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4:陽謀春秋 第九章 呂氏新政 第五節 冰河解凍 新政抻著勁兒悠悠然推開
    隆冬時節,正陽道中段的丞相府靜悄悄開府了。

    依新秦王嬴異人與蒙驁等一班老臣之意,丞相開府當行大典,等到孟春月與啟耕大典一起舉行方顯新朝新政之隆重。呂不韋卻不以為然,特意上書新君,一力主張「不彰虛勢,惟務實事,三冬之月綢繆,孟春之月施政。」嬴異人思忖一番,一班老臣感慨一番,也就都贊同了。依照月令,三冬之月是十一月、十二月與一月,十一月為孟冬,十二月為仲冬,一月為季冬,是為三冬。這三冬之月正值大雪歲寒,向為窩冬閉藏之期,朝不行大政,野不舉大事,在呂不韋看來,卻正是紮實綢繆的好時光。

    從歲首中旬開始著手,兩個多月中,呂不韋細心地做了兩件事:一是逐一查勘了蔡澤留下的屬官班底,除了保留兩個為人端方又確有才幹的大吏,其餘全部遷為郡縣吏員,不願赴郡縣的楚燕吏員,賜金許還故國。呂不韋特意告知了蔡澤,說此等未經政事的貴胄子弟不宜做實務大吏,該當從郡縣吏開始磨練才是正途,留在相府實則是害了他們。蔡澤大是感激,連說呂不韋將這個爛攤子收拾得太寬厚了,當心引來無端攻訐。呂不韋卻只笑笑了事。第二件,呂不韋親率一班新任大吏清理了典籍庫全部政務卷冊,理出了自秦惠王以來八十餘年懸而未決的遺留事項近千件,其中六百餘件竟是各郡縣報來的「冤民」請於昭雪的訟書。所有這些遺留待決事項,絕大部分都發生在秦昭襄王的五十六年,尤以宣太后攝政魏冉領國「四貴」顯赫的昭襄王前期為多。更有甚者,各級官署的法令原件與副本竟然查出了一百三十多起文字錯訛,呂不韋不禁大為驚訝!

    及至開春,呂不韋對新政方略已經胸有成算了。

    季冬將罷地氣漸暖,呂不韋的一捲上書展開在了嬴異人案頭——

    臣呂不韋頓首:我王新朝,實施新政當決絕為之。臣反覆揣度,以為當持二十四字方略:先理沉痾,再圖布新,不厭繁難,不棄瑣細,惟求紮實,固我根基。三冬之月,臣領屬吏徹查政務,積弊可謂觸目驚心!朝野皆敬秦法,是故五代無修,百年無查,以致積重難返,無人敢言糾錯修法!長此擱置,大堤潰於蟻穴,山陵崩於暗隙,雖有霸統之圖亦徒然空言哉!惟其如此,臣欲先從細務入手:力糾冤訟,特赦冤犯;明正法令,整肅法吏;昭雪誣詞,修先王功臣;開放苑囿,褒厚親戚,平宮室積怨。若得如此,新政可圖也!諸事雖小,做之卻難。蓋秦法嚴峻,素無寬政,今開先河,我王須秉持恆心不為四面風動,方期有成。期間但有差錯,臣願一力擔承,伏法謝罪以無使國亂也!

    「備車!丞相府!」嬴異人一聲吩咐,抬腳便出了暖烘烘的東偏殿。

    呂不韋正與一班新任大吏清點開列首期事項並逐一商討,簡冊如山,有人翻查有人錄寫有人誦讀有人爭辯,平日倍顯寬敞的政事堂熱氣騰騰哄哄嗡嗡竟顯得狹小了許多。嬴異人獨自進來,一時竟看不見呂不韋身影何在?滿堂吏員各自忙碌,竟也無人覺察有人在門內巡睃。搜尋片刻,嬴異人終於發現屋角一座簡冊山前呂不韋正與幾個吏員各拿一卷邊看邊議論,還時不時用大袖沾拭著兩鬢的汗水。

    便在這驀然之間,嬴異人真切地看見了呂不韋兩鬢的斑斑白髮,兩眼不禁驟然潮濕了。從心底說,嬴異人感激呂不韋,但也同樣從心底裡嫉妒這個永遠都是滿面春風永遠都是一團生氣的商人;他既沉穩練達又年青得永遠教人說不准年齡,他活得太灑脫了,想甚有甚,做甚成甚,天下好事都讓他佔盡了!因了這種嫉妒,嬴異人「搶奪」了他的心上女子才絲毫沒感到歉疚,河西要塞看到呂不韋驟然瘋心衰老也沒有真正地悲傷;是也,惟其如此,上天才是公平的。然而,今日的嬴異人看見呂不韋的斑斑兩鬢時,內心卻莫名其妙地酸楚了震撼了……

