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碼頭 第一章
    「飛往路山的0278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了。」就在路山電話忙碌的這個上午,省城機場候機廳裡苦等了近四個小時的新任路山地委書記郝智,終於聽到了播音員甜美柔和又少氣無力的聲音。

    今天一大早,郝智由省委副秘書長姜和平親自駕車送到機場。要按一般的組織規矩,作為新任的路山地委書記,他的上任最起碼也要由省委組織部部長出面去送行,再加上依著路山地區處於日漸重要地位的原因,或許還由省委管組織的副書記或者是其他副書記、常委去送。但一方面因為這幾天省裡還在接二連三地調整人事,書記和部長們都十分忙碌;另一方面郝智是個不喜歡張揚的人,他喜歡怎樣方便就怎樣來的那種生活,更重要的是他想悄悄地獨自上任,以一個新任地委書記的低調心態,試圖找到點什麼另類的感覺。至於這種另類的感覺,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懷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當他決定採取這種方式上任後還是叫自己既興奮又激動。他無暇顧及別人怎麼說,事實上也沒留給別人說的時間,就雷厲風行地在任命文件發出的兩天裡,大致辦妥了必要的手續,完全是例行公事式地和組織部門打了招呼,在團省委的同志們還在嚷嚷著要聚餐歡送的喧鬧中,悄悄買了飛機票,只約了摯友姜和平送他去機場。

    當然,郝智這樣去上任的做法,是請示過省委常務副書記肖琦同志、還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他的肯定和讚許後才實施的。肖琦聽他說準備用這種方式上任後,沒有馬上流露出同意還是反對的態度,卻轉移話題贈給他十六個字:智者不惑,勇者不懼;誠者有信,仁者無敵。算是對他上任的殷殷期望吧!期望過後,肖書記還是說,不就是到工作崗位嗎,何必興師動眾的呢?說這話的時候從嘴角流淌出來了微笑,在他揮手告別的有力動作裡,郝智感到了信任的力量。

    今天凌晨五點的時候,姜和平已來到他的家裡,見他像平時那樣只提個小包,就打趣地說:「我還準備給貧困的路山多搬去點東西扶貧呢,看來是錯了,郝大書記原來就拿著這個小包準備在路山闖天下呀?我看你呀莫不是準備搜刮路山地區的『民脂民膏』吧!」

    「等我發了『民脂民膏』,你就準備開著大卡車幫我來拉,到時保準給你見面分一半。」郝智也隨著他的話說笑了,走出家門時發現,街道已經被瀰漫的濃濃大霧所吞沒。「看來,今天的飛機是按時起飛不了了。」他嘟噥著,但還是決定先上機場,等,也要在機場。

    初冬時節的太陽,可能因為畏懼寒冷而開始偷懶,五點多的時候還是她老人家昏頭大睡的甜美時刻。沒有了太陽,加上濃濃的大霧,此時整個城市像一個已到風燭殘年的老人,懶洋洋地處在半醒半睡中,倒是更有了輕紗曼舞、夢鄉連連的美妙感覺。雖然街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但在不過十多米的能見度裡,像他的性格一樣,平日開車十分張揚的姜和平也不得不收斂了許多,即使在極慢的行駛速度裡,也睜大眼睛全神貫注,緊張的樣子倒使車裡安靜了許多。無所事事的郝智微閉雙眼,靜靜地聽著CD機裡幽幽流淌出的薩克斯音樂,腦子卻像短路了般地出現一片空白。這樣走了近半個小時,原本就住在城南邊的他們才算真正從城裡出來,上了全封閉的機場專線公路。此時,一直沒說話的姜和平輕鬆了許多,又開始張揚起他那永不安定的個性,問道:「親愛的郝書記,這老半天了一聲不吭的,在想什麼呢?」

    「你看剛才城裡那些街燈,因為有了大霧卻沒有了平日的華麗和妖艷,都變得冥冥閃閃的。你說,他們照亮的是通向天堂之路呢?還是通向地獄之路?」郝智反問過後,自己也對冒出這個奇怪的問題驚訝,一向持有積極態度的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無稽之談,真是奇談怪論!地獄的路上哪會有燈照亮。難道還怕鬼跌跤了不成。」姜和平不屑一顧地說,回過頭驚異地看了看他。

