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娃要過河 花樹花樹 (4)
    菊子打著打著又錯了針,拉住毛衣和線使勁兩邊撕扯,馬海毛疙疙瘩瘩的不好拆,扯出菊子滿臉的不耐煩,瑛女說:「馬海毛不能隨便拆的。」菊子傲慢地說:「你打過這麼貴的毛線嗎?」瑛女謙讓地笑了笑,心裡卻恨恨地想:「你得意個什麼呢?不就是因為你爹嗎?你爹還是我H的呢I。」

    腰纏萬貫的賀ど叔在一個細雨濛濛的下午,強力做了瑛女不願做的事。那天是下雨的第五個日子,屋角里長出了白霉,太照例坐在圈椅上喃喃自語,爹悶頭在火塘裡抽煙,時光過得很慢,像一個老掉牙的婦人吃力地在泥濘的沼澤地裡跋涉。瑛女睡了兩天覺,雙眼皮腫腫的,渾身發脹,她發了一陣呆,再也睡不著,從大門後找出篾斗笠。太說:「你要往哪裡去?」瑛女猶豫了一下,這一剎那很關鍵但也很偶然,她說:「我的襪子破了,我去買雙襪子。」末了又補一句,「橫豎下雨天沒事。」瑛女就戴著斗笠走了出來,過後好久還感到太深深不快的目光。

    瑛女沾了滿腳黃泥,一走就到了小鎮口子上,賀ど叔的小店孤零零地在風雨中飄搖。起初人家都不理解賀ど叔為什麼不把店開在石板街上而開在出了鎮的小路旁,後來卻見小店門前攢動的人頭著實比街上還要多。仔細揣摸出來,鄉下人錢來得不容易,往往在石板街上挑三揀四難以下手,待到回家路上心裡又若有所失,恰好就來到賀家小店跟前,心情就好比失而復得,不問價錢地買了去,似乎機會是別人恩賜的。再加上賀ど叔戴副大墨鏡,摩托車騎得轟隆隆響,到很遠的長江口岸進服裝百貨,店裡的貨色新鮮多樣,也比一般店家多了吸引力。

    賀ど叔正獨坐在雨中的小店裡數紙牌,面前放一瓶啟了口的竹葉青,聽見路上泥巴響,抬頭一望,忙喊道:「瑛女,你上街來了?」瑛女朝店裡看了看,問:「菊子沒來?」菊子常在店裡守攤,瑛女隔三岔五來給菊子作伴。賀ど叔說:「菊子和她媽給她舅舅做生日去了。你身上都打濕了,還站在雨壩裡做什麼?」瑛女的斗笠破了個洞,蓼葉上的雨水一點點順著烏黑的髮辮滲到肩膀上,身子濕了半邊。瑛女就甩甩斗笠上的水鑽進小店,賀ど叔慇勤地將保溫杯裡的熱茶端給瑛女喝,又急忙從貨架上翻出一件黑底紅花襯衣和一件白汗衫,扔到貨架後面的小床上,說:「去換了吧。」

    貨架後面是一方黑黝黝的天地,陰暗的雨聲使狹窄的空間瀰漫了潮濕和油膩,牆跟角有一隻蟋蟀吱吱地叫,瑛女感到嘴唇發乾,心想趕快回田家屋場去,讓爹熬一碗姜茶喝了驅寒。

    但白汗衫在陰暗的床上熠熠生輝,而那襯衣大朵大朵的紅花在黑底上刺目的耀眼。瑛女熟知價錢,太和爹不會拿出十幾元給她買衣服。龍船寨的姑娘家都由訂親的婆屋裡置辦衣服,逢年過節總會扯上三套四套的,媽屋裡只管打嫁妝,瑛女沒有說人家也就得不到好衣裳穿。有次賀ど叔豪爽地說:「瑛女你是菊子的同學,買衣服只給半價就行了。」當時菊子就揶揄道:「瑛女你其實買了這衣服也沒有幾個時候穿,你整天不是砍柴就是餵豬的。」氣得瑛女好久沒到菊子店裡去。賀ど叔後來背地裡送給瑛女一盒胭脂一對塑料耳環,說:「你經常來幫忙,算點辛苦費。」瑛女想想也是,沒少替菊子掃地擦櫃檯的,就收下了。這以後賀ど叔不斷送點小禮品,瑛女很感激也很泰然。

