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樓梧桐 正文 第一章 一高尼緣證三生
    在青城山以北,龍溪之南,有一個倚伴著岷江的小鎮,名叫「玉盤」。因為這小鎮中柳暗花明,湖溪眾多,所以有當地文士合議,取了這個文雅的名字。它離青城山不過三數百里,而又緊偎著岷江,可以說得上是背山面水,風景更是秀麗異常。

    這時已是初夏的時候了,太陽還沒有升起,靜蕩蕩直如匹練也似的岷江,被天上的皓月親吻了一夜,它似乎還沒有醒過來,懶洋洋的,一展百里,像一匹白布,又像一條玉龍。

    突然,一顆石子投入江面,泛起了無限的漣漪,層層擴延,愈來愈大;一圈圈渾圓的水波,層層追逐,最後終於合而為一。

    但是又有一顆石子投入,波紋又起。於是一顆顆的石子,繼之而入,把朦朧的岷江驚醒了,江面上掀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在江邊堤上的一顆楊樹下,促膝坐著一個少年,他不過才十七八歲,一對潔亮的眸子,斜挑出頰的兩道劍眉,確是稱得上是一個英俊的少年。

    這少年癡望著江面,就像彈琉璃球也似的,把一旁的小石子,一粒粒的彈向水面。而每粒石子落處竟是同一地方,手法奇準。於是這少年不由帶著天真的笑容,似這樣一粒粒沒完的彈著。

    過了一會,他停止了,卻靜靜的望著江面,晨星也似的一對眸子,只是癡望著圈動的水面,像是在思索著什麼似的,偶而皺一下眉。

    忽然一雙玉手,由這少年身後兜過,撫住了他的雙目,接著是一串嬌笑道:「梧哥哥!你猜我是誰?」

    這少年不由笑著怒道:「除了我那個寶貝妹妹還有誰?這麼大了!唉!一點樣也沒有!……」

    緊跟著這少女鬆開了手,抖笑道:「哎唷!有多神氣嘛!你自己也不過現在才老實一點,小大人!最討厭了!」

    這少年不由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可真把你沒辦法?小鳳!是娘叫我不是?」

    說著回過頭來。在他背後立著一個湘綢長裙的少女,她有著烏黑如雲的秀髮,用淺綠的帶兒紮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是兩波秋水,似乎比岷江的水波還要明靜清澈。

    微微上翹著的鼻子,代表著這少女是好強任性的。殷紅的小嘴,薄薄的嘴唇,和她掀浮起的笑渦兒,以及睡意尚未全消的姿態,未散盡的紅暈……散佈出青春美麗的濃厚氣息,可以使每一個人陶醉,這女孩太美了!

    她彎腰笑道:「你倒蠻愜意的,一個人坐在這裡彈石子玩,把魚都給嚇跑了!……」

    這少年回身站起,邊拍著身上的衣裳,笑道:「你怎麼也起這麼早?……娘呢?」

    這少女以手撫著嘴,打了個哈欠道:「娘才沒叫你,還沒起呢!怎麼我就不能起早了?」

    待這少年一立起,才看出他們竟是一對同胞的孿生兄妹,也就是甘如石的遺孤,甘子梧和甘鳳怡,如今他們都已經是十七歲了。

    甘鳳怡遂道:「我們快把船推到江裡去玩,好不好?」

    甘子梧搖頭道:「娘和尹公公都在睡覺,莫把他們吵醒了……我看我們還是到前面林子裡,把公公傳的功夫練一練,要不然忘了又要挨罵了!」

    鳳怡聞言點頭道好。當下二人一同沿著江邊跑去,直跑出了二里,才雙雙停住了步,眼前是一片小竹林,林外有一方草坪,翠草如茵,約有里許見方,若在此練習技擊,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二人一前一後,風馳而至,甘子梧猛然一招「怪蟒動身」將身形突然扭轉,笑道:「妹妹!不是我吹,讓你三招絕沒問題!」

    鳳怡聞言啐了一口,笑嗔道:「誰要你讓?看掌!」

    說罷,倏地騰身而起,直如玉鳥穿林,在空中一勾蓮足,已欺近子梧身側,跟著一抖玉臂,駢食中二指,照準甘子梧眉心正中的「眉心穴」上,疾點而去。

    甘子梧見其妹這一招來得好快,口中哈哈一笑,容鳳怡指尖已到,驀地向左一滑步,甩肩錯脊,甘鳳怡這一招點穴手已走空。

    突見他繞步盤身,「野人抱影」,刷的一聲,已轉在鳳怡背後,口中叫了聲:「讓了你一招了!」

    鳳怡笑嗔道:「別神氣,還有哩!」

    這姑娘話一完,猛然向後一仰身「寒江獨釣」,一雙玉掌就勢一合,隨著翻身之式,嬌叱了一聲:「打!」

    竟然雙掌向外一抖「雲龍抖甲」,暗合著「小天星」的重掌力。

    這一招可謂之又快又疾,掌到身到,勁風猛疾,確實是一絕招!

    這一招,掌進身轉,直往甘子梧兩肩「肩井穴」上猛襲,捷如電閃,甘子梧身方一定,鳳怡玉掌再到,掌未至已有兩股勁風,侵肌而入。

    子梧不由一驚,知道這一招虛實莫測,如向左右閃避,她定會以「桃開雙枝」的手法,分雙掌點自己「笑腰」,想著不住左右閃避,容鳳怡雙掌指尖已臨肩下,驀地一點右足尖,全身向後一塌,一平如板,僅離著地面不及四五寸,藉著右足尖為支點,偌大的身體,噗嚕嚕一陣猛旋,就像風車也似的轉了半周。

    這種「鐵板橋」「蜉蝣戲水」的絕技,練來驚人已極!由此也足見這甘子梧,雖然年少,這一身功夫,確實了得,不可輕視了。

    甘子梧身形旋出,鳳怡雙掌抖空,子梧口中又喝了一聲:「妹妹!第二招了!」

    鳳怡想不到,這麼快的身手,一連雙招,居然連哥哥的身邊也挨不住,不由玉臉羞得通紅,嬌性大發的叱了聲:「還有哩!」

    向左一晃玉肩,側目處,見哥哥身形尚未站定,不由暗喜,笑道:「梧哥!你別先高興!」

    隨著蓮足向外錯開二尺,「斜身掛掌」向外一沉玉掌,嬌軀已再度欺近,如影附形的向甘子梧身側一偎,「側身打虎掌」,倏地以掌緣直往甘子梧腿上骨臼處切了下來。

    這一式真令人防不勝防!子梧身形未定,彎身欲立之際,想躲開她這一招,可不大容易了。

    然而甘子梧身手畢竟不凡,身形尚未上翻,鳳怡的一隻玉掌已猝然切下,甘子梧口中笑喝了一聲:「來的好!第三招了,妹妹!」

    「金鯉倒穿波」,他那塌著地面尚未立起的身子,就像一支箭也似的,「嗖」的一聲,倒穿出了四五丈,口中嘻叫了聲:「好厲害!」

    待身形立起,甘鳳怡已用「海燕掠波」的絕快身法,跟縱而至,滿面嬌羞的不發一語,然而卻向下一塌腰,出掌如電,以「剪梅指」的手法,直向甘子梧右胯上戳了去。

    甘子梧身形猝然向後一擰,用迴環獻掌的身法,閃開了鳳怡的剪梅指,已飄身一旁,滿面春風的笑道:「妹妹!已經三招了,再來我可要不客氣哩!……你那點鬼心眼,我一看就……」

