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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和(選載)



第一章

風景


  我的小說應該從風景描寫開始。據說能不能對風景進行有效的描寫,是識別一 個小說家真偽的標誌十分重要。而我馬上要寫風景了。我從風景開始我的偽作,開 始我對一類人的讚賞、思念、厭惡和矛盾心情。開始我的自省和自虐。所有看過讀 過聽過聞到過的秀色可餐或慘不忍睹的風景在我腦袋裡嗡嗡周轉起來。我到過很多 地方。地方處處是花園,風景無處不在。但是,困難在於,依我愚見,我所要描寫 的這個城市並沒什麼裡格風景。巨大的障礙。我說的是自然風光。這個城市和自然 無緣。它的風景在一百多年中慢慢滅絕了,死光光了。那些醜陋或美麗的建築將應 該有風景的地方佔滿了。它們相互貼得很近,房子咬著房子的耳朵彷彿拳擊台上的 世紀之咬。死不光的麻雀是唯一的飛鳥,滅不絕的老鼠是唯一的家畜。沒有聽說嗎, 人們將樹砍了,卻在牆上畫樹,大樹。道聽途說或初來乍到也許以為這裡最有風景, 眼花繚亂的,屁滾尿流的,一旦住長了,沒風景。

  沒有風景。

  可以看看的,人和房子。最好是沒有人的房子和不在房子裡的人。路邊那些拆 到一半的房子很值得停下腳步認真一看。許多是半個世紀前造的,那時的工藝水準 較高,用點泥巴就將磚砌起來了。站在它的面前,看上半個時辰,你會恍然大悟, 自己和鄰居原來只隔著紙一樣薄的一層壁,你會懊惱自己往日的坦然和放肆,還會 記起往日隔牆聽到的那些可疑的聲響。那天我走過小時候居住的地方,發現再走過 去幾步就是一片光明正大的廢墟。磚和瓦以及垃圾髒水坑。鮮亮的草還沒來得及出 生。視野一下子遼闊起來,遼闊得眼睛像從兩邊裂開。目光從廢墟上瀟灑地飛掠, 直逼遙遠的樓群。這是這個城市難得的放風。委瑣的目光獲得可歌可泣的展望。

  我小學的同學曾住在眼前的廢墟之上,我常常繞上一點路到他們的家約了一起 上學。我在門口大叫他們的綽號大象橄欖頭矮子總是先把他們的家長叫了出來。廢 墟了。滑頭一點地說,所有的房子總有一天都要成為廢墟的。不廢不立不是嗎。但, 有些房子就是有一種永遠不會成為廢墟的派頭。你看著它就像看著孔子的墳墓,那 塊地皮你永遠休想有別的指望了。這樣的房子值得一看。另有些房子裡沒什麼人, 紀念館一類的地方,掛著一塊煞有介事的或堂堂正正的牌子,意思是說現在不住人 了。那些地方也值得一看。買票或不必買票。我經常在這城市尋找這類以前住人現 在不住人的房子,比如孫中山的故居,宋慶齡的故居。(他們的故居不是一個地方。) 曾經住過的人在房子裡留下他們獨特的氣味,經久不散,可以聞見,令人神往。如 果你叫一聲會有人曼聲答應。從來沒住過活人的房子不值得一看。

  但是,這些不是風景。

  還有一些房子,過去住人,現在也住人。多少主人被它換了,它還在那裡站著。 它們永遠不掛牌子,也是故居。

  我的故居。

  我的第一個故居沒有了。(人家說,應該稱舊居,人死了才是故居,那就當我 死了吧,我愛故居這兩個字。)我的那個故居早就被拆了,在我想到去參觀拜謁之 前就滅失了。那天我按照母親的提示,經過一條又一條馬路找去,走進弄堂,最終 看見的只是空空的一堵圍牆。圍牆上貼著半張幼兒園招生的佈告,佈告下是隱約還 看得出墨色的萬歲二字。按理還應有個驚歎號的,可是沒看見。按理緊貼著圍牆的 我的故居不見了,那一排汽車間消失得連印跡也不留。應該有我故居的那個空間的 旁邊造了一個垃圾箱,蒼蠅在柔軟地飛舞。我傻,在空空的牆前站了一會,摸摸我 的牆,拍一拍。我擺擺手將蒼蠅趕開。帶著照相機,但沒法拍照。你不能拍一堵什 麼特徵也沒有的牆代替自己親愛的故居。弄堂裡很安靜,偶爾走過一兩個人,朝我 看看,他們不明白這個男人傻站著幹什麼。他們對我的動機必有所猜測。先生們, 本人就在這裡出生哪,那所被拆的房子裡,關於我的出生,本市警方的戶籍資料有 所記載。先生們,我可是這裡的人哪!