    南郊的國際機場離省城只有四十多公里,在正常情況下也就半個多小時的路程,而霧中的他們走了兩個小時,到達時已經過了7點。外面濃濃的大霧一點也不妨礙這座空中港口裡面的繁忙,候機廳裡人頭攢動,人聲鼎沸,簡直像個農貿市場。經驗告訴他們,如此多的人在這裡等候,說明機場已經關閉了。

    果然,在辦理登機手續時,服務小姐告知,機場凌晨三點就已關閉,所有進出港的航班目前都暫時取消。「看來,我只有在這兒等待老天爺的安排了。你快回去吧!現在還趕得上按時上班。」郝智說著,看了看廳裡的電子大鐘。

    姜和平知道這位摯友的脾氣,既然選擇了這樣的上任方式,只得聽他的,不讓等就得回,便問需不需要給路山地委打個招呼,讓他們到時候去機場接?問過也知道這是個多餘的問題。

    郝智果然說了沒有必要的,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起飛,再說路山機場就在市區,到了坐出租車就行。

    這麼多年以來,他倆還沒有真正意義上握過手,此時卻不知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使然,兩人的手十分自然地握在一起,還握得很緊。姜和平拍打著郝智的肩頭,好像有好多話要說,可說出來卻是一定要注意身體,等飛機一落地就打電話過來。話音剛落,他轉身匆匆消失在茫茫人海裡。

    本來,無聊的等待是難熬的,何況又是沒有定數的等待呢?郝智見四周已沒有椅子,找了個角落索性席地而坐,低頭抱膝開始迷糊起來。

    大約是在半個月前一個雲層很低、天氣陰沉的上午,也是濃濃的霧靄籠罩著美麗的古城。

    團省委書記郝智把兒子郝樂送到學校,又調轉自行車趕往不遠處的省委大院,透過門口威嚴的武警身後那巨大的電子計時牌,他自信地看到粗大的指針像一個跳高運動員一樣正有力地跳向8點。

    每天踩著鈴聲上班,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當然,這習慣是在機關養成的,要放在上大學那會兒,他可算個生活沒一點規律的人,活潑有餘也貪睡成性,他是學校兩個球隊的主力,經常是半夜連著半夜地打籃球、踢足球,可在白天卻像被太陽曬蔫的莊稼,大量的時間都是縮在床上睡懶覺。這樣在上大學四年中,同學們經常在球場上見到他的英姿,卻從未在上早操的隊伍裡見過他的影子。星期天他十幾二十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地睡臥床榻屬於家常便飯,甚至曾經創造過一覺睡三夜兩天58個小時的本系睡覺項目的最高紀錄,那當然是爬華山回來的事情。說起那次「五一」爬山,郝智現在想起來也很心酸。當他和三個同學乘了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到達華山車站時已是半夜,卻正遇到火車站裡罕見的停電。黑咕隆咚中隨著下車的大隊人馬沿著鐵軌行了個把小時,終於來到了華山山門。這時三個人發現,那些登山者食品、用品都是大包小包地肩扛手提,而他們卻兩手空空,頓時對囊中羞澀感到了自慚形穢。但智者永遠是智者,當時郝智靈機一動,脫了身上穿著的惟一的背心,隨便找了一條塑料繩把底邊紮緊,又套在頭上使勁拽了拽,當頭皮戳得發麻但背心底絲紋不動時,幾個人留足15元購買返程車票和一頓伙食錢後,就放肆地花掉其餘的20元,買了幾瓶「格瓦斯」(當時的一種飲料)、脆麻花和虛軟軟的麵包,把一條自製的背心「掛包」塞得滿滿當當。藉著前後左右行人的手電光,他們高一腳低一腳整整走了五個多小時,到天麻麻亮時停滯不前了。看過資料的郝智估計是走到只能一人行走的千尺幢了。果然,就在這個千尺幢前大家竟游動了足足七個多小時,天上是毒辣辣的太陽,四圍是密不透風像一條長蛇般的人流,擁擠程度到了雙腳離開地面幾分鐘人的身子都不落地。凝固在千尺幢台階上的人們,終於失去了對物品的佔有慾望,先是那麼可愛的高級的食品此時好似垃圾般被拋棄,後來惟一守護生命的鐵鏈斷裂,當幾十個人像爆米花般紛紛散落後,人們顧不得鬼哭狼嚎了,隊伍瞬間死寂一般,蠕動的長蛇也成了死蛇。最後,親人解放軍趕來把困在山上達十幾個小時的他們疏散。當看到第二天的晚報後大家倒吸著冷氣,原來這天竟有十萬人登華山,由於缺乏組織,有二十多人摔下山去,造成兩人死亡。這次不成功的登山後,郝智創下了睡覺新記錄。