    這樣猶豫著的時候,賀ど叔噴著酒氣走過來,摸了摸瑛女的肩膀:「都要滴水了,你還等什麼?」瑛女說:「不……」賀ど叔推了瑛女一把,「不什麼?」瑛女腳下不穩,一下就栽倒在那昏暗的小床上,不由自主驚叫了一聲。賀ど叔上前滿滿地抱住瑛女,含混地說:「你為什麼不H換?……I我來幫你脫……」

    瑛女被突如其來的恐慌和憤怒憋得透不過氣來,急促的喘息像漲水的小溪。貨架似乎傾斜倒塌,黑暗的屋頂鑽出千奇百怪的牛頭馬面,瑛女流出了眼淚,

    「賀ど叔,求求你放了我……」

    「別叫我賀ど叔。瑛女,我喜歡你……我什麼都給你……」

    「有人來了!」瑛女絕望地喊道。

    賀ど叔臭烘烘的嘴巴窒息了瑛女的叫喊,「……來了也不怕,沒人敢惹我……」賀ど叔的雙手像鐵耙一樣在瑛女豐滿的身上搜刮,刺拉拉撕開了胸衣的鈕扣,最終如願以償。瑛女癡了傻了一般,撕碎了那留下一片花瓣似血紅的床單,扔了賀ど叔揣到懷裡的玫瑰大花襯衣,瘋一樣地衝進越來越大的暴雨中痛哭流涕。但瑛女一如龍船寨的女子,痛惜的是貞操的失去,一旦城堡攻下,或投降或任其掠奪都無足輕重了。何況賀ど叔果真不惜代價地買回一條昂貴的金項鏈,暗地裡送給了瑛女,並且生意確實做得紅火,這使瑛女對這件事有了新的評判和期待。於是與賀ど叔的來往竟有了一年的持續。

    「瑛女,你家裡沒張羅替你說人家嗎」?菊子問,「你眼太高了吧?你長得這麼標緻,是想找個城裡人麼?」

    瑛女澀澀地笑。說著話,門外摩托車辟啪地響,賀ど叔一身塵土地提著幾個大蛇皮口袋進來,口袋裡裝著蠕動蹦跳的青蛙,賀ど叔說帶進城去送幾個關係戶,然後吩咐菊子趕快做飯,吃完趁天黑涼快趕夜路。瑛女背地裡說:「你早就說帶我進城去玩的。」

    賀ど叔說:「這次不行,下次吧。」

    瑛女說:「我就要今天去。」

    賀ど叔有些不快地說:「我這是去進貨,要跑好多地方,帶著你怎麼方便?」

    瑛女說:「我就是要看看怎麼做生意。」

    賀ど叔詫異地摘了墨鏡,看了看瑛女。瑛女說:「你答應過我,給我一萬塊錢,讓我做生意的。」

    賀ど叔沒吱聲。但這天到底沒帶瑛女進城去,蛇皮口袋將摩托車前後塞得滿滿的,賀ど叔說:「你看看,是帶你呢還是帶青蛙?」

    五

    昭女同瑛女分手以後,就徑直往鄉政府走去,很有些毅然決然的興奮。鄉政府土黃面孔的小樓變得暖洋洋充滿了溫馨,昭女打破自己不主動找鄉長的決心,對於即刻到來的見面充滿了渴望。在家裡呆了大半個假期,話都似乎不會說了,一遍遍地回味同鄉長聊天的感覺,像嚼著一枚橄欖。

    鄉長正在手搖電話機旁吼叫,叫各個村子趕快把結紮對像一個不漏地弄到鎮上來,說縣裡統一組織計劃生育突擊月,哪村不到便扣哪個村長的獎金。鄉長咆哮著青筋直暴,電話機搖得呼呼地響,臉上越發瘦了,眼裡一網血絲。打電話的時候,不斷有人進來找鄉長批條子,買化肥買煤油買木頭的……都得鄉長一支筆。鄉長手裡始終拿一桿摘了帽的大頭鋼筆,隨時要簽字的姿態,筆尖把桌子上的報紙染了一大片墨水。

    昭女走進門,鄉長眼睛一亮,臉上顏色頓時柔和了。迅速看了看四周,那時辦公室恰好沒了人,鄉長急忙把昭女帶到自己寢室裡,手忙腳亂地招呼坐,泡茶,客氣得像對待一位生客。昭女幽幽地說:「……這麼久了,你連個照面都沒有。」

    鄉長眼裡霎時情意綿綿,低了聲說:「你看我這裡忙的……昭女,我沒有哪一天不想你,天天盼著你來……」說著看了一下虛掩的門,上前拉住昭女的手飛快地親了一口,然後放了,說:「想死你了,昭女。」