  我無奈地看看陳舊的牆,它的磚縫裡有著蛈漶A無聊地走出弄堂,彷彿一場期 待已久為此勃起的約會偏偏沒等到幽人。我邊走邊想,以後,要是我偉大起來怎麼 辦是好,拿什麼給我的崇拜者或我的研究者或我的死敵及死黨參觀呢?他們來了, 會比我更失望嗎?在這堵空空的牆邊,他們彷徨,無奈,咒罵。我真是為他們難受。 可是可是,只要我出了足夠大的名,有人會重新造出一間我的故居的,擺幾樣又老 又破的家什,掛一張我穿開襠褲的照片。我的那個好東西在開著的襠裡栩栩如生自 得其樂不驕不躁。他們說我出生在哪一間房裡的哪張床上,坐在哪個板凳上聽慈祥 的母親曼聲宣講童話故事。我傻站著,癡癡望著在用鑰匙開門的那個姑娘。我曾是 你們的鄰居哪,先後讀一間學堂叫校友,先後住一條弄堂是否可稱弄友?我的弄友, 我的芳鄰,我的鄉親,要是我真的出息起來,你們可要靠我發了。你們不必去上班 了,只要在家門口擺擺小攤,出售我的紀念品足以謀生。你們創造一些我小時候喜 歡吃的食物,喜歡玩的東西,以及我們家族的傳聞和逸事,寫一本書。你們要寫點 醜聞,人們要買。那時我多半死了,不會闢謠說,其實,我小時候只喜歡吃奶玩奶。 你總不能弄一個奶的模型擺在小攤上彈著奶頭大聲叫賣。我死了不再揭穿你們,祝 你們發財。這就拜託你們了,你們沒能好好看住我的房子,你們應該好好看住我的 牆。要是牆也不剩下,事情要麻煩得多。那時也可以隨意指派一條弄堂作為我的誕 生之地,那也沒什麼,沒人在乎這些。但是,發財,與你們,我的芳鄰們,我的弄 友們,徹底無關了。多麼嚴酷的事實!

  我出生,哭,吃奶,拉屎撒尿,彈腿搖臂,在那所消失的房子裡盡情作怪。

  我和別的孩子絲毫沒有兩樣。後來,我被母親搖晃著抱出門去,陽光想必很好, 風也很小,輕輕地動情地吹拂。我本能地瞇著眼睛,歡喜地打量我的四周。姆媽走 出弄堂我也走出了弄堂,我出了弄堂看見了街道,看見了走過來走過去的人和一動 不動的房子。當時的我終於看見了汽車,汽車嘟嘟嘟,汽車。一個城市人沒法不看 見汽車。汽車楞頭楞腦地走在馬路的中間,城市人最先認識的路總是馬路。馬沒有 了。車走。人走。我長大了,自己走上馬路。我長大。大了許多。今天。長大的我 沒精打采地走出弄堂,不拍照。真他媽的有什麼好拍呢?路上的汽車增添了許多, 它們都在我出生多年以後出生。人很多的,人走路時不光要用腳,還要用肩膀一撞 一撞的。馬路就像天上的銀河一樣擁擠。我停在路口,嘟嘟嘟的汽車和不嘟嘟嘟的 人。好了好了,我不要故居了。我在今天在這裡做一個關於馬路的夢,做一個城市 的絕代風景。

  我想。

  我想,一定是在馬路的當中,就是那個應該用黃色劃一條道路中心線的地方, 那個陰井蓋子的旁邊。我的夢想夢在路的中央。(許多發生在我們眼皮下的事,我 們並不能立即發現。我們也沒及時發現自己心底的夢。)你走。當你站在這個城市 的路邊,愁腸百結百無聊賴,忽然眼睛一怪,看到路的中央,一塊完完整整的牛的 糞,你會覺得驚詫嗎?牛糞陳列在一個不恰當的地方,將百倍地引人注目。要是你 在牛糞的中央,居然看到,開放著,一朵鮮花!你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嗎?牛糞和花。 花的美麗。牛糞和花都不是那種塑料或橡膠的,是真的,多汁的,有氣味。這是我 要通告你的城市風景。奇特的風景產生奇特的感覺。一輛接一輛的車子在它們的旁 邊大模大樣地嘟或不嘟地駛過。人走過。人們看見了,啊呀呀,但裝作沒看見,走 他們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話。城市人就是這樣看待風景的,所以這個城市絕沒有 風景。要麼,他們扔下一點廢紙或別的生物垃圾。他們就是這樣對待風景的。而我, 作為奇異風景的一員,坐在馬路的中間,心裡充滿著焦灼和驕傲。本來也許我被淹 沒了,清掃了,但因為我的頭上的那朵鮮花,人們饒了我。他們沒學會怎樣對付我 這一手。他們沒有稱手的工具。人們將啊呀呀恩賜給我,但饒了我,繞開我,走他 們的路。

  我想。

  一個可愛的小男孩看著我們,我說的是鮮花和我。多奇怪啊,男孩叭達叭達徑 直走到馬路的中間,蹲下,小眼圓圓地看著我們,他的緊湊的小雞無邪地對著花蕊。 他的太空水般的眼睛清澄明亮。他的母親眼睛看著櫥窗,要拉他的手,拉一個空, 忽然發現兒子已經在馬路的中間,在彎著身子看一個什麼東西。母親嚇得揮舞雙手 發出怪叫奔了過去。男孩的纖細的如花的指頭指著花瓣,回頭招呼母親,要母親快 點蹲下來。媽媽你看你看,好奇怪耶!母親狠狠地匆匆地看了一眼,一楞,第一拉 是拉下臉,第二拉,拉起孩子就走。這孩子本來已經伸出手去,想必是要採花的吧。 一朵花要是被一個孩子采去也可算是善終。但是,母親將他拉走了。母親的本能是 對的。當母親的排斥那種牛糞上的鮮花,唯恐沾染上晦氣。娘個起來!殺千刀的! 她是過來人,明白,誰要是和牛糞有了瓜葛這輩子必須完了。娘個起來!她死死地 拽著男孩的手拖了就走就走,逃一樣地走。走。叭達叭達。小男孩剛才真是驚險萬 分。

  鮮花和。

  (我喜歡這個詞,鮮花和。它彷彿詞牌名,浣溪紗,江城子,如夢令。)

  開不敗的牛糞和未曾開敗的鮮花。在路的中央。

  很好笑。

  我的都市啊,你終於有了風景!