    嬴異人默默地走了,一句話也沒說。

    當晚二更,老長史桓礫到了丞相府,捧出了一卷秦王特詔。那是一幅三尺見方的玉白蜀錦,上面竟是八個拳頭大的血字——惟君新政,我心如山!呂不韋良久默然,淚水奪眶而出。不想老桓礫一招手,門廳外老內侍又捧來了一口銅蚽Z駁的青銅短劍。老桓礫慨然一歎:「此乃穆公鎮秦劍也!百年以來,惟商君與公領之。公當大任,秦王舉國托之,朝野拭目待之,公自珍重矣!」呂不韋肅然拜劍,眼中卻沒了淚水,及至桓礫走了,尚凝神佇立在空蕩蕩的廳堂。

    二月開春,在紅火隆重的啟耕大典中,呂不韋的新政靜悄悄地啟動了。

    新政第一步,從最沒有爭議的糾法開始。

    糾法者,糾正法令文本之錯訛也。要清楚糾法之重要,便先得說說先秦法令頒布、傳播的形式演變。遠古夏商周之法令,只保存於官府,不對庶民公開法令內容。從保存形式說,無論是王室還是諸侯以及下轄官署,法典都與其他卷冊一起保存,沒有專門的官吏與專門的府庫保存。其時,社會尚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傳統習俗道德來規範,法令很少,條文也極其簡單,官吏容易記憶容易保存;見諸糾紛訴訟或獎賞懲罰,官吏說法令如何便是如何,庶民根本無從知之。如此狀況,官吏是否賢明公正,便對執法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從實際上說,官吏完全決定著法令的內容與執法的結果。此所謂「人治」也。遠古民眾之所以極其推崇王道聖賢,深層原因便在於這種人治現實。

    春秋之世,庶民湧動風習大變,民求知法成為新潮。一些力圖順天應人的諸侯國便開始了向民眾公佈法律的嘗試。公元前五百三十六年,依當時紀年是周景王九年,鄭國「執政」(大體相當於後來的丞相)子產首開先河,將鄭國法令編成《刑書》,鑄刻在大鼎之上,立於都城廣場,以為鄭國「常法」。其時天下呼之為「鑄刑書」。其後三十餘年,鄭國又出了一個赫赫大名的掌法大夫,叫做鄧析。此人與時俱進,對子產公佈的法律做了若干修改,刻成大量簡冊在鄭國發放,氣勢雖不如堂皇大鼎,實效無疑卻是快捷了許多。其時天下呼之為「竹刑」。緊接著,最大的諸侯晉國的執政大臣趙鞅,將晉國掌法大夫范宣子整理的《刑書》,全文鑄在了一口遠遠大於鄭國刑鼎的大鼎上,立於廣場公諸於世,天下呼為「鑄刑鼎」,是春秋之世公佈法令的最大事件。

    進入戰國,在法家大力倡導與實踐之下,公佈法律已經成為天下共識。魏國變法作為戰國變法的第一高潮,非但李悝的《法經》刻簡傳世,魏國新法更是被國府著意廣為傳播,以吸引民眾遷徙入魏。其後接踵而起的各國變法,無一不是以「明法」為第一要務,法令非但公然頒布,而且要竭盡所能的使民知法,從而保障新法暢行。也就是說,戰國之世不斷湧現的變法浪潮,事實上正逐漸擺脫久遠的人治傳統,正逐漸地靠近法治國家。

    雖則如此,然由於傳播手段、路徑阻塞等等諸般限制,要確保法令在輾轉傳抄流播之後仍能一如原文,實在是一件難而又難的事情!就實說,法令在民間傳播中出現訛誤並不打緊,畢竟,民眾對法令既無解釋權又無執行權。這裡的要害是,官府的法令文本若出現錯訛,無論是官吏不意出錯、疏忽忘記還是意曲解,對民以錯糾錯,以訛傳訛,便難保不生出種種弊端,導致執法混亂,法令之效必然大打折扣!正因了這種事實上很難避免的弊端,各國變法中的「明法」便成為最繁難瑣細政務。見諸變法實踐,各國變法為精準法令想出的辦法很多,但都沒有制度化,時間一長,好辦法也變得漏洞百出形同虛設。譬如,當時幾個大國都沿襲了古老的「謗木」之法以為明法手段:在大道兩邊每隔一二里樹立一根平面刨光的大木,路人若有法令疑難,或遭惡吏錯告法令,都何在大木上或刻或寫的做質詢做舉發,此謂古老的「誹謗」制;吏員定期抄錄謗木上的誹謗文字,供官府逐一處置。然則,謗木過於依賴官吏的公正賢明,又無制度法令具體規定其操作細節,加之戰事頻仍耕耘苦累庶民識字者極少等等原因,謗木實際上成了流弊百出而僅僅顯示官府明法的象徵性物事而已。傳之後世,這種謗木越立越高,越立越堂皇,以致成了玉石雕琢的「華表」,歷史之萬花筒當真令人啼笑皆非!

