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娃要過河 花樹花樹 (3)
    風光了些時,榮哥兒就隨著隊伍走了。榮哥兒把梭標留給如花似朵的太防身。榮哥兒走的那晚千遍萬遍愛撫不夠,直到一縷縷晨光穿過稀疏的棚頂。太一掌推開榮哥兒赤裸的脊梁,說開弓沒有回頭箭,你還不去還捱什麼?榮哥兒單腿伏地,仔細聆聽太腹部胎兒的躁動,戀戀地說:“給我好生把娃兒生下來養起,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隊伍走後不幾天太掙扎著在狗爪棚裡生下了昭女的爹,隨著娃兒的啼哭,龍船寨響起一片惡犬狺狺狂叫。太被還鄉團拉扯到壩子上。那裡擺開場面,將七十歲的向老倌白發蒼蒼頭顱點了天燈,將躲在山洞裡的十幾個紅軍傷員釘了門板。而太被剝得像一只白兔,胯下的血汩汩流個不停,七八個還鄉團員撲上去拼命地干。龍船寨的鄉親那時只有跪倒在地,呼喚祖先人白虎神快快顯靈。那時筆架山上層層陰霾雲霧遮天蔽日,虎豹在密林中駐足長嘶一直到夜深人靜。太從血泊中爬出來,在蜿蜒的山道上畫出一道長長的血鏈。太在狗爪棚裡躺了整整一百天,下身腫脹惡臭無比,一坨坨血和膿擠撞而出,太死去活來。一百天將滿的當兒,遠方販鹽的背腳子帶信來,說榮哥兒死在了大渡河,那是一條未聽說過的不遠也不近的河。太狂叫著抓破臉頰要撲下山崖,大表奶抱著昭女爹死活拉住了她。

    筆架山上終年雲霧繚繞,濕潤的青草中冰涼的長蛇索索地穿行,一座狗爪棚伴了太許多年。太雙手捧來一塊塊石頭在狗爪棚旁邊為榮哥兒立下一座衣冠塚。太粉紅的臉頰變黃變陰沉沉的綠,烏黑長發變得灰白並且始終只能長到脖子以下,蓬亂著像未曾沐浴過春光的枯草。太的雙腿奇怪地向外撇開,羅圈似的矮下半截,走路便如鴨母一般。

    太後來作為烈屬分到黃家宅子,太說,從此這裡叫田家屋場。太逐漸少了心痛,頭發竟有些意外地轉青,直到那年吉普車開進屋場。那肯定是在鬼節的前一天,田裡苞谷都已經掰了,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稈子在杲杲秋日下干枯。太精心地准備花燭果酒,用柔膩白嫩的白果蒸一只下蛋的母雞,預備用這大滋大補的東西祭奠在榮哥兒墳前。那時龍船寨只有一條不成樣子的毛路通往山外,除非藝高膽大或十分的意外,司機是萬不會將車子開進這崎嶇狹窄的山道上冒險的。因此綠色吉普的嘀嘀喇叭迅速驚動了四鄰,在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下田家屋場聚滿了人。眼睜睜看著車門打開,車裡首先走出油光光冒汗、緊張又惶惑的支書。支書打開後車門,一個身披黃呢軍大衣的男人目光炯炯地鑽出車來,他佇立在場壩中間,寬闊的雙肩雄偉地撐起大衣,然後緩緩打量四周的山川樹木,漸次將目光收回到眼前的人群中來。不知是誰突然驚叫道:

    “榮哥兒!”

    太那時正精心地往灶裡塞柴禾,門外情形本來一概不知,但那聲榮哥兒如雷電擊中了她,火炭從灶裡拖出來掉在腳背上,滋滋地冒起一股青煙,太扔下火鉗踉蹌地撲到大門前。於是太正看到車裡鑽出第三個人來。那是一個二十來歲細腰寬肩的女人,穿一件灰色雙排扣列寧服和白底黑布鞋,上衣荷包插根明晃晃的鋼筆。女人嘴唇鮮紅燦爛,兩只睫毛長長的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緊偎著男人慵懶地抬起手臂指點著遠處神秘的山巒。男人在一剎那間猛然看見了倚在大門上的太,頓時急躁地撥開女人的手,吃力而緩慢地向太跑去。他魁梧的身子踏上階簷,屋場也顯得小了。他擋住了太孱弱的身子,使鄉鄰們看不清太眼中的表情,但接下來便如山崩地裂,只見男人重重地跪了下去。男人跪倒在太的腳下,拉住太的手使勁抽打自己的臉。太蓬亂著頭發像一段枯柴靠在發黑的大門上,目光空洞地朝著遠方,任手臂被拉扯動彈而毫無知覺。