  如果沒有牛糞,鮮花怎麼會那麼鮮艷,嫵媚,驕傲,奪目地招搖。它被離斷, 別了枝葉和根,掉落到城市的塵埃中,少不更事,天真地期待一個帶水的花瓶或盛 它的花籃。花瓶最好是水晶的呢,折射幻光,也可以是一個缺角的陶罐或舊咖啡瓶 吧。鮮艷而脆弱的花呀。你是花是花你就有權做夢。你等啊。等到不耐煩的時候, 花的小腦袋想,空空蕩蕩的,孤孤獨獨的,再等就要立牌坊了,都怎麼啦,好可氣 呵,就是有塊牛糞也好啊。思緒剛落,牛糞奇跡般地出現了,將花從塵土中輕輕托 起,讓她張揚自己的美麗與新鮮。真是美麗啊,令人過目不忘。真是新鮮啊,令人 垂涎欲滴。鮮花鮮得沒心沒肺。鮮花和。我鬆了一口氣。你們至少是相濡以沫的, 相反相成,交相輝映,看起來甚至還有一點恩愛的意思哩。在這車水馬龍的故居的 大街上。

  風景終於出現了!

  沒人願意費神去想,如果沒有鮮花,牛糞就是大路上的一個陷阱,很快就要落 上腳印。那標緻的螺旋線將被無情破壞。中了埋伏的人連連跺腳,罵聲連天。

  恨死我啦!操你媽的牛糞!(城市人以為牛糞臭不可聞,其實牛糞從來不臭, 至少比人類之糞芬芳多了。草食動物臭不到徹底。)牛糞就這樣犧牲了還被誤會了, 犧牲得連一個夢也存不下。牛糞的媽。牛糞的夢是一個土筐。孩子和老頭,看見了, 屎耙子一勾撿回去,晾晾乾,可以燒火,文火。

  路的中央,造化出一道風景,展覽著。一道關於什麼是美麗的路標。我的獨特 的城市那獨特的風景。我把我的城市命名為上海,在大海的邊上,在大江的出海口。 (當然,也可以把它改為別的名字,稱之為上海只是為了通俗和方便。)

  上海。那兒的房子和人很多很多,然而說到風景,就是這一個了。


第三章

做小姐


  不出我所料,又有人指責我的落伍,寫不出新潮都市第二次革命第三次浪潮第 四類接觸,因為先生不懂得高消費。不跳舞又不進K房,不打彈子,不玩保齡球高 爾夫蹦極,不健身不養狗不洗桑拿不吃宵夜,人家說搖頭丸你也不知是什麼東西。 人家說這是一個好東東你好青春你還以為是排字排錯了。真是無藥可救的我!我對 著報紙竊笑。先生們哪,不要自作聰明呢,以為我輩對城市新寵短少見識,我輩只 是不宣傳不做出幌子罷了。我當然到過舞場,去過夜總會。一個人要是沒見過那些 狗東西,會忍不住去見一見,見過了也沒什麼。它們缺乏想像力,其實不見也沒什 麼。我掄起高爾夫球桿在想還不就是掄鋤頭種地,這麼多土地幾個人在玩傷天害理。 你不能指望人人都稀罕吃蛇我在農村經常吃蛇那東西實在沒個吃頭。高消費總還是 公家倒霉。我去消費多半是朋友請的,大多花的是公家的錢,某些公家不在乎花錢。 我坐著,喫茶吃煙吃酒吃水果。殘疾人一樣的水果,千刀萬剮,頭上插一隻牙籤牙 簽上飄著小日本的膏藥旗。你們去跳舞吧,我不會跳,我看看風景蠻好。沒人知道 我是要留著舞場的貞潔,日後和我的毛阿跳哪。

  我是一個老派父親。我在家是個跳舞高手跳的是蝦米舞螃蟹舞走狗舞海帶舞飄 飄欲仙。毛阿看得直笑,她朝我吹一口氣我就晃個不停向她演示弱不禁風。

  我在外地。一個一牽一牽地笑的小姐扭坐到我身旁,朋友怕我一個人寂寞為我 點的。小姐在我旁邊落座,我看她一眼不願意自己變成她的小羊就模樣老練地問她 這個還有那個。她說,是的,不是,嘻嘻,先生你好聰明!我當然聰明,被她看出 來了。我聰明,知道她對我說的全是鬼話,連她姓什麼都是鬼姓。這類竅門黃色小 報上經常披露的,而我愛好看報。鬼話很好,逢場作戲不要認真。小小的台上唰唰 扭起來了,歌子和曲子,唱的是革命歌曲大家唱穿三點式的紅太陽唰唰。小姐無聊 了邀我唱歌吧跳舞吧人生就是及時行樂好花不常開。謝謝小姐,我不開花的也不唱 歌,小姐請抽煙要吃什麼隨便拿吃光再去要。她先人後己拈起牙籤送將上來,我接 過千刀萬剮的水果嘴一閉一刀兩斷。先生,你這樣的先生是很少的耶,一不愛唱歌, 二不愛跳舞。我說是呀是呀,一不二不,還有,三不愛小姐。我對她笑了笑,她也 對我笑一笑。我們相視而笑,很開心。我倒不是故作正經,而是臨時找不到感覺。 說得刻薄你對著公共廁所能有什麼好感覺,當然這也是沒被尿憋的。我知道她的意 思是說我巴子,就是以前上海人說的阿木林也就是北方人說的傻×,直譯就是鄉下 人。我知道她們出身鄉下更鄙視鄉下人。你就當我巴子好了,我一巴三千里。朋友 氣喘吁吁地從舞場回來,一把將小姐摟去先下後上,老兄你真是個巴子,到這種地 方還講什麼狗屁感覺。他一手端了端小姐的奶子,要她招呼好我們老大,我們老大 在上海發財,上海灘沒人不曉得我們老大的。老大我謙虛地笑一笑,想,有人知道 我倒是沒假但是不發財。朋友將小姐的手頓時拋錨在我的腿上。指甲紅得要滴血可 惜壞了一塊油。這很開心。我抽煙,說話,不看她的手。很開心。我忽然記起卡夫 卡的筆下有過類似的場景。理論上,花已經插過來了我應該有所表示的,人要湊趣 才有趣。男人要有教養。我沒有教養地抽煙,吸煙有害健康焦油含量中。我想就當 沒有這隻手比較好玩。她卻不能當自己沒有那隻手於是那手搖了搖悄悄抽了回去。 是不是很好玩,這叫胳膊扭不過大腿。小姐始終沒明白為什麼要叫她來坐台。她的 經驗不夠,場面沒做出來可見行行出狀元。那邊有一個梁山伯在對付兩個祝英台。 又有一隊做小姐的走過來,年輕的媽媽桑低下身子客觀地推薦,這個那個,全是好 的。小姐們牽著笑站成一排品種很多個子有高有低但裙子的開衩一律很到位。都很 不錯先生挑兩個。

