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為相思怕上樓 第四章
    汪思涵傷腦筋了,透過鏡子的反射,她看見脖子上的淤青。

    麻煩!到底是要用粉掩蓋?或是用長髮遮羞?最後她選擇了貼塊撒隆帕斯。幸虧她的聲譽一向清白,有人問起時,大可敷衍一句脖子扭傷了,沒有人會起疑的,她長長地吁了口氣,放下忐忑不安的心情,上班去。

    今天空氣中散漫了霉氣,一大早華江橋塞車,車陣以蝸牛般的速度爬行,公車裡擠滿了人,差點每個人都站成了金雞獨立。好不容易輪到她下車,卻發現皮包被扒了。然而霉氣依然尾隨著她到辦公室,由於難得遲到,她成了注目焦點,甚至是嘲笑的焦點。

    在打卡到走到座位的途中,她從容不迫回答三個不期而遇部屬的疑問,但似乎沒人相信她的謊言--脖子扭傷了。

    不可能!大家不可能懷疑她的,汪思涵一笑穩住情緒,直到桌前那束純白的蝴蝶蘭和眼鏡盒也對她笑時,她的臉瞬間僵住了。

    原來如此,她已經不打自招。

    「是餘力耕送的哦!」蔣天雪用手肘從背後戳了她腰際一下。

    「妳別嚇我。」她喃喃自語,顯得有些招架不祝「思涵,昨晚的宴會很棒吧!有吃又有得拿,還外帶--」蔣天雪手指著她的撒隆帕斯,眨了眨眼。「一個熱吻。」

    「沒有這回事,這是……」她臉紅心跳的窘狀,迫使她主動閉嘴。

    「妳不善於說謊,還是不要說了。」蔣天雪促狹的說:「蝴蝶蘭呀!我第一次看人送這麼名貴的花。平常假日花市看到這樣的盆栽,一株起碼要一萬塊以上,現在被剪下來當花束,只剩下一、兩個星期的壽命,價錢一定非常驚人,噢!由此可見妳是幸福的。」

    「天雪,妳胡言亂語一通,到底有完沒完?」她板著臉。

    「汪思涵,我鄭重宣佈,妳的單身生活不保了。」蔣天雪預言。

    「蔣天雪,我也鄭重宣佈,上班了。」

    「還有一件事,樓下的咖啡廳,有個女人找妳。」蔣天雪賣關子。

    「誰啊?」

    「妳的情敵,李媚虹。」

    「不要亂講,我和餘力耕根本沒什麼。」她一口否認。

    「是嗎?她可不這麼認為。」蔣天雪滄叛郟胴{順了肌?

    「妳又怎麼知道?」她反話。

    「她來公司的時候,一臉殺氣騰騰,好像妳欠了她幾千萬的債,恨不得把妳千刀萬剮。」這番話不是開玩笑的,李媚虹不分皂白地直奔辦公室,東探西望,一看見那束亮麗的蘭花,眼神裡閃著有如血海深仇的恨意,就在她動手的前一秒,蔣天雪機靈地擋住她的去路,適時攔阻辣手摧花。

    「太誇張了吧!」她不當一回事。

    「千萬別掉以輕心,她是不好惹的。」

    「放心,我會解釋清楚的。」

    「思涵,要不要我陪妳?」蔣天雪的擔憂寫在臉上。

    「不必,我真的跟餘力耕沒什麼,這束花是賠罪的,不是追求我。」她的解釋不但於事無補,反是欲蓋彌彰。

    「他何罪之有?」蔣天雪追根究柢。

    汪思涵苦笑,指著頸項,自圓其說:「意亂情迷之罪。」

    這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廳,附近高樓櫛比鱗次,不時有些上班族偷得浮生半日閒,在此喝杯香醇的咖啡、泡壺雅致的烏龍,享受這兒獨具巧思的裝潢。

    今天,汪思涵完全沒有昔日來此的心情。她領教過李媚虹的脾氣,也許不待她澄清,就胡亂判了她個死罪。

    既然吵架是避免不了,她不想忍氣吞聲,她會理直氣壯地回頂。

    李家雖然是財大氣粗的望族,錢多得可以壓死人,卻壓不到她一根毛髮,因為她沒有錯。就算她真的和餘力耕有什麼,她也不怕,男未娶女未嫁,誰管得了他們?老天爺是不會在乎男歡女愛的對或錯,只要喜歡,有什麼不可!

