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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方的博士帽



  「昨天的晚間新聞你們看了嗎?又有六百多中國人偷渡到美國呢!這些人真可憐,在海上漂了幾個月, 從沒洗過澡, 二百多人擠在一個船艙裡,只有一個馬桶,裡面又臭又髒,美國海岸警衛隊的人員都不敢上去呢!」周宏明走進機房, 對 正在悶著頭編程序的吳萍和程偉說。

  「我真不明白這些中國人中了什麼魔法,發瘋似地往美國跑,跑到這兒來,美國不讓進,推給墨西哥, 墨西哥也不願 意接,困在海上,不死不活地,為什麼他們就這樣甘心讓人作踐呢?就是偷渡成功又怎麼樣呢? 還不是在中國城給蛇頭當 奴隸!」程偉說。這些天,美國新聞媒體大量報道了來自中國大陸的偷渡客的情況,對於這些人蛇,他的在感情上很矛盾, 就像自己的親友突然有什麼短處暴露在人們面前一般,有一點同情,又有一點憐憫,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悲哀。

  「還不是聽了那些蛇頭欺騙性的宣傳,以為美國真的遍地是黃金。他們是不知道,也不相信, 別說他們那些偷渡打黑 工過日子的了,就是我們這些博士碩士又怎樣呢?還不是各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嗎?」吳萍插進來說。 她為他們的愚昧無 知感到憤怒。

  「你們看過周勵寫的《曼哈頓的中國女人》沒有?人家可是成功者。你們哪,就是愛怨天尤人,真沒出息。 」陳磊突 然插了進來,他一邊怪腔怪調地挖苦人,一邊看著計算機網絡裡的信息。

  「這裡有一段是關於《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的,你們聽聽。」吳萍讀了起來。 「這是一本充滿暴發戶的驕矜與淺薄的 書。它只不過是作者為了炫耀自己,滿足自己成名慾望的產物。它像一劑可卡因, 促使成千上萬的中國人盲目地燃起他們 的美國夢,追求他們心目中的海市蜃樓。」

  「說得對!就是暴發戶心態,掙了幾個錢,自以為了不起,寫自傳,自吹自擂一番,登幾張名人照片,拉大旗做虎皮, 什麼德行!」

  「你們哪,吃不上葡萄,就說葡萄酸,得了吧。」

  「我倒不是嫉妒她的成功,我在想,現在國內有許多人根本不瞭解美國,就像許多美國人不瞭解中國一樣, 本來這也 沒什麼,隔著萬水千山,各自站在地球的一端,各人過各人的日子就行了。 可悲的是許多中國人都有一種可怕的盲目崇拜 心理。以為美國就是人間天堂,不懂得在美國更需要的毅力和勇氣。」周宏明拉過一把椅子,在窗口坐下說。

  「對了,昨天我跟一個馬來西亞的華裔吵起來了,他說大陸留學生到美國是一步登天,好像他們到美國就是艱苦奮鬥, 我們就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只會感到滿足和享受。你們說可惡不可惡?」吳萍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什麼事都覺得好玩, 她說:「對了,下回他再這樣說,你們就幫我去吵,怎麼樣?」

  「許多人都有這種偏見。其實大陸留學生在西方的生活,比其它的亞裔留學生要困難得多。 也許我們比世界上任何一 個國家和地區的留學生都更能吃苦,可是我們不僅要跨越東西文化的差異, 還要超越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大對立的意識 形態的鴻溝,我們赤手空拳到美國,面臨著政治、經濟、意識形態、風俗習慣等等各方面的壓力, 比台灣和香港留學生更 大,我們的奮鬥比別人更為艱辛,我們的生活,有著比別人更加難以言說的隱憂和痛苦, 我真希望有人能夠寫一寫成千上 萬的留學生苦苦掙扎的情形。」周宏明越說越激動了。

  「我說啊,你這人總是不實際。如今人人自顧不暇,誰還有心思寫什麼東西呢?再說,寫東西有什麼好處呢? 既不能 當飯吃,又不能換綠卡。」

  「周宏明,你不是寫過小說嗎?你為什麼不寫呢?我真不明白,為什麼那些寫文章的人都報喜不報憂呢? 難道這也是 四人幫的餘毒?」

  「我想這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心態吧。比如說你吧,你媽要知道你天天在餐館打工,被人呼來喚去的, 會不心疼嗎? 你要是畢業了,找不到工作,你會告訴你以前的那些同事嗎?你難道不怕別人說,真是沒出息,你看人家誰誰, 哪一個不 是年薪五六萬,你怎麼才混成這樣呢?」

  「往家裡寫信自然是揀好聽的說,省得他們老是擔心。」

  「諸位!報告大家一個不幸的消息。出了大事故了。張文華出了車禍,人被送到了醫院,一直昏迷不醒。 」田方從門 外走進來說。

  大家面面相覷。一股寒流湧上了每個人的心頭。命運的無情和不可知令每一個人不寒而慄。昨天, 張文華還在這裡打 印求職信,大家還給他出了許多找工作的主意,沒想到今天就昏迷不醒地躺在醫院裡。

  當周宏明和機械系的同學們抵達醫院的時候,手術室的門口已經站滿了中國人,其中有幾個是台灣和香港人。 真是「 惺惺惜惺惺」,不管這些中國人來自何方,不管他們各自有著什麼樣的背景,在美國,他們都面臨著相似的挑戰和困境。

  「真是慘透了,車禍之後,他一直昏迷不醒。醫生說是腦受傷,有生命危險,弄得不好成了植物人。」

  「哪可糟糕透了,找到肇事者了嗎?」

  「對呀,至少能撈到一大筆賠償吧。」

  「什麼呀,你就知道錢,當事人一直昏迷不醒,車禍的另一方說責任在張文華,誰又能說不對呢?」

  「那就糟透了,他得自己付醫療費、住院費,如果對方再裝一下孬種,說他受了傷,在醫院裡住起來, 還得付他的醫 療費,那可是天文數字啊!」

  「這下張文華一家子可慘了,要是他真的成了植物人那就更慘,他沒工作,住院費一天是三百多,誰養得起呢? 我看 只好送回國內去。」

  「說得輕巧,回去?哪個單位會接收?你拿了博士、博士後,年輕力壯,興許是個香餑餑,成了廢物,誰可憐你, 你 沒看見深圳廣州組團招收留學生的章程嗎?淨要三十五歲以下的,連我們這號四十出頭,好胳膊好腿的都不香呢?」

  聽著這些議論,周宏明心裡煩透了。也許他們說的是實情,是冷酷無情的誰也無法面對的實情。錢, 這個令人詛咒的 字眼,在這個金本位的國家裡無限地膨脹起來,它魔鬼般的魅力,逼得多少人無可奈何,陷入走投無路的境地, 驅使多少 人鋌而走險,墮入萬丈深淵啊!

  想到這些,他更加著急和擔憂起來。他得盡快找到張文華的妻子黃秀麗,或許得發動同學湊點錢, 一定要盡一切可能 挽救文華的生命。

  穿過人群,他在靠近手術室的一個角落看見了黃秀麗。她的旁邊,還圍著好幾個女人,她們都眼圈紅紅的, 好像在陪 著她掉眼淚。

  

  她是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五官還算端正,可是周宏明每次看見她,總是暗地裡為張文華難過, 他覺得這女人渾身上 下透著一股俗氣,和張文華一點不般配。眼下,她雖然兩眼都哭紅了,可是仍舊穿著大花大朵的衣服, 戴著耀眼的珠寶手 飾。

  黃秀麗已經看到了他,眼裡流露出幽怨和焦急。她顯得軟弱無力地看著周宏明, 以悲痛欲絕的聲音說:「我想跟你單 獨談談。」

  周宏明跟著她,左彎右繞地走過了手術室門口的人群,她一邊走一邊不忘有禮貌地跟人們打著招呼, 步態矜持地走進 醫院門前的花園。一根開著白花的樹枝掛住了她的項鏈,她一把扯斷了樹枝,樹上的白花紛紛往下直掉, 她生氣地看著下 墜的花瓣,惱怒地說:「該死的,連你也跟我作對!」

  花園裡風很大,周宏明找了一塊無人的地方,自己迎風站著,用寬大的軀體擋住風,把避風的位置留給她,簡單地說: 「目前最重要的問題是挽救文華的生命,有什麼困難你就說吧。」

  「你是文華最好的朋友,我在美國無依無靠,一切都指望你了。」她開始傷心地哭起來。

  周宏明扶著她在凳子上坐下,安慰她說:「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而為。」

  她抹了一把眼淚,開始非常仔細地打聽美國醫院的醫療費用情況,然後詢問一切可能代為支付醫療費的途徑。 當她知 道她可能會有幾萬美元的帳單,或者是一個可怕的天文數字時,她呼天搶地地哭了起來。

  「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哪裡背得起這麼重的擔子喲!」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數落著:「自從嫁給他, 我就沒有過一天 的好日子,他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在外邊一點用都沒有,又不會搞關係,又不會做人,結婚的時候連房子都沒有, 害得我 跟他的父母擠在一間小房裡,夜裡翻個身都不自由。好不容易分了房子,他又不能把我調到附近,害我天天跑月票, 每天 要在公共汽車上站三個小時。後來好不容易調了,他不好好過日子,又鬧著要出國,把孩子和家務都推給我,出了國, 錢 又不夠,害得我天天打工,沒有辦法,我只好同意把他母親接來,照顧老二,這好,如今他躺在醫院裡, 留下這一輩子也 還不清的債和一家老小,叫我怎麼辦呢?」

  「是挺難的,留學生都出不起這麼大的事故,何況你們還有一家老小。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 」周宏明歎了 口氣說。「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只好大家一起想想辦法。還有這麼多中國同學呢。 目前最主要的是要保證醫療搶救順利 進行。你們在銀行裡還有多少存款?」

  「你是知道的,我們哪有存款。銀行裡不過是五千塊錢罷了。這點錢可得跟我留著,不能都付了醫療費。 我不懂得銀 行的規矩,你去一趟,幫我清一清,把他的戶頭關掉,留下我的名字就行了。」

  周宏明躊躇了半天,說:「五千美元總是不夠的,你們還要維持生活。債,興許可以想想辦法找朋友募捐, 他的母親 大概可以送回國,也好節省一點開支。」

  「你要真能幫忙那太好了,太感謝你了。可是你不知道,那個老傢伙哭哭啼啼的,說什麼也不肯走。 再說兩個孩子我 也養不起啊!你讓她把孩子也帶回國吧。」

  「我去你們家看看再說吧。」周宏明躊躇著說。

  離開了醫院,一陣冷風吹來,周宏明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他的心一陣陣地發涼,世事的難以預料, 夫妻之間的冷漠 無情,似乎比寒冬的北風還要刺骨。

  

  張文華的家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一家五口住在學生公寓裡。房子是兩室一廳,平時雖然顯得很擁擠,但是至少收拾得整整齊齊。現在, 門口堆滿 了亂七八糟,散發著各種氣味的的鞋子,屋子裡,文華的媽媽臉色慘白,軟弱無力地靠在沙發上,正在傷心地垂淚。 有幾 個中國學生圍在她身邊。一個女孩告訴周宏明,他們幾個剛剛進來的時候,文華的母親昏倒在地上, 文華的小女兒在旁邊 哭。還好,有個化學系的同學原來是學醫的,他忙了半天,文華的媽媽才醒過來。可是一醒來,又傷心起來。

  她沒有像一般的老太太那樣嚎淘大哭。但是比那些呼天搶地的悲痛更令人壓抑。她的頭髮突然間全白了, 一句話也不 說,表情木然,臉上多出了許多象刀刻上去一樣的皺紋。思維好像也停滯了,沒有眼淚, 兩隻黑洞洞的眼睛乾澀地凝視著 潔白的牆壁。

  「您放聲地哭出來吧,您哭出來我們會覺得好受一些,我們都是您的兒子啊! 」周宏明抱著老人那衰弱的身體衝動地 說。

  老人抱著周宏明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切都使得三歲多的麗莎異常地煩燥不安。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突然間沒有一個人理睬她了。 她試著哭了幾 聲,可是還是沒有人理睬她。她真的生氣了,開始扔東西。桌子上、書架上,幾乎所有她的手能夠碰到的東西, 都被她扔 到了地上,可還是沒有人理睬她。

