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娃要過河 青雲衣 (5)
    但心裡卻把向波當成了自己的兒子,就在這虎跳坪,守望著這孩子長大成人,讀書又當了老師,結婚生子,一眨眼的事,向波的兒子嘉國也成大人了。

    可這親如兒子的向波也說:「二叔,這屋場不能再修屋了。」「這……虎跳坪要淹,向家屋場也要淹,山上的墳塋也要淹,您老不能再在這裡修屋……」

    向懷田顫顫地臨風站著,光頭上沁出豆大的汗,手一抖一抖。

    女婿說:「三峽這一方的人好多都要搬遷,我們……也要搬呢……

    「向家世世代代就在這裡,哪朝哪代的皇帝也沒趕過,你這個當鄉長的趕到我頭上來了?」

    「不是我……」

    「那是哪個?哪個拿的點子?你去找來同我說說理。」向懷田說,「修電站就修電站,哪裡不可以修,偏偏要淹我向家的屋場做什麼呢?」

    端的好所在,一明兩暗三間瓦房背靠青山,面對江水,竹林環繞,門前一塊平整的場壩,又栽種些柑橘葡萄,異香襲人,蝴蝶蜜蜂亂飛。舉目眺望,山川寥廓,零星炊煙如雲似霧,卻是相去甚遠。靜謐之中,尚有峽谷波濤奔湧,擊起潺潺水聲。

    小徑上走來嘉國。在省城讀書的嘉國,向波的兒子,放假回來了。套一領白白的體恤,頭髮濕淋淋的,剛從江裡爬起來,拉住懷田的手,叫了聲爺爺。

    懷田就怕孫子,一叫心裡就化開了。

    嘉國說:「爺爺,您不是要帶我祭祖嗎?」

    十

    懷田告訴嘉國,從前,老輩子留下的話。

    族譜上更有詳文記載:遠祖向斯安,元順帝至元二年受封為征西將軍宣撫都總管,同其弟斯重、子大雅等平西川變亂,百日凱旋,特授靖安宣撫都督……大雅有八子(派行汝,分名山、河、湖、海、龍、虎、彪、蛟),於元明鼎革之際,避禍分手,將八耳鼎鍋分為八塊,各執一片,以為他日子孫認同的信符。後代乃稱「八耳鍋向氏」。

    現在那信符,跟隨祖先來到三峽寶塔河,就埋在這向家屋場的地底下。

    嘉國問:「爺爺你看見過嗎?」

    懷田搖頭,說那不是給人看的,那就是埋在這山上,世世代代跟向家人在一起。

    嘉國說:「我明白了。」

    懷田帶著嘉國去看老輩人的墳園,就在向家屋場的後山,懷田當年給消失在江中的父母砌起了衣冠塚,還有妲兒的墓。

    暮色中,向懷田蹲在妲兒的墳頭喃喃自語。妲兒,你一直想有個家,我怎麼能撇了你呢?

    這三峽,每到七月十五過月半,出嫁的姑娘都要回媽屋,燒紙錢,祭祖先。「年小月半大,神鬼也歇三日駕」,山間的小道上走著一個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妲兒卻說無家可回,妲兒說,媽屋沒人了。

    但那年一個包帕子的燕兒客突然出現,妲兒給懷田說是媽屋的遠房哥哥,沒得吃了來借糧,懷田給了他兩升苞谷籽。日後又來了,要的東西越發多,油鹽柴米,連園子裡的青菜也挑走幾擔。妲兒翻臉作色,朝那人一頓痛罵,那口氣不像是對自家哥哥。

    懷田早有疑心,問:「妲兒,你給我說實話,那男人是哪個?」

    「你說呢?」妲兒冰雪聰明,「你當是我的野男人?」

    嗆得懷田反倒說不出話。但那男人臨走時狠狠的樣子讓懷田擔擾,男人說:「你妲兒不講情義,也莫怪我心狠手辣。」這話說得根本不像自家人。

    妲兒卻若無其事一般,夜裡同他親熱,如火如荼,激起他夜夜在她身上操勞。雖然倆人還住在巖洞裡,但妲兒心滿意足地挺著大肚子,在坡上薅草,在灶上煮飯。不幾年,遇到窮人翻身,分給他們不少富人的家業,妲兒歡喜得手舞足蹈,「這下好了,我們要有屋住了。」他倆盤算著,先打土牆蓋一明兩暗,等日後有錢,再蓋一幢走馬轉角樓。

    可那年秋天,眼看屋就要蓋起來,他和妲兒正在背牆土,小路上走來兩個挎盒子炮的同志,點名道姓叫妲兒,到縣裡走一趟。他驚呆了,瘋了一樣拽住妲兒,「妲兒,你怎麼不說話?他們憑什麼帶你走?」

    妲兒卻像中了魔法,只是流淚,服服帖帖跟著走。他追到峽口,妲兒被上騾子,跨噠跨噠一陣風過了山彎。他追到縣城,城裡貼了好多標語——清匪反霸肅清反革命,轉悠了幾日,不知道該上哪去找妲兒。

