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娃要過河 撒憂的龍船河 (1)
    一

    跳啊

    啊啊跳撒憂兒呵哇

    跳撒憂兒呵哇

    覃老大迸發出全部生命的力量,朝天大笑了三聲,便戛然而止,一個結實的魂魄猶如一塊巨石訇然落入漆黑的深潭。

    那時,覃老二眼急手快地推開蚊帳,免得老大落入網絲城裡。牆旮旯燒起三斤六兩重的落氣紙,一縷青煙裊裊上升,隨著龍船河呼嘯而來的旋風飄散而去。而赤條條的老大正茫然無措地在深潭裡摸索,感覺到四周滾燙黏稠的水,嗆在鼻子眼裡,憋得他喘不過氣來。

    好在那時,巴茶鎮定地鋪排開了喪事,覃老大的屍體抬上了柳床,正屋裡設起靈堂,四對紅燭兩盞長明燈,上照天下照地。漆黑中掙扎的老大就在剎那間眼睛一亮,看到自己的頭頂和腳下閃爍著兩點疼人的光亮,他力量陡增,就那麼奮力一躥,冒出了深潭。卻有陰風撲面而來,濕淋淋週身忍不住寒戰,不時有看不清面目的鬼們呼哨著從荊棘叢中穿過。滿地白骨有眼無珠,陰森森地笑。

    覃老大無助地回首望去,驟然聽到從遙遠的天際,在雲層湧動之中傳來了一陣如潮的呼嘯。

    跳啊

    啊啊

    跳撒憂兒呵哇

    跳撒憂兒呵哇

    鬼們瞬間銷聲匿跡,荊棘叢中的風也和緩起來,那由咚咚的鼓聲伴奏著的雄渾歌唱驚心動魄,帶著不可抵禦的陽剛之氣昂揚地驅趕開老大四周的陰森。

    老大這時清楚地看見在自己的靈前,老二掌鼓,巴茶掌燈,十幾條包著頭帕的土家漢子開始了跳喪,場壩裡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大壇的酒搬上來了,大碗的肉盛上來了,寨子裡的人密密地圍坐在堂屋、場壩和白果樹下,笑逐顏開氣勢非凡地為覃老大送行。

    撒憂哇,撒憂哇!人們熱切地呼喚著。覃老大在冥冥之中湧出兩泡熱淚。

    民國三十年秋高氣爽的一天,對於覃老大一生來說,是一個不可忽視的日子。

    那天,二十郎當歲的覃老大帶了兄弟覃老二撐著木船豌豆角出了龍船河,搖過長江湍急的水面,在縣城腳下的碼頭穩住舵,搬運了三麻袋鹽巴準備打轉身。豆腐店張老闆愁苦不堪地帶著他粉團團的女兒蓮玉叫住了覃老大。

    張老闆是正經過日子的小生意人,守著祖上傳下的豆腐作坊、黑騾子和一個沒了娘的嬌嬌女,每日裡做十板豆腐十板香豆乾子。上半日便差不多將豆腐乾子賣完,然後關了扇子門喝一回酒,教蓮玉讀幾句唐詩。得意時再畫一回荷花,直畫得酣暢淋漓才收筆,又可喝上一回小酒。這樣的日子算不得榮華寶貴,但對於祖輩幾代都安守本分在小城裡做點小生意的張家人來說,已是無可挑剔的了。但突兀地,日本人竟到了中國,傲慢地駕了飛機闖到三峽一帶盤旋,將數百年前的秋風亭和小城人賴以驕傲的寇准縣令泥像粉碎一地。滿城人等不能不驚慌失措,紛紛打點去往深山密林中躲藏。張老闆也想到了有一門遠親的偏僻地方龍船河,托人找到了覃家弟兄的小船,預備同女兒乘船去躲避一回,可不巧臨走的頭天卻在躲炸彈的忙亂中走失了黑騾子。那騾子是張老闆至親的「啞巴兒子」,價值簡直不在女兒之下,每日裡靠了它馱米推磨,不找到它張老闆無法心平氣和地去龍船河,留在城裡又擔心女兒會遇到的種種危難。但倘若讓女兒只身前去,又尋思一個黃花女兒孤身在外多麼得讓人不放心。總之,這種種的為難使得大半生謹慎處世的張老闆憂心忡忡到極點。

    龍船寨的橈夫子覃老大亮半身鐵打肌肉傲然立在豌豆角船頭,將船篙插在岸邊青石上,粗壯的胳臂挽住斜斜的竹篙,環繞於胸前,很耐心地等待張老闆的決定。他泛著青光的下巴掛一絲揶揄的嘲笑,對城裡人那張因為焦愁而失去了血色的臉感到十分的可笑。