  她更加生氣了。她看見了鏡框裡她父親的畢業照。她爬上沙發,踮起腳抓住它,誰知沒站穩, 連人帶東西從沙發上摔 了下來,她哇哇地哭起來。畢業照像框上的玻璃破得粉碎,那頂曾經帶給文華多少希望, 給他們一家帶來多少歡欣的方方 的博士帽,如今粘滿了碎玻璃,像一個殘破的夢,黑沉沉地,冷冷地壓在文華那微笑的臉上。




  張文華的人生,充滿了坎坷,用他妻子的話說,是個「倒霉蛋」。

  他出車禍的時候,還差三個月就滿四十二歲了。他的祖輩是幾代翰林的書香門第。 祖父是清末湖廣總督張之洞派往日 本留學的官費生,回到湖北之後,在新軍中醞釀起義,投入大筆祖產作為活動經費, 是震驚中外的辛亥武昌首義的主要發 起人之一。後來,孫中山先生逝世,時局混亂,軍閥連年混戰,他對政治鬥爭完全喪失信心,便離開政壇, 搞實業救國, 卻屢試屢敗,賠光了祖宗數代留下的家產,逐漸心灰意冷,消沉頹唐。四九年他突然拋妻別子,隻身跑到香港, 從此便如 泥牛入海,音訊杳然。

  文華的父親是一個非常老實本份的軍人。他是黃埔六期生,但是造化弄人,不但沒有使他成為蔣介石的嫡系, 反而成 為程潛手下的一個文官。因為他不是程潛故鄉湖南人,又不會拉關係,在程潛的手下也不甚得意,幹了幾十年, 四九年的 時候,才剛剛爬到少將。當時有朋友勸他到台灣去圖發展,他本能地感覺到台灣僧多粥少,老蔣慣於排斥異己, 而且故土 難離,就留下了。遇到程潛投向共產黨,他是程潛的部下,自然而然成了個「起義人員」。

  文華一直沒弄清這「起義人員」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只知道別人老說他成份不好,他得夾著尾巴, 不能像那些幹部子 弟那樣趾高氣昂。他是獨生子,可是卻沒有繼承他爹的老實秉性,卻像他爺爺似地,老不認輸,喜歡窮折騰。

  他還有一個特點,可能也是從他爺爺那兒繼承來的,就是他的良心永遠高於他的利慾,在任何時候, 他都是從良心出 發,去分析、判斷周圍的人和事,往往得出與大眾意見相反的結論,所以,他總是與社會、與人格格不入。 不過他的脾氣 好,能容忍,能讓人,有事往往悶在心裡,很少跟人直接發生衝突。

  他在農村當知青的時候,一起下放的同學都知道竭力巴結當地的有權者,例如公社書記、大隊長、小隊長之類的人物, 他卻不理會那些,有空就關起門來讀書,結果很現實,那些會巴結人的,一有機會就回城了,剩下他,什麼招工、 推薦上 大學,怎麼也輪不到他頭上,他在農村一呆就是八九年,直到七七年全國恢復高考制度,他才有機會大顯身手, 以數學物 理兩個滿分考進清華大學機械系。

  那時的大學生,已經不單純了。許多人都是久經風霜的老油條。他們在讀書的時候,就忙著編織自己的關係網, 象夏 夜的蚊子老纏著燈光一樣,竭力巴結北京的達官貴人、社會名流們。好在北京是個官僚雲集之地,這些人大有馳騁的餘地。 有些同學以此為榮,一有機會就大吹大擂,如數家珍似地告訴大家,和某某名人感情多麼深厚, 曾經到過某某家中做客, 令那些無緣攀上大人物的同學羨慕不已。張文華卻一點也沒改老脾氣,他對這些視若無睹,每天呆在圖書館裡, 一坐就是 十幾個小時。

  後來他畢業了,被分配回故鄉的省工業廳。

  畢業後的頭一件大事,就是找對象、結婚。理由很簡單,他已經三十多歲了。清華大學的文憑和大機關的工作, 都給 他帶來了桃花運,他的家庭出身不再使人退避三舍,有位姑娘勇敢地向他發起了進攻, 他絲毫沒有意識到結婚對於他的人 生是多麼關鍵的一步,就糊里糊塗地落入了網中。

  結婚的時候,他對未婚妻的瞭解得並不多,也不太懂得女人的心理,只是覺得生理上、生活上有那麼一種需要, 而且 也是一種社會習俗,如果他不結婚,就不斷地會有熱心的同事、朋友以及居民委員會的老太太給他介紹對象, 他覺得那也 挺麻煩的。既然他所有的朋友和同學都結了婚,為什麼他不結婚呢?於是他結婚了。

  沒想到結婚給他帶來了無窮的煩惱。蜜月就不美滿。他沒有辦法搞到自己的房子,只好跟父母擠在一間屋子裡。 一個 大簾子把房間隔成兩半,他們在裡,父母在外。雖然這常常使他對父母抱愧,可是卻使老婆不滿。 老婆開始不斷地製造事 端,要求他照顧自己,要求他一定要顯示出愛她勝過愛他的父母。他常常在母親和媳婦之間痛苦地徘徊。

  在煩惱和怨恨中,女兒誕生了。祖父母欣喜若狂,奉為掌上明珠,傾盡全力滿足媳婦的一切要求, 婆媳矛盾緩和了下 來。

  這時候,他已經厭倦了機關的平庸和單調。他怎麼也不習慣那種無時無處不在的對上級的阿諛奉承, 更不能忍受那些 人把編織關係網置於一切之上的作派,一些同僚幹著卑鄙齷齪的勾當,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津津樂道地大肆宣傳, 他 覺得度日如年。後來,有一天,他到某鍋爐廠檢驗鍋爐,廠長熱情地接待了他,請他大吃大喝以外, 又送給他三千元的紅 包,廠長還告訴文華,他的小舅子是文華的頂頭上司,國家工業部部長是他的老上級,只要文華能夠跟他們廠處理好關係, 保證他今後官運亨通。繞了許多圈子以後,廠長要求文華在質量合格證書上簽字, 使價值三十萬人民幣的不合格產品能夠 作為正品過關,他卻不識好歹,固執己見,最後終於跟廠長鬧翻了,拂袖而去。

  當天晚上,張文華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他苦苦思索著自己的出路。他不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人, 機關的生活只能夠消 磨他的精力和意志,除了學會昧著良心以外,他將一事無成。他決定了要考托福出國。

  決心雖然下了,可考托福對於他來說,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在中學時期學的是俄語, 雖然在大學裡學了兩年的英 語,可是只不過學了一點皮毛,離六百分還差十萬八千里呢。好在他有毅力,他就抓緊一切時間硬啃。 工夫不負有心人, 第二年他就考了五百多分,一位早兩年出國的同學為他在美國找到了經濟擔保。雖然這經濟擔保說好只是名義上的, 實際 上並不提供一分錢,但這個至關重要的法律文件為他敲開了美國一所州立大學的大門。於是他踏上了新的征途。

  說來很慘,張文華跨出國門的時候,他們單位的同事居然沒有一個人送他,就連平時關係很好, 無話不談的同事兼朋 友,也都迴避了。也許是妒忌,也許是對他個人有什麼意見,這件事令張文華百思不得其解,長期不能釋懷, 到美國後多 年還是一想起來就覺得淒涼。他猜想,如果他那次不是出國,而是倒霉,斷了胳膊少了腿,反而會有許多人來看望吧。 喜 歡看人家倒霉,不喜歡看人家走運,這也是長期坐機關的人的一種陰暗心理和自我安慰的方式。

  剛到美國的時候,張文華象許多中國人一樣,對新的生活充滿了憧憬和嚮往。當然,從物質上來說, 是張文華最困難 的一年。他兩手空空,全部家當就是出國前在中國銀行用人民幣換的三十幾個美元和兩箱子行李。托福分不高, 沒有獎學 金,又沒有經濟後援,他得靠在學校餐館打工交學費,勉強維持生活。

  打工的時候,他遇到了周宏明。這是個長得很瀟灑,一表人才的小伙子。他說著一口標準流利的英國英語。 他曾經只 花了三年的時間就拿到了哥倫比亞大學的英美文學博士學位,可是畢業後花了兩年都沒有找到工作,只好到這個州立大學, 轉學計算機。

  周宏明的英語雖然好,托福考了六百多的高分,可是計算機是熱門專業,他申請不到獎學金,還是得打工。 也許是投 緣,他們倆一見如故,在打工時互相幫助,學習上互相促進,生活上互相照顧,就像下放農村時一個小組的知青一樣。

  他們合租了一套公寓。倆人擠在一間房裡,把另外一間租給了一個老美。他們想得挺美,認為這樣既能節約, 又能學 習地道的美國英語。

  廣告一貼出去,就有老美來應徵。兩個老中,都是書生氣十足的人,不懂得美國人簽合同那一套, 也不懂得怎樣保護 自己的權力,沒有提任何限制性條件,就答應了。結果那人有一條又高又大的狗,狗長時間沒有洗澡,渾身臭哄哄地, 弄 得滿屋子的臭味,兩個中國人連飯也吃不下。

  請神容易送神難。那老美原來住進來的時候,是簽了半年的合同的,現在合同沒到期,要請他走,只有不收他的房費。 這還不算,那老美還是氣鼓鼓地,說他們不懂規矩,故意打了二百多元的長途之後不付款,溜之大吉。

  「吃一塹長一智」,他們學聰明了一點,在出租廣告上加了一條:「不能養寵物」,果然就省掉了關於寵物的煩惱了。 第二個人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小青年,渾身散發著青春的熱情與朝氣,淡褐色頭髮,蔚藍的眼睛,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 一 套潔白的運動裝裹著他肌肉豐滿的軀體。他說話彬彬有禮,富有紳士風度,看得出來,來自一個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 他 們倆一看見他,就喜歡上了,當時就決定了把房子租給他。

  小伙子帶著一大堆健身器材進了門。他一進門就做了一個標準的拳擊動作,說他正在學習拳擊,準備參加奧運會。 張 文華嚇得悄悄地對周宏明說,可千萬別把這小爺惹火了。

  不過還好,小爺除了大大咧咧地吃他們放在冰箱裡的食物外,平時挺隨和的,常常跟倆老中開玩笑。 只是週末的晚上 倆老中就苦了,小爺要開晚會,那幫哥們姐們又唱又跳又叫又鬧一直要搞到深更半夜,有時鬧夠了,就地一歪, 男男女女 倒在地上就睡著了。

  開始的時候,倆老中還覺得挺新鮮,也跟他們一起聊一聊,玩一玩,可是畢竟是快四十的人了, 覺得這麼鬧下去索然 無味,功課又忙,還要設法掙錢,只好躲在學校裡通霄做作業。

  那段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巴的,張文華卻不覺得苦,反而很舒暢。他這人很奇怪,好像天生就是讀書的材料。 一拿起書 本,心也靜了,氣也順了,精神就來了。相反,當他走向社會,他卻老是像個小腳女人,人際關係處不好,伸展不開, 總 是挨上司的白眼,老婆的罵。根據學校規定,他每週只能打十八個小時的工,於是他把剩餘的時間都放在學習上, 第一個 學期結束,他就拿到了全優,第二個學期,就獲得了全額的獎學金,於是決定把妻子接到美國。

  妻子早已在那裡抱怨了。她常常寫信來,責備他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孩子在祖父母的嬌慣下, 怎樣地沒有教養, 怎樣地跟她沒有感情。物價怎樣越來越貴,她的生活怎樣地越來越難以維持。

  父母有時也來信提起媳婦兒回家去發脾氣,無緣無故地砸東西,罵文華沒用,不能把她早點接到美國, 害她受了這麼 多的苦,說以前有那麼多的男人追求她,連省長的兒子也追過她,她都沒放在心上,她不計較他家庭出身不好, 屈尊嫁給 了他,哪知他們一家都不知好歹,一點也不知道感謝她,還處處讓她受氣,她真是瞎了眼。早知道這樣, 隨便挑一個局長 兒子部長公子,也比他強多了。

  張文華想,父母和秀麗之間的矛盾,主要是環境造成的。一個年紀輕輕的弱女子,要獨自挑起這生活的重擔, 自然是 困難重重了。他沒有怪罪秀麗,等到條件稍稍好了一點,就把她接到了美國。