    後來看到人們都往一個地方去,小學校操場開大會,台下黑壓壓的人,台上一排人低著腦殼,懷田也跟著走進操場,一眼就看見妲兒的綠衫子,心跳都停了。他女人妲兒,同一排地主反革命土匪頭子站在台上,妲兒也是土匪,是河上有名的土匪頭子「伏三跳」的親妹子。

    過了三個月,妲兒被放回來了,變了一個人,臉上總是怯怯的、討好地笑,「我沒做過惡事,」她說,「……真的沒做過。」他抱住妲兒,熱淚盈眶。

    「我相信。」他說。

    妲兒說,她生下來就沒有父母,是哥哥帶她長大的,今天歇村寨,明天歇巖洞,她在馬背木船上長成了人,風裡來雨裡去,不得不一年四季女扮男裝,好羨慕那些住家戶的女孩兒,比方秀娘。

    妲兒說,那年給懷田的哥撐船的正是她哥「伏三跳」。他們本來預備下攔截陶先生的勘查隊,但她哥最後改了主意,或許是看懷田的哥哥那麼救人,他也幫著救了幾個,才棄船而去。就在那年冬天,他受了風寒一病不起,死在了冬月。

    妲兒跑出土匪窩,來虎跳坪找了向懷田。後來同夥來人叫她回去,她不肯。山不轉水轉,沒想到解放後,被人告到了縣裡,說妲兒欠過人命。

    「我沒害過人,我只想有個家。」妲兒說,「好想好想……第一眼我就看上你了……但沒想到卻害了你……」

    「你沒有害我。」懷田說,「妲兒,你是好女人……」

    「旁人不這麼看。」妲兒惶惶地說,「……他們朝我吐口水……」

    「別去管他們,妲兒。」懷田抱緊了她,親她冰涼的臉,「我會好好疼你。」

    但妲兒的身子熱不起來,她常是懨懨地發癡,一動不動地盯著江水,懷田一叫妲兒,她就受了驚似的一顫,臉上即怯怯地笑,笑得懷田心裡好疼。

    「妲兒,你別這樣,我求求你。」

    妲兒慌作一團,「……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

    他只好什麼也不再說。

    她終於死了。最後身子瘦得像一隻小貓,輕飄飄的。她好多天什麼也吃不下,只是歉疚地看著懷田,看著女兒。「……我好捨不得……」她最後說。

    向懷田將她埋在爹媽的墳旁,妲兒不會孤單。她依然可以每天看著江水,看著她的男人和女兒。懷田並在妲兒身旁擇好了地方,她什麼時候一聲召喚,他就立馬前往,那時就可以重新相依相伴了。

    因此,他向懷田今生今世,還能搬往別處去麼?

    「嘉國,你說?」

    從坎上的林子裡鑽出來,孫子伸過手,扶住了他。

    十一

    懷書在江上出事的45年後,孫子向嘉國就讀水電專科學校,在校圖書館查得有關長江三峽的水運資料,有民國時期國民政府擬具的《勘測河道大綱》。

    「查江之病,在於河道過陡,水流湍急,一洩而盡,兼之灘礁林立,航道阻礙太多。故整理之道,在於築壩蓄水,炸平礁石,便於航運為H主……」

    向嘉國選擇了一處光線明亮的窗戶底下,翻閱著那些陳舊的書頁,突然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悸動,那一行行字越看越活龍活現,彷彿生動地擠湧著,向他訴說。他看了很久,然後衝動地站起來。第二天,回到了寶塔河。跟著懷田爺爺祭過祖墳,回到拆毀大半的向家屋場,那夜月色出奇明亮,月升中天,照得峽口白晝一般,山形依舊水也依舊,風過處樹影搖晃,懷田爺爺臨風淌下兩行清淚。

    嘉國和爹向波恭敬地站在旁邊,嘉國說:「爺爺,我奶奶請您明早過去。」

    懷田轉過身來,「你奶奶?」

    跟嫂子秀娘,除了逢年過節,平素並不常常走動,掛欠只在心裡。

    「有事嗎?無事就先不過去了,我明早還得叫人把這裡剩下的牆拆掉,過了十五,就要砌新牆造新屋了!」

    嘉國看看爹,又看看懷田,說:「爺爺,請您的話是奶奶親口說的。」

    向懷田不吱聲了。二日早起,路上的露水還沒幹,向懷田已來到鎮上。摸一摸那扇光滑如冰的大門,一步跨進去,叫一聲:「嫂子!」

    頓時有人回道:「哎!」

    那聲音脆若處子,又婉轉如鶯,多少年裡,總在心裡迴盪。懷田一時眼熱,再向前去,就看見那秀娘嫂子了。瘦弱挺拔,慈眉秀目,蒼蒼白髮梳理一絲不亂,端坐在堂前,只是雙目早已失明,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