  朋友正和我說話,停住,煩了,看也不看,揮揮手,去去!

  開衩的裙子,一開一合地過去了。

  我抬頭目送她們離去,真是很想留她們的,我一向小氣但此刻願意付錢。這樣 對待女性恐怕大概簡直太豈有此理了。要是她們不做小姐,男人想和她們說話搭訕 心裡會打鼓說話要發顫,護花的衛士憐香惜玉只不過得到一個白眼。做小姐。去去! 她們的臉上沒有表情地去去了。我初次知道,女人是可以這樣去的。我試著揮了揮 手,去去,真是很爽氣呢。身旁的冷落的小姐活躍起來,哇,先生真是有意思耶! 我有意思有趣嗎,我問,有趣大大的嗎?揮揮手,揮揮手,去去!

  小姐兩隻小手一合,哎呀呀,先生好有趣耶!

  經過這麼些事情你他媽就會寫小說了?要是不去去而將文章做足由表及裡就會 寫小說了?好像小說是女人屁股寫出來的這個意象比較色情。宗教信仰自由我偏偏 不信仰宗教。我從來不管你們,我信不信仰與你們同樣沒有關係。

  出來以後我走在陌生都市的大馬路上,陽光被擋在八十米外,身邊除了形跡可 疑的人只有拚命打轉的怪風。空氣裡充滿了車屁,耳道像茅坑一樣豐富。媽媽,我 要回家!我要回去了,不看,我回去了馬路上會少一個人多一份空氣。我回去空氣 會涼些影子少疊一個影子。我的毛阿一到這種路邊就要發哮喘。我不發的,我發的 另外的毛病。我要回家。

  聖誕夜

  後來,我和毛阿真的有幸應邀去級級公司作客。這事情很難得,我要慢慢說。 那天我費心刮好鬍子穿上我最好的一套服裝,破例用梳子梳了頭。級級在我身前身 後繞了兩周,批准了,你這種人再收拾也不會好看了。我們要了車就走了。

  那是一個聖誕夜,街上和平時差不多,但級級說,你知道什麼,星級賓館裡完 全是另外一個世界!我不管賓館怎麼樣,我想的是她的公司。果然公司也是好的, 另外一個世界,拉了很多彩紙,立一棵毛阿一見就歡呼的聖誕樹。燈光變成彩色的, 把人照得妖怪一樣。級級輕聲埋怨我,你不會說話就不要說,照得精靈一樣!我說 那個精靈本質上就是妖怪,當然還是你說得對。在聖誕的夜晚,在作客的時候,我 不和她拌嘴。我們要顯得很和睦,這對她的事業會有幫助。毛阿一轉眼就和小朋友 去玩耍了,我回頭看級級,她也不在了。自己去臨時吧台取了杯啤酒,找個角落坐 下。

  人和燈光,暗香浮動。

  我又想起那個叫人感傷的舞廳之夜。始作俑者。否則我怎麼會作為家屬坐在這 裡,喝一杯加了冰的啤酒。那邊的角落也有幾個家屬模樣的,一副被人帶出來的樣 子,理不直氣不壯地在一起端著酒說話。我在想是不是應該和他們在一起。

  我們很少被人帶出來,帶得多了,也會習慣的。

  級級一陣風到了我面前,快站起來,我們老闆來看你了,你也不把毛阿管好!

  我連忙站起,微笑,將目光調整到不卑不亢迎接她的老闆。

  級級有兩位領導,一姓李,一姓曹,均是傑出女性。當今有一點模樣的都稱老 板,我隨俗在背後名之李板和曹板。李板正職,五十未婚,青春、小陽春和後青春 都獻給了廣告事業。據級級說,她睡在公司,早上眼睛一睜就上班了,晚上很晚休 息,做夢做到好的廣告創意跳起來再干,打給級級的夜半電話想必是這樣來的。領 導尚且如此,在她的精神的鼓舞下,小白領們都很努力。另外的曹板倒是回家的, 她早婚,兒子如今怕有恐龍一般大,早已自生自滅,她乾脆可以從家裡脫產。她也 是眼睛一睜就上班。每天早上,她是閉著眼睛上了接她上班的車,一直到公司才睜 開。然後快速刷牙洗臉梳頭吃飯,然後幹活。所以,她們是傑出女性。

  級級向她的老闆們介紹我,這就是我的假先生。這是我們李老師,曹老師。

  我第一次聽到假先生的說法,這說法很好。

  久仰久仰!我忙把啤酒杯換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住老闆熱情的手。一一握手。

  李板非常親切,握完手就問我的身體,問我女兒的學習。我謙恭地一一作答。

  聽說,楊先生在本市還有一點不大不小的名氣?