    依著郝智毫無規律的生活習性加上懶惰嗜睡的表現,大學畢業後應該分到社會科學院或者是什麼研究所,從事那些上下班沒有規律和彈性工作制職業才合適,誰知在他不知曉的情況下卻陰錯陽差地分進團省委,後來他才知道分配是按照先黨委、後政府,再科研、教育部門的原則進行的,自己可能憑著父親是老幹部這個紅色革命背景、優秀的學習成績和曾經幾次獲得全校長跑冠軍、再加上是兩個球隊的主力隊員、夜間活動積極分子等優越條件,被首輪選秀的團省委選中,邁進了團省委的門坎,而且一進去就十幾年,再沒挪窩。

    郝智剛到十八樓的辦公室門口,就聽到裡面電話鈴聲不斷,那聲音急促得有些霸氣。他知道在一般情況下,這時候來的電話都比較重要,不是通知會議就是抽查上班紀律。急急地衝了進去,拿起話筒一接,果然是個重要電話,是辦公廳秘書二處處長打來的,對方用一種平緩得聽不出態度的語調,通知他省委常務副書記肖琦現在就找他談話,並特意叮嚀肖書記已經在辦公室裡等候了。

    肖書記找談話!難道,難道是她起了作用,自己終於要修成正果了?郝智一邊思忖著,一邊忙亂地找筆記本,拿起一個小本掂量了一下又換個大而厚的,還不忘給假冒的派克水筆裡灌足了墨水。進了電梯他就不知怎麼的心裡忐忑不安起來,不由自主地想起姜和平,想馬上給他打電話又覺不妥。

    幾分種後,郝智從省委大樓最高的十八樓來到四樓。在肖書記辦公室門口,早有秘書等候。不愧是經濟學博士出身的秘書,他白淨的臉上擠了和專業一樣經濟的微笑出來,微微向他點了頭,沒說什麼話就帶他進了房間。

    這是一個四套間辦公室,雖然客廳很大,但不知道為啥肖書記卻坐在裡間門口打電話,肖琦微閉著眼睛握著電話筒,聽到外面有了動靜就抬了眼皮,用手裡正在玩弄的鉛筆向郝智點了下,做了個請他坐下的示意。他誠惶誠恐地連忙堆笑點頭回應了,左右看看後在肖書記視野的邊緣地帶找了個位置坐下。他想,這個位置既不在書記面前晃眼,又始終在書記的視野裡。博士秘書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大方地微笑著用嘴巴做了謝謝的口型。當然,這樣的謝謝秘書見得多了,仍然是擠出了經濟的笑容,獨自退了出去。

    這個在外人看來神秘無比的辦公室,郝智倒是來過幾回,但每次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而且從沒有單獨來過。只有一次在這裡呆的時間長了些,那是被省委組織部抽去考察一個地區的領導班子,回來後在這裡向肖書記進行匯報。然而,在緊張的工作和忐忑不安的心境裡,前幾次來根本無暇顧及這裡的一切。