    推開墨色玻璃門前,汪思涵給了自己一個笑臉,神采奕奕地迎向挑戰。

    李媚虹看著她走進來,從門外到桌前,從鞋子到髮型,冷冷地拋了個白眼,二話不吭就把頭撇到一邊,留下站也不是、坐也難過的汪思涵。

    餘力耕怎會喜歡上她?李媚虹心裡起了很大的疑問;從她那張素顏,和找不出曲線美的套裝、可笑的阿婆包頭,李媚虹幾乎相信自己是庸人自擾,可是卻又不敢掉以輕心,畢竟他的的確確送花給她--所費不貲的花啊!

    也許是餘力耕看慣了精雕細琢的美女,想換口味吧!一時的遊戲。

    不過汪思涵不是弱者,更不會把尷尬丟給自己,她反擊回去。「如果妳沒啥重要的事,那麼我先行離去。」她沒做錯事,不需要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

    「妳請坐。」李媚虹硬生生的說,心裡有了譜,面對的是個強敵,因為很少有人不把李家放在眼裡,她對汪思涵刮目相看。

    汪思涵點了份鮪魚三明治、熱牛奶,像參加早餐會報般瀟灑自若。

    李媚虹捺著性子等她吃完。「昨晚,妳和餘力耕約會?」這句話充滿興師問罪的味道。

    她冷冷地瞅李媚虹。「我沒有偷你的男人,請妳不要用捉姦在床的口吻質問我。」她輕啜一口冰水,降低怒火。

    「我是好心奉勸妳,別玩火自焚,他遲早都會是我們李家的女婿。」李媚虹貓哭耗子假慈悲。

    「那你應該去勸勸他,要他收心。」

    「有些事是只有女人會受到傷害,我想妳是個聰明人,明白我的意思。」李媚虹一副扼腕的表情。「汪小姐,妳的條件很好,應該會有個好歸宿。」

    「謝謝妳的諫言和祝福。」她言不由衷地笑了笑,總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是婚姻的第三者,在和正室唇槍舌戰。

    「我希望妳能夠答應我,不再接近他。」李媚虹命令道。

    「我?對不起,我沒有理由答應妳任何事,妳同樣不能要求我任何事,我們誰都沒欠誰,誰也不必聽誰的。」她嗤之以鼻,不接受李媚虹一身的銅臭味。

    「妳和他不會有結果的……」李媚虹苦口婆心。

    「愛情是要靠緣分,不是手段。」她聽不下去陳腔爛調。

    「汪思涵,妳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李媚虹終於爆發了,半杯冰水潑到汪思涵的頭上、發上。

    「李媚虹,我回敬妳一杯。」她氣憤地拿起李媚虹末喝完的咖啡,從頭灌下。

    「妳……妳給我小心,得罪我,有妳受的。」李媚虹泫然落淚。

    「隨時候教。」她抬頭挺胸,坦蕩蕩。

    李媚虹淚眼婆娑地衝出咖啡店,帶著滿腔的羞憤,跳上停在路邊的私家車,心裡有如千萬隻蟲侵蝕,好苦、好痛。長這麼大,沒受過委屈的公主命,竟在眾目睽睽的場所,遭受了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不能忍受的侮辱。