    話未完,鳳怡臉已緋紅,嗔道:「知道你聰明,神氣個什麼嘛!你也沒有贏我,我非要打你幾掌,煞煞你的威風不可!」

    子梧哂然笑道:「你呀!試試看好啦!這一次我可不讓你了!」

    鳳怡笑罵道:「不要臉!我也沒叫你讓!自己要稱英雄,現在被我打怕了吧?」

    說著身隨掌走,再揚玉掌,「玉女投梭」,駢指如戟,直點甘子梧後背「靈台穴」,然而鳳怡玉掌方才遞出,輕風起處,竟失去了哥哥的蹤影。

    心中不由一驚,驀覺身後冷風襲背,知道子梧已臨背發招,當時倏地一個猛轉,正逢其兄雙指戳來,這甘鳳怡面上嬌笑道:「喲!好厲害!」

    玉腕一翻,用「鋼剪手」手法,向外一翻玉掌,一雙掌緣直往甘子梧手腕子上絞去,甘子梧一笑,倏地收回手,繞步盤身,已欺近了鳳怡的右側,再出二指直往鳳怡「臂儒穴」上點去。

    鳳怡一翻玉臂,「香妃卸衫」,向後挪出了三尺,一提左掌,自胸前向外一翻,「金豹現爪」,用蛇行式向前進步欺身,這一掌挾著疾勁之風,直往甘子梧前胸猛按了去,端的神速無比!

    這時旭日東昇,天邊映出了片片紅霞,真個是萬紫千紅,綺麗的彩雲,和橘紅色的日光,照射在清澈如鏡的岷江水面之上,映出了瑞氣千條。

    就在這黎明的初晨,這兩個渾金璞玉的少年,正在龍騰虎躍的過著招,他二人爽朗的笑聲,劃破了這靜穆的氣氛,就連那一群戲波的魚兒,也不禁紛紛探頭水面,向這一雙少年點頭微笑。

    子梧功力原在鳳怡之上,可是他知道妹妹素來好勝,自己又怎好折她的面子。片刻之後,二人已經過了二十餘招,猶是不分勝負。

    鳳怡求勝心切,不覺有些著急起來,正逢其兄身形騰起,以足尖雙點鳳怡的雙肩,鳳怡縮頂下蹲,頓覺頭上一陣勁風擦肩而過,遂聽子梧哈哈大笑。

    甘鳳怡倏地回身,見哥哥雙目注定自己,正自淺笑,以為有機可乘,一翻玉腕,已撈起了子梧左腕,駢食中二指向他脈門上微微一扣,嬌笑道:「輸了吧……?還吹不吹牛了?」

    甘子梧掙脫了鳳怡的手,面帶淺笑的一伸雙掌,笑了聲道:「你先看看這是什麼?」

    鳳怡不由仔細一看,頓時面紅如火,一把搶過哥哥手上的東西,竟是一對翠玉耳環,不知何時竟到了哥哥的掌中,當時連哼帶叫的道:「不行!……你欺侮人!這不算輸!」

    說著就往甘子梧身上撲去,甘子梧退後兩步,皺眉笑道:「好呀!還會耍賴?……」

    他話才一完,鳳怡身已撲至,二人方鬧作一團,突聞得一聲佛號:「善哉!善哉!」

    這一聲起自遠處江面,聲如弄錚,極為悠柔,隨繼聞道:「小娃娃有如此功夫,真不容易……」

    二人驀地一驚,聽這聲音,起伏不定,竟不見人。再向那發聲江面上一看,這一看,不禁把二人嚇得臉上猛然變了色。

    原來在上流江心處,有一老尼隨波起伏而來,兩下相隔甚遠,看不清老尼面容,只見其一身灰色肥大僧衣,白襪芒鞋,被晨風吹逐得飄飄欲仙。

    最奇是其雙足僅點在一手掌大的木板之上,那木板被她偌大的身體壓於其上,非但不沉,竟隨波飄逐而下,一霎那,這老尼已臨近二人四五丈。

    鳳怡此時不由一怔,遂拉著子梧一臂,驚問道:「哥哥!她……是誰?」

    子梧見狀,知道這老尼定是一位身懷絕技的異人,自己僅聽聞輕功臻於極上頂點之時,可「一葦渡江」,但那也只是限於縱身點葦,借一點之力,就勢渡水,似此老尼這麼把整個身子都站在這麼一小片木板之上,竟是不沉,這種輕功,真是駭人聽聞了!

    此時被妹妹一問,方欲作答,就見那江面老尼,驀地一曲雙膝,那方小木片微微向下一沉,她的人就像一頭巨鳥似的騰身而起,在空中大袖後甩,就像一支灰箭也似的一閃,已落至二人身前。

    鳳怡不由驚得啊了一聲,此時就近一打量這老尼,見其頭如扁鬥,齊左目一半,像是刀切的一般平削,一雙禿眉,卻是其白如雪,歲數已是七十開外,一身瘦骨,僧衣被江風一吹,愈顯出瘦如雞肋!插在頸後的一柄白絲拂塵,非金非麻,也看不出是何物所制。而她那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開合間神光外露,這老尼真是好一付怪相,直把二人看得毛骨聳然!

    子梧此時因不明這老尼來歷,見狀心內雖驚嚇十分,但到底有幾分膽力,此時心神略定後,不禁勇氣大增,一撒步,已把劍撒出了鞘,口中喝了聲:「何方高人,請速報名,尹先生捨前,卻不容你如此肆威!」

    此言一了,那老尼平空一翻大袖,哈哈一陣大笑,聲如鳴鐘的道:「娃兒們莫驚,師太就是為著你兄妹練功夫來的,我可不管什麼尹先生在不在此!……」

    言到此又是一陣大笑,遂用一隻瘦如鳥爪而其白如玉的手,一指子梧笑咪咪的道:「男娃娃到底沒有女娃娃乖,動不動就拔劍,我試問你那兩手,貧尼就怕了你不成?」

    子梧一聽老尼出言,居然連師父也不放在眼內,不禁大怒,此時再被老尼當面這一叫陣羞辱,不由臉紅,當時也沒考慮到其它,用眼瞟了妹妹一眼,意思是想叫鳳怡也一同出手。

    不想那甘鳳怡自老尼一出現,雙目就像磁石引針也似的瞪住老尼,目不少瞬,滿面企冀之容,竟連哥哥的動作,也未看清。

    甘子梧當時再不猶豫,冷笑一聲道:「老尼姑欺人太甚!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驚人的功夫,敢如此目中無人。」

    說著話揉步進身,掌中劍「玉女投梭」,直往老尼當胸扎來,其勢若電,劍光一閃,已臨老尼衣邊。忽見這老尼面帶微笑的向上一翻大袖,以那肥大的衣袖,直向甘子梧劍鋒上捲來。

    甘子梧就覺有一股極大的罡風,自老尼袖中傳出,逼得自己掌中劍,差一點把持不住,不由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這老尼確實有不可思議的功力,嚇得急速抽劍盤身,已臨老尼左肋。

