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娃要過河 撒憂的龍船河 (2)
    洞裡只剩下他們兩個,洞就顯得狹窄起來。覃老大低著頭,蓮玉趁機細細地打量這橈夫子,臉上有稜有角的,兩條濃眉,鼻梁平直顯出幾分忠厚。蓮玉驀然想到父親一直想招上門女婿,要的就是忠厚可靠無有牽扯,卻總是高不成低不就,這樣一想,心裡就憋不住一陣異樣的狂跳。她遮掩著去扒拉火堆四周散亂的樹枝,不想一根小小的柴禾茬刺進了她的纖纖細指,她誇張地驚叫了一聲。一直做著苦思冥想狀的覃老大立刻關心地連聲詢問:“怎麼了,怎麼了?”

    “手。”蓮玉低聲說,“扎了根刺。”鮮紅的血凝成一瓣花在白嫩的指肚上,那情狀使得土家漢子覃老大熱血上湧,見那女子自顧撥弄了一會兒,但那根頑固的小刺毫無發現,她又低低呻吟了一聲。這一聲軟軟的呼喚使得有醉酒般感覺的覃老大再也按捺不住,他蹭過去辣辣地說:“疼嗎?我幫你挑?”

    那水汪汪的眼睛似怒似喜地瞥了瞥他,低下頭去卻不作答,一頭如雲的烏發織成的長辮,發梢像蛇尾撩撥得老大嗓眼發干。這女子不同於土家女的嫵媚嬌羞使得覃老大身上祖先的血液凶猛躁動,他在熾熱之中猛然看見一根蔥似的手指伸到了自己跟前,他就那樣囫圇吞棗地連手帶胳膊揣到了懷裡。

    他用那柔若無骨的手掌將自己燃燒的臉頰撫摸了一遭,然後全力吸吮那點鮮紅。

    “你吮疼我了。”蓮玉慌慌地想抽回手去。但這一抽一扯之間反將整個人送到了老大懷裡。覃老大歎息著鐵箍般抱住了她,將滿腔潮熱送入了她的雙唇。

    蓮玉仿佛又聽到巨雷銳利地炸響,她最後的理智使她想喊著覃老大坐起來,同他談一談必經的禮儀和豆腐坊,但這一切都由不得她。她看出這橈夫子的強壯,卻仍沒想到他會是這樣悍然偉岸。她在一片向往中含糊地掙扎:

    “你要娶我……娶我,老大。”

    覃老大貪婪地吞食著她的細膩和柔軟,沒死沒活地叫道:“……客家妹子,我的親親呢……”

    “你要娶我,娶我……”

    “客家妹子親親呢……”

    等覃老二回到山洞時,天已分明大亮。洞中篝火已快熄滅,一兩根暗紅的柴頭有氣無力地冒著煙。他的哥哥很斯文地坐在火堆旁,專心的樣子像在卜卦,而那城裡女子正垂著眼皮編頭發。

    覃老二抽抽鼻子,怒氣沖沖地將一塊絆腳的石頭踢到了洞外。

    二

    跳喪跳了幾千年。

    土家人對於知天命而善終的亡靈從不拋灑悲傷的眼淚,顯然知道除非凶死者將會長久徘徊於兩岸之間,一切善終的人只是從這道門坎跨入了另一道門坎,因此只有熱烈歡樂的歌舞才適於送行。尤其重要的是在亡人上路之前撫平他生前的傷痛,驅趕開幾十年裡的憂愁,讓他煥然一新輕松無比地上路。這是一樁極大的樂事。

    於是遠近親友蜂擁而至,爭先恐後登堂歌舞,本事幾乎都是與生俱來。歌則不需絲弦管樂伴奏,一面紅閃閃大鼓敲出一重兩輕的誘惑動感,舞則變幻出燕兒銜泥、青蛇出洞、觀音坐蓮等等百十種奇妙花樣。

    祖先人的歌裡唱道:

    懸崖陡

    馬群跑

    似平地逍遙

    水流急

    浪濤濤

    乃登天之道

    暴雨後的第三天,豌豆角回到了龍船河。

    龍船河這裡實際上指的是龍船寨。寨子裡的人很霸道地把整條河的名字用於自己這塊小小的地盤,卻只有七八戶人家。寨子當中有一棵傘狀如華蓋的白果樹,樹下兩間青石板蓋頂的小屋,便是覃家弟兄的家。

    豌豆角快要靠岸的當兒發生了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情。那時覃老二幾番說到“嫂子”,將一直沉醉在甜蜜遐想中的城裡女子蓮玉喚醒,兩個男人關於家事的隨意議論使得她由疑惑感到驚懼不已,臉色漸漸慘白。而兩個粗心的船夫被眼前要靠岸的瑣碎事物所牽引,一點也沒注意到船上女子的變化,豌豆角突然在他們的掌握之外凶猛地搖晃,那女子顫巍巍爬上船頭,綠光倏忽一閃,飄逸的長裙在明亮的水面上綻開了一朵碧蓮。

    覃老大愣怔片刻才明白,親親的客家妹子跳了河。

    憑他的身手,救起一個剛落水的女子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但客家妹子突如其來的舉動使得他猝不及防,心靈受到不明白的巨大震撼,因此費去了十分的功夫。覃老大在水下與蓮玉的長裙好一陣纏綿地揪扯,才終於抓住了她的肩膀,將她托舉到小船上。

    蓮玉雙目緊閉,蒼白的臉上淚水橫流,任憑覃老大千呼萬喚也不張口。覃老大束手無策地望著女子玲瓏起伏的身子,隱約感覺到自己做錯了一件大事。

    覃老二在一旁說:“撞到鬼了!”