    此時的郝智雖然心裡也是忐忑不安的,但這個世界上最知道自己的還應該是自己。面對肖書記的突然召見,他坦然相信絕不是什麼壞事情。輕輕呷了一口茶,開始有意識環顧左右,放鬆起自己來。這所在外人看來十分神秘的四套間辦公室,一邊是一個帶衛生間的小臥室,另一邊就是肖書記正打電話的那間,那是一個布設簡單的小辦公室,中間則是大辦公室兼會客廳。像嚴謹有序的肖書記本人一樣,大辦公室收拾得一塵不染,沙發前面不遠處立著一個精巧的報架,架子上掛著的報紙有二十餘種,每個夾上薄薄的只有幾頁報紙,就知道主人每天的閱讀狀態都是新鮮的。辦公桌足有一張加寬雙人床大小,八九個材料夾和幾份材料整齊地碼放在上面,十幾支精製的毛筆和一些鉛筆插在一個依稀可見彩釉的瓦罐裡,從瓦罐的樣子和顏色可以看出應該是漢代的。緊挨辦公桌放著的是一台聯想電腦,還算大的電腦桌上也擺放著一個瓷瓶,不用說那是藍花宋瓷。在辦公桌斜對面是幾排古銅色的書櫥,幾乎把所有的牆壁全部佔領。他走過去透過明亮的玻璃,可以看到書櫥裡既有《中國經濟概論》、《西部經濟發展的思考》、《中國與WTO有多遠?》等這些最新的經濟書籍,也有《二十五史》、《毛澤東點評〈資治通鑒〉》、《孫子兵法》等歷史書籍,其中,不乏許多線裝本,他想這裡面肯定有些是孤本。另外還有一層全是安放著如《紅與黑》,仔細再看,又有「唯實第一,贈肖琦先生共勉」等一行小字,看那字在非凡的氣勢中時時散發著十足的霸氣,懂一點書法的人就知道是那位全國數得上的書法家起碼在喝了一斤茅台酒後瀟灑潑墨寫成的。而郝智坐的沙發上方,也掛了裝裱考究的一幅字,上書「有志肝膽壯,無私天地寬」十個蒼勁的大字,一看便知是出自肖琦之手的自勉。這兩幅大字遙相對應,好像在講述主人的為人之道。

    肖琦在省裡有「老佛爺」的雅稱。他的父母是早年的留法學生,差不多是和周總理同期的,回國後一直在北京的西方經濟研究所工作。而他本人則是解放前夕北京某著名大學的學運領導人。五十年代,當我國和蘇聯老大哥結成同志加兄弟的親暱關係後,大批的優秀人才都蜂擁到了蘇聯留學,他卻不知通過什麼關係,竟然以批判學習的名義,留學西歐資本主義國家。幾年輾轉數個國家後在老牌資本主義國家英國劍橋大學取得了經濟學博士,回國供職於中央政策研究單位,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反面軍師」。很快,到了那個不堪回首的年代,他這樣的「反面軍師」身份自然難逃厄運,上干校,蹲牛棚,下車間,直至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夕獲得解放。之後,他在中央和國家部委之間倒騰了好多次,直到幾年前從國家經貿委調任到這個地理、資源條件比較優越,但經濟發展長期緩慢的西部省擔任省委常務副書記。他的到來叫省裡的政治家一致分析認為,以他的水平和資歷,加上又是中央下來這個大背景,很快將會取代現在的黃書記。可無固定變數的政治就像秋天的雲、姑娘的心一樣不可捉摸,變幻莫測了幾年,他的職務仍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去年底省委黃書記在出國訪問時,不慎摔碎「半月板」(髕骨)中途中止了訪問,在國內國外、西醫中醫間輾轉幾家醫院治療,又喝骨頭湯,又吃鈣片什麼的,到現在卻仍在北京的家裡養病。即使如此,由於難以知道的原因,省裡的班子還是原封不動,肖琦雖全面主持工作,卻繼續得不到轉正。

    「小郝,來了。」肖琦從裡間悄然走出,一句「來了」嚇了正在出神中的郝智一大跳,他連忙起身但身體還沒來得及立穩,肩膀就被肖書記寬大肥厚的手輕拍了幾下。

    肖琦深陷在辦公桌後的軟椅子裡,臉上瀰漫著慈祥的微笑,明亮的眼鏡片後,那對小小的眼睛被肥大的眼袋幾乎包嚴,很難看到眼珠和應有的光芒。他拿起桌上的幾份文件,用毛筆認真畫了幾個圈後,看起來很隨便地問他:今年有四十歲了嗎?