    這樣的奇恥大辱,她發誓絕不輕饒汪思涵,她要毀滅汪思涵。

    另一方面,汪思涵靜靜地坐在原位擦拭濕濡的頭髮,像尊落水觀音,長髮垂在兩邊。她不懂自己哪來的脾氣,大得嚇人,正如蔣天雪說的,在遇見餘力耕的第一天,她就變得陰陽怪氣,完全換了個樣。

    她不要現在的樣子,想恢復原本平靜的面貌。

    只有一個辦法,遠離餘力耕。

    ☆☆☆☆☆☆☆

    辛人傑一進辦公室,桌上擺了張留言條,李氏企業龍頭李恩邦請他回電,他感到情形不大對勁,儷佳人在國內是有知名度,可是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容忽視,但絕不可能引起李恩邦這號人物的青睞,其中必有蹊蹺。

    他按了個內線電話,詢問秘書有無不尋常的事發生,在秘書加油添醋下,他得到了結論,就是他大錯特錯,竟然笨得幫情敵的忙,拿磚頭砸自己的腳。

    所幸及時踩了煞車線,他不能讓錯誤繼續下去。

    有了一次失敗的婚姻,辛人傑更珍惜第二春的到來,對江思涵,他有一種夢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醒悟,她也許就是他尋覓的終站,因為他們的志趣相投、性格溫和又彼此瞭解,是對不可多得的好搭檔。

    就在今晚,他訂了桌燭光晚餐,與她第一次單獨約會。

    辛人傑全身的細胞都甦醒了,心如搥鼓般怦怦跳,他又有了活著的感覺,在歷經六年痛苦的婚姻後,他總算破繭而出了。很辛苦但值得,他告訴自己,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拜戀愛所賜,他脫胎換骨再生了。

    汪思涵接受辛人傑的邀約,完全是基於朋友之誼,她的心情太壞了,壞到需要找個地方、找個人,好好吃頓豐盛的晚餐。

    以前,她寧願一個人安安靜靜享受療傷止痛的時光,現在,她感到孤獨比悲傷更教人害怕,因為她已經無法再過一個人的日子了。

    她變得脆弱了。

    當李媚虹連奔帶跑衝了出去後,她一個人坐在咖啡廳發呆,雖然不時有人投以異樣的眼光,想像她是不是個瘋子?她仍然一動也不動,等待著衣服快快干,好早些回公司上班,她只不過是做了寧願陌生人笑,不願熟識人看笑話的選擇。

    直到蔣天雪提了包旅行袋,出現在她眼前,她的淚水才不爭氣地落下。

    原來蔣天雪早來過了,看見她的難處,火速地疾馳回家拿了套衣服和整發器具,給她帶來面子。

    回到辦公室時,每個人的眼中都帶著不解與好奇的疑問,卻沒人曉得她為何換了樣子。那套衣服一看就知是蔣天雪的,又是一個吉普賽女郎!