    「該死的卵朝天,不該死的萬萬年。」他說。

    兄弟覃老二一動不動地坐在鹽巴口袋上看天,雲彩被太陽燒得醬紅一片,有活的龍馬生動騰躍,覃老二若有所思地將眼瞇成細細一條。

    「唉!到底走不走呢?」張老闆歎息著自語道。

    「走不走都隨你呢。」覃老大說。

    「路上到底要走幾天?」

    「天氣好,順風,兩天到寨子。天氣不好就難說了,三五天,七八天都是有的。」

    張老闆的心裡發毛,苦著臉要拉了女兒回去。但這時站在一邊的小女子蓮玉已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她一連好些天跟著焦愁嘮叨的父親鑽山洞躲炸彈,十分的擔驚受怕煩亂不已。猛然間到得這浩蕩江邊,有習習晚風鬆軟地掠過,金黃波濤上見一隻兩頭翹起的窄巧小船,船上兩個強壯散淡的人兒,心裡便無端地快活起來。當父親去拉她時,蓮玉微微紅了臉低聲撒嗲,執意不肯回城裡去。

    覃家弟兄好奇地看那對城裡父女遠處無聲地理論,到後來,眼見那女子容光煥發,顯然是做父親的無奈讓了步。

    豆腐店的嬌嬌女蓮玉就在那樣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踩著夕陽點染的白沙款款地向覃老大的豌豆角走去。她朝船板伸去的兩隻金蓮像一對鼓槌擊中了橈夫子的腦門,趕山追豹下河闖灘的土家漢子覃老大一雙鷂眼頭次如此真切地看到客家女子精緻的小腳,及至蓮玉東倒西歪地嬌喘著上了船,那一張白裡透紅的杏仁臉正對著覃老大時,那江邊的風和山巒、船下的波濤和岸邊的小城都變得遙遠和柔軟了。當候在船邊的老闆詢問要幾個船錢的時候,覃老大不屑地一笑,繼而大不恭敬地說:

    「我覃家三代在龍船河上謀生,從來拖貨不拖人,今日是看了你的面子,不是看你幾個弔錢。」

    城裡人狼狽地把兩塊洋錢收進荷包。覃老大背心一陣灼熱,他分明感受到那女子勾魂的目光。他頓時揚起一股豪情,抽起青黃竹篙如刀切豆腐直插水底,雙腳抓拿住船舷猛然一撐,船兒便在那人無可奈何的注視下悠然而去。

    一時過了長江,船兒漸次經過由黃轉綠的層層水面,進入碧波蕩漾的龍船河。橈夫子收斂了臉上的柔和,雙目炯炯不離河面。

    那河面百二十里,起源於龍船寨頭一處無名山洞,沸騰泉水在苔蘚密佈的石洞之外積成深潭,繼而跌宕出三道百丈懸崖,蜿蜒九灘十八彎,依次經過苦竹、夫妻、老鷹三峽,最後匯入長江。那河看是纖細實際奇險刁鑽,河上礁石如水怪獠牙猙獰參差不齊,水流變幻莫測,時而深沉迴旋織出串串漩渦,時而奔騰狂躁如一束束雪青的箭簇。

    覃家弟兄不敢怠慢,老大掌舵老二扳槳,刺拉拉將一河水擠出一條通道。轉眼上灘,兄弟昂然呼道:

    「拖,拖拖——」

    「拖,拖拖——」

    峽谷頓時震盪,回音繚繞不絕,巖鳥驚飛。蓮玉先在船兒顛簸起伏之中嚇得閉住雙眼蜷在船底不敢動彈,這時也不禁睜開眼來,只見兩岸青山,間或有血紅點點,三兩猴兒於茂密林中嬉戲。再循著號子聲尋去,蓮玉大驚失色地發現橈夫子覃老大於巖壁上拖著纖繩,全身卻是一絲不掛,那赤裸的古銅色肉體在夕陽餘輝映照的青翠之中格外突兀,厚實的脊樑、碩圓的扭動著的屁股和粗壯的雙腿在小城女子蓮玉眼前燒起一蓬大火。她臉紅心跳地轉過臉來,羞憤得欲哭無淚。而在她扭過臉來的當兒才又發現,船上站著的兄弟覃老二也不知什麼時候早已褪去了衣褲,將一個淺黑的窄窄屁股對著她,自若地操持著手裡的舵。

    那覃老大肩負纖繩在猴子出沒的嶙峋山巖上仰天長嘯:「拖,拖H拖——I拖——」只覺得胸中一團團沉澱暢快地升騰而去,這時在空寥的峽谷河流之中聽到自己獨有的聲音,天地和他便渾然一體地雄壯起來。待得如雨的汗水噗噗有聲地滴答在腳下滾燙的山巖,第一道灘算是攀援已上。覃老大擲下長蛇狀的纖繩,一躍跳入河中。

    河水溫潤如脂,游動時如依偎在先人的懷抱之中。祖祖說過,先人當年在赤洞黑洞前擲箭中的而取勝,因此定了主張要不斷尋找水草肥美的地方,帶族人逶迤西行,一路廝殺後終於在西南建立了威震四海的巴子國。祖先就是沿了那河一步一步遷徙而來的,河裡有祖先流動的****。覃老大因此喜歡這河和豌豆角。