    只有秦國變法,只有商鞅,徹底地解決了這一難題。

    商鞅以細緻縝密的制度,著重解決了明法過程中的三個關鍵環節的難題:其一,確保法令源頭文本之精準,足以永為校準之範本;其二,各級官署設置專職法官與法吏,並得修建專門藏室,保管核定校準後的法令文本;其三,嚴厲制裁導致法令文本錯訛的法官法吏。這些制度被商鞅的忠實追隨者以「商君之文」的名義記載在《商君書》中,堪稱中國古代惟一的《法令文本法》。

    且讓我們來欣賞一番這兩千多年前的令人驚歎的法令文本制度!

    其一,設置法官與法吏。中央設三法官三法吏:王室一法官一法吏,丞相府一法官一法吏,御史府一法官一法吏;郡署一法官一法吏,縣署一法官一法吏。各級法官法吏只聽命於王室法官一人,而不受所在官署之管轄,完全是後世說的「垂直領導」!法官法吏有三大職責:保管法令、核對法令、向行政官吏與民眾告知並解釋法令。

    其二,設置專門保存法令文本的「禁室」。無論是王宮禁室,還是中央官署與郡縣官署的禁室,都由該官署之法官管轄,其他任何官吏不得干預;禁室必須安裝秘密機關式的「鋌鑰」,放入法令的箱匣必須貼上蓋有王室或官署印鑒的封條;除了制度規定的例行校核,或大臣奉詔查對法律,任何時候任何人不得私入私開!

    其三,每年一次法令校準。每年立秋,各級法官開啟禁室,校準該轄區所有官署的法令抄件;各級法官禁室的法令副本,也要與王室法官禁室保存的法令正本校準一次。

    其四,明確無誤的文本查詢制度。法官法吏須每日當值,接受行政官吏或庶民對法令文本的查詢。無論是行政官吏對自己的法令抄件發生疑問,還是庶民百姓或涉法或因事需要查證法令的準確條文,法官法吏均應如實回答。每件查詢均有嚴格備案:查詢人須先行領取一支一尺六寸長的「法符」(木片或竹片,中線有預先刻好的花紋或記號,從中剖開,左片為左券,右片為右券),而後提出查詢法令之名目,法官或法吏當場做答;旁邊書吏將年月日時、所查法令名目以及法官之回答,同時寫在法符之左右兩券;經雙方認可,將法符剖開,查詢者執左券以為憑據,法官執右券以為憑據;法官右券必須專門裝匣,用官印封存,即使身死之後,國府仍以符券之準確與否考核法官功過!

    其五,法令文本但有錯訛,對責任法官嚴厲治罪。處罰方式如下:

    ·法官擅入禁室啟封,對法令文本「損益一字以上,罪死不赦!」

    ·法官當精熟法令,若忘記法令條文而影響執法,則以其所忘記的條文處罰該法官!

    ·吏民查詢法令,若法官法吏不肯告訴,導致吏民因不知法而犯罪,則以吏民所查詢之法令條文治法官之罪!

    對於以上制度,商鞅明確陳述了立法理由:「法令者,民之命也,為治之本也,所以備民也……民不盡知,民不盡賢。故聖人為法,必使之明白易知。置法官法吏以為天下師,令萬民無陷於險危。故聖人立,天下而無刑死者,非不刑殺也!行法令,明白易知,置法官法吏以導民知,萬民皆知所避就,故能自治也!」這裡的核心便是,一切制度都是為了使民眾知法!法官法吏的最大職責,便是將法令明白準確地告知民眾!

    令呂不韋驚訝得是,徹查官文簡冊,在商鞅領政變法的二十餘年中竟沒有查出一件遺留未決的政事,更沒有一件訟案呼冤書!足見商君之世,秦國新法實在是得到了雷厲風行地徹底推行,法令文本之精準,也如同巍然矗立國府的度量衡校準器一般準確無誤!