    汪思涵很合適流浪味的裝扮,有些野性和輕佻的美感,眉宇中也和蔣天雪生了同樣的紋路,糾結的皺痕。

    大家都看出來了,這是為情所苦的標誌。

    只有汪思涵沒有察覺心碎的原因--愛上了餘力耕。

    他們在溫莎小鎮分享靜謐的晚餐,傾聽柔美的演奏曲,閒聊風花雪月。

    一切顯得美好而舒服,直到門上的叮噹聲響起,汪思涵無意識地往門口一瞥,臉色乍白。最不想見的人又見面了,她連忙低下頭,以手遮臉。

    「怎麼了?不舒服嗎?」辛人傑開心地拉下她發冷的手心,蓋上他溫暖的大手,以為她是吃到了不潔的食物,鬧肚痛。

    她搖頭,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身體的顫抖劇烈。

    「思涵,是不是冷氣太強了?」

    她點頭,心裡想著餘力耕看到這樣的情景,會不會誤會?誤會什麼?她為什麼怕他誤?又為什麼要在意他的看法?她的思緒一團亂。

    辛人傑抬頭四處找尋空調通風口,發現她的理由太薄弱,通風口是朝天花板吹。「思涵,妳到底哪裡不舒服?還是遇見鬼了?」後面的問話,是玩笑性質,代表他的黑色幽默感。

    她的臉更白了,餘力耕雖不是鬼,但比鬼更恐怖,這幾天以來,日日夜夜纏著她,腦海裡全是他揮不去的影子。

    「思涵,妳說話啊!」他心一急,捏痛她的手。

    「你把我的手弄痛了。」她低呼,盡量不引人注意,尤其是那個人。

    「對不起,我不該那麼大力的,我……」他慚愧地鬆了手。

    「沒關係,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她回了一個溫柔的笑靨,忍住不去揉紅腫的手,她的體貼令辛人傑感動不已。

    「要不要我現在送妳回去?」

    「不,不要。」她怕與他碰個正著,偷偷地抬眼轉了一圈,鬆口氣說:「好,我想回家休息也好。」因為她發現餘力耕背對著坐,和一位性感的女人。

    難怪他沒過來和她打招呼,他的身邊已經有尤物了,眼睛盯著尤物不放,怎會看見她這種姿色平庸的女人!她感覺到不悅,而且愈來愈生氣。

    見她臉色紅潤後,他反而顯得有些失望。「一聽到回家,妳整個人都有精神了。不喜歡陪老闆吃飯啊?」

    「是不喜歡陪老闆吃飯。」她吊胃口的說:「但喜歡和朋友吃飯,你願意當朋友嗎?」

    他的心情又從谷底竄上了雲端。「我當然是妳的朋友,而且我們還可以……」他差點挖心掏肺地說出心裡的話,做夫妻。

    「我們還可以有下次、下下次,多得是吃飯談心的時間。」她誤會了。

    「好啊!就這個禮拜六,來我家嘗嘗家庭主夫的手藝。」他逮到機會了,讓汪思涵見習當後母,小孩習慣新媽媽的機會,他樂得想大叫。

    「沒問題,我們說定了。」她站了起身,只想趕快離開,趁服務生剛端主菜到餘力耕桌上時,她好拔腿開溜。

    「一言為定。」他控制住在大庭廣眾下手舞足蹈的衝動。

    血液在血管裡已經開始跳舞了,辛人傑感到亢奮,雖然他曾作了一次糟糕的決定,捨汪思涵而娶李蕙蘭。她們兩人一起進人儷佳人,當時李蕙蘭像株嬌艷的玫瑰,她只是朵含羞的海芋,他卻是個眼裡只有外表的年輕小伙子,如今他為當年的膚淺付出六年的歲月,不知現在是不是老天又給了他重新來過的緣分?

    他相信有些事,冥冥中早有定數,錯過不代表回不了頭。

    汪思涵還是屬於他的。

    ☆☆☆☆☆☆☆

    車停在窄巷外,辛人傑依舊不想結束今晚,畢竟時間還太早,畢竟還有好多話沒說,畢竟她的氣色好多了……。一時之間,他可以找出十幾個理由,延續今晚的歡樂,但是他沒有這麼做,他等她開口邀他進屋喝茶。

    她沒有邀他的念頭,從巷口望去最後一棟屋子,燈火通明,又有洗牌聲隱約響起,所以她不會開口留人。

    家,總使她感到自卑。

    「對了,思涵,妳和李媚虹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在說再見前,他突然想到李恩邦的電話沒回,他是故意不馬上回電的,因為他不是趨炎附勢的人,而是硬漢。