    好比昨日,嫂子秀娘走過來,用幾張闊大的桐樹葉將一鍋紅薯苞米飯包了,又拿過一筒炒熟的苞谷籽、罈子裡的蘿蔔泡菜,還有換洗的裌衣單衫,一雙新鞋,千層底、比螞蟻還細的針腳,要向懷田換上,說:「下力的人,千萬莫光打赤腳,白天還不要緊,晚上坐在那裡沾了濕氣,將來腿要得風濕。」

    「嫂子!」懷田一聲叫回了幾十年。

    嫂子秀娘下得座來,兩手朝前探尋,「兄弟,兄弟,你好稀客呀。」

    「嫂子,我早想來看你呢。」向懷田兩眼如潮。

    一時間,向波和女人,還有嘉國,端上酒菜來,板栗燒雞、清蒸魚、過橋肉、粉蒸排骨,四盤八碗擺得齊整,全是三峽一帶愛吃的菜。酒杯斟滿,嫂子摸索著遞到向懷田手裡,「兄弟,這杯酒要請你代喝,為的是你哥九泉之下終於可了心願了!」

    向懷田不解。

    秀娘叫道:「向波,把陶先生的信拿來。」

    「陶先生?」

    當年勘測隊的陶隊長,陶先生,是向家人的世交,嘉國上的大學,陶先生是那裡的元老,現在是國家水電部門的總工程師,陶先生的信中寫道,他要在三峽電站工作一段時間,這電站就是他們幾十年勘測的結果,其中向波的爹懷書捨命從水中搶出的牛皮文件夾,為電站的修建提供了重要的資料……」

    「兄弟,」嫂子秀娘笑開一朵菊花,琅聲說道,「人生自古誰無死,你哥哥他死得值得,你說是不是?」

    嘉國說:「我在陶先生的設計院看過電站設計圖,大壩建成以後,壩內江水上漲,成一個百里長湖,而江中的險礁,還有我們現在坐著的地方就都一一成為湖底了。」

    酒過三巡,向懷田未發一言。

    最後酒足飯飽,兩隻筷子併攏,齊齊放下,站起身來說:「嫂子,我多謝了!」

    嫂子秀娘兩眼空若無物,含笑道:「兄弟,你吃飽了?」

    懷田說:「吃不動了。」

    秀娘說:「那你走好。」

    十二

    女婿鄉長走村串寨,處處碰釘子。搬遷戶都說,「你把你的爹請動了,我們一聲噢呵就搬家。」各路人輪流來看向家大爹,向懷田自是「老死不開口,神仙難下手」,依舊請人到鎮上買水泥、木料,一派重建吊腳樓的架勢。眼看三峽工地日夜施工,搬遷期限日近一日,女婿急出一嘴燎漿泡。

    忽一日,向懷田突然傳出話,要在八月十五這天動工,是兒孫的,都請到堂。

    這天晴朗,好太陽,山巔翠微,江水清澈透底。向懷田光頭髮亮,穿一身嶄新衣裳,精神矍鑠。兒孫來得整齊,幾十個請來幫忙的鄉親早候在坪壩,只聽吩咐。

    炸過鞭炮千字頭,向懷田對太陽底下一班人說道:「起墳!」

    原來,要將向家的亡人請進多年居住過的巖洞,然後用水泥澆灌,封住洞口。眾兒孫聽得明白,回過神來,不禁臉色肅然。

    忙碌之間,女婿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爹,您答應搬遷了?」

    向懷田沒有回話。

    到得下午,山上墳塋的先人一一被安置進洞,正要砌洞之時,向懷田喊道:「且慢!」眾人不解,懷田卻道:「把我的壽枋也抬進去。」

    眾人大驚。

    三峽人古來就有為自己準備壽枋的習慣,10年前,向懷田的壽枋就已備得,年年復上油漆,枋面光亮如鏡。這天早起,他在壽枋內輕輕放下一套青雲衣——是妲兒當年親手為他縫成的青布褲褂,他一直沒捨得穿。

    「這寶塔河,向家世代的地方,到了我這輩斷不得根。」眾人聽得臉色發緊,向懷田卻說出一句讓人出乎意料的話來,「國家要做大事,我向懷田不好說不搬,也由不得我。但我日後死了,請各位將我送回寶塔河。」

    女婿叫了一聲:「爹!」

    向懷田說:「到時候,在水下開了這洞,我要睡進這枋子裡!」他凝視著幽深的巖洞,兒孫早流下淚來。

    「你們,聽清了沒得?」向懷田吼道。

    「聽清了!」兒孫們也一聲吼。

    黑漆壽枋16人抬,緩緩靠進洞的深處,與親親的父母,還有哥哥懷書,還有心肝女人妲兒,緊緊挨在了一起。砌起一塊塊三峽石,洞口眼見著一寸寸彌合,再遠遠望去,便沒有了洞,只有渾然一體的大山,以及山下的江水。三峽的風、古老的風,撫摸著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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