    此時見這老尼大袖卷空,左肋全露,以為機會難得,當時一分左臂,「大鵬單展翅」,猛駢左手食、中二指,向老尼肋上「期門穴」上猛點了去。

    老尼似無知覺一般。子梧方喜這一招施上了,不怕她不倒地昏厥。當時尚恐下手太重,不管如何,對方和自己總沒有深仇大怨,故此中途減了三分勁。隨著這一指已點上了,子梧口中方哼了一聲:「躺下!」

    不覺指上一軟,就像點在了一塊棉花上似的,當時不禁一驚,暗忖一聲不好,遂覺有一絲極冰之氣,自指尖傳入,不禁打了個冷戰。方施了一招「縮步移形」,身形一晃,斜縱出了兩三丈之外。

    這老尼見狀,也不由暗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娃娃年紀輕輕,倒有這麼一身好功夫!由是不由塵心大動,存心想顯露幾手功夫,將他敗之手下。

    方大笑一聲,口中喊道:「娃兒莫跑,你還沒有敗呢!」

    跟著竟施了一招「野鶴衝霄」的身法,一雙大袖兩下一分,全身就像脫弦強弩也似的,平空拔起了數丈高,在空中「饑鷹搏兔」,直往甘子梧身上撲來。

    就在此千鈞一髮之際,忽聽側林後一陣大笑,一蒼老口音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芬陀道長掌下留情!莫把我那男娃兒嚇壞了……」

    老尼身未落下,聞聲就空一個倒轉「倒趕雲波」,身子倒翻了四五尺,就像一片枯葉也似的,輕飄飄的落身於地,忙扭頸向發聲處望去。

    只見由那槐樹林內,踱出一人,年逾八旬,發白如霜,一披齊肩;頷下長髯也是其白如雪,隨風飄揚;清尷滬推U,一雙細目,神光外露;一望即知,這老人是一個世外高人。

    這老尼仔細又看了這老人一眼,不由一展禿眉,呵呵大笑了起來,聲停遂道:「我道這兩個娃娃有此功夫,原來是你的傳人,這就難怪了!」

    遂單手朝老人打了個問訊,笑道:「一波道友,湘江一別,匆匆三十年,我們都老了……難得你竟有此一雙傳人,晚年授徒,好不清閒,真個羨煞貧尼了!……」

    這時子梧及鳳怡見老人一現身,俱撲近老人,各執起老人一手,各叫了一聲公公。

    只是甘子梧滿面紅暈,低頭不語,生怕師父責罵自己。

    那老尼見狀又是一陣大笑。一面走近三人,看了甘子梧一眼,微帶驚異的微笑道:「原來是你一雙孫兒,這真是更可喜可賀了……」

    老人長歎了一口氣道:「大師休再打趣,請至舍下一談如何?」

    老尼一笑道:「正要打擾!」

    此時甘鳳怡仍拉住老人一手,嬌笑道:「公公!今天怎麼不打坐了?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呢?」

    老人不顧答她的話,僅用手輕拍著她的背道:「你們這一雙癡兒,差一點得罪了我的故人,還不快和哥哥見過大師!」

    鳳怡聞言,忙上前一拉子梧。甘子梧不由紅著臉,低頭隨著妹妹雙雙行近老尼。

    那老人此時又笑道:「大師法號芬陀,三十年前,以一柄鐵拂塵,打遍大江南北,做過不少驚天動地的大事。綠林道上,提起大師來,無不望風披靡。就是公公我,也畏大師三分呢!」

    此時二人已下跪老尼身前,芬陀大師一面合十還禮,挽起二人,一面笑對老人道:「尹兄好一張銳口!貧尼真是說你不過。你的清居何處?我們還是裡面去談吧!」

    老人聞言撫髯大笑。芬陀大師一面隨老人前行,一面扭臉對甘氏兄妹面泛笑容道:「好孩子!難為你們有這麼一身好功夫,貧尼差一點連你們都鬥不過了呢!」

    說著用目看了子梧一眼,甘子梧不由面紅如赤的道:「弟子先前無知,大師萬勿再存介意才好……」

    芬陀大師又是一陣呵呵大笑,連道:「好說!好說!」

    說著一行人已穿出這片槐林,眼前現出精舍。

    原來那老人,正是甘如石臨終修書幼梅,囑其投奔的老夫子尹一波。可惜甘如石僅知這尹一波是一介文士大儒,卻不知這尹一波,是一個身懷絕技,輕不顯露的風塵俠隱,否則早年定會拜他為師,而不致寄入葉宅,而釀成後日的一番血淚了。

    這尹一波非但是文通四海,滿腹經文的儒士,更於早年隨鋼冠叟練就一身絕頂的武功。內功已到了三元集頂,八步齊趨,五合三催的極點。(手與眼合、眼與心合、肩與腰合、身與步合、上與下合,謂之五合。手催、身催、步催,謂之三催。)自從三十年前,隱居岷江,一向鮮問外事,飲酒吟詩,自稱岷江老人,漸漸地武林中已把這位不可一世的老人給淡忘了。而這玉盤地方都知老人為一醇儒,卻不知他有一身驚人武技。

    此時四人已行出槐林,眼前是一座平頂的白石精宅,被一叢茂密的修竹圍繞著,清逸雅致,不著塵意。二老二小一路談笑著,踏著和煦的晨曦,行近這座精舍的宅門,老人回身延臂對老尼道:「大師裡邊請!想不到在此能逢故人,老朽真是太高興了!……」

    芬陀大師微笑打著問訊,正要進內,卻見入室小徑內站著一個婦人,年約四旬。

    這婦人一張清水臉,兩彎細眉,顯得很憔悴,但是這並掩不住她原有的美容。然而由於她過度的憂慮和哀傷,已經失去了她往日的光彩。她是消瘦的、孱弱的,但是她還是堅強的活下來,她並沒有聽甘如石的話而去改嫁。因為這婦人是有所期待,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她就是甘如石的遺孀冷幼梅。

    子梧與鳳怡一見,早已笑著跑了上去,甘鳳怡拉起她的手笑道:「娘!你這麼早就起來了?」

    幼梅臉上露出一絲安慰的笑容道:「傻丫頭!太陽都這麼高了,還早呢!」

    子梧在一旁笑道:「娘身體不好,以後還是多睡一會才好!」

    說著話,岷江老人和芬陀大師已行近,老人見狀笑道:「幼梅!快來見過芬陀大師!」

    幼梅忙趨前見禮,芬陀大師合十還禮,面上似有詫異之色,老人笑道:「大師不必詫異,少時容我再把詳情告訴你。」

    說話間眾人一齊進了宅內,入門便是一間正堂,佈置古雅簡樸,一色紅木家俱,四壁懸有不少書畫,多為老人自己書畫,落款俱為岷江老人。

    芬陀大師笑指一付對聯,對老人道:「一波道友好指力!多年不見,書法更有出塵之感了……」

    那對聯竟是兩方青竹,分鑲門沿兩壁,色成黃蠟,華潤異常。其上寫著:

    「日落倚杖柴門靜

    月出臨風竹塢喧」

    下款竟是「一波指書」四個草書,竟是老人以指力書寫那枯竹之上,筆力蒼勁,入竹分許。而老人偌長的指甲,竟有此指力,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了!