    昭女心裡蕩出怏怏的柔情,見鄉長退到對面籐椅上坐著,很想伸出手去撫摸鄉長的頭髮,像是好些天沒有洗過,蒙著一層灰黃,襯著瘦條條的臉。昭女看著眼前這個領導了七八千人的鄉長卸了平日的面孔,滿臉赤裸裸的深情,心底生出說不清的憐愛和快意。

    鄉長說:「昭女,我正要找機會告訴你,最近縣裡準備解決一批民辦教師轉正,分給我們鄉里十個指標。」

    昭女的血液驟然凝固又猛地一下放開了閘,急急地在全身奔騰,「是嗎?」昭女說,「什麼時候的事?」

    「最近吧。」鄉長說,「開學就開始審核考察。這事你放心。」

    鄉長很明白昭女的心態,如同明白當年的自己,但不再多說什麼,露出十分理解但不過小事一樁絕對把握的神態,使昭女免去陳述的尷尬和激動。昭女冰雪聰明,對鄉長這份態度充滿感激,卻也不說什麼。當下兩人四目相撞,砰砰撞出一串串火花來,屋子裡隱隱感到了緊迫和燥熱,鄉長挪著步子,想去關了房門。

    走道上卻響起踢拉趿拉的腳步聲,鄉長忙縮回身子來。沒想到腳步聲真在房門前停下來,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娃兒推開門,叫了一聲爹。男娃兒蓄著半塊瓦的學生頭,略小的衣領箍得脖子緊緊的,靦腆地讓開身子,身後跟著走進一個頭捆黑絲帕的婦人,矮胖個子,手上拿一根尺五長的旱煙袋,背個背簍。鄉長的臉頓時紫漲漲的,嘴裡含糊地嘟噥著,把婦人朝屋裡讓。昭女心下明白了,但卻沒感到什麼不安,索性大大方方地坐著,看那婦人放下背簍坐下來。婦人兩手放在膝上,眼睛只盯著自己的娃兒。

    鄉長很希望昭女離開,但昭女卻穩穩坐著不動。婦人帶著些討好地說:「給你帶了些鹹菜來。」也不看鄉長,卻將一個塑料口袋從背簍裡取出來。黑糊糊的扎得很緊,昭女一下子聞出太身上也有的酸菜味。婦人說:「爹叫你有空回去看看。」鄉長惱火地說:「又是什麼事呢?」婦人說:「事倒沒什麼事。」說著垂下了頭,緩緩地抄起煙袋來抽,抽一下往地上吐一泡口水,眨眼凳子周圍吐出一圈濕來。鄉長極力忍住臉上的厭惡,耐著性子說:「你們先回去吧,有空我就回來。」婦人遲鈍地說:「那也好。不過娃兒馬上要開學了,學費……」鄉長湊起三十塊錢給了婦人,說:「莫讓你爹又拿去打酒喝了。」婦人蠢蠢地笑了。

    昭女見那婦人笨拙地彎腰背起背簍,突然感到婦人的可憐。據鄉長說,或者看鄉長的小說中寫道,鄉長平常好幾個月才回去一次,回去最多同女人過一夜,草草完成一種行為。若是住的時間多到兩天以上,鄉長就感到一種煩惱,女人常常主動地取悅於他,而他對湊上來的始終陌生的身體充滿了由衷的厭惡。女人好歹不懂得,但卻也是難熬,一夜一夜坐在火塘邊抽煙,叭叭地吐口水,一口牙熏得黢黑。

    就在那天以後,昭女決定給鄉長寫封信。本來也有見面說話的機會,但昭女還是覺得書信這種方式更顯出慎重和思考的周到。寫信的時候,田家屋場的格子窗往信紙上印上了朵朵暗花,太在窗外的陽光下咳嗽,山野裡飄來悠長的泥土的潮濕芳香,這使昭女陡然生出一種沉甸甸的莊重。瑛女曾在一個晚霞滿天的黃昏悄悄告訴昭女,說有人說鄉長時常到村小去,為的就是看昭女一眼,而昭女時常坐在鄉長的寢室裡,聊天直到夜深。這基本上都是一些無可辯駁的事實,但從人們的口裡傳出來,使昭女感到一種嚴重性。到目前為止,昭女還不能不在乎人們對自己的看法,尤其她本能地感覺到,這些看法將危及到與命運有關的其他一些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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