    郝智連忙說自己已四十一了。

    「不錯,不錯,正是幹事業的年齡。」肖琦停頓了說話,彷彿又想起了什麼,在案頭的一份文件上寫了幾個字,按了電鈴,秘書聞聲進來取走文件後,他頓了頓,接著又和藹地問,「怎麼樣,對目前的工作還有什麼想法,比如說離開機關到基層什麼的。」搞經濟的人,話總是直來直去的簡潔明瞭,話語像是要掏錢買的一樣,十分吝嗇,而不像當今的一些文學評論家們,本來一句話可以說清楚的事情,非要用生僻的詞說十句還叫大家聽不懂,這才算體現了自己的水平。

    聽著這不無暗示的問話,郝智臉上泛起了不易察覺的紅潮,他小聲說道:「我是學經濟專業的,說實在話,當年搞共青團工作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陰錯陽差的,沒料到一幹就是近二十年。到了這個年齡,如果繼續搞這項工作的話,確實已經不合適了。所以,要我說實話,當然是希望去基層,真正幹點務實的事情,比如搞自己喜歡的經濟工作。」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專心致志聽自己說話的肖書記,覺得剛才說的話語無倫次很是失常,又補充說,「當然,還要看組織的安排和肖書記的關、關照。」關照這個詞,他說得很猶豫也很拗口,但還是說了出來,面對「老佛爺」這樣一個精明人,他感到還是開誠佈公的好。

    肖琦拿起一棵香煙,放在鼻子下來回滾動地嗅著,完全是一副溫馨舒服的樣子。停頓了片刻,他問道:「郝智,你對路山的情況熟悉嗎?」

    「去過幾次,團省委搞過幾個活動,還配合林業、水利、煤炭等一些廳局搞過專題調查,但談不上怎麼熟悉。」郝智說著,心不由自主地激烈跳動起來,他呷了口茶,嚥下了自己激動的情緒。

    「你來看。」肖琦說著逕自走進那間小辦公室,郝智心怦怦跳著緊攆幾步,在他看來,能召喚進小辦公室那是一種特殊的禮遇和信任。「你看,石油、天然氣、煤炭,還有岩鹽、石英沙以及鐵、錫、銅、錳等等資源,在路山地區遍地都是,這裡已經成為我國的『科威特』了。一旦投入大規模開發,那就是西部經濟的橋頭堡啊!」肖琦拿紅筆在省地圖上比劃著,兩眼閃爍異樣而明亮的光芒。

    郝智認真看了和《世界地圖》、《中國地圖》大小基本差不離,並被這兩張圖夾著的全省地圖,上面做了好多標記,其中在最北的路山地區,五彩的標記做得密密麻麻。

    「可悲啊,可悲!就是這塊風水寶地,在全國、全省經濟迅速發展,GDP迅猛增長的良好態勢中,卻長期以來不可思議地落在全省的最後面,每年要中、省補貼近三十個億,過著討飯的日子。更可悲的是我們的一些領導不思進取,不努力改變這種尷尬的現狀,卻把討飯當作無尚的光榮,扛著革命老區的大旗到處伸手。不錯,戰爭年代路山是做出了巨大貢獻,但革命先烈打天下難道就是為給鄉親們掙個『討飯缽子』?!」肖琦把手裡的紅鉛筆放在鼻子下嗅了會兒,控制了憤然的情緒,接著說道,「是什麼原因造成了這種局面?說穿了,就是當地的一些領導幹部成天圍繞著『人、權』打轉轉,把做官當作惟一的價值取向,官本位意識凌駕於改革、發展和老百姓之上,把自己家的經濟建設凌駕於地區和人民經濟建設之上。他們只懂得個人腐敗,哪管地區的經濟繁榮?真是禍國殃民啊!這樣下去,怎麼了得!」肖琦說著,氣憤得嘴都有點哆嗦。