    老人聞言,不由哂然一笑道:「暇來運指,倒叫大師見笑了!」

    說著,二人已各自落坐,甘鳳怡此時已自後獻上了茶,芬陀大師接過略一嗅,遂笑道:「尹鬍子!想不到你仍留有如此上好的松果茶,真是好口福了!晚年更收這一雙金童玉女,難怪你數十年來,不離岷江了……」

    岷江老人聞言,苦笑了一下道:「大師!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之所以久戀岷江,不作他行之想,實有不得已之苦衷!……」

    言罷不禁喟然長歎一聲,看了一旁的子梧兄妹一眼,微微的搖了搖頭。

    芬陀大師一偏那像劍削的半邊臉,面現驚奇,仍是笑著問道:「往昔江湖上一般同道,獨你一人出落得最為乾淨,不料你竟也是有所待也!莫非那口『屠牛劍』尚未收芒,而有所動麼?」

    老人哈哈一陣大笑,遂即改容,冷哼了一聲道:「那倒不見得,我久居此不作他圖,實有兩樁心願,此二事不了,我是死不瞑目!……」

    芬陀大師一怔道:「什麼事?可否見告?」

    岷江老人聞言,回頭看了子梧兄妹一眼,微笑道:「你二人出去練你們的功夫,少頃我還要考你們那套散花掌呢!」

    子梧兄妹答應著,不由對視了一眼,相繼出室。他們心知公公定有話要對這老尼說,而不便為自己兄妹聽見,當時懷著奇異的心情,出室而去。

    岷江老人待甘子梧兄妹出去後,遂長歎了一口氣,對芬陀大師道:「大師今天來此,真是再巧也不過了!否則兩月之內,老朽定也會去訪你,也許大師是塵緣未了,天遣你來此助我一臂之力呢!」

    芬陀大師連忙問故,岷江老人遂又掃視了室內一周,見子梧兄妹已出室,這才道:「我方纔所言兩件心願,第一恕我暫不奉告,至於第二件……大師,你看鳳怡這孩子如何?」

    芬陀大師不由一怔道:「誰是鳳怡?」

    岷江老人一笑道:「就是方纔那女孩子,大師看她尚稱聰明伶俐麼?」

    芬陀大師此時已知他的用意,不由笑道:「你可是嫌我一人清閒,想要我收個徒兒麼?」

    岷江老人點頭道:「大師所料不差,待我把詳情告訴你吧,這一對孩子,遭遇實在太慘了!」

    隨著這岷江老人,慢慢把十八年前甘如石的一段遭遇,及冷幼梅持信拜訪的一段往事道出,芬陀大師聽得連連歎息,也不禁同情萬分,當時歎道:「這真是一件令人動心的往事,太曲折不平凡了!尤其是那位冷姑娘,有此高尚貞節,真太難得了!尹兄卻不可辜負她呢!」

    此時一旁的幼梅,早已泣不成聲,十八年前的舊事,不由在她眼前一幕幕掠過,青城山再沒有吹笛聲了,自己戀人的墓上,恐怕荒草已過人了。此時一聞老人之言,似有意要把自己女兒推介到那老尼門下,此時私窺老尼雙目神光外射,再加上見連尹老夫子都對她敬重十分,知道定是一世外高尼,當時不由下位對老尼一跪,眼含痛淚的道:「大師就看在尹老伯的份上,成全鳳怡這孩子吧!」

    說著正要叩首,忽見老尼單掌向外一伸,冷幼梅頓覺有一股極強的勁風,逼得自己不能彎身。

    此時老尼已下位雙手攙起幼梅,正色道:「甘夫人!你太客氣了!貧尼豈敢擔受如此大禮?方才由尹兄口中,得悉你一番經歷,就連貧尼一介出家人,也不禁感動十分。夫人請放心,甘鳳怡這孩子,自貧尼一見她,就喜愛她十分,就是尹兄不言,似此美質,貧尼也不能輕易放過呢……」

    岷江老人聞言,不禁大喜。連道:「這就好了!大師如肯成全這孩子,正是她的造化。老朽也了卻一樁心事,真是大快人心了……」

    芬陀大師此時扶冷幼梅落坐後,不由皺眉對幼梅道:「不是貧尼多事,方才尹兄所言,貧尼以為甘夫人還是不要把真情告知他兄妹才好,否則他兄妹定會操之過急,尤其……」

    說至此,岷江老人不由點頭道:「大師有言,但說不妨,幼梅也不是外人。」

    老尼這才皺眉道:「方纔由尹兄口中,聽出那甘如石結仇之人,竟是一對孿生兄弟,又是姓葉,倒令貧尼突然想起兩個人來了……」

    此言一出,岷江老人和冷幼梅都不禁大吃一驚!

    幼梅不由抖聲道:「大師莫非知道這葉氏兄弟的下落?……」

    芬陀大師不由長歎了一口氣,看了岷江老人一眼道:「所以這事就令貧尼不解了……」

    岷江老人急道:「你就快說罷!到底有什麼令你吃驚不解至此?」

    芬陀大師遂道:「尹兄,你是三十年不出岷江,如今武林中這般後起之秀,你是不知,就拿方纔所言的葉氏昆仲,如貧尼所料不差,那正是如今名震武林的洛陽雙英,葉之文、葉之武,這一雙孿生兄弟,各有一身驚人之技,一劍一簫,這十年來,在江湖中真做了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而且……」

    「而且這兄弟二人,一向是仁厚好施,頗有俠名,和貧尼亦有一面之交,卻不失為一雙正人君子,怎會……怎會做出那麼狠心之事?……所以我以為,那甘如石之死,恐怕別有隱情,決非是葉氏兄弟下的毒手。故此依貧尼看,此事萬萬不可輕舉妄動,尚要再事推究,以正真情,否則難免有所冤屈……甘夫人以為貧尼之見對麼?」

    冷幼梅聞言不由一怔,當時含淚點了點頭道:「後輩正是對此揣摸不透,更以先夫臨終留書,囑後輩萬不可將此事告知他兄妹。故此這十幾年以來,未敢對他兄妹透露隻字,唯恐他兄妹不明事情真相,冒失為父尋仇,恐怕報仇不成,反送性命……」

    岷江老人聞言,也不由連連點頭,遂抬頭目視著芬陀大師有所感觸道:「這事經大師一說,可真就對了,我夙日每思也是不解。那甘家賢侄,定是別有死因。」

    遂扭臉向幼梅道:「你是否親自收的屍?可看清如石的傷痕麼?」

    冷幼梅不禁淚流滿面的道:「後輩確是親手為先夫埋屍,只見其扒俯血泊中,一劍貫胸而過,那劍竟是先夫自己所帶之物……所以後輩一直猜測他或許是自刎也不一定……只是……他為何要如此……真令人不解了……」

    說至此又不禁泣出了聲。岷江老人與芬陀大師,不禁都「哦」了一聲。

    良久,那芬陀大師才道:「這就不假了。我是想那葉氏兄弟一向為人正直,見義勇為,決不致妄殺好人。經賢契這麼一說,此中就大有文章了。此事請放心,日後定有交待。你千萬不要傷心,甘先生雖死,有此一雙佳兒,承歡膝下,也可告慰了。此事依貧尼看來,在真像未明之前,萬不可令兩小兄妹知道,否則少年人氣盛,難免會惹下大禍了。」