    後來那人眼圈紅紅地掏出厚厚一沓子錢,塞到呆立在一旁的爹手裡。爹那時剛要娶媳婦很缺錢用,新嶄嶄的票子散發出一陣陣油墨的清香,爹伸出手哆哆嗦嗦地去接。冷不防太從一旁狼似的撲過來,一掌打掉了爹手上的錢,又一掌打在他臉上,爹鼻血暢然而下點點滴在飄散一地的鈔票上。那外來的女人發出一連串不成調的尖叫。

    “榮哥兒早已死了!他的墳就埋在筆架山上,我明天就要去給他上墳。”太端著藍花瓷缽裡的白果雞昂然對那人說,“永遠永遠不要再見到你,不許你勾我的兒子!你要再走到田家屋場來,我就拿刀劈了你!”

    從此那人再沒來。

    太蜷在圈椅裡嚴厲地看著昭女和瑛女,一字一字地說:“男人不是好東西!”

    太對所有的男人都不給好臉色,甚至對爹也是如此。爹時常遭到太無端的責罵或長時間的數落。爹是一個性子綿軟的男人,自小熟悉了太所受的苦難,因此百般依順了太。女人死後爹曾動過再娶一個的念頭,太勃然大怒,說男人真不是個好東西,你媳婦為你送了性命你還又去糟踐一個人?爹狗血淋頭再也不敢啟齒。至於在寨子裡有沒有相好誰也沒去細想。

    昭女和瑛女是太帶大的,太用細細的米糊糊一口一口喂她們,背上用背簍裝一個,懷裡用頭帕兜一個,太衰老的身子像一架秋千任昭女姐妹踢打。到晚上,太將干癟癟的奶頭塞到小嘴裡,止了她們的啼哭。太的慈愛非同一般。昭女最不忍心看太滿臉的擔憂,一個勁地給瑛女使眼色,太喜歡瑛女的活潑,讓瑛女給太寬寬心。

    瑛女臉上抹得香噴噴的,湊到太的老臉跟前,嬌滴滴地喊太:“太呀,你莫做相好不好,你不歡喜我們都不好受呢。”

    太撫摸瑛女搭在膝上的手,說:“養女好比端碗油。你們兩個不要瞞我,你們都有心事呢。”

    昭女心裡一震。太又接著說:“瑛女,你近些日子想什麼,告訴太。”

    瑛女撒嬌地嚷起來:“想太說個人家。這下太相信了吧?”

    太說:“劉平娃好麼?”

    瑛女仰頭笑起來,拉著太的手直搖晃,“太啊太啊,你們真好笑,昭女不要又塞給我,世上就是一個劉平娃麼?”

    “女子家,要知足。”太說。

    瑛女皺起漆黑眉毛,酒窩裡卻蕩漾著笑意,“我不知足呢,別人有的我為什麼不能有?我不想同你一樣守在田家屋場裡,我要出去找事做,掙大錢。我將來開一爿店,專門賣花布,紅的黃的綠的花,賣給鄉裡的女子穿。我把太接去,給我看店,我給太做一身綢子花衣裳,亮閃閃地穿著,那才好看呢……”

    瑛女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去,臉上卻戚戚的。太拉著瑛女的手,好久好久不言語。

    四

    半夜裡,瑛女突然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嚇了昭女一跳。

    昭女睡不著,正想著漫長的心事,民辦,鄉長滾燙的嘴,夾雜著蜂花香波味道的頭發,鄉長的詩:月牙如鐮/往事如煙/苦澀如陳年老酒/在心中積澱……床那頭抽抽嗒嗒地響起來,冰涼冰涼的,鑽進昭女耳裡。

    昭女猛地坐起來,喊:“瑛女,瑛女,你怎麼了?”手隨著摸過去,一片濕漉漉的,像從水裡撈出的魚兒。昭女吃了一驚,一邊喊著瑛女,一邊從枕邊摸出火柴,嚓地點亮了煤油燈。瑛女臉朝著牆,兩只滾圓的胳膊抱著肩膀,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是睡得很沉。昭女疑疑惑惑地又喊了聲瑛女。

    瑛女喉嚨裡清了兩下,甕著鼻子答應了一聲,說:“沒事,昭女,我做了個夢。”