  妻子的到來,使張文華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秀麗拿到簽證後,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興高采烈地大宴親朋。 她在國際長途裡抑制不住興奮地告訴張文華, 人們是如何羨慕她,她是怎樣地把工廠裡那些跟她同齡的青年都比下去了。她還計劃,幾年以後,一定要穿金戴銀, 坐著 豪華出租車,把那幫姐妹統統帶上,周遊市區,到五星級飯店去開眼界。

  文華的媽媽對這一套非常不滿,她批評秀麗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節約,要文華提醒她,為人要本分,不要太張狂。

  文華對這些都沒有放在心上。他覺得母親的話也許有道理,不過他就是說了,秀麗也不會聽得進去, 何況她馬上就要 到美國,共同開創他們的新生活,又何必隔著千山萬水去潑她的冷水,傷了夫妻間的和氣呢。

  妻子要來了,就不能像以前那樣一無所有了,得有一個稍微像樣子一點的家。他懷著快樂的心情,忙著找房子、 搜集 傢具。他從一個剛畢業的同學那裡,得到了一張床,又在外面撿了一個沙發,從教會借來了一個飯桌, 又在庭院市場買了 一張寫字桌和幾把椅子,拼湊起來也就差不多了。他還花了兩千美元,買了一輛八四年的豐田。跟許多小男孩一樣, 他從 小就很喜歡汽車。那時候,他的父母很窮,雖然他是獨生子,可還是連玩具汽車也買不起, 他爸爸用木頭給他做了一個小 汽車,他常常抱著汽車睡覺。現在有了自己的汽車了,實現了他童年時代的夢想,這汽車自然成了他的寶貝。 他在機械方 面的才能正好有了用武之地,他自己動手換了一些車子的零部件,又把裡裡外外弄得乾乾淨淨。他常常滿足地看著小轎車, 他就像見到自己寶貝女兒一般地高興。他不斷地想像,等妻子來了之後,如何開著車去旅遊。汽車是那樣地吸引著他, 以 至於他常常停下手裡的功課,跑到停車場,去撫摸那太陽光下閃亮的銀灰色車身。

  當然,也許在富有的美國人看起來,這些都不過是一個窮學生搜集的破爛貨。車是有錢人家淘汰下來的二手貨, 原來 車的主人早已買了新的,風馳電掣地在高速公路上大顯神威了。家俱,更不知道是那一個有錢的主兒仍掉的, 不知道經過 了多少窮人和窮留學生的手,才輾轉到了文華手中,如今還散發著各種不同的香精和煙草混合的怪味。 但是文華是個物質 上沒有很高的奢忘,很容易滿足的人,他對這一切都滿意極了。他拿用消毒藥水把那些傢具擦了又擦, 直到原來的怪味消 失為止。

  當他開著自己的車,把妻子和女兒接到他們的新居的時候,他感到自豪極了。妻子看看這,摸摸那, 對一切都覺得新 鮮。

  晚上熄了燈,黑暗中,他們靜靜地互相看著,甚至有一點兒害羞的感覺。那種熟悉而又生疏的感覺刺激著他們, 使他 們激動不已。秀麗微笑著,伸手撫摸著文華的頭髮。文華激動地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他們急切地喘息著,吻著, 如饑似 渴地滋潤那乾涸已久的田園。可惜,在千鈞一髮之際,文華因為過於激動而早洩了。

  「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肯定是跟什麼女人鬼搞把身子搞虛了,現在成了這個鬼樣子,我怎麼這麼命苦啊! 」黑暗中 她突然地大哭起來。「我可是冰清玉潔地守著你,多少男人圍著我轉,我都把他們罵走了,我怎麼這麼苦啊!」

  文華慌了,一個勁地解釋,一個勁地道歉,就像滿是塗烏的紐約地鐵的車廂,越抹越黑。慌亂中, 他一心要顯示自己 是正常的,就一試再試,卻越來越不中用。

  徒勞無功地折騰了一夜,第二天快到中午了,他們才昏昏沉沉地起了床。為了彌補昨夜的過失, 張文華帶著秀麗去逛 街。知妻莫若夫,這一招果然使得黃秀麗又興致勃勃了。

  這是實行夏時的第二個星期六。春光明媚,天空一片蔚藍。幾朵白雲飄在天上,顯得有些懶洋洋和漫不經心。

  鳥兒們在天空中自由地飛翔。一隻雄鷹在天空中遊蕩, 時時帶著渺視的神情看看在低處飛行的雲雀和咕咕叫著的鴿子 們,偶爾,它一個俯衝,嚇得那些小傢伙們雞飛狗跳,驚慌不已。

  街道又寬又平,幾乎看不到走路的人,間或有幾輛小轎車悠閒地駛過。空氣裡迷漫著安寧和恬靜。到處都顯得很開闊, 一幢幢小巧玲瓏的洋房和花園,看齊來就像走進了童話世界。房屋與房屋之間,隔著大片的草地。 奼紫嫣紅的鮮花點綴在 廣博無垠的大地上,在正午的陽光照耀下,散發著一陣陣淡淡的馨香。

  街道的整潔,商店的富麗堂皇令秀麗驚歎不已。美利堅合眾國像一個陌生的龐然大物站在她面前,她有幾分驚喜, 又 有幾分害怕,有幾分羨慕,又有幾分膽怯。

  購物中心之大,商品之琳琅滿目,讓她不暇接,流連忘返。她看看這,摸摸那,每一件都令她讚不絕口。 當她走到珠 寶櫃台的時候,就粘住了。

  櫃台裡擺滿了各種各樣精美絕倫的首飾,那些鑽石和金銀製品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 她逐個逐個地品評 著,欣賞著,又不無惋惜地看著標價,輕輕地搖著頭。突然,她的眼睛一亮。她看見了一條項鏈, 那是用十四K金製成的 精巧別緻的波浪型花紋,胸前有一個小小的用鑽石圍成的雞心。她的心激動地跳躍起來,臉上泛起了一陣陣紅潮。

  「你想試試這個項鏈嗎?」機靈的售貨員馬上走過來,問。

  張文華還來不及阻止,項鏈就已經放到了黃秀麗的手上。她的雙手輕輕地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脖子上, 對這 鏡子前後左右地照著,得意地輕輕地搖晃著身體。

  「我能買下它嗎?才六十多美元呢?你看多精巧啊?」她帶著乞求的神情說。

  「我很願意買,只可惜我們的錢太緊張了。一個月七百多元的獎學金,房租、水電、電話費一交, 剩下的錢只夠吃飯 了,我看還是算了吧。」文華盡量溫柔地說。說實在的,一個大男子漢,跟妻子分別了一年,不能給她一點漂亮的見面禮, 他雖然嘴裡在勸著她,心裡也覺得非常難受。

  「我可以省吃儉用。你不是說雞最便宜嗎,我就天天吃雞好了。你還從來沒有跟我買過首飾呢?就這一次吧, 我知道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一定不會叫我失望的。」秀麗開始撒嬌了,看來今天不買是難以下台的了。

  商店裡很冷清,顧客不多,售貨員注視著他們的談話,雖然她聽不懂他們說了些什麼, 但是看情形便能猜個八九不離 十。她能看出他們是窮人,不一定有錢買,就輕蔑地撇了他們一眼,把項鏈鎖進櫃子裡了。

  這一眼像一記重重的錘子砸在張文華的心上,他惱怒地瞪了妻子一眼,從售貨員手裡買下了項鏈。

  回到家裡,秀麗顯得特別高興,她麻利地收拾屋子,煮飯,嘴裡還快樂地哼著歌。她的情緒也感染了張文華, 他想, 何必那麼認真呢,女人嗎,哪有不喜歡首飾的呢?也不過就是六十幾元錢罷了,以後再想辦法多掙一點吧。

  熄燈以後,他們心情舒暢,張文華發揮正常,黃秀麗溫柔體貼,兩人配合默契,一切都完美無缺,天衣無縫。

  等到一切都過去了,倆人平靜地躺在床上的時候,張文華的頭腦開始清醒起來,他思索著今後的學習和生活計劃。 一 個不愉快的念頭突然湧上了文華的心頭:如果以後老婆還要買首飾,或者買衣服,怎麼辦呢? 那可是一個很危險的傾向, 美國的消費市場可是個無底洞,如果沒有節制,那可是欲塹難平啊!一定要想辦法,不能讓它繼續發展下去。他轉過身來, 扳著老婆滑潤的肩頭,說:

  「我教你一個辦法,你可以想要什麼不用問我,自己就買了。」

  「什麼辦法?快說!」

  「你可以到外邊打工,打工的錢由你自由支配,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我一分也不要你的。」

  「那你的錢呢?」

  「管我們的日常生活。」

  「聽起來不錯,只是不知道打工能掙多少錢。」

  「那就看你的本領了,有的在餐館做跑堂,一天能掙一百美元呢!」

  「那我一天就能買一條比這還好的項鏈!」秀麗驚訝地叫了起來。

  「那也不一定,生意不好的時候,一天也賺不到幾元錢。」

  「總比坐在家裡受窮好吧。」

  於是,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第二天上午,文華在圖書館碰到了他們的以前的美國室友。

  「你的拳擊是不是有進步?是不是又玩了什麼新名堂?」文華高興地拍著他的肩,問。

  「我早就不搞拳擊了,我這麼好的身材,搞拳擊實在是可惜了。我現在喜歡滑雪,暑假跟我一塊兒上阿拉斯佳, 怎麼 樣?」

  「我沒錢。你幫我找個門路掙錢吧。」文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這還不容易,你今天下午五點鐘跟我走,我保證你有地方掙錢。」

  「真的?你可別哄著我幫你販毒,我很怕警察。」

  「你說到哪兒去了。我昨天在一家中國餐館吃飯,順便打聽他們要不要僱人,他們正好缺人收盤子, 我今天去上班, 你跟我一塊兒去,保證有你的位置。」

  「我沒時間打工,我妻子去行嗎?」

  「行啊,一言為定。」

  當天下午,文華和秀麗跟著小爺到了一家中國餐館。老闆同意讓秀麗去試試。好在活雖然忙,但是簡單, 只要收收桌 子、給客人添茶水,勤快點就行了。老闆說一開始每小時給三元七角五分。反正是第一次干,他們也沒計較。 開頭還算順 利,只是秀麗覺得很累。後來時間長了,習慣了,感覺就好了一些。因為黃秀麗不會開車,每次上下班都得接送, 文華也 體諒她從沒有做過這麼重的活,就常常擠出時間,到餐館幫秀麗做一些打雜的事。不用多付工錢, 老闆也樂得多一個人義 務勞動。

  餐館座落在高速公路旁邊,老遠就能看到它的琉璃瓦飛簷。門面不算很大,裡面的座位擺得很緊湊,不多, 大約六十 幾個。地上鋪著紅地毯,牆上掛著塑料宮燈,到處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老闆是夫妻擋,華裔, 他們歷盡千辛萬 苦才踏上新大陸,一開始,日子過得異常艱難。他們曾經四處流浪,後來在紐約的中國餐館打工, 好不容易才積累了幾萬 美元,憑著打工時積累的一點餐館經驗,在這南方的小城市開了這餐館,起早睡晚,勤扒苦做,才勉強維持了下來。

  週末,是餐館最忙的時候,文華的整個晚上都泡在裡面了。

  小爺做事很慢,還愛跟老闆開開玩笑,常常丟下手中的事情,跟客人談天。有時來了幾個年輕的姑娘, 他更是有說有 笑,打打鬧鬧。好在文華和秀麗都是手腳麻利的人,把他的事情都擔待了。

  大約六點半鐘,陸續有客人到了。能看得出,客人多數是中產階級。大部分客人的穿戴雖然說不上非常華麗, 但一般 都比較整齊。女人們多數都穿著漂亮的衣裙,戴著各種各樣漂亮的首飾。他們中的有些人開著豪華的轎車, 也有些人車子 比較舊了。老闆說,他們多數都是第二三代猶太人,如今在美國當了律師或者是醫生,生活都過得不錯。 他們說著地道的 美國英語,看上去彬彬有禮。他們輕聲說笑著走進來,老熟人一般地跟老闆打著招呼,熟練地點著菜。看得出, 他們是這 裡的常客,對這裡的一切,比文華和秀麗更瞭解。