    「在公共場合,互給對方難堪。」她輕描淡寫的說。

    「妳?」他咋舌。「這種鐵娘子的個性,不合妳的處世風格。」

    「是她先不對的。」

    「為了什麼?」他咄咄逼人。

    「一場誤會,她以為我橫刀奪愛。」她含糊的說,今晚她累了,不想多談。

    「妳沒有?」他要她的心。

    「我不喜歡你懷疑的語氣,而且這不關你的事,如果李家要採取行動,你大可把麻煩推到我身上,我沒有什麼好損失的。」

    他兩手按在她的肩上,加重語氣。「我一定會保護妳的。」

    「讓他們威脅儷佳人?我寧可辭職不幹。」她感謝他拔刀相助的俠義。

    「不,我以個人的力量保護妳。」他的兩全其美法子,她嫁他。

    她攤開手問:「螳臂如何擋車?」

    他的手掌一出力,輕鬆地擁她在懷中,頷首噙住她的唇。

    不一樣,原來吻不全是一樣的,她沒有天旋地轉的暈眩,也沒有臉紅心跳的激情,更不想品嚐這個吻,她只想推開他,和他的唇。

    她清醒了,這一刻,她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愛上了餘力耕。

    眼淚簌簌落下。

    他感覺到他的臉頰有濕熱的水滴漾過,她哭了,是他的心急,嚇到她了。

    「思涵,我……」他慌了。

    「什麼都不要說了,我現在心好亂,沒有辦法思考。」她腦裡想的全是餘力耕,沒有別人的空間。

    「那我……」

    「你先回去,我需要時間。」她要時間來釐清自己什麼時候喜歡上餘力耕的。

    辛人傑理解地點點頭,知道她一下子不能接受兩人的關係生變,從工作夥伴、朋友昇華到情人的境界,是應該審慎考慮,不過,他很高興她心裡有他。

    她會想通的,他願意等。

    汪思涵沒有留意辛人傑眼裡閃爍的光芒,他以為她給了他希望,她沒有,她甚至於忘了他剛才吻了她。她的腦筋短路了,或是說她的時間暫停了,只癡癡呆呆地想著昨晚的吻,那種甜蜜的感覺,彷彿在她的唇瓣再也洗不掉他的吻痕,就像頸子的淤青,顏色會變淡消失,但記憶是永恆的。

    她把鑰匙插人大門鎖孔,沒來得及轉動,突然身後冒出一隻手摀住她的嘴,連拖帶拉,整個人被架到巷尾拐彎的暗處,一部積架車內。

    她太緊張了,光線又不足,就在歹徒鬆開她咬出血的手後,說時遲那時快,她差一點就要喊破嗓子,叫救命,因為她聞到了熟悉的古龍水味,而冷靜下來。

    「是你!餘力耕。」她沒有想到他會出現,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溫莎小鎮喝咖啡的,如果不在,不就表示他早看見了她,並一路跟蹤而來?

    他為何見了她,假裝沒看見?又為何裝作沒看見後,還要尾隨她的車?

    難道……不,她不敢想下去。

    餘力耕一進餐廳,眼角的餘光就瞄到了一個躲躲藏藏的女人,當時他氣壞了,不知是氣她故意避著他?抑是氣她的男伴?現在他知道了,他恨死了那個吻了她的男人,若不是君子風度,他會不惜暗箭傷人,殺了那個男人。

    最令他氣不過的是,她被吻後的反應,走路都走不穩,一副飄飄欲仙的陶醉樣,簡直氣得他腰疫背痛,心肺調位。

    「妳的牙齒真利,幾乎要咬掉我一塊肉。」他吸吮傷口的血漬。

    她仍有些驚魂未定。「你活該!」

    「幹嘛!見到我跟見到鬼一樣,我那麼令妳討厭?」

    「你被人一聲不響的擄上車,會不會嚇破膽?」她不應該解釋的,可是嘴巴偏不當說謊的代罪羔羊。

    「我可沒有一聲不響,叫了妳兩次,妳都沒反應,我還以為我的身價又成了跌停板,不屑一顧。」他打翻醋罈,酸溜溜的。

    「憑你的豐功偉業,我會隨傳隨到,聽候差遣。」她口是心非。

    「在餐廳見到我,為什麼要躲?」他審犯人似的。

    「你不也一樣。」她針鋒相對。

    「剛才那男人是怎麼吻妳的?妳到現在看起來還意猶未盡的樣子。」他輕藐的問。

    汪思涵瞪大眼。「小人,偷窺狂,心理變態……。」天知道那只不過是個友情的吻!

