吧。」說完,陳生就閉上眼睛睡了。

  次日又是一個陽光妖嬈起舞的日子。上午時陳生下地幹活,順路去了王來喜家,看 他家的馬是否還流淚。馬和王來喜都不在家,在家的是女主人,她正在蒸包子,弄得滿 手的面疙瘩。陳生聽說馬不落淚了,就要往外走。這時王來喜的女人忽然拉住陳生的手 說:「等會包子就熟了,吃一個再下地。」陳生早晨已經吃了饅頭,他就說:「我都吃 了。」「陳生———」王來喜的女人頗為神秘地笑著說,「我托人給你說個媳婦,你看 行不?你說說看,你手裡究竟有多少錢,說個實數。」「我有媳婦,我再說一個不就犯 法了麼?」陳生嘟囔道,「楊秀她待我挺好的,過幾天我就給她動個手術,到時她就能 懷孩子了。」王來喜的女人長長地歎了口氣,說:「陳生,你可怎麼辦呢?」陳生覺得 這話含有奚落自己的意思,於是就十分不滿地叫道:「我把自己辦得挺好的,還說我怎 麼辦?」說著,放開大步氣咻咻地走出大門。邊走還邊使勁擤著鼻涕,彷彿想把剛惹上 的怨氣和晦氣都甩在王家的院子裡。出了王家,他先是看見鎮衛生院門前的楊樹上蹲著 一隻黑烏鴉,他便從地上揀起一塊石子撇過去,罵道:「你這個壞東西,滾!」烏鴉坐 慣了那棵樹,所以並不慌張,安之若素,紋絲不動,陳生便氣得想把那棵樹攔腰砍斷。 後來有幾個在衛生院門前撿藥瓶玩的孩子覷見了這一幕,他們便一人撿上一顆石子,一 齊來轟那只烏鴉。烏鴉終於坐不住了,它迫不得已地飛走了,在半空中留下一串啞腔啞 調的怪叫,陳生這才覺得衛生院門前的楊樹還能讓它繼續活著。幾個孩子幫助陳生建功 立業之後,就左一聲「陳生」右一聲「陳生」地圍著他叫,叫得陳生心裡洋溢著喜悅, 便領著他們來到自家的苞米地,給每個孩子都掰了一穗青苞米,讓他們在地頭攏堆火烤 著吃。

  陳生從地裡回來下了一碗麵條,然後又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坐在正午的陽光下 用青草編織東西。他覺得陽光就像一張雪白的網罩著他,而他則如網底的一條青魚。他 編著一件菱形的包。楊秀曾在城裡看過這種形狀的包,喜歡得不行了,一問價格,竟然 要三百多塊,嚇得她當時就打了一串干嗝。事後楊秀老是嘮叨那個包:「就說是純牛皮 的吧,也不會值三百多塊吧?一頭牛才多少錢?一張牛皮能做多少個包呀?」嘮叨得陳 生心裡發酸,恨那商家何以把價訂得像彩虹一樣離人這麼遠。楊秀還在閒時用鉛筆在紙 上描畫那只包,畫了不下幾十個,越畫越逼真,心疼得陳生不敢去看。所以每逢他拈著 畫有皮包的紙去廁所揩屎時,總覺得蜜蜂在蜇他的屁股。他覺得很對不住自己的女人, 所以在編包的時候格外細心,哪怕有一根青草顏色不對路或者出現岔口,他都會將它剔 除,所以他的包編得格外慢。青草在他膝上溫柔地跳躍著,就像一種別樣的光芒照耀著 他。這時鎮長領著一個人和一條狗走進院子。狗是鎮長家的,而人則不是。狗是鎮長走 到哪裡它就跟到哪兒,彷彿主人顯赫它也得抖抖威風才是。陳生討厭那條揚著尾巴的狗。

  「陳生———」鎮長說,「你昨天去苦艾村打人去了麼?」陳生抬了一下頭,指著 狗說:「你讓它出去我才和你說話。」鎮長就用腳踹了一下狗的肚子,喝道:「外面等 著去!」狗畢竟是寄人籬下的,雖然滿臉的不樂意,還是乖乖地溜出院子。

  陳生說:「我是去打人了,怎麼了?」鎮長指著旁邊的矮個陌生男人說:「他是苦 艾村治保委員會的,專門來咱這兒瞭解瞭解昨天打人的情況。」陳生覷了陌生人一眼, 說:「我怎麼沒在苦艾村見過你?」陌生人說:「我才來半年,不過我可聽說過你。你 跟我實話實說,誰指使你去打人的?」陳生清了清嗓子,說:「那天晚上我從付大頭家 回來,那晚的月亮可明呢。我一進屋,就有個人說:『陳生,我都等你三袋煙外加蹲兩 回屎的工夫了。』原來是李三章,他告訴我苦艾村的馬子元扣他的工錢,馬子元還罵我, 讓我去睡小母羊,你說他糟踐不糟賤人?我就跟李三章坐著汽車去揍他了,把錢給要了 回來。就是這麼回事。」「你把人給揍壞了,你知道不?」陌生人說。