    岷江老人不由連連稱是。

    冷幼梅此時聞言,也擦淨了臉上的淚,強顏為笑道:「二位老人家,對後輩恩同再造,此事但聽作主,但求這兩個孩子各能學得一身功夫,後輩總算對先夫有所交待。至於報仇一事,既有先夫遺書,囑令萬不可報復,而且仇殺之事,怨怨相報,後輩實不願令他兄妹再走上這條路上,不報也就算了……」

    說話間,遠遠聽到子梧、鳳怡兄妹對言之聲,三人各看了一眼。少頃,二人已推門進室,對三人恭行一禮,遂笑著走近。

    岷江老人暗視二人,子梧面現微笑,鳳怡卻是滿面紅暈,一臉不悅,知道二小一定又比了功夫,想是甘鳳怡一定又是吃敗仗了。

    二人一進室,都發現母親雙目紅腫,不由大吃一驚,各上前問故。甘鳳怡倒底是女孩子家,此時眼圈一紅,拉起幼梅一手道:「娘!你又怎麼啦?一定又是想起爸爸了……他老人家到底是怎麼仙逝的?娘!今天你非說個明白不可!」

    此言一出,岷江老人和芬陀大師俱是一驚,冷幼梅不由佯怒叱道:「不要胡說!娘只是想起從前的事傷心罷了,你爹好好的病故,有什麼好問的?以後你要再瞎猜,娘就不理你了!」

    鳳怡碰了母親一個釘子,感到面上訕訕,方要落淚,倒是岷江老人見狀笑道:「小鳳!你可別哭!有一個大好的消息,要告訴你,保險你高興!」

    甘鳳怡不由轉喜道:「公公又騙人了,有什麼好消息嘛?」

    岷江老人笑罵道:「你這丫頭!公公幾曾騙過你來?怎麼又騙人了?告訴你,你的造化真不淺,大師竟肯破格收你為徒,日後你隨大師,定有驚人成就,你說這難道不算是好消息?」

    甘鳳怡聞言不由又驚又喜,當時一睜秀目道:「公公!這是真的?那……」

    言到此,她不由低下了頭。她此時內心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蒙老尼垂青,日後定有驚人成就;而悲的卻是:以為公公不要她了。多少年來,她和哥哥母親及公公,幾乎沒一天分開過。既然自己隨了老尼,定會遠離他們,這是多麼令人傷心的事!

    然而使自己奇怪的是,自從一見芬陀大師,竟會有一種莫名的親切之感,好似和這老尼有無限的緣份似的,一顆芳心,竟是對她有極好之感!此時突聞此言,那能不喜?所以此時她內心真是又酸又甜,真非作者禿筆所能刻劃形容。

    芬陀大師此時不由口唸了一聲佛號,笑道:「姑娘!莫非不以貧尼為意麼?」

    甘鳳怡聞言,不由早朝老尼下跪,泣道:「師父在上!受鳳兒一拜,鳳兒只是……」

    說罷竟是泣出了聲。岷江老人和老尼,都不由大為動容,相繼攙起了鳳怡。

    芬陀大師不由面現慈容的歎了口氣道:「好孩子!師父明白你的心意,難為你有此真情,其實你尹公公豈捨得你?只是你究為女生,還是隨我習技,較為得體,否則有些武林絕學,你就不便練了。傻孩子!你明白麼?」

    此時岷江老人也撫著她頭上秀髮,連聲歎息。

    鳳怡這才恍然大悟,忙收斂淚痕,笑對老人道:「公公!這是真的麼?」

    岷江老人笑道:「自然是真的了。好孩子!你放心!日後就是隨了大師,頂多半年,一定要叫你回家住幾天,否則我老頭子還真不給她呢!」說罷連聲大笑。

    芬陀大師也不由笑道:「依你!依你!」遂對鳳怡道:「好了,這總該笑了吧!」

    鳳怡早嬌笑著撲近老尼,執起老尼一手道:「師父!你真好!」遂笑對子梧道:「哥哥!以後你還敢不敢欺負我了?哼!」說著皺著小鼻子,逗得全室哄然大笑。

    子梧聞言,尚未答話,那芬陀大師卻岔言笑道:「這倒好得很!你們兄妹這一調笑,倒令貧尼想起一件趣事來了,有此一約,不愁你們兄妹不下苦功夫習武!」

    說著,不由目視著岷江老人微笑點首道:「尹鬍子!咱們不妨一言為定,一年後我帶鳳兒至此,彼時可令兩小兄妹一較身手,看看到底誰勝誰敗?有此一約,不愁他兄妹不用心習武,也不愁我二人不用心相授,尹兄!你意如何?」

    岷江老人聞言,不由哈哈大笑,連道:「好計!好計!老尼姑!我們就這麼說了,一言為定,一年後看他兄妹為我二人吐氣揚眉了……」

    老尼遂笑對二兄妹道:「如此你二人,現可隨我們同至院中,一較身手,定了高下差別,一年後再較,就可分出彼此長進了……」

    甘鳳怡不由臉一紅。子梧卻笑道:「妹妹走呀!」

    話未完,鳳怡已紅著臉,羞視著老尼道:「師父不用看了……反正現在我是打不過他就是了……」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陣大笑,就連甘鳳怡自己,也不由尷尬的笑了起來。

    芬陀大師邊笑道:「小鳳,別氣餒。打不過也要打呀!有師父給你助陣,你吃不了虧,走!到外邊去!」

    一旁的岷江老人,不由呵呵大笑道:「這麼說,小梧子也不能洩氣呀!走,外面去。我老頭子跟大師較上了,就去給小鳳比劃比劃,看看她一個長輩,敢在一旁施什麼鬼計?」

    一行人說著,俱出了門,來至院中——

    此時一行四人來至院中,甘母也隨後而出,芬陀大師邊行邊笑問鳳怡道:「方纔你比武,輸在他手中麼?」

    甘鳳怡羞澀的點了點頭,老尼一笑又道:「你們比的是什麼?」

    甘鳳怡紅著臉瞟了哥哥一眼,見他正看著自己在笑,不由連哼帶笑的道:「師父你老人家別問了嘛!是比的掌法……」

    芬陀大師又是呵呵一陣大笑,遂扭臉對著岷江老人道:「我以為一個女孩子,不能光由內功掌力方面來衡量她的武學,尹兄以為如何?」

    岷江老人聞言呵呵一陣大笑,遂拍了一旁的子梧一下道:「小梧子聽到沒有?大師的意思,是要你給小鳳比一場輕功呢!你願不願意?」

    甘子梧一笑道:「公公你問她呀!我是隨她的便。」

    甘鳳怡此時明知輕功仍不是哥哥的對手,但大家都這麼說了,她也莫可奈何的紅著臉點了點頭道:「比就比,有什麼了不起嘛!」

    說著眾人都笑了起來。

    此時一行人已走近江邊,那裡有一片頗為平坦的沙地,沙地上卻滿插了一色的青綠竹片,每根都有七尺來長,入土二丈許,晨風中這些竹片在不穩的沙地面上恍來恍去,作狀欲倒。

    芬陀大師遂含笑停步,一數那竹片,共為六十四根,佔地僅一丈七尺五寸,不由笑道:「這梅花竹刀陣擺得太好了,你二人不如就在這上面較量一陣如何?不但可看出你二人的輕功,亦可分辨你們的掌法,真是再好不過了!」