    重新回到辦公桌前,肖琦才從憤然中恢復過來:「小郝,你在省報和中央一些部委主辦的經濟雜誌上發表的論文,能找到的我基本上都一一看過了。特別是前不久發表在《地域經濟》上那篇《能源經濟建設應該和生態環境保護相得益彰》的文章,問題談得透徹,很有見地。至於你其他的一些情況,我和大部分常委同志也都有所瞭解。前幾天,我們個別同志私下碰過頭,交換了意見,想把路山的擔子給你壓上,如何?當然了,這還要嚴格按照組織程序,對你進行全面、公正、客觀的考察。今天就是給你打個招呼,徵求你的意見,怎麼樣?」

    方纔,郝智在看地圖時已經完全意識到「老佛爺」找自己的最終用意了,聽到這番話後他瞬間感到了談話的份量。在停頓的片刻裡,他的腦海運轉著該怎樣回答才算妥當,權衡利弊後他覺得直截了當為好均u感謝您和組織的信任,我同意去路山。不過,雖然不該給組織講條件,但我想還是說出來好,僅供領導參考。」他看到肖書記眼睛裡射出鼓勵而親切的目光,繼續說道「一是,到路山任職我不認為是對我的提拔,而是給我壓了千斤重擔。因此,在我以後的工作中,可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和失誤,但省委要首先考慮這些失誤的出發點和目的,如果不是因為我違法亂紀的問題,就不要輕易調離我,領導幹部頻繁調動的弊端,肖書記您是最清楚不過了;二是在短時間裡,路山的情況可能不會有大的改觀,所以這一點請省委理解;第三,至少在一年甚至稍長時間內,中、省撥給路山的各種資金,還有相應的補貼不得減少,如果遇到特殊情況和複雜事情,說不定還要請求增加。」

    「完了嗎?」肖琦問道,「前兩點可以放心,後一點嘛,我相信省府那邊也會支持的。說實在的,有省委、省政府的支持,有小平同志『發展是硬道理』撐腰,為了老百姓的利益,為了尋求經濟發展,還怕什麼呢?希望經過不長的時間,路山的社會經濟會得到應有的發展,貧困的面貌能得到大的改觀。」肖琦離開椅子,在地上開始踱步,又問道,「時間過得可真快啊,咱們認識有幾年了吧!我到省裡也快十年了,你呢?在這個大院裡時間更長。真是人生苦短啊!」

    郝智也記不得自己什麼時候算是同肖書記正式認識的,雖然同在一座大樓裡上班,多年來和肖書記卻沒有處到「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程度,最多的關聯,那也就是領導在台上講話,自己坐在台下前排認真做筆記、帶頭給鼓掌,或者在電視鏡頭裡當領導講話時空鏡頭的陪襯。

    「從中央下來的時候我是精力充沛、風風火火呀!可一晃就是好幾年,當年好多設想和願望如今卻『萬事成蹉跎』啦!說真的,年齡不服不行啊,有的時候我也開始力不從心啦。當然,這也完全符合自然規律嘛!正像毛澤東同志所說的,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還是你們的,是你們的呀!」說著,他伸出肥厚的大手,郝智知道今天的談話該到此為止,就連忙起身迎上去,兩手一握,立馬感到了「老佛爺」的力量,自己就也略微使了勁。他知道這握手有大的講究,與領導握手重了顯得比領導還自信,狂傲是極其危險的;輕了,則讓領導認為是敷衍並缺乏足夠的信心和能力,所以一定要輕重合適,把握好「度」才妥。

    畢恭畢敬走出肖書記的辦公室,郝智頓時感到從未有過的放鬆,他熱情地和相鄰的秘書二處的同志們打了招呼,走在熟悉的樓道上,突然感到這座工作了近二十年的大樓寬敞明亮了許多,人們也親切可愛了許多。看到電梯正上上下下繁忙地運轉,他突發奇想地從四樓順著樓梯上到十八樓自己的辦公室,走了有十來分鐘,除了心臟跳動得有點激烈,其餘竟然沒什麼反應。「這世界還真的是我們的。」他獨自靜靜地在辦公室裡呆了半個多小時,馬上想起給姜和平打電話,對方說正在開會,就約定下班後在省委西門附近新開張的亨得利酒家見面。