  「我又沒使勁揍他。」陳生說,「他哪裡壞了?」「斷了一根肋條。」陌生人說, 「人家朝你要醫療費呢,你知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他又不幹農活,他要肋條有什麼 用?他反正天天都是打牌耍錢,少根肋條沒什麼。」陳生說完開始下逐客令了,「我正 忙著給楊秀造包呢,你們走吧。」陌生人狐疑地看著陳生,鎮長在一旁說:「我沒說錯 吧?他打人是犯不了法的。」他們一前一後走出院子。當他們已經走得沒影兒的時候, 陳生忽然想起了什麼,他連忙撇下手中的活,挎起一隻籃子飛速到邢利民家去買雞蛋。 楊秀在世時,陳生還偶爾來買幾回雞蛋,楊秀死後,他再也沒來過。邢利民一看陳生來 了,便笑得齜著一口黃板牙說:「饞雞子兒了吧?」陳生不由分說,便去一個大花筐裡 挑雞蛋。他專揀那些紅皮且附著血跡的雞蛋,認為這樣的蛋個大味鮮。邢利民過了秤, 陳生把錢付了之後,他剛要轉身離開,邢利民的老婆恰好挎著半籃新下的雞蛋蓬頭垢面 地從雞捨出來。陳生用手一摸那些蛋還熱乎著,就連忙說要換更新鮮的。邢利民由著陳 生去換,然後又重新過了一回秤,看看秤比原來的稍稍低了點,就隨手添上兩個擱到陳 生的籃子裡。

  陳生飛快地走出邢利民家。他挎著半籃雞蛋,頭上流著熱汗。由於他是羅圈腿,再 加上走得太快了,所以就拐得格外厲害。別人看見陳生這風急風火的樣子,都忍不住問: 「陳生,你這是去哪兒?」那個苦艾村來的治保委員會的人果然還沒有離開,他和鎮長 正在鎮政府審李三章。李三章見到陳生,就像見了救星一樣,他說:「你們不信問問陳 生,我碰沒碰馬子元一個手指頭?」「沒碰!」陳生乾脆地說,「都是我打的!」說完, 他把雞蛋小心翼翼地擺在陌生人的腳旁,求他把雞蛋捎給苦艾村老陸家的那個女人, 「讓她好好補補身子,把身上丟了的那些肉再找回來。」「你跟她家什麼親戚?」陌生 人問。「有一年秋涼時我在她家幹過活。」陳生說完,就覺得鼻子發酸,他特別想哭, 就趕緊返身走出屋子。出去後被灼熱的陽光一照,那份傷感就像霧一樣被驅散了。

  草編的菱形包被陳生掛在家中顯眼的位置。每當他把目光放在包身上的時候,就能 看見楊秀的眼睛,它們像兩粒黑色的鈕扣一樣牢牢地釘在那兒。陳生說:「我知道你不 讓我看它,你就留著自己看吧。」陳生就看屋子的別處。炕頭上掛著一張童子騎鯉魚的 年畫,已經掛了三年,是楊秀有次進城辦年貨時買的。楊秀收拾屋子的時候很喜歡去畫 上摸摸童子胖乎乎的小手,一摸就會帶著某種歎息的語氣說:「多稀罕人呀———」以 至那雙小手後來被摸得發烏,彷彿童子淘了氣,剛從炕洞中爬出來似的。陳生望著童子 的那雙小手,不由對楊秀說:「都是你,把孩子的手都給摸糊塗了,弄得跟小偷的手似 的。」說完,又去看窗台上的油燈。以往楊秀常常擎著它在倉房裡翻騰破爛,那時油燈 豆似的火苗一閃一閃的,就像金色的蜜蜂在嗡嗡地飛。如今這油燈好像有許多日子沒有 點了,陳生就說:「你有日子不點燈了是不是油干了?」陳生望來望去的,後來就有些 犯銵A也許這兩天正午他編包累著了。這兩天的陽光太銳利,將他的胳膊都曬暴皮了。 陳生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後來他夢見有隻羊羔在用嘴啃他的腰,他覺得腰一陣酸痛,就 睜開了眼睛。天已經黑了,屋子裡昏暗不堪,他覺得自己的手被人給抓住了。陳生的意 識一片混沌,心想羊羔是怎麼溜進來的,它又怎麼生著跟人一樣的手?

  有個女人說話了:「陳生,你別害怕,是我。」陳生聽出是付玉成的女人。「屋裡 只有咱們倆。」女人垂下頭對他說。陳生覺得她的嘴離他很近,因為她口中噴出的熱燎 燎的氣息就在他臉頰浮動。陳生很想坐起來,可這股熱氣使他覺得很舒服,於是仍是躺 在原處。

  「我把門閂了———」女人突然顫著聲說,「你別害怕,你想要我就要。」「我 要。」陳生哆哆嗦嗦地說。「那你得答應我件事。」女人已經湊上前來,她的厚嘴唇就 像玫瑰的花蕾一樣觸著他的臉頰。