    然則,制度如此縝密,處罰如此嚴厲,商鞅之後近百年過去,秦國的法令文本還是漸漸地有了錯訛,至今竟累積一百三十餘處,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作為新政第一刀的糾法,呂不韋的實務操持便是三大步:第一步,全面校準秦國法令文本;第二步,依法制裁玩忽職守的法官法吏;第三步,整肅法官法吏,處罰有罪、裁汰昏聵、補充缺任,重建上下統屬有效的法官法吏制度。呂不韋久經大商經營磨練,對於紛繁蕪雜的多頭事務歷來處置有方,糾法一事雖涉及整個秦國,卻部署得井然有序。

    呂不韋第一次以鎮秦劍的威權,任命老御史為糾法特使,配屬三十六名精通法令的精幹吏員與三百鐵甲騎士護衛執法;從王室法官的法令文本開始校準,限期一年,了結整個秦國的糾法!其時秦國已經是天下最大的戰國,國土已經達到了五個「方千里」,一個方千里是一百萬平方里,五個方千里便是五百萬平方里,以今日公制計,便是兩百五十萬平方公里!也就是說,戰國後期的秦國,國土面積已經大體是今日中國的四分之一強!如此遼闊的國土,若不借重各方協力而要事必躬親,新政要推開便是一事無成。呂不韋深知其理,只親自參與監督了對京師三大法官(王室法官、丞相府法官、御史府法官)所轄禁室的法令文本的校準,便立即抽身出來部署他事。糾法特使的車馬方離咸陽,呂不韋便著手實施另一大政——糾冤赦犯。

    這是真正震撼秦人的新政要害!消息傳出,朝野心弦立即繃緊,了無聲息之中卻是人人惴惴不安。其所以如此,在於這一新政將直接觸及秦國新法的根基——有刑無赦!

    商鞅變法的基本主張之一便是:「不宥過,不赦刑,故奸無起。」不宥過,便是不寬恕過失,有過必罰。不赦刑,便是不赦免刑罰,罪犯永遠都是罪犯!也就是說,一個人要犯罪,其最低代價也是永生的罪犯身份,即或應得處罰已經承受,服刑已經期滿,罪犯之身份依舊永遠不變!正在承受的刑罰決不會更改,犯人決不會赦免,已經受過的處罰也永遠不會糾正平反!這是商鞅重刑主張的立足點之一,也素來是秦國執法的基本制度,行之百年,早已經深入人心。呂不韋要糾冤赦犯,卻是談何容易!舉朝大臣之中,最感不安的是鐵面老廷尉。

    呂不韋專程登門時,廷尉府的書房沒有點燈,也沒有薰香,黑糊糊的房中蚊蠅嗡嗡,一個蒼老的身影動也不動地戳在大案前,朦朧月光之下一段枯木也似。呂不韋敲敲門框,蒼老的枯木沒有動靜。呂不韋咳嗽兩聲,蒼老的枯木還是沒有動靜。

    「滄海跋涉三十年,些許風浪畏懼若此乎!」呂不韋不乏激勵。

    「風浪無所懼,所懼者,大河改道也!」蒼老枯木淡淡一歎。

    「水勢使然,當改則改,何懼之有!」

    「人固無懼,水工能無懼乎?」

    「禹有公心,雖導百川而無懼,公何懼焉!」

    「禹導百川,世無成法,是故無懼也。先人修河成道,人不覺淤塞,惟一水工執意疏浚,不亦難哉!」

    「如此水工,不堪水工也!」

    「願公教我。」

    「庶民各工,官吏各職。河之淤塞,惟水工察之也!國求疏浚,惟水工職司也!公所謂『人』者,庶民官吏之庸常議論也!以此等議論亂己,輒生畏懼之心,猶工匠造車而聽漁人之說,不亦滑稽哉!」