  偶爾,有幾個黑人進來,不過,他們一般都不在餐廳裡呆,只是站在櫃台旁邊,買幾個菜,帶回家去吃。 有點像《孔 乙己》中穿短衫的人。

  老闆很自豪地說,一般的中國餐館才沒有這麼多中產階級光臨呢,中國餐館是典型的大眾餐館, 主顧都是一些老黑和 最下層的白人。他們一點教養都沒有,吃飯沒有規矩,他們到中國餐館,都是為了揀便宜,吃大戶似地糟蹋食物。

  文華一邊給客人上水,一邊觀察著他們的吃相。他發現,他們盤子都是端端正正擺在胸前,一隻手垂在桌子旁邊, 另 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將食物往嘴裡送,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嘴裡有食物的時候,決不開口說話。 連跑堂也是一隻手托著大 盤子,靈巧地,不聲不響地跑來跑去,輕聲地問客人的話。

  

  這是一群極力使自己美國化的人。有時候,他們甚至比在美國生活了幾代的白種人看起來更像一個紳士。

  大約晚上八點多鐘的時候,文華看見系裡的程教授和五六個教授模樣的人邊談邊朝這裡走來。 文華很不喜歡這位大陸 同胞。這位程先生第一次到學校找工作面談的時候,為了節約旅館費用,曾經跟文華和周宏明一起擠過兩夜。 後來他如願 以償,到系裡當了教授,就再也不理文華了。有時在走廊上狹路相逢,他就好像從來就沒有見過文華一般,頭一揚, 就過 去了。他還有個毛病,喜歡在課堂上誇耀他的麻省博士後的學歷,還常常嘲笑那些英語說得結結巴巴的中國同學。 同學們 暗地裡跟他起了一個外號,叫「程麻省」。此刻,張文華一看見他,就渾身不自在,只好躲進廁所裡,免得被他看見。

  廁所終究不是久留之地。當那些美國人奇怪地看著他的時候,他只好硬著頭皮走進餐廳。

  「SIX QING DAO BEER,PLEASE.(六瓶青島啤酒。)」程教授用英語對秀麗說。「青島」兩 個字還故意說得跟美國人一樣,讓人不知所云。

  秀麗茫然不解地望著他。

  「SIX QING DAO BEER,PLEASE.」他又說了一遍。

  秀麗還是困惑地搖搖頭,旁邊的幾個老美都停止了談話,好奇地看著秀麗。秀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得要哭了。

  文華急忙走到他們旁邊,問:「你要什麼?」

  「我今天請幾個很名望的教授吃飯,可這個跑堂一點面子也不給,這麼長時間了,連飲料都沒拿來。 」他有點生氣地 用中國話抱怨道。

  今天生意好,一個跑堂要同時管十幾桌,難怪平日裡昔時如金的教授們要等得不耐煩了。沒有辦法, 文華只好幫他張 羅起來。他先找到忙得滿頭大汗的跑堂,接過教授們的單子,開始送酒和冰水。忙完了,又到廚房催菜, 把菜一盤一盤地 送到桌上之後,又拿起一個不袗的大水壺,在裡面裝了半筒冰,再加滿水,逐個地為教授們加水。老美們個個是大水罐, 有一個同學甚至信矢旦旦地說,他看見過有一個人喝了五加倫的水!不管這個數字是否確實,老美善飲是真的, 桌子上的 幾位教授,每個人都是邊吃邊喝水,不到兩分鐘,杯子裡的水就干了,文華就立刻給他們加滿。

  每次加完水,他們都很有禮貌地說謝謝,唯獨那位程教授,一副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樣子,一會兒要餐巾紙, 一會 兒要電話簿,把文華支使得團團轉,似乎如果他不支使文華,就顯不出他和這些打工的中國窮學生之間的差別似的。

  「如果你必須在香港、台灣、大陸三地中定居,你會選中哪裡呢?」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問程教授。

  「美國。我不喜歡中國人太多的地方。」

  「除了美國之外。」

  「如果香港不是九七年要歸還大陸,我會選擇香港。」

  「為什麼?台灣和大陸不是更具有古老中國文化的魅力嗎?」

  「可是中國人自己管不好自己,只有在大英帝國的殖民統治下,香港才有了今天的繁華和秩序。 我寧願它不要回歸大 陸,甚至也不要回歸台灣,只要繼續做英國的殖民地。」

  如此的殖民地理論,在這樣的場合,由一個中國人親口說出來,如同有誰重重地給了張文華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的臉 發起燒來。他生氣地撂下水壺,跑到後門外面坐了起來。

  小爺溜到後門外閒逛,看見了文華。他沒注意到文華難看的臉色,興致勃勃地說:「我跟你打賭, 我能讓老闆今天就 跟我加工資,你信不信?」

  文華不相信地搖了搖頭,他覺得這個老闆不算壞,但是對於錢,他是攥得挺緊的。

  「你不信,就瞧我的。如果我加了工資,你就請我喝啤酒。」說完,他搖晃著身子,踩著舞步,進去了。

  「怎麼樣?今天累不累?」老闆跟小爺打著招呼。

  「我該加工資了吧?已經三個多月了。」小伙子沒有理會老闆的好意, 直接了當地提出了一個所有的老闆都不喜歡聽 到的問題。

  「是該加了,我正準備跟你說呢,從明天起,給你加到四塊五,怎麼樣?」老闆拍拍他的肩,說。

  小爺更加得意洋洋地了。他給門外的文華做了一個鬼臉,就一顛一顛地走了。文華尋思,既然他可以加, 那麼秀麗應 該也可以加了。於是他走進去,對老闆說:「老闆,秀麗是不是該加工資了?」

  「她還得熟悉熟悉,還有好多事她做不來呢!」

  「她做事比那個老美強多了,為什麼老美可以加她不能加呢?」

  「你們這些人就是這樣子,什麼都斤斤計較。你不想做你可以走嘛!」說完,老闆不耐煩地走了。

  文華氣得倒噎了一口氣。

  這一個晚上,文華的心裡一直憤憤不平。這些人不也同樣也是中國人嗎?他為什麼認為中國人就該低人一等呢?

  他感到一種深刻的悲哀,為自己,也為中國人。

  一個人,當他失去自信心的時候,往往自暴自棄,一個民族,當他失掉了民族自信心的時候, 當他的大多數成員羞於 承認自己是這個民族的一員時候,這個民族便沒有了朝氣,將日益走向滅亡。

  他苦苦地思索。自尊自強是一個人為人的根本,也是一個民族之所以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基石。 一個連自己都瞧不起 自己的民族,難道別人還會瞧得起你嗎?




  

  他們夫妻生活雖然緊張,但基本上還是和睦的。他們倆從來沒有單獨地這麼長時間地相處過,現在,沒有孩子的吵鬧, 也沒有老人的嘮叨,兩人的目的趨於一致,生活變得單純起來。體諒到妻子的辛苦,除了學習以外, 文華就把家務事全包 了。秀麗一直不敢學開車,文華就不厭其煩地每天接送。秀麗呢,拿著打工掙來的錢,和打工的姐妹們逛逛商店, 買一些 女人喜歡的小玩意兒,倒也自得其樂。

  日子長了,夫妻兩個開始覺得生活有點單調,想起孩子來。一次偶然的疏忽,秀麗懷孕了。 他們的一位非常要好的美 國朋友,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極力勸他們把孩子留下,許多中國人也勸他們把孩子生下來,說在美國出生的孩子, 一生 下來就是美國公民。他們猶豫了很久,等到他們下決心墮胎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個月,醫生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做手術了。

  就這樣,他們有了小女兒。雖然他們更希望有個兒子,但新的幼小的生命的誕生, 還是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欣喜和活 力。

  可是不久,他們就感到非常非常疲憊了。秀麗變得焦躁不安,常常無緣無故地大發脾氣,她開始罵文華, 對他做的一 切事情吹毛求疵,說他做事動作太慢,對她照顧不周,又不懂得照顧孩子,弄得孩子成天只知道哇哇地哭, 吵得她沒日沒 夜的不能休息。

  文華也分身乏術,黔驢技窮了。

  他每天早上八點不到,就要到學校,有時是自己修課,有時是給本科學生上答疑課。中午一下課,他又急忙回家, 給 妻子做飯,給孩子換尿布,匆匆忙忙扒進幾口飯之後,他又回到系裡,去見他的導師,聽取他對於正在進行的試驗的意見, 然後一頭扎進試驗室,等他想起家中餓得嗷嗷叫的母女,戀戀不捨地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到家中,已經七八點了。 家裡, 有許多事正等著他呢。順利的時候,他十二點能把事情幹完,上床休息一會兒。不順的時候,大人吵,小孩鬧, 攪得四鄰 不安,更不要說自己休息了。

  倆人都要崩潰了。秀麗說,還是把孩子的奶奶和老大從國內接來吧,她願意繼續打工,用打工的錢供養他們, 她只要 留兩百元零用就行了。

  於是他們這個家迅速地擴充成了五口之家。

  老人到來之後,接過了所有的家務,甚至包括半夜起來照顧孩子之類的事情。小倆口在喘息之後,就各自忙開了。

  

  張文華有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撲在新的研究項目上。他正在做一些力學上的研究,企圖尋找一種可靠的方法, 測試出 汽車在不同情況下的承受力,從而代替目前正在廣泛運用的實物試驗。他做過用無數次按比例縮小的實物摹擬試驗, 可是 效果都不理想。

  一天晚上,他把秀麗從餐館接回家,一路上都在考慮試驗中的問題,秀麗跟他說話,他也沒聽見。回到家裡, 秀麗洗 完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坐在旁邊給她當翻譯。電視上正在放映警察開車追匪徒的鏡頭。 這是美國電影的老生常談, 不會英語的人也能看得懂,文華準備離開去幹自己的事兒。

  這時,銀光屏上的一個鏡頭吸引了他。一輛車的計速器上顯示時速達一百一十英里, 它撞翻了停在路邊的一輛汽車, 又繼續往前開,最後從一個山崖下摔了下去,燃燒起來。張文華一邊注視著畫面,一邊不相信地直搖頭。 從理論上來說, 車速在一百一十英里的時候,撞到任何東西開車的人都沒命了,可是這個常識卻被導演忽略了, 他讓開車的人福大命大地 活著繼續往前開。文華懷疑他們只是把汽車的計速器撥在時速一百一十英里左右,卻沒有真正把車開到那麼高的速度。 因 為那樣高的速度,對於演員來說,實在是太危險了。那麼, 有沒有辦法直接從屏幕上顯示一百一十英里時撞車可能出現的 真實情形呢?如果把電視屏幕上顯示的東西,放到計算機的屏幕上,加以分析、計算,結果會怎樣呢?