    覃老大聽得心煩,跌足道:“你給我先回去。”

    覃老二丟下槳,頭也不回地上了岸,消失在濕漉漉的蓼竹林子後頭。

    覃老大俯身將平臥在船板上的女子抱了起來,柔情萬端地撫摸她黑緞似的長發,舔著她甜而鹹的淚水,“我親親的客家妹子喲,你頭發也散了,鞋鞋也掉了……你弄疼了我的心呢……”

    蓮玉癱軟在他懷裡,呦呦地哭出聲來,“……你讓我去死,你讓我去死啊……”

    “我怎麼能讓你去死?我的親親,我要你歡喜,要你笑啊。”

    “你有婆娘,你為什麼還要我?你這個強盜,棒老二!”

    “我喜歡你,喜歡得過不得。”覃老大更緊地抱住懷裡的女子,心想女子的指責過於嚴重。在土家人來說,旁人的媳婦只准看不准弄,但未出門的妹子家是可以相好相交的。到人家裡做客,千萬不能同人家婆娘坐一條板凳,但同人家的妹妹卻可以任意調笑。覃老大只聽女子又說:

    “你要了我就要娶我,我昨天就說過了……”

    覃老大親著她說:“我家裡有婆娘呢。你就是我的心肝,我親親的干妹子,我們相好一輩子……”

    話未說完,那女子掄圓胳臂給了覃老大一記脆脆的耳光,怒火中燒地嚷道:“你聽著覃老大,我張蓮玉是正經人家的黃花姑娘,不是青樓煙花,也不是你龍船河的蠻女。我清清白白一個女兒身被你騙了去,你還想什麼明來暗去,呸!”

    覃老大聽得暴躁起來,“我姓覃的不偷不搶光明正大,原以為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才做了這件事。事情已做了,你說怎麼辦吧?想見官就見官,想過堂就過堂。”

    蓮玉一怔,肩膀卸下勁來,手抖抖地指著覃老大,“好哇,你這個沒良心的蠻子,你倒凶起來了……”說罷淚如泉湧,縱身又朝河裡跳去,慌得覃老大一把拉住,將女子的雙手緊握著抽打自己的臉。

    “你打我吧,你打我吧!……你把我的心都弄亂了我的親親,你要我怎麼辦才好呢?”

    “娶我。你不娶我,我這輩子還有什麼臉見人?

    “娶你?”覃老大夢囈般地說,“那她怎麼辦?”

    “離開她。”蓮玉發白的雙唇絕決地H說,“你I要真喜歡我你就離開她。”

    “離開她?”

    “娶我,老大。”蓮玉熱切地說,“爹會把城裡的豆腐坊傳給我們,我們好好地活,怎麼也比你呆在這荒山野嶺裡強啊。”

    在覃老大和客家妹子難分難解的時候,覃老大的女人巴茶正在用一把尖利的牛耳刀剝野兔。野兔是方才在後山用一顆小小的石子兒打來的。祖祖從小把巴茶當男兒撫養,帶著她同凶悍的獵狗一道上山趕仗。女人本來是不准上山趕仗的,祖祖每次用獵物的後腿向梅山神謝罪,說山神莫當真,娃兒小呢。巴茶跟著祖祖闖深山鑽密林,學會用一顆圓溜溜的石子兒將飛跑的麂子野兔之類打栽在地。

    野兔三兩下就剁好,巴茶洗淨放在了鼎鍋裡,加上大把的生姜和紅辣椒。巴茶算計男人這兩日就會回來,男人每次下河巴茶都要用心做一點葷腥給男人補補身子。看看太陽已到了西邊,巴茶從山牆下抱出一個柴疙蔸,幾斧頭劈開,往火坑裡燒起了大火。不一刻,鐵三腳上的鼎鍋香氣彌漫。

    覃老二走到白果樹下就聞到了撩人的香氣,他一雙赤腳沒有聲響地走到門前,正看見嫂子巴茶系一塊印花圍腰低頭向火坑裡吹火。嫂子拿一根吹火筒,臉被火光映得紅彤彤的,圓圓的嘴閃著濕潤光澤,吹出一層斑斕。老二看得走神,失口叫道:

    “嫂子!”