  不敢不敢,就是臭名也不能昭著,一點小名也是托傳媒的福。

  級級說,沒有我們傳媒,只有你女兒知道你!

  我說,是的是的,托福了。

  李板的手往下一劈,這就是廣告的力量了。當然話不好講得這樣絕對,主要還 是楊先生自己努力,有所天才。我們的這位級級小姐別的非常好就是說話太麻利, 有香港的朋友問我,你們上海的女孩子怎麼都比較三八?李板說著親切地笑了起來。 我說你們朝我看看,我三八了嗎?

  大家也笑了一笑。

  曹板說,什麼時候介紹我先生和你認識認識。你可以向他取取經,早年他也是 搞文學的,現在為我做了貢獻對付後顧之憂,和你一樣,在家的男人。

  我說,當然當然,您先生是前輩,有機會一定要請教的。

  級級當面稱她的老闆李老師曹老師,叫得十分親切。當年她也叫我楊老師呢, 所以,聽到有人叫你老師你不要興奮。

  曹板說,級級真是一位傑出小姐,先工作後家庭女性優先這也是時代的風尚。 當年女性被束縛在家,白白浪費了多少才情!

  我說,是的,女性是應該走出家門。我們級級不懂事,真是您二位照顧。出差 都出到風景好空氣好蔬菜新鮮的好地方,住三隻星的賓館,熱水洗澡,免費牙刷, 睡一晚上席夢思還要領睡覺補貼,真是享福了。

  李板說,小意思了不好意思,主要是精神鼓勵。

  我說,聽說,你們公司以後還要分房子的。領導真是很關心我們的。

  誰知李板一聽就生了氣,誤傳!新聞導向出了問題。曹你查一查,怎麼會有這 種輿論。房子,我們海外機構從來是不分的。你想一想,要分也只好分在境外,沒 有身份,就是分了也是住不過去的。浪費了,所以是不分的。再說,境外一般不作 興分房,先生太太自己供樓,銀樓裡按揭,港幣還是美元,七成八成九成最多九成, 境外按揭按起來是很結棍的。她以一句上海話作結。結棍的意思是厲害。

  我附合說,那就算了,我們就不按揭了。外國鈔票我們沒有的,何況那房子揭 過來也沒用。

  私下說說,我倒是有幾個外國鈔票的,在級級的領導面前沒好意思說出來。

  我有一些硬幣,好幾個西方國家的流通中的真鈔,朋友送給毛阿玩的。

  級級朝我白眼睛,大概是嫌我的話多。我想不清什麼話得體什麼不得體,於是 不再說了,只是朝領導微笑,不說話。她們彼此很專業地說著廣告那一行的事情, 似乎忘了我。外面的世界真是精彩。我聽不太懂,但我好學,所以還是很認真地聽 著並微笑著。接著李板提議大家碰了一下杯,她們又去看別的家屬了。

  我發現身上已經汗濕了。這比國家領導人接見還要累人。

  毛阿過來,阿爹真好玩唉,還有化妝舞會唉,等一會還要摸彩耶!聖誕樹上的 好東西都是獎品耶!

  好的,乖孩子,去和小朋友玩吧,摸彩的時候你來叫我。

  阿爹,你摸到的彩也算我的好嗎?

  好的。阿爹都給你。

  很早時候,毛阿就惦記這聖誕。她很早就把家裡的微型聖誕樹找了出來。沒地 方放,就放在鋼琴的邊上。阿爹,今年聖誕老人會給我禮物嗎?

  毛阿早著呢,現在還是秋天。我想會的,他老人家年年都給小朋友送禮物。

  等你十六歲了,他就不送了。

  為什麼?

  你長大了,不是孩子了。

  那我不長大好了,毛阿說。過一會又問,不知道今年聖誕老人送我什麼禮物?

  不清楚,你要看了才知道。

  我做一隻很大很大的襪子,讓他放很多很多禮物。

  你就是將襪子做得像房間那麼大,他還是放那些禮物。聖誕老人的禮物都是事 先想好的,他要送給那麼多的小朋友,每個人都不能要得太多。

  白鬍子老頭,背一個大口袋,裡面裝滿了禮物。鈴兒響叮噹。雪地裡的馬車。 鹿拉的馬車。聖誕老人不偏心眼,他是所有孩子的好朋友。孩子們童年的天使。我 願意充當聖誕老人,從煙囪裡下去,在孩子的靴子裡襪子裡放很多的禮物。

  精靈一樣的級級過來了,毛阿,快把面具拿出來,我們要化妝舞會了!

  很早就聽說級級的公司要開一個無法無天的化妝舞會。自己做面具。毛阿想到 動物面具。級級說做鬼的面具肯定很好玩。好耶,我要做一隻鬼,把你們統統嚇死! 毛阿開心地大叫起來。真是個傻孩子,你嚇不死我們,先把自己給嚇死了。我非要 把你們都嚇死!不行的,我的女兒,爹最多被你嚇個半死。級級說,我嚇得四分之 一死。

  我負責裁紙,級級畫圖,毛阿塗顏色。

  阿爹,你是一個什麼鬼?

  我是一個煙鬼,我是一個酒鬼,我是一個小說鬼,我是一個音樂鬼,我是一個 小丑鬼,我是一個阿爹鬼。我說,我是一個愁眉苦臉沒精打采沒心沒肺鬼。

  毛阿興奮地問,老級級,你是什麼鬼?

  我是美麗鬼,年輕鬼,我是夢露&瑪當娜鬼。

  那麼我呢?

  你是機靈鬼,搗蛋鬼,級級說,他叫楊色,他是色鬼。

  毛阿問,什麼是色鬼?

  我朝級級白了一眼,說,色鬼就是有顏色的鬼。

  毛阿快樂地說,那麼我也是色鬼!