  這個新的設想令他激動不已。越想越覺得值得試一試。他急於想找個人談一談他的設想。

  「我想我能用計算機算出撞車以後可能出現的情況,怎麼樣?」他滿腔熱情地衝著秀麗說。

  「那有什麼好,假的沒有真的好看!你總是做些沒用的事情。」

  「怎麼會沒用呢?可以引起一場力學革命呢!」

  「得了吧,你還是先革一革你自己的命吧。你看你的那些同學,都畢業幾年了,哪一個不是拿了綠卡, 買了房子買新 車?就你那德行,你還臭美呢!……」

  文華掃興地閉住了嘴,逃也似地到學校去了。那天晚上,他整夜沒回家。他覺得計算機房特別親切, 雖然那計算機有 時候也使點小性子,出點小故障,卻從來沒有罵過他,更沒有辜負過他的好心,使他難堪,總是按照他的意思, 一步一步 地去實現他的目標。

  等到有了一個最初步的程序以後,文華向導師匯報了他的設想。他的導師非常欣賞,認為很有創見, 鼓勵他試試看。 文華非常慶幸自己有一個這樣的好導師。他是一個永遠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他的名氣很大,對學生很寬容, 從不對學 生擺架子。雖然目前文華所進行的研究對於他來說,也是一個新的課題,不能給於很多有效的指導,但是他給時間、 給經 費,放手讓他幹,所以文華覺得很痛快。

  他們學校的機械系,雖然在美國不算是第一流的,但是已經令文華很滿意了。這裡的學習和研究環境都極佳。 幾乎所 有的在國內能夠想像出來的優越條件這裡都有。豐富的資料,第一流的研究設備,最重要的是,簡單的人際關係。 沒有復 雜的人事糾紛,少操了許多心。

  一年半以後,他就和導師聯名在─些著名的學術刊物上發表了多篇論文。這些論文引起了有關方面的重視, 一些著名 的專家宣稱這項研究為計算機運用開創了一個新領域,如果這項研究成果能夠廣泛地運用於汽車、船舶甚至航天航空領域, 將節省大量的用於實物試驗的人力和物力,而且將大大提高試驗結果的精確性。

  各種學術會議的邀請紛至沓來,張文華的導師決定和他一起到紐約參加一個有關的國際學術討論會。

  臨行之前,張文華到超級市場買了能吃半個月的食物,又到周宏明家,拜託他幫忙照顧家人,接送妻子。

  周宏明正在悶著頭看電視,小張撅著嘴在洗碗。

  「吵架了嗎?你們不是模範夫妻嗎?」張文華覺得氣氛好像不對頭,問道。

  「你問他吧。」小張嘴一撇說。

  「唉!別提了,今天觸霉頭了!」

  「說來聽聽,咱哥們兒不是有難同當嗎?」

  「說也沒用。在美國,各人的事得各人自己擔著,混得好,是你的能耐,混得不好,該你自己倒霉。」

  「何必呢?說出來,至少可以免得悶在心裡長癌吧。」張文華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

  「你知道我給他當助教的那個雷蒙教授嗎?就是那個德國人,禿頂的。」

  「聽說過,好像很難相處,他是不是去年攆走了兩個亞裔的博士生?」

  「對,就是他。活該我倒霉,今天我給學生上答疑課,開始有幾個學生提問,都很順利地解答了, 後來有個學生給我 一張紙,上面有一個題目和解答,他問我那答案對不對,我看到答案裡有一個關鍵的步驟疏忽了, 因此整個程序都出了毛 病。我把它寫在黑板上,從頭到尾仔細地講了一遍。講完了,我才發現坐在後排的雷蒙教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他陰沉 著臉,走到黑板跟前,挑了我講課中的幾個小毛病。 最後故作幽默地說:『把SHIP(船)說成SHIT(糞)是亞洲 人常有的錯誤。』學生們大笑起來,我愣住了,不明白他為什麼故意讓我難堪。我非常尷尬地呆在一邊,想說點什麼, 或 者是反駁,或者是解釋,可是到底英語不是母語,一到關鍵的時候就卡了殼,最後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現在想起來, 真 是窩囊透了。」

  「算了吧,幸虧你的英語卡了殼,沒有跟他發生爭執,他是你的論文指導委員會的主席,他說你可以過,你就能夠過, 他說你不夠資格,你就過不了,我看你還是忍了這一時的氣吧。」畢竟是旁觀者清,張文華想得更實際一點。

  「你的意思是說就這樣算了?」周宏明驚訝地盯著他。

  「不光是算了,以後還要找機會彌補這次事件帶來的裂痕。」張文華冷靜地說。

  「這可出奇了,明明是他錯了,你卻叫我去彌補,我做不到。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太軟弱了,老是讓著別人。」

  「有的人很記仇,當你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時候,他會伺機報復,這也是人的劣根性之一,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有 時候軟弱,其實也是不得已。」

  「可我一下子轉不過彎來。」

  「試試看吧。」

  「你真有能耐,我說了半天,他都不轉彎。」小張鬆了一口氣說。

  「這才是好夫妻呢,知道互相體諒,關鍵的時候幫他熄禍。」文華說。「你也體諒體諒我好嗎?我要出去開會, 借你 們老公幫我接送一下小黃。」

  「我說啊,你也太慣著你的小黃了,誰家的老婆打工不是自己開車啊?她還得請個司機。」小張又不高興了。

  「她打工也是真辛苦,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老公不照顧老婆,那不成了壞老公嗎?」

  「你老是為她想,她卻從來不知道體貼你。」小張的嘴又撅起來了。張文華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她總是氣不忿他 沒能找到一個好老婆。有時候,她和周宏明一起勸張文華離婚,他總是說,這麼多年的夫妻了,離了,讓她怎麼辦呢? 在 美國,她不會英語、不會開車,連上郵局都成問題,她怎麼活呢?不管怎樣,她也是倆孩子的媽媽啊。




  去紐約的途中,文華一直沒有考慮過他的婚姻問題。雖然他對這樁婚事一向都不滿意,可是他能夠克制自己, 使自己 不去想它。他是一個在女人面前不知所措的人。他覺得跟女人打交道遠比寫論文難多了。結婚以前, 他並沒有清楚地識到 婚姻對於一個人一生的重要性,可以說,他從來就沒有弄清楚愛情是怎麼回事。直到結婚, 他都很少跟年輕的女人說話, 更不用說去追女人了。現在生米早已煮成熟飯,不管菜是不是可口,也只能將就著把這熟飯吃下去。事業上, 他雖然喜歡 窮折騰,但是生活上,卻有很強的惰性,是個得過且過的人。

  此刻,他倒是很為周宏明惋惜。本來周宏明有非常好的語言能力,他從小就在外語學校唸書,到美國後, 又拿過歐美 文學的博士,不僅英語基礎非常扎實,後來又學過德語和法語,對歐美文學非常有研究, 如果能有機會搞一些歐美文學的 研究和翻譯,他一定能幹出成果。可是在美國,首要的問題是要養活自己, 那些象牙之塔裡的純文學的東西是不能當飯吃 的,更何況一個東方人在美國研究歐美文學,人家老認為你是班門弄斧,根本不承認你的研究價值。沒有辦法, 如今轉行 學計算機,好在他聰明,勤奮,每天在機房裡苦熬到深夜兩點,指望著能拿到碩士學位,也好找個飯碗。 可是遇到這麼一 個心胸狹窄的導師,他可有麻煩了。

  這次的學術會議開得很成功。這是一次高水平的國際學術討論會,除了一兩個著名的專家請假外, 幾乎所有的力學方 面的著名科學家都來了。有許多華裔和來自中國大陸的留學生也參加了會議。看來,在美國的科技領域, 將會出現越來越 多的華裔科學家。會上宣讀了一百多篇論文,在這個白種男人占統治地位的地方, 文華的論文憑著他獨到的見解和精密嚴 謹的論證得到了普遍地好評。文華和導師都很高興。會議快結束的時候, 導師還特意邀請了幾位著名的教授在法國餐館晚 宴,使他結識了許多名人。

  回家的路上,他意氣風發。八百多英里路程,他連夜出發,計劃第二天一早就到家。正值深秋時節,秋高氣爽, 晚風 撫面,送來一陣陣涼意。隨著汽車的南行,風也越來越暖和。當公路接近海邊的時候,海腥味滲透秋日的燥熱, 夾雜在風 裡,像一個調皮的小孩子,飄來飄去,引誘得文華只想停下車子,跳進海中。黑暗中空曠的田野似乎變神秘了, 時時出現 幾個衛士守候在路旁,張牙舞爪地嚇唬著膽小的夜行者。每當文華把車開到跟前,看見那不過是一些樹木在月光下的倒影, 總是禁不住會心地一笑。後來天漸漸亮了,漫山遍野的紅葉用晨露洗掉了昨夜的倦容,在燦爛的陽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微笑。 他毫無倦意地開著車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疾駛,途中雖然有時不太愉快地想起了最近妻子對母親的抱怨,不過只有一會兒, 並沒有破壞他的好心情。

  文華怎麼也沒有料到,此刻,美國社會那犯罪的毒瘤已經滲到了他的家中。

  他家住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幢兩層樓的學生公寓裡。鄰居都是來自世界各國的留學生和家屬。不管他們在各自的王國裡, 是帝王將相之子還是王公貴族,在這裡他們一律平等,自己開車去買菜,自己動手做飯,看孩子。 有一個來自東歐的前國 防部長的女兒,為生計所迫,也不得不幫別人帶孩子。

  如果有閒情逸致在公寓外散步,倒是很有趣,你彷彿走進了聯合國,能夠在很短的時間裡,遇到世界各國的公民。

  文華住的這個門棟一共住著四家人,對面一家是個俄國人,男人的書面英語極好,可是聽力和口語都不行。 如果你跟 他談話,說不到兩句,他就會找來紙和筆,用它來代替耳朵和嘴巴的功能了。他的妻子一句英語也不懂, 成天關在家裡, 平時也不跟外人打招呼。樓上的兩家來自非洲和南美。他們的英語都有很重的鄉音,很難聽懂。隔著幾個門棟, 住著周宏 明和他的妻子,更遠一些的門棟裡,散居著幾家中國人。由於語言不通,風俗習慣的差異, 文華他們一家跟近鄰幾乎沒有 什麼來往。

  此刻秀麗心情舒暢。這天夜裡餐館的生意很好,她得到了八十多元的小費,是她打工以來所得最多的一次。 她高興極 了,當周宏明送她回家的時候,她一直在盤算著怎樣花掉這筆錢。

  到了家以後,已經是十二點了,奶奶和兩個孩子都睡著了。她邊哼歌,邊洗澡,洗完澡後,她覺得熱得不得了, 就把 窗子和窗簾全部打開,又拿出一大堆葡萄,坐在電視機前,邊吃邊看電視。電視裡正在放著《克萊墨夫婦之爭》, 她既聽 不懂又看不出個名堂,就把電視換到了MTV上。強烈的搖滾樂曲使她更加興奮起來,她禁不住隨著節拍扭動起來, 那搖 曳的身影隨著燈光的折射,投到窗外的草地上。

  外邊,一個黑人流浪漢正在發愣。當天下午,他拿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我失業了,我的三個孩子都要餓死了, 救 救我們吧。」站在一家超級市場門口,一位好心的老太太給了他五十美元,囑咐他一定要給孩子多買一些食物。 他滿口答 應著,卻拿著錢獨自進了一家低檔餐館。他一向都是個酒量很淺卻又嗜酒如命的人,手上有了錢, 他自然絕不會放過喝酒 的機會。五十元,雖然不多,卻也足以使他走路東倒西歪了。不過,他的頭腦還有一點清醒,他沒有把錢用光, 留下了十 元,全部輸給了VIDEO POKER。

  夜深了,他在街上走著,搖搖晃晃地哼著歌,愜意地打著嗝,不停地跟迎面而來流浪漢們打著招呼。他東張西望, 准 備找一個警察看不到的地方過夜。今天他看中了學生公寓旁的大垃圾箱。他知道這裡住的是些什麼人, 也知道這些外國人 一般都有點溝通不良,不會輕易找警察,更不會直接跟他找麻煩。所以他很心安地躺下了。可是他剛躺下不久, 就被強烈 的燈光照醒了。接著,他聽見了歌聲,看見了有人跳舞。他身上的血騷動起來,他雖然見過許多東方人, 可他還從來沒有 嘗過東方女人的滋味。他把這歌聲,這舞蹈,這燈光,都看做了一種暗示,一種激勵。然而他還是猶豫了半天。 他不是那 種天生具有犯罪傾向的人,他屬於流浪漢中比較老實的那一種。他可以厚顏無恥地欺騙、乞求, 可是卻從沒有幹過搶劫和 強姦,用警察的話來說,他沒有犯罪前科,也沒有蹲過監獄。可是,他實在是太久沒有碰過女人了, 他看見燈光下晃動的 人影停下來,熄燈就寢的時候,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站起來,輕輕地摸到了窗戶邊上。他屏住呼吸, 非常輕易地就打開了 沒有任何設防的窗戶,翻了進去。

  文華的媽媽早就醒了,當秀麗還在客廳裡折騰的時候,她就醒了。老人容易驚醒。不過她躺在床上沒有吭聲。 她已經 習慣了秀麗和文華的遲歸,能夠心平氣和地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她很明白,為了支持兒子完成學業,她只能夠容忍。