    巴茶猛抬頭,驚喜地扔掉了手裡的家什,一連聲地說:

    “老二,你回來了,看你身上濕的!你哥呢?”

    嫂子暖烘烘的手撫過老二瘦削的肩膀,老二渾身一抖打了個尿噤。

    老二悶悶不樂地說:“哥後頭就來。”

    巴茶說:“噢。那你先喝碗湯去去寒。”說著便趕忙去鼎鍋裡舀出一碗熱氣騰騰的兔子肉,連竹筷雙手遞到老二手裡,又進屋去給老大老二找干衣裳。

    這兩年有了嫂子,石板屋該添了多少滋潤,覃老二也猛然從一個干巴巴的半大娃兒長出滿嘴青胡茬。他熱熱地喝著湯,心裡忿忿不平地想,那城裡白白的妖精無論哪樣也比不過嫂子,何以弄得老大丟了魂?正想著,嫂子過來笑笑地問道:

    “老二,這趟出門還順麼?”

    覃老二吐了一口骨頭,說:“撞到鬼了!”

    “怎麼的?”

    “……船撞破了,鹽巴也沖跑了。”

    巴茶釋然道:“只要人沒事就好。”

    老二低頭不語。

    到掌燈時分,還未見老大回來。巴茶收拾了碗筷.站在白果樹下遠遠地朝龍船河眺望。夜色這時模糊了小路,龍船河上霧氣沉沉。脖子發酸的當兒,突然見一個黑影踉蹌而來,巴茶認得准,歡喜地從白果樹後撲了過去。

    覃老大嚇得一跳,“裝鬼喲你?”

    進了門,覃老大一聲不響地在矮桌前坐下,就著兔子肉喝了一海碗苞谷老燒,脖子上的筋脹大如蚯蚓,眼裡血絲也結成了網。老大喝完酒倒頭就睡,如雷的鼾聲震得屋頂揚塵飄落。半夜裡老大醒了,口干得作嘔,掙扎著要去摸瓢喝涼水,被巴茶圓滾滾的手攬住。巴茶遞給他一只瓦罐,“喝吧,早給你泡好的釅茶。”

    覃老大一口氣將瓦罐裡的茶喝去大半,再躺下來卻睡不著了,身邊感到女人一股股熱氣。

    “你是為三包鹽巴惱火麼?咳!留得青山在不愁無柴燒,欠下的錢慢慢還就是,反正是虱多不癢,債多不愁。”

    “唉!”覃老大對著墨黑屋頂一聲長歎。

    女人湊上身來.將豐滿的胸脯偎到老大臉上,手摸著他堅硬的顴骨,細細地替他揉捏。

    老大鼻子有些發酸,天地良心,巴茶是個好女人。

    德高望重的巴茶祖祖喪事辦得轟轟烈烈,那時巴茶寬眉大臉健壯無比地跪在祖祖靈前,入神地細細觀看覃老大們癲狂跳喪,橈夫子壯實的腰桿如柔韌的籐條,剛硬肌肉在彎曲回旋之時如活蹦亂跳的松鼠,橈夫子將河上的野性呼喊隨口飄揚。巴茶不要媒人不要聘禮,就在女兒會上將自己親手扎成的千層鞋底送給了老大,這本是土家女兒的定情之物。覃老大對巴茶的好意無可無不可,先說自家世代漂泊於河上,有飯吃飽有酒喝完難以聚財,家裡時常吊起鍋兒當鍾打,又說自己性情粗野並還有一個二弟需撫養成人……誰想女人全不在乎身外之物,果敢地鎖了三家小屋,將一應衣物用背簍背了跋涉到龍船河來,女人過門兩年攬了田裡全部活計,風裡雨裡無怨無悔。

    覃老大想到細處,一滴黃豆大的淚珠悄然滾出。女人摸到一縷潮濕,黑暗中詫異了聲音,“老大,你怎麼了?”

    “巴茶,我有話同你講呢。”

    “你講就是了。”

    “這趟販鹽巴,有人搭了我們的船。那是城裡豆腐店的閨姑娘兒,到龍船河來躲兵災的。”

    “哦?”女人感興趣地問,“城裡女子?好看麼?”

    覃老大沉重地說:“好看。……她細皮嫩肉的,臉上只怕吹彈得破,一雙手蔥管似的,說是還會寫字畫畫。”老大喃喃地說:“……她一個姑娘家,不易呢……”

    女人說:“你看得好過細喲!”

    “是啊。我跟她,好了一回呢。”覃老大坦白地說。

    黑暗中沉寂一片,覃老大焦灼地等待著女人的責罵,懷裡的身子一寸一寸地退去了,但女人在沉默之後突然爆發出一陣苦澀的大笑。

    “我巴茶眼力真是不錯呢,我看中的男人被城裡小姐也看上眼。”女人悲壯地笑道,“你莫怕丑,我不怪你呢,有人喜歡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可我巴茶也是一個好女人,老大你摸摸,我哪點敵不上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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