  毛阿快樂地說,我是黃色鬼,我是綠色鬼,我是紅色鬼,我是藍色鬼,我是所 有顏色的鬼,一百種顏色!阿爹,你是黑色鬼。黑色鬼最嚇人了!

  千萬不是色鬼。一個色鬼就把其他的鬼都毀了。我們就做嘻皮笑臉的鬼吧,皮 笑肉不笑的鬼。

  級級說,你爹他是一個有色鬼物。

  級級說,他是一個彎彎鬼。

  從廣告公司回來一點多了。級級和我很累,只有毛阿是高興的,滿頭大汗。

  她摸獎摸到一個鉛筆盒子加上級級的一隻卡通狗。我的獎品是一隻沒吹過的氣 球。它很奢侈地坐落在一個外表貼著三點女郎廣告的大盒子裡,令我砰然心動。打 開後我朝巨大空間中的渺小物件看了一會,發現它可以編許多故事,可以賦予深奧 的象徵意義,可以比喻。此外就沒什麼了。

  早上,我看見美麗的三點女郎被丟棄在灶間的垃圾筒。長得那麼好,拍得那麼 好,紙張那麼好。昨天毛阿拿回家的。上面的煙頭和果皮。你好美人,你將自己開 放在精美的廣告上,你的微笑非常動人。垃圾筒的微笑。三點楚楚,三點之外的肌 膚同樣楚楚。垃圾筒是所有收費微笑和楚楚動人的當然歸宿。


第四章

小雷子


  級級的精神領袖小雷子來電話找她,我告訴她級級走了,再不回來了,你還不 知道她出走了嗎?小雷子說剛從外地演講回來,她斷定又是我在無事生非興妖作怪, 楊色你太不像話了,這麼好的女人都留不住,你他媽的還想怎麼樣?我想了想,發 覺自己不想怎麼樣,就請她找到級級後為我美言幾句,我盼望級級能回來。她生氣 了,我能給你拉皮條嗎,這事沒完,我要問問清楚,我們級級可不是你招來揮去的。 她急著找級級就放過了我,但是預約了一定要來給我洗洗腦筋。

  小雷子與我同歲,原名雷金妹,本業是醫生,目前在電台主持一檔談話節目, 小雷子就是她自定的播名。這檔節目談的是她自己從沒有親身經歷的核心家庭夫妻 子女以及半夜三更的悄悄話。夜半打開收音機,一定能聽到她大聲雄辨地說著悄悄 的話,肥皂劇的形式一集一集。客觀地說,節目很受歡迎,(性的問題是個熱點問 題,從來深受歡迎。)我家小保姆就曾一夜夜地聽下去,以至白天萎靡不振。據說 小雷子為成功所鼓舞,有意向電視發展,那將更著名了。她生得當然是很美麗的。 (我說過,只要是女人我都形容為美麗。男人別的不能給,這樣的評價是一定要給 的。)她長得比較高大粗壯,或者可說是偉岸,因手臂過於修而不長(相對修長而 言)無法繼續從事職業鐵餅運動而改讀了醫科。記得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比較苗條, 我說的是幼兒園。我們在一個班級,每天中午睡在同一塊地板上,危言聳聽也能說 是同床,集體洗澡時我們相互欣賞過對方的光屁股。那時她倒從沒給我受氣脾氣很 柔順。自從學校出來在醫院的婦產科工作了幾年,對婦女姐妹的痛苦有了痛切的認 識,今天她張口閉口要說女權的。她不說婦女,只說女子,顯出和別人的不同。女 子的權利。記得以前她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對男子還有夢想,說話要熱情得多。 她總是來去匆匆,因為她總把約會排在差不多的時辰,為的是使自己喘不過氣來。 她那時的口頭禪是我忙死了!她沒耐心聽任何人說話,光是自己說,說完就忙死了 走了。在小雷子的百忙當中曾有一個大家認為很般配的男人走進她的生活,那個人 來得太早了,小雷子還沒捨得放棄婚前的遊戲,結果為了一個中年小黑臉將這份前 世姻緣活活放棄了。黑臉的事情最後總是黑了。小雷子回身一看,遊戲場變得小多 了,那時起她對那些愛慕者的小花招不特別上心了,而是關心有沒有結婚的誠意。 她把男朋友分成允諾結婚和不允諾的兩部分。大多數的人回答她,我們再看看好嗎? 另一部分人油滑地說,都世紀末了結什麼婚呢?據我所知,為了結婚她和不少人上 過床,(有時貞潔的人比水性的人上更多的床,真是滑稽。)婚姻離她始終很遠。 這麼說,她的激憤也是有理由的。

  那時她一來我們家,我就知道她又失戀了。忙死了的時候她從來不來。她來, 級級在就和我倆說,級級不在就和我說。要是我們都不在,甚至會和毛阿說。

  毛阿,阿姨真的好痛苦哦!毛阿不解地看著她,聽從她的吩咐去拿來零食,看 著她流著眼淚一口接一口地吞食著。

  阿爹,小雷子阿姨為什麼好痛苦?

  可能是她的朋友走了。朋友走了心裡會難過的。

  她是不是失戀了?毛阿小小年紀居然也知道失戀這個詞了。阿爹,她再也不要 失戀了,她再失戀我的零食就沒有了。你要賠我!

  你不要小氣。小雷子阿姨給你買東西的時候你忘記了,只記得吃你的。

  阿爹,小雷子阿姨再吃就更胖子了!

  我的小祖宗,你在她面前千萬不要說胖。你說胖她要殺了你的。

  毛阿問,她胖子得想殺人嗎,胖子都要殺人嗎?