    昭女挪過枕頭去,從瑛女身後輕輕摟住,像小時候一樣,姐妹兩個胸脯貼著背,腳彎對著腳彎,挨得緊緊的。在瑛女漸漸平緩的呼吸中,昭女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再睜開眼時,窗戶已經發白,被窩裡空出半邊,瑛女已經不見了。廂房裡的石磨嘎吱嘎吱響。昭女穿好衣裳,看見瑛女和太在廂房裡推苞谷。兩扇豆青色的大石磨布滿了星星點點的花紋,不知用過了多少年,只剩兩葉薄而碩大的石片,龐大的磨拐用梆硬的花梨樹做成,瑛女兩只腳一前一後,半身伏在磨拐上,奮力將磨拐送出去又拽回來,嘎吱——嘎H吱——I太高坐在上方用一把勺往磨眼裡喂苞谷。

    很平常的情形,但昭女總覺著有什麼不尋常。

    瑛女綻開酒窩嘻嘻地笑著,桃紅臉蛋光彩照人,沒心事地哼著歌,說:“昭女,今天逢場呢,我倆吃過早飯上街去。”

    推完三升苞谷,喂了豬,昭女和瑛女換了衣裳,亭亭地往鎮上走,太囑咐莫忘了打油稱鹽。盛夏天氣,見一片墨綠色的陰涼地方就由衷生出欣喜。爬上埡口,兩人都流了一身汗,不約而同坐在了樹蔭下。瑛女撲扇了幾下,用花花的手絹揩去汗,就踩到巖邊上摘刺莓,一會兒吃出兩嘴艷艷的紅,問昭女吃不吃,昭女怕酸。昭女遙遙地看見巖坡裡,媽圓鼓鼓的墳前,爹栽的桃樹李樹都掛了果,沉甸甸地彎著枝椏,像兩把撐開的花傘。昭女想起太說的命和花樹的講究,自己淺笑了一笑,又搖了搖頭。

    昭女說:“瑛女,我問你呢,你昨天做什麼夢來?”

    瑛女含了顆刺莓,紅紅地嘟著嘴,歪著頭想了一刻,說:“昭女,我不告訴你。”

    昭女說:“為什麼?”

    “日後你會知道的。”瑛女說。

    事後昭女想起來,瑛女那一瞬間特別大人氣。昭女和瑛女雖是同一天出生,但一慣的人們都覺得昭女要年長好幾歲,昭女人前心事重重的,說話有板有眼,而瑛女從來就像個沒長心眼兒的半大女孩兒。可就在那一刻,昭女感覺到瑛女長大了。到鎮口,兩人分了手,瑛女笑著說:“我曉得你有事,你忙去吧,我到菊子家去,東西我來買好了。”

    昭女有些窘,瑛女那樣子似乎猜出些她的心事,但想想又不可能,猶疑著看瑛女豐滿的身子鑽入擁擠的人流中,眨眼無了蹤影。

    瑛女輕車熟路地走進菊子家的小洋樓,菊子正守著忽閃忽閃的電視打毛衣。線是一種朱紅色的馬海毛,晶瑩地閃耀著碎碎的光。瑛女說:“菊子,你在打毛衣呢?”菊子頭也不抬地說:“嗯。”菊子一拽線,閃光的線團從沙發上滾下來,骨碌碌鑽進橄欖色的大冰箱底下,瑛女離得近,彎腰掏了幾把,將線團從深處摸了出來,拍拍灰遞到菊子手裡。

    菊子黃臉皮滿是雀班,但身上總有時髦衣裳披掛,感覺比瑛女好出十分,說話眼睛不愛看人,鼻音弄得很重。菊子的對象是區工商所長的兒子,在鎮上的食品所當會計。菊子的爹賀ど叔費了很大功夫說妥了這門親事,戴了大簷帽的工商所長隔三岔五地到家裡來喝酒,小口小口地抿,臉越喝越青。臨走時賀ど叔會騎了摩托送,摩托的小貨箱裡堆滿大包小包。賀ど叔做雜貨生意,每次都積極地按時換執照,高高地掛在貨架上,照片上笑得神采奕奕。但菊子的對象不大理會菊子,還沒有當爹的走得勤便,偶爾提兩瓶酒來,定是逢年過節的日子,呆呆地等著吃飯,飯是酒席,四盤八碗,吃過了就打撲克。對象說打撲克不如打麻將,菊子不怎麼會,屢次地輸,每逢菊子輸了,對象就公鴨似的咯咯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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