  「什麼事我都答應。」陳生說完,就直奔主題地扯她的褲子,女人淒涼地笑了一聲, 卻先把襯衫的鈕扣一一解開了。解扣子的聲音刷刷的,就像鍘青草的聲音一樣。當陳生 使付家女人的褲子垂落的那一瞬間,她也很自覺地把襯衫從身上革除了。陳生一把將這 個赤身裸體的女人抱在懷裡。女人切切地說:「我願意給你,你別這麼使勁摟我。」陳 生「呃」了一聲,突然聽見「噗———」地一聲悶響,彷彿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你 屋裡的草編物發出的味可真好聞。」女人喃喃說著。陳生卻一屁股坐了起來,他仔細琢 磨究竟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最後判斷出是那個菱形包,於是就彷彿看見一直嵌在包 上的楊秀的那雙眼睛,她一定是生氣了,也許她流淚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楊秀,於是 就羞愧地推開付家的女人說:「我不要了。」「你嫌我不好?」女人小聲說,「我昨天 特意洗了個澡,打了香胰子,不信你聞聞乾淨不乾淨?」說著,她像條大魚一樣又朝陳 生游來。陳生一把推開她,說:「我不要了,就是不要了。」女人便嗚嗚地哭起來,陳 生正不知如何安慰她,忽然聽見有人咚咚地踹門,跟著傳來了付玉成沙啞而急切的聲音: 「陳生,你開開門!陳生,快把門打開!」陳生「咦喝」了一聲,然後有些回味起什麼 似的對女人說:「你男人找你來了,還不快穿上衣服。」陳生下地去開門的時候,女人 開始手忙腳亂地穿衣服。由於他摸著黑,所以分不清東西南北,有兩回撞在東西上:一 回是牆,一回是板凳。前者是用頭撞的,而後者是用腳。陳生便覺得從頭到腳都被疼痛 給襲擊了,就一迭聲地「唉喲」叫著。待他好不容易摸到門邊,把門打開的那一瞬間, 他身上的疼痛就像青苗一樣更加茁壯地生長起來,付玉成的拳頭朝他劈頭蓋臉地砸來。 陳生由於剛剛睡醒懨懨無力,再加上沒有吃飯和剛才激情突然消逝的那份傷感,所以被 打得暈頭轉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索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由著付玉成去打。陳生知 道付玉成身上的那點力氣,料他再打一會兒就會罷手。然而付玉成的女人很快從裡屋前 來救駕了,她哭著拉住自己的男人說:「你別打他了,他沒要我,他不想要我。」付玉 成顫著聲說:「他真的沒要?我不相信,他怎麼能沒要?」「沒要就是沒要。」陳生突 然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說。

  屋子裡突然靜寂下來了,不到夜深時分,所以灶間沒有蛐蛐的叫聲,而陳生卻迫切 想聽到點聲音。要是空氣中的灰塵能唱歌就好了,他可以隨時揮揮手,就能讓它們縱聲 歌唱。陳生一旦把思路轉移到某一方面,就很難收回,就好像一匹馬突然毛了,它只能 無法控制地癲狂地橫衝直撞下去。陳生由此想到灰塵為什麼不能發音?既然它能那麼廣 泛地存在於空氣之中,總該有聲有色才對。它沒有道理與人一樣如此享受陽光的照拂卻 只是給人製造骯髒和麻煩。它們這種天長地久的飛翔累壞了多少持家的女人,女人們幾 乎總是手提著抹布天天擦著附著於各種物件上的灰塵。陳生覺得如果沒有灰塵,人們也 不用洗衣洗澡了。陳生聽人說男人濁,而女人則是用水做成的。他想灰塵不絕如縷落在 女人身上,當然就是把水弄混了,混了的水就喝不得用不得了,所以灰塵是使女人窒息 的隱形殺手。他更加覺得楊秀的病是由灰塵害的,她天天去倉房翻騰破爛,那裡的灰大, 很快就把她身上的水弄濁了,所以她就咳嗽不止,總是長不胖。陳生想到此便憤憤地罵 了一句:「該死的灰塵!」這時付玉成伸過一隻手來拉陳生:「你起來吧,陳生,地上 太涼,你別坐出病來了。」陳生卻仍坐著不動,因為他的思路還在灰塵身上。他兀自用 手捶了一下地說:「我要告訴老天爺,你們這些灰塵有多麼壞,讓它發一場大水把你們 全都衝跑!」陳生義憤填膺數落灰塵的時候,付玉成的女人一直站在一旁嗚嗚地哭。付 玉成便說:「別哭了行不行,把鄰居招來了像什麼話?」女人說:「你不講信用,你怎 麼又來了?」「我變卦了。」付玉成說,「陳生要是把你要了,我再要你的時候就不會 有力氣了。我會覺得自己吃了蒼蠅。」「連陳生都不願意要我了,你想想我現在還算是 個女人麼?」女人分外委屈地說,「我還特意洗了個澡都不行。」「都是大頭把你給拖 累的。」付玉成說,「陳生就真的沒碰你一下?」「他就摟了我一下就不要了。」女人 期期艾艾地說。

  「噢———」付玉成像被刀割了手般地叫道,「是穿著衣服摟的還是光著?」「光 著。」女人淒切地說。

  「噢———」付玉成又一次痛心疾首地叫道,「你和他肉貼肉了,我不想再碰你的 奶了!」「我的奶也沒意思了,都癟了———」女人仍然由衷地哭著,「我活著不如死 了,跟鬼有什麼兩樣?還不如鬼呢,鬼還能自由地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陳生已經把對 灰塵的思索進行到了最後的階段,那是一種到達極限後走投無路的疲憊,因為強大的黑 暗使他感覺不到天光,他內心最渴望的那種滔天的大水渺茫無望,陳生因為灰心而煩躁, 他咆哮著,大喊大叫。聲音在夜晚本來就很明顯,再加上他是聲嘶力竭地叫著,所以那 聲音就像鼠疫一樣強大,它很快傳播到戶外,飛到鄰居家裡。鄰居家的牌桌剛剛支好, 幾位老牌友正準備一一落座,聽到陳生駭人的叫聲,他們都不由自主地朝門外走去。有 個人說:「看看陳生去,他一個人憋屈得受不了了,讓他來看牌吧。」另一個則說: 「今晚咱一副牌裡擱上四個王,讓陳生多看看王,高興高興。」他們一行四人魚貫而入 陳生的院子。其中一個指著暗影處模糊的青草說:「陳生快把草編完了,沒準他就不會 再惦著楊秀,也不會魔症了。」「再幫他張羅個媳婦,他的病就會好。」另一人說。