    「老夫辦案,老夫糾冤,不亦滑稽哉?」蒼老的枯木終於激動了。

    「公之顧慮在此,早說也!」呂不韋一陣大笑。

    「你只說出個辦法來,老夫便做你這糾法特使,否則不敢受命。」

    「老廷尉多慮也!」呂不韋正色道,「若在山東六國,此事委實難上加難。然則這是秦國,此事便無根本阻礙。其中根本,只在如何操持而已。」

    「丞相差矣!」老廷尉慨然拍案,「恰恰相反,六國法統根基淺,糾冤無可非議!秦國糾冤赦犯,便是背離法統,無異於鋌而走險!」

    「老廷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呂不韋爽朗一笑,「六國法統固淺,然王室特權官場腐敗卻秉承甚遠!六國執法,素來對王族貴胄網開一面,冤訟者十之八九都是庶民。若大平冤獄,則必然導致貴胄封地之刑徒苦役流失,王室官吏第一個便要阻撓,孰能說無可非議?秦國則不然,王族犯法與庶民同罪,冤訟者有貴有賤。呂不韋曾仔細分計:秦國冤案,王族三成,官吏三成,庶民四成!其中因由,便在秦法治吏極嚴,說治官嚴於治民,實在並不為過。譬如舉國法官二百三十餘人,歷年因法令文本錯訛而治罪者六十餘起,錯案至少在五六起之多!再譬如秦國王族不襲世祿,一律從軍從吏憑功勞晉爵,違法者再所難免。百年以來,秦國處罰王族子弟違法案兩百餘起,錯案至少在十起以上!如此等等,老廷尉自可揣摩:秦國糾冤赦犯,阻力究竟何在?王族麼?官吏麼?百姓麼?以攻訐者之說,呂不韋在朝會公然非議秦法,主張寬政濟秦!朝野雖則沸沸揚揚,卻無一人力主治呂不韋之罪!因由何在?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心底裡都在期盼平冤赦犯也!」

    良久默然,老廷尉喟然一歎:「呂公明於事理,老夫何說矣!」

    「多謝老廷尉受命!」呂不韋肅然一躬,「我見:請出老駟車庶長、陽泉君羋宸、老上卿李冰、老太史令四人以為副使。老廷尉以為如何?」

    「呂公用心良苦也!」老廷尉終於笑了,「王族、外戚、方面大吏、在朝清要,全是涉冤大戶了。然則,此四人爵位個個在上,若生歧見,老夫該當何處?」

    「以事權而論,本當由老廷尉立決。」呂不韋思忖道,「然第一次平冤,當分外慎重。五人有歧見之案一律擱置,最後由朝會公議,秦王決斷。」

    「如此老夫無憂也!」老廷尉拍案而起,「明日老夫便會四使!」

    呂不韋出了廷尉府已是三更,車馬一轉,便到了綱成君府邸。

    蔡澤正在後山茅亭下悠哉品茶,見呂不韋匆匆上山,不禁大笑:「明月灑徑,疾步赳赳,豈非大煞風景也!」呂不韋道:「你有風景,我卻沒得風景。」蔡澤揶揄道:「權高位顯奔波多,不亦樂乎也!」呂不韋沒好氣笑道:「莫風涼太早!偏要你也不亦樂乎!」「老夫高枕無憂,自是不亦樂乎也!」蔡澤呷呷笑著,「如何,與老夫對殺三局?」「沒工夫!」呂不韋端起蔡澤面前專供涼茶的大陶碗咕咚咚一口飲乾喘息了一聲,「綱成君,這件大事只有你來做了。」「甚甚甚?我做大事?」蔡澤誇張地大笑,「又有誰個要行大葬了?老夫專擅葬禮也!」呂不韋也不禁大笑了一陣,末了斂去笑容一番說辭,蔡澤竟愣怔著不說話了。

    呂不韋要蔡澤出面的這件大事,便是新政之三——明修功臣,褒厚骨肉!

    這宗看似只會招人喜歡的善事,做起來卻極難把握分寸,結局也往往是難以預料。所謂明修功臣,便是對先代遭受不公處罰的功臣重新彰顯褒揚。所謂褒厚骨肉,便是對王族外戚的遺留積怨做出妥當的撫慰與安置。就內容而言,這兩件事實際上便是清理最高層錯案疑案,以重新凝聚王族與權臣後裔部族。蔡澤入秦已久且長期預聞機密,加之計然學派歷來的自保權謀,非常留心歷代國君權臣相處的微妙方略與種種令人感慨的結局,便對秦國上層糾葛積怨與種種爭議大案瞭然於胸。最是耿直秉筆的老太史令見了蔡澤也退避三舍,私下則說:「綱成君多執掌故秘聞,終為野史,不足與其道也!」然則,呂不韋力主蔡澤擔此重任,除了認同蔡澤的博學強記熟悉國史,更為看重的卻是蔡澤的兩大長處:極其特殊的秉性,極其特異的才能!

    蔡澤秉性的底色特質,便是計然派的明哲保身,以在權力官場全身而終為最高境界。惟其如此,做事做人便求「執中」,以為「過猶不及」;見諸權力紛爭,蔡澤歷來主張「不可不爭,不可過爭,當止且止。」正因了如此,秦國朝堂多見蔡澤公然爭權,更多見蔡澤不期然便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若遇同僚紛爭,只要蔡澤不是事中人而又恰在當場,蔡澤便總會將兩造處置得各各滿意。自秦昭王晚年開始,凡遇蹊蹺繁難之大事,幾乎無一次不是蔡澤做王命專使排解,且處置結局大體上從來都是皆大歡喜。兩王連葬,蔡澤連續做主葬大臣,諸多難題一一化解,更是有口皆碑。所以能夠如此,根基在秉性,辦法卻在於才華。蔡澤才情在於機變多謀,尤其在事關學問禮儀傳統世情疑難諸多事體時,蔡澤每每出奇制勝,每每令人拍案驚奇!