    此言一出,甘子梧和鳳怡都不由互望了一眼。岷江老人見狀笑道:「無妨!上去試試手!這和竹刀換掌差不多,只要凝神定氣就不怕。這也不是考你二人,只是看看你二人身手如何。尤其是小鳳,大師要看看你尚堪造就否?」

    芬陀大師聞言,微笑不語。

    此時甘母冷幼梅也走近,見一雙嬌兒要上陣較功,也不由面帶微笑。場邊有數方平石,岷江老人讓大師和冷幼梅坐下。

    此時子梧和鳳怡,一個在竹樁之北,一個在竹樁之南。

    甘鳳怡見哥哥正含笑的望著自己,不由面帶嬌羞的道:「請吧!」

    只見她一扭嬌軀,已用「蜻蜓點水」的絕技,上了竹刀陣,偌大的身子,把那厚如小指的竹片,壓得向下彎似一面弓也似的,一任她身子晃來晃去,卻是足下不移分毫。

    甘子梧此時也在同時一甩二臂,以「八步凌波」的身法,躍上竹刀。

    腳尖一著竹尖,他竟毫不遲豫的身子向後猛一個倒翦,展動身形,兔起鶻落的往陣中點踏了去。

    甘鳳怡此時也是輕點蓮足,倏起倏落,往陣中縱去,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各人全是活動步法,在竹刀陣上,眼光只能顧四方,卻是不能看腳下。

    二人這一展開身形,就使芬陀大師也不由暗暗吃驚,這兄妹小小年紀,竟有此輕身功夫,真是難以令人置信。

    就在她尚未想完,兩兄妹已圍著走了一周,各自往中央湊來。

    甘鳳怡求勝心切,一開式就是自己最拿手的一招「金豹掌」,直向子梧兩肋擊去。

    甘子梧用「抱虎歸山」來拆妹妹這一招。這竹片上施展拳術,多一寸不能遞,少一寸打不上,須一粘即吐,不粘不吐,忌打空招、施濁力,一個收式不住,對方不須打你,自己也會落下陣去。

    這時二人發招後,遞上手就是一招兩式,只要一合,即須分開,挨好了步眼,再往一處湊。這就是打梅花樁和竹刀陣的訣竅。

    兩人一換式,甘子梧躍前一竹,猛出二指,虛點鳳怡雙目,甘鳳怡明知這是虛式,可不敢不封,如要大意,這一式很可能就是實招。

    她急忙往右一斜,伸左手,以「金剪手」猛切子梧的手腕。奈何這甘子梧確實有精純的功夫,左腳往右一邁,出左臂疾如電閃,甘鳳怡若不是撤招得快,腕上險些竟被哥哥捋住,不由急往旁一躲,一連晃過四五根竹片來,真氣一散,就覺腳下竹片一軟,方暗道了聲:「不好!」

    誰知猛覺那竹片本是微向一邊倒下,此時竟似有一股大力,硬往回推了一下,由是甘鳳怡竟借得這突來之力,將身形向前躍進二竹,方定住了身子,也不由得臉一陣紅。

    遂向一旁三人看了一眼,心中覺得奇怪,卻見芬陀大師正自縮手入神,看著自己微笑道:「沒掉下來不算輸。小鳳!你再打呀!」

    說著旁視了岷江老人一眼,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倒是那甘子梧眼看妹妹真氣一散,落陣已成定局,竟不料最後竹刀竟是未倒,也不由心裡暗驚。當時尚不知竟是芬陀大師以「芬陀指」力,趁鳳怡眼看掉下陣來之霎那,彈出了數粒沙。

    這數粒沙,正打在鳳怡足下的竹片上,由是這竹片本已要倒了,竟自反往回一挺,算助了她一臂之力。

    甘鳳怡本想下陣認輸,由不得師父這麼一說,只好重新翻回。正逢哥哥以「飛虎步」法向自己欺來,二人往內一合,這才各展所學,似飛龍又如鳳舞,倏離驟合,時騰又落。看得一旁二老連連微笑點首,那冷幼梅卻是驚得目瞪口呆。