  後來,她聽到秀麗熄了燈,走進她自己的房間睡下了,她鬆了一口氣,正準備合上眼再睡, 就聽見客廳裡傳來椅子被 踢倒的響聲。

  「誰?」她厲聲問道。

  沒有人答應,只有風吹得窗戶啪啪地響。

  她警惕地下了床,給兩個孫子腋好被子,又拿過一把大椅子把姐妹倆擋住,剛走到客廳,就被人攔腰抱住了。

  「救命啊,秀麗,快救命啊!」老人一邊撕打一邊喊。

  秀麗在屋裡嚇得發抖。她急糊塗了,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她不敢開燈,也沒想到打電話報警,她顫抖著跳下床,「碰」 地關上自己臥室的房門,用頭把門死命地頂住,過了半天,才想起可以插上插銷,她還不放心,又把床推過去堵住門, 這 才喊起救命來。

  她用中文喊了半天,見沒人答應,想起整個門棟的人都不懂中文,就改成英語。她的英語發音也夠嗆, 沒有人能聽得 懂。樓上的那家非洲人倒是醒了,但他不明白樓下鬧的什麼,還以為是夫妻吵架,就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秀麗改成用中英文交替地喊。

  周宏明終於聽見了,等他氣喘噓噓地跑到文華家的時候,那黑人已經跑了,老人的衣服撕破了好幾塊, 她無聲地坐在 地上,靠著牆淌著眼淚。

  文華知道了以後恨不得大哭一場。

  他愧對他的母親。

  母親一向是個很堅強的人。憑著她的支撐,他爸爸能夠以國民黨將軍的身份,在歷次政治運動中活了過來, 甚至是文 革中那段血雨腥風的日子,在他們一家子的內心中,從未喪失過自信和做人的尊嚴。在他的一生中,每當他遇到困難, 灰 心喪氣的時候,母親總是站在他身後,鼓勵他邁過難關。他恨自己,本該是自己承擔的撫養子女的責任, 卻推給了母親, 讓母親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

  他的心頭燃起了熊熊怒火,他突然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因為秀麗沒有盡到一個女人在家中應盡的職責, 使他不得不成 年之後仍然依賴母親。她是如此自私,在關鍵時刻為了保護自己,居然棄母親與自己親生的孩子而不顧! 他開始憎恨起秀 麗來。

  星期天,他一整天都沒有跟秀麗說一句話,他壓抑著,害怕自己會發作起來。秀麗好像也知錯了, 她努力地做著家務 事,這是自從文華的媽媽來了之後她完全撒手的一些事情。她不斷地尋找著機會跟文華和他母親和解, 文華的母親總是淡 淡地回答她,文華卻什麼也沒有說,嫌惡地走到離她更遠的地方。

  晚上,文華悶聲不響地看電視,直到快一點了,他才停下來,關上燈,歪在沙發上想心事。這時候, 他聽到了妻子的 腳步聲。他厭惡地想,這個無恥的賤人,毀了他的整個生活,這會兒, 又要用她的肉體和眼淚來維繫他們之間的關係了。 他突然明白了,她其實從來就沒有愛過他,她關心的只不過這種婚姻關係給她提供了在美國的機會罷了。 白天在心中強壓 下來的怒火此刻在黑暗中越燒越旺了。

  妻子的腳步聲近了,她走到沙發跟前,挨著文華坐下,撫摸著文華的臉。

  文華撥開她的手,翻身朝著裡邊躺著。

  「我這幾天打工很辛苦,老闆還把客人信用卡上給小費剋扣掉,你去跟老闆談一談吧?」秀麗知道, 這是最容易引起 文華同情的事情。

  「……」

  「我知道你心裡難受,難道我就好受嗎?我們這麼多年的夫妻感情,就為了一個突然事故都毀了嗎?」

  「你還好意思提什麼夫妻感情,你拿我當踮腳石,拿我媽當女傭,你從不關心孩子,只關心你自己, 你對我們一家人 的關心,遠遠不如關心你的首飾!你走吧,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我不想再見到你了。不然我會做出可怕的事情來。」

  黃秀麗站起身來,她滿面潮紅,黑暗中,眼裡射出一股怨恨的光。她慢慢地往後退,但是沒有離開, 而是走到牆邊站 住了。

  「你以為你很了不起,老娘要靠著你嗎?你灑泡尿照一照,你像個人嗎?你以為我得靠你拿綠卡嗎? 有多少中國人美 國人追我你知道嗎?我隨便抓一個,哪一個都比你有錢,比你能耐,你一個窮光蛋,算什麼東西!」她開始罵起來, 一邊 罵,一邊尋找更加難聽的語言,句句話撩得文華火燒火辣,使他爆發出一陣陣強烈的破壞性的衝動。

  一種很久以來積聚在心底,又被壓抑了的怨恨漸漸地在文華的心裡膨漲起來。憤恨籠罩了他的全身。他克制著, 快要 被這種憤怒摧毀了。

  「你這個狗娘養的,老子嫁給你,是你的福氣,你還不知好歹……」喪失了理智的女人,還在火上澆油。

  怒火騰地燃燒起來,他有生一來第一次產生了一股強烈地願望,要發洩這股憤怒。

  他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衝到她跟前,狠狠地打了她幾個耳光,又把她推倒在地上,狠狠地踢她,揮起拳頭, 重重地打 在她的臉上。

  「殺人了,救命哪!」秀麗歇斯底里地哭叫起來。

  喊聲驚動了熟睡中的兩個女兒,大女兒赤著腳跑出房間,拚命地抱住爸爸,邊哭邊哀求:「別打了,別打了……」

  小女兒不知所措,嚇得哇哇大哭起來。母女三人的哭聲在夜深人靜的夜晚格外令人心驚。

  母親從房裡走了出來,喝住了張文華。

  「救救我吧,他要打死我……」秀麗一把抱住母親,哭得更厲害了。

  母親的淚水象斷了線的珠子,直往下掉,她竭力忍住,對文華說:「你就原諒了她吧。」

  文華像個洩了氣的皮球,頹然地坐在地上。他覺得他的心被掏空了,整個人什麼也沒有了, 只剩下一具冰涼冰涼的軀 殼。




  從那以後,文華的夫妻生活就停滯了,連以前那種每週例行的機械式渲瀉也完全停下來了。家,使他覺得慚愧和痛苦, 他每天把自己關在學校裡達十幾個小時,晚上更是通霄達旦地泡在實驗室和機房裡。沒有週末,沒有節假日, 他竭力用工 作來代替一切。

  美國是一個競爭最激烈的科研戰場。許多來自世界各國的最優秀的科學家在這裡廢寢忘食,沒日沒夜地辛勤耕耘, 稍 一不慎,就會被別人淘汰和淹沒。有些人,默默無聞地消耗了畢生精力,也有的人為了保護自己,超過別人, 不惜勾心斗 角,剽切別人成果,打擊同僚和後進,無所不用其極。

  所有這些,文華都不去想。他工作,是因為他需要工作。他的研究課題,已經成了他的愛人, 他的生活目標和他的第 一需要。也許有人會把他叫做工作狂,總之,只有在工作中,他才感到寬慰和舒解。

  他的研究進展很快。在大量的實驗和分析計算的基礎上,他開闢了將計算機模擬分析用於航天航空領域的新技術, 他 和他的導師聯名在《力學》雜誌上發表了論文以後,引起了美國國家航天局有關專家的重視,他們撥了一筆特別經費, 全 力支持他們在這方面的研究。

  一年以後,張文華以優異的成績拿到了博士學位。他的導師稱他是最得意的學生。 文華一家五口都穿著節日的盛裝參 加了畢業典禮。當文華作為優秀學生代表在台上發言的時候,他的母親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妻子則得意洋洋地不停地跟熟 人打招呼,大女兒充滿敬意地注視著爸爸,小女兒好奇看著爸爸的博士帽和黑色大禮服, 要奶奶跟她也做一件這樣的衣服 穿一穿。奶奶樂哈哈地說,等她長大了就會有的。

  那天晚上,文華和他的妻子和解了。倆人在床上折騰了一夜。

  文華的教授給文華寫了一封推薦信,介紹文華去波音公司工作。當時,波音公司要招聘兩個力學方面的專家, 從事飛 機設計和研究。

  他們已經收到了九百多份應徵者的材料。經過篩選,公司確定了八個面談,其中一個是張文華。

  在西雅圖,文華看到了另外七個競爭對手。他們大多是加州理工大、麻省等名校的博士和博士後, 個個都在國際著名 刊物上發表過有份量的論文。他還意外地遇到了胡進。胡進是文華在清華時期的同學,以前幫他找過經濟擔保, 剛到美國 的時候,他們還聯繫過兩次,後來各忙各的,失去了聯繫。他曾經在麥道公司工作過三年,因為不經濟不景氣, 各大公司 裁員,給裁掉了。這次也來碰碰運氣。他穿著昂貴的名牌西服,襯衣領子漿得硬硬地,帶著一個大文件夾, 裡面裝滿了他 曾經做過的設計圖和有關資料。他顯得信心十足,他堅信兩年的工作經驗能夠幫助他戰勝這些競爭對手。 跟這些人比較起 來,文華也有他的優勢。文華曾經跟他的導師合作,成功地完成過這家公司的一個科研項目, 這次招聘的職位正好是跟這 個項目有關的工作,如今他是輕車熟路,又有導師強有力的推薦,等於事情成功了一半。 雖然他沒有在美國工作的經驗, 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實力。

  面談進行得很順利。業務主管對於文華的才能非常賞識,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他們仍舊記得那次成功的合作。 人事部 門的主管跟他進行了長達四個小時的談話,然後滿面笑容地告訴他,請他回家等候消息。

  此刻,胡進也是滿面春風。他談得也不錯,他對這項工作非常熟悉,他以前的工作成果,引起了業務主管的極大興趣。

  晚上,他們合住在一個旅館的房間裡。晚飯後,兩人都開始擔心起來,哪兒也不想去, 坐在房間裡議論著成功的可能 性。

  文華的心裡打著鼓,擔憂、希望和興奮使他的心快要從心口跳出來了。他恨不得立刻知道結果。 這個工作對於他太重 要了。有了這份工作,他可以繼續他所鍾愛的研究,可以得到五萬的年薪,可以租一個稍微寬敞一點的房子, 可以把他的 父親也接到美國,節假日把一家老小帶到公園去野餐,也許還可以雇一個保姆,把母親解放出來……

  胡進一掃面談時的自信和得意,變得異常地焦躁不安。他不停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十分鐘不到就上一次廁所。 只要 電話鈴一響,他就連忙搶上去接。

  真怪,連著來了兩個錯號電話。

  電話鈴又響了,胡進賭氣不肯接了。那打電話的人卻很堅決,響了五聲了,還在繼續。文華忍不住拿起了電話, 胡進 緊張地盯著他。

  「我能跟胡進講話嗎?」是一個中國男人的聲音。

  胡進從沙發上跳起來,衝到電話跟前,一把抓起電話,連聲喊著:「怎麼樣?曉東?結果出來了嗎?」

  「基本上確定了,但是還要等主管簽字。聽說是倆中國人。你們這次面談有幾個中國人你知道嗎?」

  「就兩個。」

  「那你就是其中一個了,祝賀你。別忘了搬家的時候把我的書帶來。……」

  電話那一頭還在說著什麼,胡進早就聽不進去了。他興奮不已,撂下電話,一蹦三尺高, 「YA HO……」做了一 個標準的美國式的歡呼動作。

  




  像中國和美國各處於地球的東西兩端一樣,目前張文華的興奮跟周宏明苦惱正好成反比。他處於極度的沮喪中。 上個 星期五,他給學生監考,題目發下去以後,發現雷蒙教授有一個題目出錯了。對於雷蒙教授的能力,他是毫不懷疑的, 可 是往往越是有名氣的教授,越容易出現小的疏忽。因為找不到雷蒙教授,周宏明只好自己決定讓學生不要做這一題。 等到 考試一結束,他就到雷蒙教授的辦公室,準備親自向教授解釋。可是雷蒙教授不在。接下來三天,他都撲了空。

  有時候,他想,找不到教授算了,或許教授根本不會怪罪他。有時候,又想到教授說不定會怪他自高自大, 故意貶低 教授,抬高自己。他老是這麼猶豫不決地晃來晃去,一天往教授的辦公室跑無數遍,就這樣三天過去了。 他不敢貿然闖到 教授的家中,怕惹得他更加不高興。系裡秘書看他這麼著急,就主動幫他打電話給教授家裡, 結果他家裡人說他到紐約參 加學術會議去了,並且給了一個紐約的地址。