    郝智把與肖琦的談話過程大概說給了姜和平,姜和平的神情不易察覺地黯然了一下,然後就大叫這是天大的好事,說今天咱們打破機關中午不准許喝酒的禁令,喝它一瓶白酒,於是要了酒咕咚倒入兩個茶杯裡對飲起來。姜和平大喝了一口後,問:「你小子真有城府啊,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了,可一次都沒聽說過你與『老佛爺』有什麼交情?」

    「你可是冤枉我了,事實上,我和肖書記的確沒什麼特殊的交往。依我看省委考慮我的安排是應該的,難道我就該把那個團委書記當老嗎?」雖然話是這樣說了,看姜和平還心存疑惑的樣子,他便想告訴他為了自己的事情,可能北京有個朋友找過一些領導,但因為那個朋友是女士,就覺著說出來不妥。儘管說姜和平是他的好朋友,但涉及到太敏感的事情還是保密吧,知道了對誰也不好,也許這就是政治遊戲的規則。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嚥回去了,說出來的卻是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肖書記不分管團委工作,這幾年來除了一般性的工作接觸,就是和他分管的組織部打過幾次交道,當然和他本人順便也有過接觸,但只是工作性的接觸。自己從來也沒有考慮過如何和他發展關係,自然也就談不上刻意找什麼所謂的背景,更談不上密切往來了。

    郝智的話聽來也應該相信,但姜和平還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他一端酒杯,說:「真難以置信,在如今的官場裡難道還會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即使天上真的是掉餡餅了,那也輪不到你這個有名無實、工作平平的團省委書記呀!我看現在只有這樣理解了,要麼,就是『老佛爺』開始總結他轉正不了的經驗囉!他在本省沒什麼十分『鐵』的幕僚和嫡系,又從不搞拉幫結派的勾當,結果呢,自己整個窩了幾年,遲遲得不到轉正。所以,他現在看清楚了形勢,開始拉弓,積蓄勢力。再不,就是他有了當書記的動向,所以提前安排起人事了。管他呢,反正對你來說這不是什麼壞事。」兩人喝著說著,又情不自禁地談到了路山地區的現狀,聽說現任地委書記梁懷念因為突擊提拔幹部的事情,政治前景已經不妙了,能否保住位子還很難說。但這老傢伙是個地頭蛇,他是從路山最基層幹起來的,在當地的根基很深也很硬,前任專員就是被他日弄得幹不下去調走的。最近,新華社發的那篇大內參把他一次突擊提拔400多個幹部的事捅了上去,中央領導口氣嚴厲地做了重要批示,省委組織部和紀委組成的調查組現在還在路山,結果是什麼還不得而知,但牽連到買官賣官的干係最大。一般在買官者後面還可能牽扯幾起重大的經濟案子。不過,這種事情通常是一對一的非常隱密,不了了之也很有可能。看來選派你到路山可能和處理梁懷念的事情、穩定路山社會經濟有直接的關係。姜和平勸告郝智對這種人一定要嚴加提防,即使梁懷念真的倒了,還有一張他多年苦心經營起來的大網,要衝破它很難,如果使勁擰的話說不准把自己也織進去了。對咱們這些省裡下去的幹部,誰也不準備一輩子呆在那個小地方,還不是干幾年把持住穩定的局面,能發展再發展一把,逮著機會屁股一拍就走人?乘著現在還在年齡上佔有那麼點優勢,或許遇到個好機會還能得到陞遷。這樣說來,我們又何必去招惹他們呢?郝智知道姜和平的為人哲學,也興奮得只顧喝酒,不和他爭論。

    幾天後,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親自帶隊考察了郝智,考察情況自然十分滿意。又過了一周,省委的任命就下來了,出乎預料的是,路山地區仍然空著行署專員的職位,郝智卻一步到位被任命為地委書記。而原書記梁懷念則另行安排,將安排到哪裡呢?沒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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