    此時甘鳳怡見哥哥露了個空招,忙用「白鶴亮翅」直往子梧前胸打去,掌勢如電。

    子梧口中叫了聲:「好厲害!」

    向前一進步,遂用「摟膝海底針」的招數,右掌直擊甘鳳怡下膝。

    甘鳳怡不由一驚,右腳往梅花樁上一點,躲開一掌。兩人這一錯身的時候,忽聽甘子梧口中笑道:「小鳳!你輸了!」

    鳳怡方自一驚,子梧已用「翻天掌」式,向鳳怡臂上一推,鳳怡方想回抗一下這掌力,可是腳下已用不上力了,急切間借勢一點竹片,嬌軀上拔起來了八九尺,直向陣外落去。

    身方一定,確見哥哥也是剛剛落身在地,口中尚笑道:「妹妹好厲害!這一陣我們是平手。」

    甘鳳怡此時已知哥哥是知道自己愛面子,所以竟裝著被自己回抗之力震下地,不由回眸又羞又笑的看了哥哥一眼,竟是沒有說話。

    此時芬陀大師已呵呵笑著走近二人,一面拍著鳳怡背道:「好孩子!師父已很滿意了!」

    說著笑視著子梧道:「難得你哥哥如此厚道,年青人真難得!」

    此時冷幼梅和岷江老人俱已行近,岷江老人邊行邊對大師笑道:「如何?我介紹的徒弟還可以吧?」

    此時大師面視著鳳怡正色道:「從今天起,我就算收你為徒了!」

    話方一完,鳳怡已笑著撲近,方道了聲:「方纔不是已經收過了麼?……」

    卻不知老尼聞言一笑,卻冷冷的道:「你先別慌,我收雖是收了你,可是在你尚未入我門中正式行禮之前,你卻要為我做一件事情,你可願意麼?」

    此時眾人聞言,都不由一怔。

    甘鳳怡不由點了點頭道:「師父有事請明言,小鳳萬死不辭!」

    老尼呵呵大笑,笑完,拍著鳳怡的背道:「師父怎會叫你去死?這事情做好了,不但對你無害,反而有益……」

    說到此,看了一旁的岷江老人一眼,又向鳳怡道:「不過是什麼事,現在卻不能告訴你,因為我怕你尹公公知道,又大驚小怪,不放你去。等會進室後,再告訴你。」

    岷江老人見狀不由笑道:「你這老尼姑花樣可真多!我告訴你,磨練她到是可以,可不許害她受罪呢!……」

    芬陀大師一瞪那雙怪眼,似怒又笑的道:「這個我知道,現在徒弟是我的了,你還是少管點好!……」

    岷江老人不由哈哈大笑連道:「依你!依你!反正是交給你了,只看你以後是如何教她吧……」

    說著話,一行人又回至室中。才一進門,老尼卻向鳳怡招了招手,鳳怡微笑行近,老尼遂與其耳語了一陣,鳳怡連連點首。

    最後那老尼卻道了兩聲:「切記!切記!事成後可至黃山找我……」

    說著由中指上取下一古銅色指環,交與她道:「此乃我在江湖上信物,必要時可出示,對方如是知名之士,定會對你有所方便……」

    說著話竟自面對岷江老人一笑道:「我因有事,也不在此打擾你了,此行能晤故人,更收佳徒,真是大快人心!尹兄,我這就告辭了……」

    說著又走近甘母,執起幼梅一手慨然道:「令嬡明日起,即出為我辦一事,事成即訪我,你大可放心,至多一年,定令她回此見你一次,你要好好珍重自己……」

    冷幼梅聞言,不由感激落淚道:「小女年幼無知,今後大師要多擔待她才好……」

    子梧此時也上前欲留大師多住些時日,奈何這老尼姑生性怪異,說走就走,就是岷江老人也是留她不住。

    無奈何,一行人送她至門外,老尼又叮囑了愛徒一番,這才道了聲:「諸位請回,貧尼去也!」

    遂見她一雙肥大僧袖向後一摔,整個身子,竟快如飛矢也似的直往江心落去。

    雙足在江面上一點浮物,身形而度騰起,如是這般幾度起縱,已馳向上游,霎時無蹤,看得諸人無不驚心。

    岷江老人待老尼走遠後,這才隨著母女三人轉回。就在老尼走後的第二日,甘鳳怡就拜別了他們,開始取道鄂省而去。

    在武林中當時極具勢力的一共有五大派:一為嵩山的少林派;(分南北二派,一在河南,一在福建。)一為峨嵋派,居蜀;一為玄真派,居鄂省;另二派,一為先天無極派,一為金葉派,散佈兩江。

    這五派都為武林中所推重,各派掌門人都是年長名高,各有一身獨到驚人的功夫。而且五派弟子遍天下,已構成極大的勢力範圍。

    年來相傳,鄂省武陵山下的玄真派,因收徒不慎,而至收羅了不少江洋大盜,還有一部分為各派見棄的門人弟子。因此不但招致當時政府所不容,且為其餘四大派掌門人所見怒,合力剷除之下,這玄真派大是不敵,前輩七子,竟死其四,余三人一傷二逃,整個道觀,幾為官兵焚踏為廢墟焦土,弟子死的死,散的散。

    由是這玄真派——往昔震撼武林,以七子二老稱雄武林的一大派,竟在這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宣佈閉壇封門,從此就煙消雲散了。

    掌門人,也就是所謂七子之一,外號人稱玄真子,俗名司空曉,在受到這一次史無前例的慘禍之下,僅傷腿幸保殘軀,在一片破瓦殘磚的道觀中,將養了半年多,總算傷已痊癒。

    從此他雄心頓減,更因這一次浩劫之下,喪失了他門下歷年所受藏的拳經圖譜,先典章規。故使他不得不灰心失意之餘,永絕復派之想。

    他只隨著幾個香火道徒,就在那武陵山下廢墟中,建立起一座小小的寺院。

    這寺院取名「思悲寺」,那僅是一座擁有一堂六室的小寺院。比起往日碧瓦金磚,一展數里的「玄真觀」來,真可說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這掌門人玄真子司空曉未死的消息,很快的傳遍武林。但因各派鑒於這玄真子夙無大惡,而且年事已高,犯不著為他再開殺戒,同時對他封教遣眾的那種痛心舉動,也不由都生了欽敬同情之心。

    司空曉就如此幸保殘生,平安又恬靜地在這座小寺院——思悲寺中,住了下來,再也不想別的一切了。即使有往日同門以及弟子,得悉他尚在人世,趕來投奔他,也都被他逐之門外,永不延接。他永遠忘不了先人留下的這門門派,因而深深的恨著自己。

    但是武林中,誰都知道這玄真子其人。

    這位老道士,以掌中那口「龜紋劍」,和「痛掌十八式」,幾可說是打遍大江南北,找不到第二個敵手。

    最令人矚目的,還是他那口龜紋劍,和一本「痛禪掌譜」。相傳這兩件東西,至今還在這玄真子的身邊,並沒有因為劫禍而焚失遺落。

    非但如此,而且如今江湖上盛傳著這玄真子竟因年歲太高,失望痛心之餘,有意把這兩件他最心愛的東西,懸贈於一人。

    這人的條件很平凡,只要年歲在十六歲至三十歲之間,性別不拘,而且凡是愛好武功者,都可以前去應徵,由玄真子親自分別詢視,而鑒察其中一人賜贈。

    這一消息散出後,各派門戶中,都遣出了他們最有希望,而武功最高的弟子,希望能得到這武林怪人,退休的掌門人垂青,能把這兩件東西贈給他們的門下,那無異為他門戶中增加了一份極大的勢力。

    但是奇怪的很,這些所謂高門年少有為之徒,從絡繹不絕的四方,向思悲寺聚集以來,竟是無一人能合了這道人的意,而把這兩件東西送給來人。

    因此龜紋劍劍鞘上,佈滿了塵埃;痛禪掌譜,也束之高閣。和道人的皺紋,日漸增加……

    人們真怕:這年已近百的玄真子,如果一旦撒手西歸,這兩件東西的結局,又如何呢?是隨他入土?還是……

    漸漸地去的人越多了,那思悲寺下的小鎮「明恩」,竟以此而日漸繁華,客棧俱滿,飯鋪的生意,也因此大大增加,往昔冷清的市面,竟會因此而大為繁盛。這是事實,也確實不由你不信。

    這一日,太陽還沒有下山以前,有一匹火榴紅的快馬,由遠處驛道,直向這明恩鎮上馳來。

    馬上坐著一位綺年玉貌的佳人,她像是首次出門,鎮市上的一景一物,都令她感到很新奇。

    她在馬上東張西望,臉上帶著純真的微笑,心裡卻在想著:「也不知到了那明恩鎮沒有?……看這地方,倒有幾分像呢……」

    她又想著師父令她去做的事,不由臉上感到熱熱的,她心裡想:「那口劍不知是一把什麼樣的劍,居然會吸引了這麼多的人?這麼多有大本事的人,都沒到手,我又有什麼希望呢?要是得不到那口劍和那本書,我又有什麼臉去見芬陀大師……」

    想到此,這女孩在馬上黛眉微蹙,確實感到此行戰戰兢兢,因此,她又那裡還有心觀賞這沿途景色?

    正在一個人低頭沉思,徐徐策馬之際,忽聽身後一聲馬嘶,這女孩嚇得忙一把帶過馬頭,卻見身後馳出一匹白毛花斑的駿馬,馬上挺坐著一位年青的公子。

    這公子長得好一付儀表,一身紫綢長衫,頭戴一頂雙翎分翅的紫緞小便帽,帽中心卻鑲著一顆孩兒紅的寶石結子,再襯上他那挺高的個兒,一雙光亮的眼睛,那麼神光外露,那麼黑白分明,確實好俊的一份儀表!

    這公子像是猛然勒馬,過於急促,馬首竟然差一點闖在那少女的馬上,因此使得少女跨上那匹胭脂馬驀然一驚。若非這女孩帶韁的手法靈活,差一點竟由馬上栽了下來。

    這少女不由蛾眉,一豎,方叱了聲:「你找死……麼?」

    不想當她目光一接觸這年青人的身上,她的語音,竟變得低了。

    倒不是那公子英俊的面貌使她如此,而是那少年人手上的一口黑鯊魚皮鞘的長劍……。

    雖然是在匆匆的目光裡,她已明顯的認出,這口劍是自己的……只是如何會到了他的手上?