  周宏明這才鬆了一口氣。他決定寫一封信給雷蒙教授。他煞費苦心地選擇措辭,詳詳細細地匯報了考試經過, 出現的 問題,解決的措施。並且為他沒能立即請示一再地道歉。他相信,任何一個紳士,看了他的信,都會原諒他的冒失的。

  可是,兩個星期過去了,他沒有收到任何回音。後來雷蒙教授回來了,根本就沒有提任何關於考試的事情。 周宏明把 改好是試卷和成績單給他看,試著解釋當時的情況,雷蒙教授非常傲慢地打斷了他,故意撇開他, 逕自跟他身邊的學生談 話。

  這對於周宏明無異於是一種折磨。他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地受人輕視。似乎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工作, 都是極渺小, 不值一提似的。周宏明寧願教授把他叫去,批評一通,或者是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挽回現在的僵局。可是教授不跟他談, 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他感到很憤怒。

  「得了,得了,他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我們也不把他放在眼裡,那不就扯平了嗎?」小張常常這樣勸周宏明。 「他也 不過就是個到美國二十年的德國鬼子,等我們在美國呆了二十年,肯定比他強多了!」

  聽著她的高論,周宏明笑了,心情也輕鬆了許多,漸漸地把這事也放開了。

  

  張文華的一家老小都沉浸在興奮中。儘管文華非常保守,只是說「有希望」,但是這已經足以使一家老小興高彩烈了。 母親一遍又一遍地詢問著面談的詳情,秀麗則急於希望別人能夠分享她的興奮,不停地到中國同學家裡串門子, 喜滋滋地 談著她的憧憬和希望。

  她辭掉了餐館的工作,在家裡跟母親搶著做家務事,照顧孩子,把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 每當文華從學校回家晚 了,她就給他留著菜,細心地把飯留在電飯鍋裡保溫,等他一回家,又是熱菜,又是端飯忙個不停。

  晚上,她非常溫柔體貼。不管文華在學校呆到幾點,她都不睡覺,一個人靜靜地看電視,等著他。 有時等著等著她就 靠著床頭睡著了,文華覺得很抱歉,只好改了夜貓子的習慣,每天十點不到就回家了。

  現在他們的夫妻生活很和諧。每當文華疲憊不堪地躺在床上的時候,秀麗就給他按摩他那在計算機前工作過長, 渾身 酸痛的脖子和肩膀,她多情地依偎在他身旁,摩挲著他,小心翼翼地撩起他的激情。她很懂得他的丈夫, 用自己光滑的胴 體靈巧細膩地觸動著他的敏感區,替他發掘連他自己都渾然不知的新的興奮點。她彷彿忘卻了自我,總是主動地迎合, 幫 助他一次又一次的達到高潮。每次做愛以後,文華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通體舒泰。文華感到很後悔,以前他真是太傻了, 不知道珍惜婚後的夫妻生活,浪擲了那麼多的大好時光,辜負了多少床秭之歡。

  好消息果然來了。波音公司打電話來通知張文華再去西雅圖面談。公司說,他們非常欣賞張文華的才華, 基本上傾向 於錄用他,只是有些細節需要進一步考察一下,以便完全確定下來。公司考慮得比第一次面談時還要周道, 不光提供了旅 途的全部費用,還為他買了機票,預訂了旅館房間。

  他在房間裡遇見了胡進。

  「太好了,你也來了,我們正好可以商量一下,怎樣應付明天的面談。這方面你比我有經驗。」文華高興地說。

  胡進的臉色倉白,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他比上一次見到他顯得老多了,甚至好像是病了,或者是頭暈,搖搖晃晃地, 靠著文華的攙扶,才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沒事吧,可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病倒了。」文華真替他擔心,怕他影響面談。

  他那蒼白的嘴唇動了好久,極力想說點什麼。

  「我沒事,可是我女兒實在叫人擔心。」他終於說出來了,抬起他那充滿憂傷的眼睛看著張文華。

  「你女兒怎麼了?」文華問道。他的心頭突然充滿了恐懼,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

  「你知道,我女兒今年七歲了,長得可愛極了,嘴又甜,又會唱歌,又會跳舞,還在學溜冰, 教練都說她是個好苗子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她一個人上街騎自行車……」

  「撞傷了嗎?那可不得了!」

  「一輛車撞了她,可是車連停也沒停就跑了!」

  「那還得了!你們沒有找警察嗎?」

  胡進搖了搖頭,說:「找了,沒用。女兒被撞暈了,根本不記得發生的事情了。沒人看見當時的情形, 警察也沒有辦 法。」

  文華歎了一口氣,又問:「那她現在怎樣呢?」

  「醫生說她可能是腦震盪,需要住院觀察。」胡進的眼睛紅了,哽咽地說:「我失業一年了,你知道, 我連醫療保險 都沒買,靠著賣血才付了一周的醫療費,可是往後怎麼辦呢?!我只好把她從醫院裡接出來……我沒辦法,我真沒用, 這 麼大一個人,在美國混了這麼多年,到如今,連自己的孩子都養不起,眼看這孩子就要毀在我的手裡,我真笨哪! 」胡進 悔恨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傷心地哭了。

  文華能體會到胡進的那份心酸和無可奈何。他非常同情他,竭力想幫他做點什麼。

  

  「別哭了,明天不是要去面談嗎?你馬上就能夠找到新的工作,只要有新的工作,你就付得起醫療費了! 」文華激動 地說。

  胡進苦笑了起來。那笑比哭還要令人難受。

  「你知道為什麼要我們進行第二次面談嗎?」胡進問。

  「我也納悶兒,一般這種大公司不是談一次就定了嗎?」

  「你不知道,現在經濟不景氣,到處都在裁員,公司的生產計劃也壓縮了三分之一, 這次招人的指標也要壓縮一半, 就是說,我們兩人中間,他們只取一個。你在專業方面比我強,明天肯定會取你,不會取我,所以我才這麼著急啊。 我倒 沒什麼,只是我那孩子,不能留在醫院觀察,將來留下後遺症,成了個傻子,那我就害了她一輩子了,唉, 當初我真不該 帶她到美國來……」

  「這樣吧,我們是老同學,再說你以前也幫過我,誰都有為難的時候,如果我找到了工作,我付你女兒的醫療費……」

  胡進還是搖了搖頭。他說:「如果要動大手術你哪付得起。只能靠自己買醫療保險。你沒有工作過, 不知道一個人有 過工作又失業是什麼滋味。我買了房子、買了新車,我付不起帳單,這一切都要抵押出去了,我們只好露宿街頭, 做一個 無家可歸者了……還有我那老婆,她神經脆弱,受不起打擊,我這次來她抱了多大的希望啊……昨天我到了這裡, 才聽到 兩個取一個的消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真怕她會發瘋……」

  胡進越說聲音越低,似乎隨著希望越來越渺茫,他也越來越沒力氣活下去了。

  文華想著他的處境,恨不得能生出一個空缺給他。

  突然,胡進亢奮起來,他急切地說:「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求你把這個機會讓給我,你業務好, 導師的 名氣大,不愁找不到工作,你將來前程無量,如果你能把機會讓給我,我終生對你感激不盡,來生給你做牛做馬, 我願意 養你的一家老小,讓你住在我的家裡……」

  他說著說著,雙膝一軟,對著文華跪下了。他雙手抱著文華的腿,眼睛死死地盯著文華, 彷彿一個垂死的人盯著一根 救命稻草。

  文華慌了,他沒想到物質的壓迫能夠把一個男子漢毀到這種地步,他感到心裡堵得很, 好像他看見了什麼不該看到的 東西,他急急忙忙收拾了行李,當天晚上就離開了西雅圖。




  張文華沒想到找工作會有這麼難。

  一年來,他使出了渾身解數找工作。剛開始,他還充滿信心。可是漸漸地他越來越消沉。前前後後, 他發出了五百多 封求職信,有過幾次面談的機會,可是結果都不理想,不是專業不對,就是對方要求他是美國公民。現在,找工作, 成了 他的心病,他變得非常敏感,不願意聽人提起他把第一次工作機會讓給別人的事,也不願意別人問他找工作的情況。 可是 秀麗偏要不斷地觸他的痛處,似乎只有把他觸痛了,傷心了,她的心頭之火才能夠消一點。他努力避開妻子,但他畢業了, 學校不再有他的天地,他不得不呆在家裡。為了一家人的生計,他還得到餐館打工。

  到餐館的第一天,同學把他介紹給老闆,本來有點開玩笑的意思,說他是高材生,博士, 沒想到老闆馬上就變了臉, 說:「我不管你們什麼博士碩士的,不管你有多大能耐,到我這裡來了,就要聽我的話,跟我做事。」

  文華咬咬牙,低著頭,一聲也沒吭。老闆嫌他丟三拉四,不會取悅客人,客人嫌他手腳慢,他一概都忍了, 聽任餐館 老闆和客人把他呼來喚去,仍舊笑臉相迎,心裡卻像刀割一樣的痛。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過五關,斬六將,讀了十幾年書, 空有一身本事,卻派不上用場,不得不與那些只知道喝酒打牌的國際盲流為武,干粗活掙錢養家。

  家,也越來越不得安寧。母親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是文華能夠看出她很著急, 常常聽見她半夜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 著。她是受傳統的儒家教育長大的,堅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她含辛茹苦,忍受婆媳之間的不快, 都是為了支 撐文華完成學業,可是她卻萬萬沒想到,有了博士學位,有了一身本事,還會找不到用的地方!她曾經聽說過, 在美國失 業是常有的現象,不過她認為那是沒有文化的人常常遇到的事,有文化,有本事,就不愁沒有飯碗。可是現在, 她看著她 的獨生兒子不得不去餐館打工,又心疼又難受,又不敢說,只是日益消瘦下去。

  母親的情形,文華早就感覺到了,他的心頭壓上了沉重的包袱,成天吃也吃不香,睡不著,他不敢在家裡出氣, 只好 悶著不吭聲,焦躁在心裡日益滋長起來,日日夜夜折磨著他,摧毀著他的勇氣,他的能量,他的自信, 他變得一天比一天 懦弱。他怕去郵箱取信件,怕看見那一封封口氣婉轉,印刷精美的拒絕信,甚至怕見到邀請他面談的通知。 他不敢再有任 何希望,因為,希望常常變成更深的失望。秀麗的城府不深,她心裡擱不住事兒,只要一看見文華那窮愁潦倒的樣子, 火 就來了。幾乎家中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成為她爆炸的導火線,一件衣服沒疊,一個碗沒洗, 諸如此類許許多多不值一提的小 事,都可以變成鋪天蓋地的暴風驟雨。

  這天晚上,文華到學校機房打印求職信,聽到了又一個同學找到了工作的消息。他的心裡煩燥不安起來, 把同學對他 的關心都看成了嘲笑。他急於渲洩他的苦悶,回到家裡,也不管秀麗是不是已經睡著,就粗手粗腳地剝她的衣服。

  秀麗正在做夢。她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汪洋大海,快要被浪濤吞沒了。周圍沒有一條船,也沒有一個救生圈。 只有文 華,在波浪中時隱時現。她拚命地呼喊,可是文華老是聽不見,後來好不容易聽見了,他又游不過來。這時候,她驚醒了。 夢中的情形還在腦子裡盤桓。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命苦,文華的腦筋太不開竅,到手的好事也飛了, 在美國這個競爭這麼 激烈的社會裡,他還能抓住什麼呢?