    「綱成君,拜託也。」呂不韋肅然一個長躬。

    「呂不韋,撂荒百年,你以為這塊地好耕麼!」

    「若是好耕,豈敢請出精鐵犁頭?」

    「好!算你說得老夫高興!說,期限幾多?」

    「事大無期。綱成君自定便是。」

    「既是新政,何能無期?一年!如何?」

    「謝過綱成君!」

    「別忙!老夫尚有三問。」

    「不韋有問必答。」

    「其一,老夫案權多大?是否得事事稟你?」

    「綱成君為王命專使,每案報秦王詔准即可。丞相府只解事務之難,不涉案權!」

    「其二,查案上限何在?」

    「上溯孝公之期,下迄今日秦王。」

    「其三,老夫可有選吏之權?」

    「一應屬吏任君自選,報王室與御史府備查便可。」

    「嘿嘿,如此說來,你這丞相便撒手不管麼?」

    「若得綱成君屈尊商討,呂不韋即時奉陪!」

    「不告不理!有分寸。痛快!老夫便做他一回天案大法官也!」蔡澤呷呷大笑。

    河冰消融,呂不韋主持的新政漸漸在廣袤的秦國推開。隨著一隊隊特使車馬轔轔駛向郡縣山鄉,寬政理秦終於被朝野漸漸認同,無端非議漸漸消失,莫名戒懼淡淡化出。一宗宗冤獄不斷糾平,一個個冤犯陸續還鄉,一樁樁積案疑案迭次解決,雖然沒有大變法那般轟轟烈烈,朝野國人卻實實在在感到了春風化雨般的滋潤,對新君新政新丞相也不期然生出了由衷地欽敬。

    新政伊始,呂不韋便立即開始了另一步大棋——整肅秦國涉軍政務。

    一番長談,蒙驁對呂不韋的軍政整肅方略大為驚訝!驚訝根由便在於這個方略太得宏大,也太得細緻,以致於蒙驁無法想像其施行後果。秦國軍政(涉軍政務)歷來是國尉府專司,一應招募兵員、要塞修建、兵器打造、衣甲籌劃、糧餉輜重統統歸國尉府。上將軍府只管統兵出戰。由於涉軍政務事實上是一種特殊政務,所以國尉府歷來受丞相府與上將軍府雙重管轄。由於戰國大戰多發,事實上卻形成了一種不成文的傳統:上將軍府實際管轄國尉府,丞相府只是按照經上將軍府核准的國尉府的「上書」,盡力完成其請求而已。孝公之後,秦國歷代上將軍都是天下名將,其中白起與司馬錯更是彪炳史冊,如此一來,經常緊隨大軍的國尉便在事實上成了強勢上將軍的屬官,又更加鞏固了這一傳統。蒙驁雖不如白起司馬錯那般威赫強勢,畢竟也是三朝名將,對國尉府自然也從來沒有放手過。更為特殊的是,目下的老國尉司馬梗是名將司馬錯的孫子,非但資望深重,更是蒙驁的篤厚至交,國尉府的事蒙驁縱是不聞不問,兩廂也默契得天衣無縫。如此情勢,呂不韋的這卷大方略卻未曾與老國尉商議便端到了自己面前,不管如何佩服讚賞支持呂不韋,蒙驁都生出了一種無法掩飾的不快。

    呂不韋提出的方略是:三年之期,全部重建軍政制度,大要為十項:

    ·兵員招募制度化,一年一征,數量根據郡縣人口以法令明確之。

    ·要塞城防之興建修葺,施工歸於郡縣,將相只合署確定地址規格。

    ·兵器打造統一部件尺寸,使戰場兵器之部件可相互置換。

    ·甲冑製作之方式多樣化,許民間能工巧匠製作甲冑以支徭役。

    ·軍馬以買馬為主,養馬為輔。關中禁開馬場,確保秦國腹地農耕。

    ·選擇關外穩定郡縣興建外郡倉,便利大戰就近取糧。

    ·遣散輜重營常備車馬,車馬施行征發制,不打仗則車馬回歸民間耕耘。

    ·所有軍輜器物,均可同時向商旅定貨,以補國尉作坊之不足。

    ·軍功爵之賞賜、烈士遺屬之撫慰,一律交郡縣官署施行,國尉府只照冊查勘。

    ·都城之高爵將軍府邸視同官署,一律交咸陽內史府按官產管轄。

    密密麻麻寫滿三大張羊皮紙,每條下各有施行細則,看得蒙驁緊鎖眉頭良久沉吟終是憋不住忿忿然:「相國如此謀劃,直是天地翻覆也!莫說三年,只怕十年也整順不了,反倒誤了大事!」呂不韋不禁笑道:「上將軍久居戰陣,只怕對政務有所生疏也。在不韋看來,此事卻比料理一家大商社繁難不了幾多,只要得一班精幹官吏,三年必定大成!」「甚甚甚?你好大口氣也!」蒙驁冷冷一笑,「你只說,老國尉贊同沒有?」呂不韋搖搖頭:「我先來與老將軍商榷。」蒙驁沒好氣道:「卻是為何?老夫好糊弄麼?」呂不韋坦誠笑道:「國尉年高體弱,心力不濟,先看必有畏難之心,僵持反為不美。先與老將軍計議,便是想先討老將軍一句實話:如此制度但得實施有成,與秦國大軍究竟有利有害?」

    「你倒是用心也。」蒙驁臉色稍緩,「然只怕施行不了。」

    「那就是說,但能施行,便與秦軍有利?」

    默然片刻,蒙驁終於明白點頭:「憑心而論,該當如此。」

    「既然如此,老將軍便只管放心,三年後保你兵精糧足!」

    「莫急莫急!誰來操持此事?」

    「國尉府操持。呂不韋一力督察。」

    「相國不是說老國尉心力不濟麼?」

    呂不韋稍一沉吟道:「上將軍以為老國尉不當高爵致仕了麼?」

    「如此說來,你要罷黜老司馬!」

    「並非罷黜,是致仕資政,只不擔實務而已。」

    「司馬梗的是老矣!」蒙驁喟然一歎,「但為國事計,老國尉決無怨言,只老夫不忍罷了!但能使老司馬入軍評劃,此老心願足矣!」

    「上將軍何有此說?」

    「司馬梗名將之後,酷好兵事,一世想做將軍而不得,不亦悲乎!」

    「記住了。」呂不韋重重點頭,「我定然設法,圓老國尉之夢!」

    「相國當真仁政也!」蒙驁不禁哈哈大笑,「功臣之夢尚且不忘,況我大軍乎!」笑聲戛然而止,恍然拍案,「你還沒說,誰來做國尉!此人不稱,老國尉不退!」

    「蒙武。」呂不韋淡淡一笑。

    「……」蒙驁頓時愕然。

    呂不韋也不禁哈哈大笑一陣,起身一躬便悠然去了,蒙驁卻兀自愣怔著不動。

    旬日之後蒙武正式就任國尉,揣摩一番呂不韋的整肅方略,不禁倍感事體重大,立即便全副身心忙碌起來。與山東六國相比,秦國的涉軍政務應當說是實用有效的,且行之百年已成傳統,朝野並未有不變不足以應對大戰的緊迫。然與呂不韋提出的方略一比,立即便覺出了原有法度的缺陷。譬如兵員,秦國歷來是在三種情勢下徵兵:一則是大戰之前,一則是大軍減員十萬以上,一則是大敗喪師之後朝野洶洶復仇之時。如此徵兵,因了兵員入營訓練的時間較長,不能立即與戰陣之師融為一體;為了最迅速地形成戰力,有征戰傳統的老秦部族往往是成年男子全體入軍,而偏遠山鄉的漁獵遊牧族群則往往一卒不征;時間一長,關中老秦本土的男丁人口便始終緊缺,形成「田無精壯,家皆老幼,市多婦人,工多弱冠」的腹心虛空!若以呂不韋之法,年年以人口多寡由郡縣定制徵兵,非但成軍人口大為擴展從而源源不斷補充大軍,且每一次量不大,使新兵訓練可充分利用無戰時光從容進行。最大的好處,便是使關中老秦部族的人口得以漸漸恢復,本土元氣漸漸充盈。再譬如兵器打造,秦國歷來是由官府作坊與軍營作坊完成的,各種兵器的打造規格則完全以工師傳統而定。騎士劍之長短輕重與用料總有種種差異。步卒之長矛盾牌亦各有別,同是木桿,木材遴選各異,長短粗細亦無統一尺度。尤其是大型兵器如駑機塞門刀車大型雲梯等,部件雖則大體相同,然因其小小差異,根本不可能通用。其中駑機使用的箭鏃箭桿消耗量最大,然打造箭鏃的數十家作坊屬鐵工,製作箭桿的作坊屬木工,打造也是各有尺寸,乍看差別不大,然裝配為整箭用上駑機便往往不能配套連發。每逢大戰,軍營必要忙碌甄別仔細挑選,將配套的駑機長箭一一歸置,否則便會在危機時刻導致戰敗。以呂不韋之法,將所有兵器部件的規格尺寸及用料標準等等一律以制度頒行所有作坊,且在兵器部件上鐫刻主管官吏與工師姓名,但有尺寸不合,便可立即查處!如此統一尺寸材料的兵器部件制度若得施行,秦軍的戰力無疑將會有一個巨大的跨越!如此等等,蒙驁一班大將自然理會得清楚,他們所擔心者,便是此中繁難瑣細太多,實在是難以歸置得整齊。蒙驁尤其沒有想到的是,呂不韋竟然選擇了蒙武做國尉!