    他好整以暇地點起煙,搖開車窗。「他是妳什麼人?」

    「我和誰在一起,關你什麼事?何況如果我反問你

    和你在一起的是誰?你會說嗎?」

    「辜莉莉,我表妹。我回答了,該妳說他是何方神聖?」

    「我老闆,辛人傑。」她氣得要吐血,上他的當了。

    「老闆?做妳的老闆不錯嘛!除了陪吃飯、獻吻外,不知妳還有沒有陪其它事?」他氣得彈掉指間的煙。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陪朋友吃飯錯了嗎?一個友善的吻,值得你大驚小怪?余大花花公子。」她氣咻咻道,雖然聲音和表情很嚇人,但說詞薄弱。

    「這麼說妳來當我秘書好了,我很需要妳的友善。」他寒著臉說,心裡掙扎著她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天使或蕩婦?

    「我懶得理你這張臭嘴。」她一刻也待不下了,早該用力甩門而去。

    不等她開門,他的唇再次封住了她的唇,這不是溫柔多情的吻,而是懲罰的一吻,他霸道且專制地掐住她的下巴,痛得她不得不張開嘴,接受他的粗魯。慢慢地,他蠻橫的探索軟化了,變成浪漫、溫暖的吸吮。

    一接觸到他濕熱的吻,她又像被百萬伏特的電力一擊而中,全身癱瘓酥麻,每個細胞都醉了,腦海裡充滿了我愛你三個字,可是她沒有勇氣說出口。這三個字對她人生來說,太陌生,太拗口。

    餘力耕已經沒有了理智,誰都無法迫使他喊停。他回復到十七、八歲血氣方剛的年齡,那個時候他是個叛逆少年、紈誇子弟,富裕的家境使他成了有車族,一些愛慕虛榮的女孩,對他英俊的外表、拉風的跑車趨之若騖,有主動的、也有半推半順的,就在車上玩起禁忌遊戲,現在他又有了年少的衝動,熾熱的唇像雨點般,吻過她的臉龐。

    不過,他想先徵求她的同意,從她喘息的聲音聽來,他有十足的把握,這次嘗不到閉門羹的滋味。

    「我要妳,好不好?」他湊近她的耳畔,性感的吐著熱氣。

    她猛地推開他到一臂之遠。「不,不,我不要。」

    汪思涵好生失望,她以為在這種緊要關頭,會條文藝片最通俗的劇情一樣,男主角如夢囈語般說出我愛妳。但是電影歸電影,現實是現實,男人是可以心中沒愛情,做出愛的低等動物。

    男人!

    「如果妳不喜歡在車上做愛,我們可以去賓綰。」他被慾望沖昏頭了。

    「下流、無恥。」她的聲音又恨又抖。

    砰的一聲,汪思涵跳出車外,並使盡全身力量甩門。她覺得如此還不能發洩心中的怒意,又狠狠地踹了車頭一下,然後飛也似地衝回家。

    不該有夢,不該有幻想,她大徹大悟了。

    餘力耕沒有追她出去,也沒有打算發動引擎,靜靜地坐著沉思,沉思自己在她面前為何變成個披人皮的狼?他向來不缺女人,在比她更美的女人面前,他也穩如泰山,唯有與她獨處時,他總是失了心、掉了魂,犯下滔天大錯。

    看她離去的模樣,餘力耕心碎成千萬片,痛得不能自己。

    ☆☆☆☆☆☆☆

    今天的陽光特別地刺眼,汪思涵嘀嘀咕咕地抱怨,昨晚去得太快,她剛合上眼沒幾刻鐘,清晨又來得太急,害她一臉憔悴蒼白,而眼圈下一片黑暗,成了頭貨真價實的熊貓。

    她沒有辦法請假不上班,雖然她心煩,雖然她頭疼,雖然她可以編出一大堆病痛,但對不起她的不是儷佳人,也不是辛人傑,是該死的餘力耕!