  她聽見了文華那熟悉的喘息聲,厭惡的感覺油然而生,心頭之火猛地燃燒起來。當喘息聲越來越近的時候, 她咬了咬 牙,猛地揮拳向文華那勃起的命根子打去。

  「哇……你好毒啊……」文華慘叫了一聲,一陣劇痛從大腿根部一直扯到心口,他倒在地上直打滾。

  

  「笨蛋!世界上頭號笨蛋!你以為這是在哪裡啊?這是在美國!是人人拚命掙錢,要錢不要命的地方! 煮熟的鴨子飛 了,你以為你讓了別人,別人就感謝你啊?呸!別人只會嘲笑你,瞧不起你,笨!真是個書獃子! ……」秀麗咬牙切齒地 罵了半天,見文華還在地上打滾,更加生氣了,跑到衛生間,弄來一大罐子水,對著文華兜頭一潑,說:「叫你清醒清醒! 」

  文華真的不叫了,在黑暗中,他木頭一般地坐著,愣愣地看著頭髮上的水叭嗒叭嗒往下掉。




  周宏明開了一家中國餐館。開張的第一天,免費宴請全校的中國同學。

  他之所以走這步棋,是萬不得已。

  他和雷蒙教授的摩擦終於演變到了他在學校呆不下去的地步。雷蒙教授是他的論文指導委員會主席, 在討論通過他的 畢業論文的時候,雷蒙教授首先發難,指責他早已看過的論文在立論上有重大缺陷,根本不能通過。 經過長時間的沉默以 後,有兩個教授表示同意他的意見,別的教授不是他們這個專業的,不好發表意見,於是他的論文就這樣被槍斃了。 他不 得不狼狽萬分地從學校裡搬出去。沒有拿到畢業文憑,找不到工作,他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黑洞洞的谷底, 看不見一絲亮 光。好在他的妻子不怨不怪,還常常寬慰他,幫他排解心中的塊壘。夫妻倆相扶相持,終於在痛苦、彷徨了半年之後, 決 定了開一家中國餐館。

  正值暑假,有些同學旅遊去了,有些到紐約和華盛頓等地方打工去了。不過,參加的宴會的還是有五六十個, 幾乎所 有在校的大陸同學都來了。這些人是中國社會動盪、變遷的一個縮影,在美國社會構成了極為特殊的一群。 他們有的是科 大少年班的小青年,有的是頭髮斑白的老三屆,有些人的孩子比他們的同學年紀還要大, 弄得孩子們不知道該叫他們叔叔 呢,還是稱哥哥或者是弟弟。

  當同學們陸續到達的時候,周宏明夫妻開始上菜。菜是小張親自炒的。餐館開張之前,他們就決定了自己炒菜, 一來 是為了琢磨出幾個創牌子的菜,二來也是為了省掉一個人的工錢。今天的宴會沿襲了一般中國餐館的老套子, 比大陸常見 的官宴要簡單許多。幾個大盤子,分別裝滿炸雞翅膀、炸春卷、炸蝦、炒飯、炒麵等等,各人自己拿著盤子,吃多少, 裝 多少,很方便也很衛生。等到菜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周宏明上了兩道美國難得見到的冬瓜煲湯和炒菜苔, 慰勞一下那些單 身漢饞貓們。

  那些個小伙子早就坐在那兒了。他們都有很長時間沒有吃到可口的飯菜了。這些媽媽的寶貝疙瘩們,在國內嬌生慣養, 出來雖然也能看著菜譜炒幾個菜,可多數時候,都不怎麼認真做飯,只是混飽肚子而已。今天有機會大飽口福, 他們可高 興了。

  林風正在跟一群無神論者爭論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神。他剛剛在一個美國人的影響下,阪依了基督教。 一個哲學系的博 士生加入了他們的爭論,問題越扯越玄乎,引來幾個看熱鬧的同學一陣陣哄笑。

  矮矮的鄧弘是一個熱心的社會活動家,別人稱他是「不管部長」。雖然他不是很能幹, 又沒有在學生聯誼會裡擔任任 何職務,可是幾乎所有的新生都認識他,請他幫忙解決住宿、用車等各種問題。人們總是看見他東跑西顛, 忙得不得了, 一輛又破又大的美國車,常常擠滿沒車的同學,居然還沒有被警察抓到過。只可惜,三十多歲了,還沒有女朋友, 那些女 孩子,都拿他當工具使喚,卻沒有一個願意把終身托付給他。

  此刻,他正在指手劃腳地談著國內見聞。大概他剛回去探過親。

  周宏明一邊鼓勵小青年們放開肚皮,一面抽空走到張文華的身邊。

  「你是很懂得美學的,為什麼你也把餐館弄得這麼俗氣呢?」一個同學一邊喝啤酒一邊問。

  「所謂的中國餐館,只是一種變型的泊來品。」周宏明說。「不知為什麼,美國人心目中的中國人都是一個模式, 他 們所知道的中國餐館也一律是有著硫璃瓦的飛沿,鋪著大紅地毯、掛著宮燈,名字一律叫什麼金、龍、鳳、華之類。 如果 你別出心裁,裝飾得與眾不同,或者叫一個更現代中國一點的名字,那麼你就失去了那些喜歡中國餐館的美國顧客了, 你 的生意將難以維持。就好比你跟老美用標準的中國普通話說『青島』BEER,他們肯定聽不懂, 可是如果你用美國腔的 英語說青島啤酒,他就懂了。實際上我們這些人也是一樣,你再有本事,如果你不懂得怎樣把自己包裝成美國式的中國人, 你就很難在美國社會上立足。」

  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剛到美國,他很奇怪美國會有這麼多的中國餐館,問:「你說說看, 為什麼成千上萬的中國人都 擠在餐館這個行業呢?」

  「美國是世界各族裔激烈競爭的地方。一個民族在美國能否打開一片天,取決於很多因素, 但是最關鍵的因素是這個 民族是否敢於去奮鬥,敢於不斷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間。白人有白人優越感,黑人有爭取種族平等的強烈意識, 猶太人會精 打細算,討價還價,這些華人都沒有。幾千年的儒家傳統,使得華人以溫良恭儉讓為美德,明哲保身, 不懂得爭取自己的 正當權力,所以華人很難跳出餐館行業和知識界的圈子。我們這些來自中國大陸的人問題就更多了。 我們受共產主義的思 想教育長大,一切都被安排慣了,以為個人奮鬥很可恥,極端缺乏獨立的自我意識和自由競爭觀念。到了美國, 一夜之間 突然都變了,沒有組織,沒有領導,一切都得靠自己,有些人迷失了自我,變得無所適從,有的變得很脆弱, 經不起失敗 和挫折。」

  「可是象周勵那樣的中國人不是也幹出來了嗎?」另一個最愛頂牛的小傢伙看見他們談的熱鬧,也湊過來說。

  「她得益於中國的改革開放。當然她個人不怕挫折,敢沖敢闖,也很重要。 可是如果沒有大陸提供的大量低價貨源, 她也不可能獨闖天下。一個國家如果強盛,他的子民在外面也就容易混,這是很淺顯的道理。」

  「那你為什麼不去搞美中貿易呢?」那傢伙還要刨根究底。

  「如果我能找到契機,或許我會搞。不過,我覺得自己不是搞商業的材料,現在開餐館只是權益之計, 說不定我還會 回到學校,哪裡跌倒在哪裡爬起來。」

  空氣裡洋溢著汽水和啤酒的味道。張文華坐在旁邊,一直沒有吱聲,神情淡淡地,悶著頭喝啤酒, 他的身邊已經堆了 四個空瓶子了,臉紅紅的,連耳朵和脖子也是紅的。

  女賓們聚集在一起,啃著雞腿,一群孩子圍在她們身邊跑來跑去。

  「你認識機械系的王平嗎?就是跟你先生一屆的那個上海人?」吳文絹問秀麗。

  秀麗搖了搖頭,她不怎麼跟張文華的同學來往。

  「聽說他在洛杉磯一家大公司找到工作了,年薪四萬多呢!你先生要是那一次不讓給別人就好了,比他的錢還多呢!」

  「是啊,多可惜啊,他真是難得的好人!」

  「我看哪,那人說不定是個騙子,什麼女兒車禍,什麼賣血,說不定都是編出來的,如今哪, 有些人只要能賺到錢, 連老婆都可以賣,還在乎什麼同學呀,朋友啊……」

  秀麗不想聽她們的話了,越聽她越難受。她扭過頭去,眺望張文華,看見他老氣橫秋地坐在那裡, 在那些生龍活虎的 小青年中間,顯得格外刺目。她的臉痛苦得抽搐了。找不到工作,丈夫在人前無精打采,她也覺得很沒面子。這時候, 一 個年輕生氣勃勃的小伙子走到張文華身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文華搖了搖頭,幾個年輕人快活地哈哈大笑起來。 文華的 臉色越發陰暗了,他仍舊一聲不吭地坐著。

  「誰願意唱歌?我這兒有卡啦OK的帶子。」學生聯誼會的主席朝陽問。

  有一個小青年接過了麥克風,模仿麥克 傑克遜的腔調,男不男,女不女地唱了起來。

  「走開!我比你唱得好多了!」張文華竭力忍住頭暈,站起來搶過話筒。

  「你從來不在公開場合唱歌,何必要勉強自己呢?」周宏明攔住他說。

  「今天我心裡高興,難道我就不能高興嗎?」張文華有點蠻橫地說。他逕自關掉錄音機裡鬧轟轟的搖滾樂, 站在桌子 前面,用沙啞的低音唱起了《松花江上》。

  他的歌聲很低沉,很傷感,當他唱到「從那個悲慘的時候,離開了我的家鄉……」,他竟然泣不成聲,不能自持。

  在場的同學都不安起來。周宏明走到他身邊,扶他坐下。

  黃秀麗心裡的怒火翻起來了。她見不得文華這一副死樣子。真是丟人現眼!嫁了個沒用的男人,害她也跟著抬不起頭。 一年來的煩惱,打工的辛苦和委屈,受傷的自尊心,在美國狹小的生活圈子帶來的怨氣,對別人的不滿和嫉妒, 一齊湧上 心頭,她的血往上湧,眼睛放著怨毒的光,走到文華跟前。

  「張文華,回家去!」她聲音不高,但是帶著訓斥意味地說。好像站在他對面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兒子一般。

  她的突然出現,讓文華吃了一驚。但是朦朧的酒意仍舊籠罩著他,強烈的自尊心膨脹起來, 他傲慢地說:「你先回去 吧,我再坐一會兒。」

  「回去!」她把聲音提高了一點。

  「為什麼呢?你要回去你可以先走,我馬上就回。」文華有些清醒了。他把聲音降低了許多。他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氣, 不過眼前他覺得騎虎難下,身邊的幾個小青年,都是沒有結過婚的,常常嘲笑那些軟弱的丈夫,他不願意給他們提供笑料。

  「我要你回去!」黃秀麗厲聲一字一頓地說。

  所有的議論都停下來了,幾十雙眼睛錯愕地注視著他們夫妻倆。周宏明趕緊插在他們之間, 企圖不動聲色地把事情攪 散。

  文華站起身,踉踉蹌蹌地把秀麗拉到門外,低聲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想要出我的丑嗎? 你就不能幫我顧點面子? 你先回去吧,我馬上就回。」

  「我幫你顧面子?誰幫我顧面子?你找不到工作,還要靠我養著,一家老小都沒面子,你還有臉唱歌! 」黃秀麗突然 又哭又鬧來。餐館裡的人們驚詫地湧出來了,有的勸說,有的七手八腳地把秀麗拉進去了。

  張文華本來紅紅的臉突然變白了,漸漸轉成了死灰色。他恨得直咬牙,在餐館門口走了幾個來回, 然後突然地一聲不 響地走了。

  兩天以後,文華在去餐館打工的一段高速公路上出了車禍。

  經過搶救和兩個星期的觀察以後,醫生說他脫離了生命危險,可是他成了植物人,再也不會說話了。

  州政府為文華付清了昂貴的醫療費用,可是未來怎麼辦卻成了嚴重的問題。 文華的導師與其它五個著名的教授一起, 聯名號召全校師生募捐。學校附近的幾個教堂也參加了募捐。結果得到了兩萬美元。周宏明留了一萬元給秀麗, 其它的都 交給文華的母親,讓她把文華和兩個孩子帶回國內,使文華可以繼續在醫院裡維持生命。

  當十幾個中國同學把文華祖孫四人送上飛機的時候,黃秀麗真正傷心地哭了,她哭得呼天搶地,撕心裂肺。 那哭聲裡 夾雜著一種瘋狂地既毀滅別人又毀滅自己的慾望,令機場的每一個中國人心驚肉跳。

  看著呼嘯著騰空而起的中國民航波音飛機,周宏明攥緊了拳頭。他暗暗發誓,一定要努力奮鬥,為了無愧於家鄉父老, 為了揚眉吐氣地站立在洋人面前,也為了掙很多很多的錢,為了自己永遠不再貧窮,不再受人譏笑, 為了給毫無知覺的張 文華提供最好的醫療條件,最舒適的病房,讓張文華的父母和子女無衣食之憂,他狠狠地揮了揮他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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