    懂得詩書禮儀的豆腐店小女子蓮玉幾經羞愧懊惱以後,卻發現自己絲毫並未引起覃家弟兄的注意,自入了龍船河,那兄弟倆幾乎將她同三麻袋鹽巴混為一體。四周是一片神秘的寧靜,小城與女兒經顯得縹緲和無足輕重。她在不知不覺之中一次次閃著眼皮朝那團活動的赤裸望去。

    龍船河的上空彙集了濃重的烏雲,隨同黑夜的降臨將一道道雨絲拋灑下來。第一顆冰涼的雨滴落在蓮玉的嘴上,她舔了去滋潤焦渴,但緊接著瓢潑下來,便不由得一聲驚叫。覃老大喝道:「別慌!不要動!」

    船兒一陣緊搖,停泊在一處灌木叢前。覃老大扯過蓑衣將鹽巴蓋了又拴好船,伸出手臂扶蓮玉上岸,不想那女子一把推開他扭過臉去。閃電之中橈夫子看到那張杏仁臉上一片羞惱的血紅,覃老大才猛然悟到自己全身精赤,連褲子都還未穿,臉上也不禁一熱,但嘴裡卻吼叫道:

    「都什麼時候了,還裝歪?」

    雨果然大起來,峽谷與河一片模糊。蓮玉身不由己地被兩個男人攙扶著奔跑,她半濕的衣衫緊靠著一堵陌生的堅實肉體,耳邊起伏著男子粗重的呼吸,小女子不由得神思恍惚,同時又為自己的恍惚而備感懊惱和羞慚,一等喘息著跑入黝黑的山洞,她便筋疲力盡地抽泣起來。

    覃家弟兄在黑暗中窸窣地忙碌著,「嚓」的一聲亮起了一點火。這洞是他們經常歇息的地方,洞穴深處藏有火石柴禾和紅薯蕨粑等等。覃老大在洞中扒攏一堆樹枝,點燃了篝火。火星辟啪作響,伴著蓮玉的嚶嚶哭聲,覃老大也不相勸,默默無言地在火上翻烤紅薯。過了一陣子,烤出香味來,覃老大伸手扒拉出一個碩圓的遞給蓮玉。

    「你莫哭,明天送你回去就是。」

    蓮玉止了哭,「……回去?」

    「是啊。回你爹那裡去。這鄉里日子,你橫豎是過不慣的。」

    蓮玉有些慚愧,小口小口地咬那香甜的紅薯,看老大的雙手在眼前忙活。那手粗壯有力,如兩隻鐵耙將亂七八糟的丫枝柴禾理得順順當當,一節節壘成寶塔式的火房,使火苗暢通無阻。那手又將一捆亂蓬蓬稻草伸展了,在洞壁根腳的平坦地方井然有序地鋪成個床的模樣,然後將一團上衣迭了做成個枕頭。

    然後不卑不亢地對蓮玉說;「你就在那邊將就一夜吧。」

    蓮玉很想說不要睡,就在火邊坐一夜,但口緊說不出。那兄弟倆狼吞虎嚥地嚼過紅薯,扒出火堆裡的一些熱灰背靠背地倒頭就睡下了。火不大不小地燃著,但洞外狂風驟雨一陣緊似一陣,好似千百個山妖水怪凌厲地呼叫,黑黝黝的洞口如妖怪血盆大嘴。蓮玉蜷縮在稻草鋪上輾轉反側,被恐懼和手足的冰涼折磨得直想叫喚。此時她對那剽悍的橈夫子感到由衷的渴望,渴望那個有著柱頭般粗壯腰桿的男人一躍而起,即刻緊緊偎坐在她身邊,免去她絕望的恐懼,這念頭直到一聲巨雷如劈山救母銳利地炸響。

    兄弟倆果然一躍而起。覃老二在閃電中叫道:「哥,船跑了!」

    覃老大嗖地衝出洞外,老二也相跟著。剩下蓮玉抱著雙肩緊靠著洞壁哆嗦,沒想片刻之後老二又一團水地跑了回來,說老大擔心她害怕。蓮玉一陣感激。兩人等了多半個時辰,終於聽到雨聲彷彿小了,洞外響起嚓嚓的腳步。覃老大渾身透濕地摸進洞來,蓮玉同老二一道撲了上去。

    覃老大說:「船是找回來了,只是剮了個洞,鹽巴也沖走了。」

    覃老二沒好氣地說:「撞到鬼了!」

    蓮玉想到若不是自己要搭船,覃家弟兄便不會在江邊守去半日,那麼興許這時早過了這峽已經去一處有人戶的村寨歇息了。想著,便訕訕地說:「讓我爹給你們再補幾塊洋錢。」

    覃老大應聲說道:「嘁!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那多錢做什麼?」

    火又燒大了。覃老大將衣服擰出一汪清水,嘴裡絲絲地吸氣。蓮玉就著火光看老大腿上鮮紅的一條,並依然汩汩地流血,不禁叫出聲來。老大卻不在意,伸手掏了把火灰猛地捂在了傷口上,疼得嘴一咧一咧的,卻不出聲。過了一陣,覃老大說:

    「老二,天快亮了,你到跟前人家借個刨子來,我們弄塊板子把船補上好趕回去。」

    老二答應著嗖嗖地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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