    蒙武秉承乃父縝密之風,處事周嚴,為人端方,作為軍中大將,膽略勇邁卻是稍顯不足,做前將軍已經是稍顯力軟,要成大器名將顯是差強人意。呂不韋獨具慧眼,幾次接觸便覺蒙武理事之能長於戰陣,通軍而能理事,不亦國尉乎!更有微妙處在於,蒙武對各方皆宜:與秦王嬴異人有總角之交,與大軍統帥及軍中大將個個篤厚,與國尉府吏員素來相熟,與呂不韋本人也很是相得。整肅軍政多涉機密忌諱事,雖有法度可循,然若無上下左右各方深信不疑,便會生處諸多難以預料的周折。一個蒙武,便使這宗異乎尋常的繁難新政變成了一片生機勃勃的活棋!

    當年立秋時節,呂不韋的新政已經是初見成效了。糾法與平冤兩事進展大體通暢,只有數十例疑難案要在朝會公議了。令呂不韋大感意外的是,綱成君蔡澤竟在半年之中大體了結了最棘手的功臣王族案,與各方商議後上書秦王,竟是無人不滿。其中最為朝野稱道者,有六件事:

    其一,重修商於郡之商君府,建商君祠,許民祭祀。

    其二,昭雪武安君白起「抗命」之罪,建白起祠,行國祭。

    其三,許甘茂遺族回歸秦國,特許甘茂之孫甘羅入丞相府為屬吏。

    其四,王命正式尊奉華陽太后,不預國政,永享太后爵位。

    其五,尊奉秦王生母夏姬為太后,改故太子府為太后宮,永為居所。

    其六,陽泉君羋宸爵位如故,不拜實職,臨機領事。

    如此一來,呂不韋自覺緊繃繃的心大是舒緩。目下丞相府官署屬吏已經整順,處置尋常政務幾乎不用呂不韋過問,惟一的大事便是不時與蒙武商議整肅軍政的諸般難題。這一日剛從國尉府回來,西門老總事便頗為神秘地匆匆稟報,說國君特命相國與家老立即進宮,說是一飲老酒。呂不韋思忖道:「不消說得,定然是邯鄲趙酒也。」西門老總事惶惑道:「老朽何許人也,如何進得王城?還是不去為好。」呂不韋笑道:「王命見召,能不去麼?只怕老總事要做一回特使了。」西門老總事恍然醒悟,連忙便道:「這卻如何使得!此事只怕非丞相親自出馬莫屬!」呂不韋便是一歎:「老疾在心,難亦哉!進宮回來再說了。」

    果然不出呂不韋所料,兩人進宮禮數寒暄方罷,嬴異人便直截了當地說他要在元年之期接回趙姬母子,想請西門家老實際操持,徵詢呂不韋如何接法最好?至於接人本身可行與否,嬴異人顯然不想商議。呂不韋思忖片刻便說,接人有兩法,其一通過邦交途徑以國禮接之,其二以商旅之名隱秘接之;以目下情勢,若派特使恢復與趙國邦交,趙國很可能欣然隆重送人回秦。嬴異人並無成算,只要呂不韋謀劃接人回來便是。呂不韋道:「秦趙邦交已經斷絕十餘年。據臣所知,趙國正在圖謀與我復交。容臣謀劃妥善之策,若能以王后母子歸秦為契機,與趙平息恩怨,對秦未嘗不是好事也。」嬴異人連連點頭,心緒大是舒暢。

    一番侃侃,倏忽已是三更,呂不韋正要告辭,蒙驁卻風風火火大步進來,一拱手便黑著臉憤憤然道:「稟報君上:斥候密報,小東周聯兵諸侯,圖謀奪我關外兩郡!老臣請兵二十萬,一舉滅了這個老朽!」呂不韋心下一驚卻搖搖手道:「小東周奄奄一息,如此蠢動必有隱情!我等須議定對策,不出兵則已,一旦出兵便要根除後患!」嬴異人霍然起身:「走!立即去東偏殿商議!」

    五更時分,將相兩車飛駛出宮,沒進了淡淡地初霜薄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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