  他們正要開門,付玉成搶先一步,從屋裡出來,把他們攔在門外。付玉成結結巴巴 地說:「我是來喚陳生家裡吃飯的,正趕上他犯病了。你們不要擔心,我在這守著他, 一會兒他就好了。」幾位牌友紛紛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他們都知道最近陳生常常 到付玉成家吃飯,所以也就不奇怪了。他們寒暄了幾句,就回去打牌了。當然,陳生沒 來,他們就不會往一副牌裡混上四個王了。

  陳生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在大喊大叫之後覺得頭腦發木。他先是口渴,於是就 摸著黑熟練地舀了一瓢涼水喝下。剛喝完,又覺得尿脬脹得慌,就趕緊出了屋子去撒尿。 陳生站在籬笆前,把一泡長長的尿澆在一株向日葵身上。向日葵在暗夜中縮著頭,一副 瑟瑟發抖的樣子。陳生撒完尿打了個激靈,頭腦驟然清醒了許多。他抬頭看了看天,大 半輪奶白的月亮像頭溜光水滑的小肥豬一樣臥著,陳生便想它的肉一定新鮮得讓人放不 下,肚子裡便有飢腸轆轆的感覺。他低下頭的時候付玉成領著他的女人出來了,陳生覺 得女人那副哀憐的樣子很像那株剛被尿澆過的孤單的向日葵,滿身消去了生氣,沒有任 何花色可言。

  「陳生,家去吃飯吧。」付玉成說。陳生「唔」了一聲,然後就跟在他們身後往外 走。此時鄰居家吆喝牌的聲音格外響亮,有一個人發出的笑聲就像鱘鰉魚在江面上打出 的巨大漩渦一樣顯赫,陳生不由自主地說:「誰這麼興呀?一準是抓著了王!」陳生進 了付家先去看付大頭。付大頭今天煥然一新,穿著一套簇新的米色背心和短褲,渾身散 發著一股香味。陳生親他的時候他嗚哇嗚哇地叫著,還用肉乎乎的手去抓撓陳生的臉, 他想陳生了。

  陳生滿懷慈愛地說:「咱們今天可真乾淨哇,是誰給咱洗了澡?」付大頭的一個小 姐姐說:「俺媽給洗的。」陳生又說:「還穿這麼乾淨的衣裳,連個蒼蠅屎都沒有,你 這是要娶新媳婦了吧?」付大頭仍舊嗚哇叫著,像是水邊一隻鼓噪著的青蛙。不過青蛙 要是娶媳婦,並不比付大頭容易多少,因為美麗的蜻蜓和悠遊的紅魚不是在空中就是在 水底,都是它可望不可即的。

  付玉成家竟然包了餃子。已經包好的三蓋簾餃子錯落有致地擺在灶房的桌子和案板 上,付玉成的大女兒蹲在灶坑前燒水。本來她依照吩咐早已把水燒開了,可父母都沒有 回來,她不敢提前下餃子。為了保持水的沸騰狀態,她持續不斷地添柴,使沸水變成蒸 氣飛走了大半,只得再對上幾瓢涼水重新燒。她看見母親紅腫著眼睛,不知她為什麼哭 了,所以母親埋怨她把水燒飛的時候她也一聲不吭,怕任何一句解釋的話都會招致母親 的一通責罵。

  陳生看見灶房的餃子,便覺得自己的胃像老鼠一樣不安分起來,他不由興奮地大聲 說:「今天是八月十五麼?」付玉成說:「還沒立秋,怎麼能過八月十五。」陳生眨眨 眼,晃了晃腦袋說:「不年不節的怎麼有餃子吃?」「不光有餃子,還有酒呢。」付玉 成對陳生說,「你就放開量吃喝吧。」陳生搓了搓雙手,很響地「咦喝」了一聲,慨歎 道:「還有這麼滋潤的日子!」第一鍋餃子出來後陳生迫不及待地先拈起一個扔進嘴裡。 那餃子燙著,他沒敢怎麼嚼,就把它飛快咽進肚子了。餃子一落肚他就後悔,覺得把它 浪費了,連點香味都沒品出來。第二個餃子重蹈覆轍,因為它仍然燙著,他只咬出一汪 油來就把它嚥了進去。這回他悔上加悔,覺得自己對待餃子太莽撞了。陳生這回吸取了 教訓,他打算讓它散散熱再吃,於是就把滿盤的餃子端到戶外去涼。結果外面沒有風, 在大地上微微起伏的是輕紗般的月光,陳生只能從自己的肺葉中鼓出風來吹它。他端著 盤子,垂著頭用嘴呼呼地吹著風,吹得腮幫子酸了,鼻涕也蠢蠢欲動地衝出鼻孔。陳生 怕糟踐了餃子,連忙扭過頭騰出只手來把鼻涕擤掉。這時最上層的餃子已經不燙了,陳 生就把盤子放在地上,然後自己也坐在地上,守著盤子吃起來。連吃了幾個之後,陳生 才品出是什麼餡的,原來是白菜當中攙了少許的韭菜,鮮得很。