  不要問了,你給我記住,不要叫她胖子!

  阿爹,我不叫她胖子了,反正我叫她爛大塊頭。毛阿說著嘿嘿一笑。

  毛阿用了上海話,這更要不得了你趕快住嘴。爛大塊頭還是胖子一個,香港肥 肥的級別比胖子更胖,翻譯成北方話是賊胖賊胖。肥胖可能是一種毛病,毛阿,一 個人生病是沒什麼可嘲笑的,笑胖不笑瘦非常沒道理。

  有一段時間,還沒胖起來的小雷子總是給我打電話。她只要想不開了就抓起電 話,一個個打出去,誰在就和誰說。而我一般都在,所以經常和我說。有天,我說, 我有朋友在,你晚上再打來好嗎?她一言不發地掛上電話,晚上十二點很守約地重 新打來。那時經過許多輪電話會議我已無話可說了,說服一個將要胖起來的人比說 服十個胖子還難。她一二三四訴說了一大段,然後等我發言。我想怎麼像是聽過的 於是疲憊地說,小雷子,你是聰明人,道理你都知道,我說不出什麼新鮮的話了。 她聰明地問,你是煩我了,我真的那麼討厭了嗎?我怎麼能說一個女人討厭呢,我 的意思是,你這麼過日子,不是跟自己為難嗎?楊色,你就不能說點溫柔的話安慰 安慰我?我需要的不是狗屁道理而是朋友們溫暖如春的安慰,你知道我心裡有多煩! 我說,既然你煩了,就念一個古時的民歌給你,我剛才看到。她說,民歌都很黃色, 我不聽。我說民歌淫而不穢,你不聽就念個不黃色的很雅,《想嫁》。嫁了罷。嫁 了罷。怎麼不嫁。說許他。定許他。怎能勾見他。秋到冬。冬到春。春又到夏。咬 得牙根痛。掐得指尖麻。真不得真來也。假又不得假。

  聽完之後,她沉默片刻,發火了。你這是安慰我嗎,我本想朋友安慰卻招來嘲 笑,楊色你真不是東西!你怎麼知道我想嫁?

  我想,這就對了,這是問題的所在。嫁還是不嫁,這是一個問題。她果然很需 要安慰,但找我又有什麼用呢?我也是一個需要安慰的男人哪。我們每個人都很倒 霉啊。我不訴說不是因為我沒得說,而是男人這個詞限制了我。我們相互訴說好嗎 彼此卡拉OK?人生會變得很不公正昏天黑地,但生命畢竟是可愛的我們無權這樣 說它。我想到一個惡毒的說法,曠夫怨女。我安慰你等於給喝醉的人再來一瓶。雷 金妹,我可能不夠溫暖但誠懇地和你說,你去嫁人就好了,你一時嫁不了人,也可 以去找個人先做做體操的,(小雷子說,楊色你不要下流!楊色還是下流地說下去。 他知道她在聽。)那個問題解決了事情就解決了一半。你別以為是物理現象或者下 象棋車二進五,人做這般動作本來就是一個心理的毛病。你要是以為(她多半會那 麼以為,)你們做過體操了你就有絕對的權利痛說腳上的一個個雞眼可能又會壞了。 要是不想貶低自己,記住不要和男人再說那麼多的麻煩了,麻煩女人從不受青睞。 每個人只有將自己的事情解決好了光鮮奪目才好和另一個人相處。沒人找朋友是為 了添麻煩。對不起我又要和你講你厭煩的道理了,小雷子小姐,你的寶貝兒子阿毛 就是被狼吃了你都不能一遍遍說我真傻,所以你不要傻了。

  你就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小雷子突然惡狠狠地說我。

  我明白自己又犯了錯誤。她們從不愛聽這些,我也真傻。我要對她說,你還是 非常可愛的,會有很多人夢裡也愛你。(僅僅說這些她們也不信。何況她現在要的 不是人家夢裡的愛。)再添上一句,我每次看到你覺得你真是非常可愛,(這就對 了,勸說者必須交出一個人來,她們對實在的東西有感覺。)當然我是不配有什麼 企圖的。我也不敢有什麼企圖,因為我不能將自己奉獻給任何一個人。

  級級曾把我看成男人的代表,教訓我說,你們男人瞎了眼睛,這麼好的女子不 愛,要去愛十三點小姑娘。(後來,小雷子自暴自棄了,級級不說了。)那時我已 經見到過長成的雷金妹了,於是希望自己瞎了眼睛。級級一次次將小雷子發牌一樣 發出去,每次都在祈禱,這次不要回來了阿彌陀佛,結果還是回來了。我想級級, 你真是錯了,她就是有什麼好也是她自己一個人在好,和別人沒有關係的。你們女 人反正不會愛她過一輩子日子,級級你在慷他人之慨啊。級級氣憤地對我說,某人 對小雷子始亂終棄,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說,此君本來就是有名的始亂終棄 之徒,你還指望小雷子把他改造得情義無價?我後面的話沒說出來,(級級會跳起 來的,)始亂未嘗不是恩惠。要是我足夠惡毒,我就誇小雷子貞潔嫻靜不起波瀾, 令她對慾望有一種犯罪感,現世和來世都被敗壞。然而,你慾望喲。(說到慾望是 要做詩的。)

  就是說了級級也不會相信,我和小雷子差一點就做下事情。我外婆在世時說過, 男人女人這種講來講去的事情講不出好事體。老人家真是一針見血。小雷子在電話 中發出邀請,讓我去她那兒說,見我懶懶的不去,終於自己來和我說。那天我喝了 不少酒,聽了半天發覺繞著圈子說話不就是因為沒擺平器官的位置嗎?