    她希望從今天起,不想、不念、不看他的人和影。

    一出家門口,她的身後響起喇叭聲,回頭一看,竟是逆向行駛的積架車。

    心一下子涼到了谷底,她才許的願,竟如此不蒙老天爺的厚愛。也許這就是她的命,被捉弄的命。

    「思涵,我送妳去公司。」他把頭伸出車外,大喊。

    汪思涵皺著眉頭,聽見樓上的鋁門窗拉動的聲音,曉得他驚醒了母親,更曉得母親看到這部車子後的表情,樂上天了。晚上保證是母親洗手做羹湯,發揮母愛的時間,為的是巴結釣了個金龜婿的女兒。

    天曉得!她和他的關係,非友是敵。

    自從認識他,好運總是離她好遠、好遠。

    硬著頭皮上車後,她詫異他一夜沒回家,穿著留有昨晚激情過後縐巴巴的襯衫,心有些抽痛。但很快地,她勸自己別胡思亂想、別自作多情、別再當傻瓜。

    像他這種男人的心態,儷佳人不只分析過十次,得到如敝屣,得不到是無價之寶。她當然選擇後者。

    「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他楚楚可憐的樣子。

    「不用在意,就當我們兩人的恩怨一筆勾消。」她很高興畫清界線。

    「怎麼能打平?」他不甘心就此打上休止符。

    「那你還想怎麼樣?」她先聲奪人,心裡明白自己比較佔便宜。

    「是我欠妳,妳總要給我一個機會彌補。」

    「可不可以放棄?」

    「妳一定不希望我良心不安吧?」他受了傷的表情。

    她嘴角微揚,莫可奈何的點頭。「先說好,別再送花到我公司來,我不喜歡騷動。」指李媚虹。

    「女人不都喜歡男人送花?」

    「花太便宜了,而且我也不想那麼便宜你。」她也猜到他仍被蒙在鼓中。

    他想破了頭,終於有了好點子。「妳玩過帆船嗎?」

    她搖頭。「你會?」

    「我高中時就是個中好手了,就這個星期天早上七點,我們到海濱俱樂部,我教妳如何操作『流浪漢』。」他笑出一排白牙。

    好吧!江思涵又退了一步,因為她希望句點是圈在互不相欠的時候,也就是這個星期天莎喲娜啦。

    她刻意選在公司對街的馬路停車,避開人言。

    「這下逮到妳了,戀愛中的女人。」蔣天雪笑咪咪地站在她背後。

    「在路上恰巧碰到的。」她愈描愈黑。

    「哪條路啊?妳住永和,公司在建國南路,他住天母,公司在南京東路,什麼時候這兩條路交會了?」蔣天雪緊跟在她的身旁亦步亦趨,打破砂鍋問到底。

    「好,算我怕了妳,他是特定來接我的,但不是妳說的戀愛,是為了公事。」她有模有樣的扯謊。

    「公事?我們和他之間不是早就沒瓜葛了?」蔣天雪在她臉上巡視一遍,找不出破綻。

    「安排張開傑專訪的事宜。」氣球愈吹愈大。

    「他是張開傑的經紀人?」

    「當然不是……」她舌頭打死結了。

    「那關他什麼鳥事?張開傑是個大人,又不是小孩子,」蔣天雪看著她一陣綠、一陣紅的臉色,笑歪了嘴。「峨!我懂了,他是借花獻怫,故意接近妳的,想和妳做朋友。」蔣天雪含蓄的說。