  「陳生,屋裡來吃吧,屋裡有亮兒。」付玉成站在門口吆喝陳生。

  陳生抽了一下鼻子,說:「外面有月亮,我看得見。」「給你雙筷子吧。」付玉成 一說完就後悔了,因為他馬上反應過來陳生吃餃子從來都是用手抓。有年過小年,祭灶 王爺,楊秀煮了一鍋餃子,讓陳生給灶王爺供上幾個,結果陳生用手把餃子一個個抓到 供桌上,氣得楊秀直哭,說是那餃子不潔了,灶王爺不吃,肯定會怪罪下來的。結果臘 月二十五的那天,陳生用鐵鍋炒花生,怕把花生炒糊了,就對上一些沙子。誰曾想用小 鏟子翻炒比較困難,陳生就想當然地找來一把撮雞屎用的小鐵鍬,連洗都不洗,就把它 探進鍋裡。楊秀見了一聲驚叫,陳生一激靈,小鐵鍬重重地磕向鍋底,把鍋給捅漏了。 楊秀哭得面如白紙,陳生只好去鄰村請來一個鋦鍋的人。鍋鋦好了,可算算工錢趕得上 買口新鍋的錢了,楊秀就心疼得連年都不想過了,把一切罪過都算在陳生用手抓餃子供 灶王爺的身上。

  付玉成的話果然惹惱了陳生,他氣乎乎地說:「吃菜才用筷子呢,筷子也是個饞鬼, 想要沾沾葷腥。我就不讓!好東西我要抓著吃,手指頭是自己的,不體己它還體己筷子 呀?筷子算什麼東西!」付玉成本想再給陳生點蒜泥,怕他又會罵蒜泥也是為了竊取餃 子的香味,也就閉口不談了。

  陳生放慢了吃餃子的速度,他開始慢慢地咂摸。每每覺得那味道確實深入人心,就 使勁地吧唧吧唧嘴。園子中傳來各種蟲鳴,陳生不時地朝著發聲處張大嘴呵上一口氣, 說:「你們饞了吧?聞聞味吧!」蟲子的嗅覺想必沒那麼靈敏,所以仍是叫個不停。陳 生便說:「等我吃飽了,就勻上兩個給你們。」陳生坐在地上後,他的兩條羅圈腿平攤 開來,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個圓圈。盤子就置於中央,彷彿他的雙腿是桌子的邊緣。陳生 一會兒看看月亮,一會兒又看看園田,忽然心下湧起一股溫柔的情感。這時付玉成的女 人端著一茶缸酒朝他走來,暗夜中她單薄的身影就像一支蘆葦。她把酒遞給陳生,微微 歎了口氣,說:「喝吧,餃子不夠屋裡還有,你放開量吃吧。」陳生喝了一口酒,一股 熱辣辣的氣息頃刻間由口腔瀰漫到全身,使他熱血沸騰。他再抬眼望月的時候,便覺得 它是玫瑰色的了。他又接連喝了幾口酒,覺得週身從未有過的舒展,他不由想起了所看 過的電影中的男歡女愛的片斷,抑制不住地發出嘿嘿的笑聲。就在這種時刻,他驀然回 憶起了什麼,他回頭望望,沒有發現人影,他便站起來直奔屋裡走去。才進灶房,便見 付玉成的女人在舀餃子湯,付玉成蹲在鍋台前喝酒,陳生張口結舌地說:「我———又 想———要了———」付玉成的女人一驚,已經舀好了的餃子湯又灑回了鍋裡。她微微 抬起頭,幽怨地看了眼陳生,然後又淒怨地看了眼付玉成。付玉成「啪」地把酒碗摔在 地上,說:「沒門!」「你要讓我做的事我都答應。」陳生又說。

  付玉成的三個丫頭在裡屋正逗付大頭玩,聽見碗碎的聲音,紛紛探出頭來,個個眼 裡都流露出驚恐神色。付玉成伸出手指,彈煙灰般指著三個丫頭說:「吃飽了吧?吃飽 了就睡吧,明早還要上學呢。」三個丫頭不敢不從,倏地縮回了頭,就好像三朵怒放的 曇花突然間閉合了。陳生愣怔著,看著付玉成勾起手指把他的女人叫到院子裡,他們竊 竊私語著,女人的聲音似乎比男人的高一些,好像她在爭論著什麼。最後他們的聲音趨 於一致,細若游絲了,看來是觀點達成了一致。

  付玉成歪著肩膀走了進來,他拍了拍陳生的肩膀,說:「咱哥倆兒再接著喝,今晚 來個一醉方休!」說著回頭對自己的女人說:「餃子再給我們爺們熱一下。不是還有一 捧花生米麼?炸了炸了,要鹽的,不要放糖,給我們下酒!」陳生跟著付玉成走進付家 的後屋。屋子又小又暗,炕上的被子散著,加深了陳生想要睡覺的慾望。付玉成把被子 朝炕裡挪了挪,然後從牆角把一張很小的炕桌搬到炕上,用袖子抹了抹桌面,湊近陳生 的耳朵說:「你多喝酒,一會就讓你在這———」這時女人進屋送上來兩雙筷子和一對 酒碗。

  付玉成說:「炸完花生米把那些碎碗碴給掃了,別弄得丫頭們半夜撒尿時紮著了 腳!」陳生很不喜歡他那耀武揚威、指手畫腳的樣子,在他看來那就像是吆喝牲口。女 人飛速地看了眼陳生,然後到灶房忙活去了。付玉成開始唉聲歎氣地跟陳生訴苦,說他 被付大頭給折磨得夜夜做噩夢,不是上吊,就是投井,再不就是被炸彈給炸得骨肉分離。 正說著,灶房傳來「8啦」的叫聲,看來是花生米進了沸油了,跟著一股濃郁的香味像 豐腴的婦人一樣款款動人地飄過來。陳生使勁嗅了一下,叫了聲:「好!」

  陳生和付玉成相對而坐,守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和香酥的花生米繼續吃喝。從頂 棚垂下來的十五瓦的小燈泡在他們之間散發著微弱的黃光,樣子既像害了黃疸的一隻牛 眼,也像乳豬的尿脬。