  於是我看著她訴說的嘴,心一煩就伸出右手直接握住她的乳房,猶如某作家直 逼張愛玲。她連吃驚也沒有就用扔過鐵餅的手掌摀住我犯規的手嘴裡還在不停訴說。 我的手在她的手裡甦醒過來發覺了柔軟和堅實,她靠過來她的訴說變成了耳語。過 了一會,在各自脫去衣服後事到臨頭時她表示了吃驚。你怎麼可以這樣的,你把我 當什麼人了?本來問一問就過去也是一種必要的程式,但她說個不休臉上的表情很 奔放我就撤退了說對不起。我意識到自己真是混帳昏了你的頭真是對不起。她撐起 半邊身子說,楊色你,你怎麼可以做到這樣不管我了你太豈有此理!

  這話聽起來費解。我還是按照最無辜的意義說,對不起,然後將我小時候就見 過的那個屁股遮掩了,還將所有的鈕扣扣上。她悵然若失地看著遠方聽之任之。事 後我對這個結局很慶幸。幾分鐘後級級竟早回來了,她要去五星級開會回來換衣服。 她看到的是我坐著抽煙小雷子去衛生間了。小雷子從衛生間出來,見了級級一楞很 快拉著級級的手很親熱地說,你可回來了!我冷眼看她做戲心虛地想幸虧她會做戲。 她們撇下我說起了說不盡的知心話,空閒時分小雷子要級級好好教育教育我。級級 說是的,男人不教不成器的,只怕我家的男人朽木不可雕還是你有空幫著敲打敲打 他。我想她剛才差一點被我敲打你見了才知道好呢。級級總以為她和某些女友的感 情是牢不可破的你們臭男人懂什麼真正的友誼。她對男人的評價向來很低,所以應 該知道那個明白人的話,這個世上,對女人來說,除了你的父兄,沒什麼男人是可 靠的。但她沒想到自己的親密朋友基本上也不可靠。她沒料到,孤獨和慾望是一條 蟲,會咬破任何規範穿城而過。級級也曾孤獨得要死要活,但她們從不將心比心。

  以後我和小雷子倒是沒有這樣的危機,一個對不起隔在我們中間。她還是會來 電話,誰在就和誰說。每次被一個人拒絕,或者見別人要走搶先拒絕別人,小雷子 都要哭上一場。只是一場,不會更多了。第二天醒來,她又朝氣勃勃地走出家門去 征服社會。這是她最可貴的地方。

  那些男人拒絕她的理由五花八門,最常見的一條倒是我媽不同意。她看著一個 個孝子乖巧地走開,心裡想著這輩子定要生一個兒子,也要他去說,我也罷了,我 媽媽不同意。

  不知從哪天起,在別人缺德地斷言她再不結婚真是個禍害時,小雷子突然信奉 吃的哲學。她超量地吃,於是超重地肥胖。她吃穿用減肥藥品物品,越減越肥。我 想到食色性也的古訓。可見食和色是可以相互轉化的。(楊色在一定的時候也就是 楊食。)我舒了口氣,知道自己使命結束了。她已自暴自棄。她閉關鎖國了,你們 不要再打什麼鴉片戰爭去害她。正在我慶幸之際,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小雷子成 了一位著名的女權活動分子了,她的舞台就是那檔電台的節目。落寞的女性和一部 分吃飽了的男人為她鼓掌喝彩在報紙上張揚,一些聽了悄悄話後有所覺悟的人們舉 手叫好希望再聽一遍。經過許多不同意的我媽媽和減肥的洗禮,小雷子徹底成熟了。 她再也不避諱用詞,經常使用的詞彙有處女膜乳房奶頭子宮陰蒂反正是男人沒有的 那批東西。從此這些生理學醫學名詞就變成了她的哲學社會學詞彙發揚光大攻無不 克。她用來做例證的材料中,有一個中年男子死乞白賴地解開女人的扣子長歎一聲 隨後抽煙去了,這是為什麼,她向聽眾發問。聽眾不明白,她就自問自答,她把抽 煙解釋成男人的自瀆,因而得出結論,在女人的健康和美麗面前,當代男人是自卑 而且委瑣的,無力而且無顏自舉。

  我在遠處觀察著小雷子的舉止。我對她的半吊字女權理論半竅不通但我懷念幼 兒園裡的那個小姑娘。她頭上的蝴蝶結比別的小朋友的大,好看。她的臉乾乾淨淨, 總有笑容。我已經記不得她的小屁股是什麼模樣了,(孩子的屁股幾乎是一個樣的,) 不能瞎說。我想,要是我真的覺得自卑那是因為她的美麗的蝴蝶結和乾淨的鼻孔, 而不是她頻繁提到的陰性名詞。

  有一次一群人去外地坐在麵包車裡,旅途枯燥窗外也沒個好景致。說了很多廢 話最後說了更廢的話男人女人,大家討論男人女人誰更辛苦。一位女士說自己的先 生真是辛苦死了我看男人太不好當,小雷子激動得立即站起來氣憤到臉兒紅紅地大 聲駁斥,你你你這樣說,廣大女子是要氣死的!我看不過去,問氣個什麼,女人固 然偉大,男人不是要承擔很多的東西嗎,戰爭工作災難甚至非正常死亡的也是男人 居多。小雷子說,你們死了算什麼,我們女子還要破身還要生孩子呢!

  從那天起我徹底服了小雷子,杜絕了聯想到幼兒園小姑娘的荒謬。男人的死還 不抵女人的正常性交和生育,這就是當代的最新鮮的邏輯。我看看小雷子,肅然起 敬,她是最怕死的一個,她從沒生過孩子。我從這句話裡知道咱們男人的罪孽有多 深了。因為女人破了她的身生了她自己的孩子,他們死有餘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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