    正當她尚未開口,那公子已微笑道:「對不起!姑娘你的劍失落了……」

    說著,隔馬把劍遞上,馬上少女不由臉一陣紅,方要伸手去接,這少年竟像想起一事,猛的又把劍收回,吶吶的道:「可否請教姑娘芳名如何稱呼?……」

    這少女本來羞澀的臉,被對方這一問,一雙秀眉微微一揚,看了他一眼,顯得微慍的道:「這口劍是我的,你還我就是了……何必……」

    她本想說:「何必管我叫什麼名字?……」

    但是少年人那份真摯的表情,竟使他下面的話,無法出口,因此一時竟自沒有答上話來。

    這少年人聞言也是臉色一紅的道:「因為我不知道這口劍是不是姑娘掉的,而劍上卻有名字……」

    這少女聞言,愈法顯得不勝嬌羞,只是對方竟這麼問,卻不容自己不答,只好紅著臉道了聲:「我姓甘!」

    那少年遂雙手將劍持上,面上訕訕的道:「如此說,姑娘確是這劍的主人甘鳳怡了……尚請原諒小生的冒失!」

    馬上少女接過劍,感到十分羞澀,她並沒有道一聲謝,雖然她心中想這麼說一句,然而卻沒有……只是匆匆的看了對方一眼,掉過馬頭,策馬而去……

    當她的馬跑出一段路之後,她竟不由自主的又回過頭看了一眼。

    而這一眼只給她帶來了失望,因為已失去了那年青人的蹤影,她因此感到十分後悔。

    她想著他,有一種莫名的感覺,這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她是從來未有過。她覺得自己太不對了,竟是連一聲謝也未道……

    看這人年紀輕輕,文皺皺的……不知他會武不會?

    甘鳳怡這麼想著,那蘋果也似的雙頰,飛起了一陣紅潮。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而那年青人的英俊影子,開始爬上了她的心譜……

    晚上,她在那小客棧裡翻來覆去,自從離開那岷江畔的小鎮以後,她從未有過這種情形。而今夜她反覆的念著那少年的影子,直到天快亮,她才入睡。

    一覺醒來,日已偏西,甘鳳怡翻身下床,喚來店伙,洗漱完畢後,也顧不得吃飯,就令那店伙為她備好了馬,問清了去思悲寺的路,一路策馬而去。

    她策馬如飛的一路疾馳,漸漸馳出了這繁華市面,費了不少時間,在武陵山下,果然找到了那思悲寺,那僅是一座普通的寺院。

    烏黑色的大門敞開著,有一個小道士正在掃著地上的枯葉,不時的抬頭看著天,因為天上刮著很大的風。

    甘鳳怡遠遠的下了馬,把那匹馬牽至寺前,對著那小道士笑道:「請問這裡是不是思悲寺?」

    那小道士僅看了她一眼,用手指了一下懸在堂前的一方黑匾,那匾上清清楚楚的三個金字「思悲寺」。

    甘鳳怡不由臉一紅,心想這小道土真怪,問他話連說也懶得說一句。當時不由又笑道:「請問一聲,有一位玄真子大師父可在寺中?麻煩你代我通稟一聲,好不好?」

    這小道士停帚又看了甘鳳怡一會,好像無聞的又低下頭,仍舊掃著地。

    甘鳳怡不由突然大怒,一揚秀眉,忽然她想到此行自己是客,求人尚且不及,哪裡再敢得罪人家,想到此,只好強忍不快的歎了口氣。心想這人也許是啞吧,要不然他為何一言不發呢?

    想著不由又強作笑臉的道:「這位小師父,你是不是不懂我的話?還是沒有聽見,我問你:『有位玄真子老前輩可在寺中?』」

    這小道士又放下掃帚,看了甘鳳怡一會,只是咧著嘴笑了笑,依舊掃他的地。

    甘鳳怡心想這人一定是聾子,只好我自己進去了,她想著,就拉馬往寺內走進。

    想不到那小道士一橫掃帚,將正門攔住,口中冷冷的道:「誰叫你進去的?」

    甘鳳怡聞言臉一紅,遂含笑又道:「我是去找你們主寺人玄真子,你去通稟一聲可好?」

    這小道士聞言冷哼道:「我們寺裡,沒這麼個人……」

    甘鳳怡聞言一怔,心想你這人真奇怪,明明不是聾子,為何方才一直不回自己的話?當時不由強忍著氣,同時感到十分奇怪,看了這小道士一眼,見他身穿著一件千瘡百孔的杏黃色道袍,一雙破芒鞋,臉上油泥少說也有一半銅錢厚,本想說他一句,回念一想,自己何必與這種人一般見識,既無此人,自己不妨再到別處找找去,也許另外還有一所思悲寺,也未可知。

    她想著,強忍著怒火,尚對這小道士點了點頭笑道:「既如此,我再到別處找找去,麻煩你了小師父!」

    說著正欲返身而去,卻聽見那小道士冷冷的道:「你說的玄真子,如今已不叫玄真子了,已改名叫思悲子,你是不是想見此人?」

    甘鳳怡聞言,不由大喜,忙回身道:「正是此人,麻煩你代我通稟一聲,就說黃山芬陀大師弟子甘鳳怡,拜謁他老人家……」

    話尚未完,這小道士冷冷的插言道:「今天天晚了,明天再來……」

    說著又彎下腰,依舊掃他的地。

    甘鳳怡見狀,真是氣炸了肺!要不是看在自己此行是客,早就忍不住狠狠的將這小道土痛打一頓。

    當時聞言,只好答應了聲,反身正拉馬走了幾步,卻聽見那小道士口中笑喚著:「甘小姐,請回來!」

    甘鳳怡聞言一怔,奇怪的轉過身,沒有好氣的道:「今天不是天晚了麼?那我明天早點來好了……」

    這小道士聞言,丟下掃帚,嘻著一張大口道:「方纔是有意騙你的,我問你,你此來見師祖思悲子,是不是想得那兩件東西?」

    甘鳳怡聞言,不由一怔,遂即不自然的點了點頭道:「不瞞小師父……」

    這小道士不待其說完,即笑道:「這就對了,你的涵養功夫很好,而且人也厚道,請等一下,我這就去為你通稟一聲,看看你的運氣如何。師祖是不是肯見你,就不知道了,不過第一關,你是通過了!」

    說著,拖著兩隻破鞋,直向室內走進。

    甘鳳怡聞言,不由大喜。這才知道,那小道士所以如此,竟全系裝作。所幸自己沒有動怒開罪於他,否則略有簡慢,定是先就通他不過,自己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想到此,方自又驚又喜,猛聽到身邊一絲異音,音同蠅鳴道:「你這小孩,人很好!不必再通稟,可入我室。一直走,最後一間……」

    甘鳳怡不由一怔,心說:「這分明是內功極上的一種秘功,名叫千里傳音。能到此地步的人,如今天下,聽公公說尚無幾人。這玄真子老道士竟有此高奧玄功,真令人驚訝不置了!」

    想著又驚又喜的忙跨足進內,果見正堂後有一列五間靜室,各室門前都掛有青布門簾。那小道士方由最後一室中走出,遠遠的對鳳怡招手道:「師祖叫你進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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