  付玉成說:「陳生,王來喜家的馬好了麼?」「不淌淚了。」陳生說,「都是他們 家自己作踐的。外面一來了玩的人,他們就讓那馬出去給人騎。愛玩的人就讓馬快跑, 馬跑不快就挨揍,它能不流淚麼?它還得給家裡幹活,還得讓人耍,我真是氣不過。」 「唉,我的日子過得更遭罪,還不如那匹馬呢。」付玉成說完,就掉下了幾滴眼淚。可 是陳生對他的眼淚卻難以動情,在他看來那眼淚就像羊糞蛋一樣讓人生厭。陳生喝得頭 腦發沉,但他並沒有忘了正事,他舌頭發木地問:「說話算數麼?」付玉成明白陳生問 的什麼,他點點頭。「她是你的女人,你真的願意?」陳生往嘴裡填了一粒花生米說, 「要是我就不願意。那樣她再生孩子不就是雜種了麼?」付玉成張了張嘴,但他什麼也 沒說,只是把陳生的酒碗又添滿。付玉成說:「陳生,咱倆比比酒量,碰個響,一口氣 干了怎麼樣?」陳生說:「這一碗酒下去,肚子還不得著火呀?」「你不敢幹?」付玉 成說,「那我就不答應那件事了。」陳生想了想,便把酒碗端起,咕嚕嚕地一口氣喝光。 喝完他就兩眼發花,他覷著眼看燈,覺得眼前的燈泡一下子大了幾十倍,燈影下的付玉 成就像條魚乾一樣懸在那裡。陳生不由自主地垂下頭,腦袋幾乎磕著了桌角,最後是身 子一斜,「咕咚」一聲倒在炕上睡了。

  陳生一睡下,付玉成就喚老婆收拾桌子。女人在他們喝酒期間已經按計劃好的服侍 三個丫頭睡下,並且給付大頭灌了安眠藥。

  付玉成小聲問她:「睡得沉麼?」女人噙著淚水顫聲說:「那藥勁真大,睡得孩子 連眼皮都不眨了。」「外面沒有人了吧?」付玉成依然小聲問。

  「該睡的人家都睡了,只有王來喜家的院子還亮著,他家好像在幹什麼活。」「他 們家總有幹不完的活!」付玉成說,「我再過一會兒繞著王來喜家走,陳生一時半會醒 不了。」女人沒有吭聲。「他吃了幾個餃子?」付玉成的聲音也有些抖了。

  「五個。」女人抽了一下鼻涕,眼淚抑制不住地下來了,「我想讓他吃六個,六個 上路順當,可他說啥也不吃第六個。」「我也不想親手去———」付玉成的眼淚也下來 了,「可是你想他這樣下去怎麼辦?你我活著還行,有人照顧他,等我們死了,他的幾 個姐姐都嫁人了,他該多可憐?」「我們把賬賴在陳生身上,我心裡不好受。」女人抹 著眼淚說,「他又沒有———」「原先讓他去做這事也是成不了的。」付玉成說,「你 沒看出來麼?陳生和他有感情,陳生再魔症也不會把他扔進河裡。」付玉成話音剛落, 他老婆就哭出了聲。她彷彿看見了冰冷的河水中漂浮著兒子的屍首。他的大頭漂在水面 上,就會像太陽落入水中一樣給她帶來暗無天日的日子。

  付玉成壓低嗓音厲聲道:「別把他們哭醒了!」女人哆哆嗦嗦地說:「我捨不得— ——」「你以為我———」付玉成顫聲說,「這樣對他、對全家人都有好處!」女人掩 面出去了,她到園子中哭去了。她的淚滴在泥土和植物的葉脈上。泥土的感覺是以為下 雨了,它正渴望得到澆灌;而葉脈以為是晨露降臨了,只是覺得時辰不對,因為它同時 也能感覺到月光的照拂,但不管怎麼說它的心房得到了滋潤,就不去計較水滴的來源了。 泥土吮吸著淚水,葉脈親吻著淚水,月光也覺得自己的腳被什麼東西濡濕了,月光抖了 抖腳,還是踉踉蹌蹌地在泥土和葉脈上站住了。

  午夜十一時左右,付玉成悄悄抱起付大頭,沿著小鎮歪歪斜斜的柵欄朝河邊走去。 那條河沒有名,人們只叫它河,它也的確就是條河。河水在冬季時結冰,夏季時鎮裡的 男人喜歡去飲牛馬,順便洗洗腳上的泥;而女人們則喜歡洗那些很難洗的衣裳,把衣裳 浸濕,打上厚厚的肥皂讓它充分朝污垢處浸透,然後到岸邊的草叢中去採野菜或者野花, 野菜供人或畜食用,而花則用來亮堂屋子。所以女人們若是洗一回衣裳,帶回來的就不 僅僅是衣裳了。河面不寬,河水也不深,但水流湍急,常常把涉水而過的人打翻在漩渦 裡,不過那都是有驚無險。從河水中站起來的人一律嘻嘻哈哈笑著,好像漩渦只不過是 在同他們開玩笑。付玉成由於喝了些酒,再加上心情沉重而又慌亂,所以覺得懷抱中的 兒子分外沉重。他走得搖搖晃晃,心慌氣短。他不敢看兒子,也不敢看天,他更不敢回 頭,怕看見家裡暗淡燈火下悲慟欲絕的女人。付大頭睡得從未這麼沉迷過,若不是他還 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付玉成會疑心他已經未溺而死。夜色模糊了一切場景,四周靜 極了,靜得他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直害怕。後來他感覺到一股逼人的涼爽像閃電一樣銳利 出現,他明白已經接近河邊了。他加快了步伐。

  河就在眼前。它在夜色中泛著發亮的灰色,水聲很響亮。付玉成前後左右看了看, 沒有發現人影,這使他略微放了放心。他打算親吻孩子一下就讓他隨波而去,可他努力 垂了幾次頭都失敗了。他的脖子直直地梗著,只能望著河對岸潑墨似的柳樹叢。他很想 說一句「對不起,兒子」,可他的舌頭變成了石頭,硬得迸不出一個字來。付玉成只好 閉上眼睛,把孩子丟進河裡。孩子沒有發出任何啼哭,倒是有水聲持續不斷地傳來。付 玉成想看看河水,可他連眼睛也睜不開了。他覺得自己的雙腿忽然湧過一陣熱流,跟著 鞋子便濕津津的了,一股臊味兒衝入他的鼻孔。付玉成知道自己尿了褲子了。長大成人 後他是第二次有這種經歷。上次是六年前在灘頭村給人打傢具,家裡突然差人叫他回去, 說是他的老母親病危。付玉成便問:「還有氣麼?」來人不會撒謊,便如實說老太太已 經故去,付玉成便打了個激靈,把一泡尿撒在了褲子裡。

  付玉成回到家裡後便哆嗦在柴堆前。女人見他是一個人回來的,就把左手的小拇指 塞進嘴裡,狠命地咬著,這時她的臉就變幻多端了。從眼裡流出的是淚,而從嘴角流出 的是血。付玉成見他的女人因為咬手指而能流淚,就把手指也伸進嘴裡去咬,結果咬出 的只是血,淚水仍然滿滿當當地淤積在心裡。女人一見丈夫如此悲慟欲絕,就把手指從 嘴裡抽出來,然後去奪丈夫含在嘴中的手指,夫婦雙方抱在一塊顫抖不已。

  付玉成在女人的幫助下把尿濕了的褲子換下,女人也清理乾淨了身上的血跡,然後 他們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端了一盆涼水走進小後屋,將陳生的鞋和褲腳都浸濕。

  陳生被涼水激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聳了一下身,迷茫之中以為自己踩進了河水。跟 著,他覺得疼痛在他週身蜂飛蝶舞般地出現,叫罵聲也像蜜蜂一樣嗡嗡地飛來。接著是 哭聲旋風般地刮起,他被人給從炕上拖到地下,一直拖到院子裡,陳生這才徹底醒來。

  鄰居們從睡夢中被驚醒,紛紛跑過來詢問事情原委。付玉成的女人就泣不成聲地說, 好心好意讓陳生晚上來吃餃子,還讓他喝了酒,吃喝完了他非要抱付大頭出去玩,誰知 一抱出去孩子就沒了,他一個人回來的———

  「你把孩子弄兒哪去了?」鄰居都問。「你看他的鞋和褲腳都濕了,他肯定是把孩 子給抱到河裡去了!」付玉成聲淚俱下地說。

  「我———」陳生才吐出一個字,付玉成的巴掌就摑在他臉上,打得他啞口無言, 懵頭轉向。

  「陳生,你殺生可以,怎麼把孩子往河裡丟?他雖是個大頭,可終歸是個人哇—— —」鄰居們義憤填膺地數落他,並且有人開始幫助付玉成揍他。陳生看著自己的濕鞋, 也不明白睡得好好的怎麼去了河邊,他又是怎麼把付大頭給抱去的。付玉成的三個丫頭 因為弟弟突然沒了,一個個哭得滿臉的眼淚和鼻涕,其中常請陳生來吃飯的二丫頭還從 屋裡拿把剪子出來,口口聲聲說要鉸掉陳生的耳朵,最終是被付玉成給奪下了剪子。人 們又盡興地揍了一通陳生,還故意往他身上吐痰和擤鼻涕,直到把他打得癱在地上連反 抗的力氣都沒有了,鄰居才恍然大悟地說應該去河邊看看,興許陳生只是和付大頭鬧著 玩,把他扔在了岸上而不是水裡,於是幾個人就隨著付玉成打著手電去河邊。

  後來陳生被聞訊而來的李三章給扶回家。陳生覺得渾身散了架,腳已經不會走路了, 所以他把大半個身子都傾在李三章身上,懸著腳走,弄得李三章氣喘吁吁的,一個勁地 數落陳生:「你看你這一身的肉!」屋子裡的青草味像張泛黃的老照片一樣使陳生心酸。 天已經隱隱亮了。陳生看見楊秀坐在炕沿前提著個黃手絹在垂淚。陳生心裡過意不去, 便惆悵地說:「唉,本來是去吃餃子的,沒成想吃了一夜,你生我的氣了吧?」李三章 扶陳生上了炕,喝斥了一聲陳生:「你別老是這麼人鬼不分的好不好?」陳生十分傷感 地說:「我怎麼把付大頭給抱到了河裡,唉,瑛河瑛得鞋都濕了。」李三章吆喝道: 「睡吧,睡醒了再說。」陳生確實覺得很銵A李三章幫他把濕鞋脫下,扯過一床薄被蓋 在他身上,陳生就呼呼大睡了。他一直把天睡得由微微的亮色而變成透徹的白色,這才 朦朧地醒來。他覺得肚子咕咕叫了。

  陳生從炕上吃力地坐起來,他頭暈眼花的,只覺得從窗外撲進來的陽光帶著一股咄 咄逼人的氣勢,他不由嘟囔一句:「我怎麼把天給睡成這種色了?」他試圖穿鞋下地弄 點吃的,可渾身酸痛得每動一下都彷彿在抽他的筋,陳生看著胳膊上那些紫蝴蝶一樣的 斑痕,不明白這是怎麼了。正在糊塗間,李三章給他送來幾個熱乎乎的玉米菜糰子。陳 生坐在原處一口氣吃下三個,吃得想喝水,李三章連忙給他舀來一瓢涼水。水剛落肚, 鎮長就帶著文書來了。鎮長的狗被喝令留在院子裡,他知道陳生不喜歡它。

  鎮長先是看了看那些草編的東西,然後「嘖嘖」地說:「編得還真像!」鎮長說: 「陳生,你還記得昨晚的事麼?把經過講給我聽聽,要實實在在地講。」陳生木然地問: 「昨晚我怎麼了?」「付大頭那孩子讓你給扔進河裡淹死了。」鎮長說,「天亮時在下 游的砬子口找到的。」陳生急了:「付大頭死了?」「你把他投進河裡,他還有個活 麼?」鎮長說,「付玉成一家哭得死去活來,怪可憐的。你說說看,你不是故意把他扔 進河裡的吧?」陳生努力回憶昨晚發生的事情,可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他不由抱著腦袋 嗚嗚哭了:「我不記得去河邊了,也不記得抱付大頭出去了。我喜歡那孩子,他見了我 就愛笑。他還喜歡衝我『哇哇』地叫,他和我連心,我不記得了……我怎麼去了河邊, 我就是扔,也該扔自己,不該扔付大頭……」鎮長歎口氣,只能帶著文書走出屋子。到 了院子,狗親暱地上來叼他的褲腳,鎮長心煩意亂地將它一腳踢開,說:「滾!陳生都 這樣了,你還有心情跟我賤?」狗「嗷———」地叫了一聲,夾著尾巴跑了。它跑出院 子又停下來回頭看看主人,看到的仍是滿面愁雲,於是就識趣地接著向前跑。想想若是 主人氣不順,它回到家裡也不會有好臉色看,於是那狗就到付玉成家瞧熱鬧去了。付家 還從來沒有聚過這麼多的人。

  陳生漸漸又能下地了。他也能在正午時垂著倭瓜似的扁圓的頭,坐在木墩前用青草 編東西了。青草在他的膝上燈影般跳躍著,彷彿要給他黯淡的生活投上一縷亮色。陳生 精神不如以往,編著編著就要打盹。他也曾兩次朝付玉成家走去,才走到門口,便想起 付大頭已經死了,於是就垂著頭傷感地往回返。路上碰見有人「陳生、陳生」地叫他時, 他也不答應了。他低著頭走路,背駝得像一張弓。有一回他撞在別人家的豬圈上,把額 頭磕出血了。

  陳生只有到了晚上躺在炕上時,才覺得心情舒暢些。他會和楊秀在黑暗中說說話, 向她報告今年地裡莊稼的長勢。什麼土豆個個圓鼓鼓的,可是白菜老是招蟲子;向日葵 的籽癟的多,當初沒有選好種子;茄子已經老了,它的肉發柴,怎麼也燉不好。有時他 也跟楊秀說說月光:「瘦成那個樣子,月亮沒吃飽飯,它散出的光沒力氣了。」楊秀什 麼態度,只有天知道了。陳生把該編的東西都編完之後,覺得給楊秀做手術的時機已經 到了。陳生選擇了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進城了。他要去醫院的手術室看看那些器械都是 什麼模樣,他回來後好照著原樣用青草編上一套。

  陳生到了城裡後是下午的時光,他買了個麵包吃下,沒有找旅館,先奔醫院而去。 他進了醫院後向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打聽,最後總算找到了手術室的位置。陳生見手術室 門外有個護士模樣的姑娘守在那,就問:「裡面動手術?」姑娘點點頭,說:「你是病 人家屬?」陳生忽然笑了起來,他並不回答姑娘的問話,而是一頭衝進手術室。他那古 怪的笑聲跟進了手術室,主刀醫生正欲給一個病人做闌尾切除手術,陳生那駭人的笑聲 使他的手術刀一抖,那道剛剛劃開、恰到好處的口子就意外被拉長了幾厘米。

  大約是晚炊時分吧,鎮政府辦公室的電話像發情的母豬一樣叫了起來。是城裡醫院 的保安打來的,說他們抓到了一位精神失常的人,他自稱陳生,說是老婆病得不輕,要 動個大手術,他來看看手術用的家把什(陳生語)。保安說醫院出於人道主義精神的考 慮,怕陳生上街發生意外,就把他留在了醫院,希望鎮裡盡快派人來接陳生。

  鎮長聽文書傳達電話內容時,正在王來喜家看馬。很多人都聚在他家。那馬淚流不 止,他們正到處找陳生來殺馬。

  鎮長對王來喜說:「你進城接陳生吧,回來時直接把他帶到你們家,把馬先殺了再 說。」王來喜就回頭對自己的女人說:「把我過年穿的衣裳找出來,我這就進城。」女 人一撇嘴說:「誰看你呀?就這麼去吧!」王來喜又問鎮長:「進城的路費鎮裡給我合 銷嗎?」鎮長說:「合銷,快去吧。」王來喜對眾人說:「明天你們就能吃馬肉了,大 家放心,我不會把它賣得太貴。不過也不能太便宜了,它只是淌淚,內臟沒毛病,肉肯 定還新鮮著呢。」王來喜走後,眾人便散了各自回家。他們想想第二天可以買馬肉吃, 便有些喜氣洋洋的。不過他們不相信馬肉很新鮮,因為它畢竟是匹老馬了,那肉肯定很 難煮。於是很多人家都提前在灶台前堆起了高高的柴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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