    「他才不會看上我。」她聲調不自主地提高。

    「妳就這麼沒自信?」蔣天雪明白了,汪思涵原是擔心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不過她倒覺得是郎有情、妹有意,只是兩個人之間現在還有點認知差距,就等著雲開見日的時間到來。

    「我是說他是花花公子,我才不會笨得去喜歡他。」

    「妳的臉為什麼紅透半邊天?」蔣天雪促狹地問。

    「要妳管!」她沒轍了。

    蔣天雪手一伸,挽住汪思涵的手臂。「走,陪我去吃蘿蔔絲餅、喝豆漿。」

    「妳不是向來不吃早點?」她有所防備。

    「生活總是不能一成不變,偶爾也要有新點子、新氣象,才會長命百歲。」蔣天雪打哈哈,卻是心懷鬼胎。

    「先說好,嘴巴是用來吃束西的,不准問東問西。」進豆漿店前,汪思涵醜話講在前頭。

    「什麼時候改的家教?這麼嚴苛。」蔣天雪坐定位後,一轉身。「老闆,兩份熱豆漿,一個蘿蔔絲餅,和一份蛋餅。」

    「妳怎麼知道我要吃什麼?」

    「大姊,我可是為了妳好,才來喝豆漿的。」

    「分明是我陪妳來喝豆漿。」她氣不過的說,不知不覺中掉人蔣天雪的陷阱。

    「妳眼睛紅得像兔子,眼圈黑得像熊貓,臉色白得像魑魅,身子骨……」

    「夠了,搖頭去尾講重點。」她聽得頭都暈了,形容詞真多!

    「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所以需要補一補。」蔣天雪脖子一歪,糗道:「妳前天是右邊頸子扭到,昨晚左邊頸子又被蚊子咬到,真是禍不單行!」

    她一個快手遮住左邊的吻痕。「有嗎?妳眼花了吧!」心裡氣壞了,餘力耕的嗜好害苦了她。

    「好了,妳總不能用手遮它一整天吧!」蔣天雪從皮包裹丟出盒粉拼。「待會兒吃完早點,我再用它幫妳抹去吻痕,不過,我有條件。」

    「如來怫,妳請說。」翻了個十萬八千里遠的觔斗,還是得認栽。

    「你們進行到幾壘?」

    她差點噴漿,眼淚快笑出來,硬著頭皮說:「真沒水準,這樣問法,一壘。」

    「感覺怎麼樣?」蔣天雪口水都快滴下了。

    「不怎麼樣!」她撇過頭,嘴冷心熱的說。

    「我懂了,其實是愛死了。」

    「才不呢!是他強迫我的,我一點也沒……」她哇哇大叫。

    「真可憐!是霸王硬上弓,不是人家心甘情願的,好討厭!」蔣天雪發出鼻音很重的呢噥,搶先說話。

    「我先走了,罰妳付帳。」她拿起粉盒,轉身就走。

    愛一個人,怎麼可能憋得住?眼會說話、心會難過、腦會不停的思念。

    蔣天雪不懂汪思涵想隱瞞的心態,但瞭解她的人生觀,她對幸福有嚴重恐懼感。

    為什麼她要一直活在悲劇裡?蔣天雪完全想不透原因何在!

    卻希望能幫助她走出陰霾。

    ☆☆☆☆☆☆☆

    出乎意料!

    辛人傑嘔心策畫的週末牛排大餐,搞砸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六歲的女兒,竟是個鬼靈精,不但把醬、西紅柿醬灑了滿桌都有,更惡劣到唆使四歲的弟弟,吐了汪思涵一身的橘子水,極盡破壞之能事。

    「跟阿姨道歉,不然爸爸就動家法。」他手上拿了根鐵尺。

    兩個小孩水汪汪的大眼,充滿著恨意,即是緊抿嘴唇,一副從容赴義的模樣。

    「不要這樣,孩子還小不懂事,光打不行的,要說道理給他們瞭解。」她眼裡浮現自己童年的影子,身子莫名地起了顫意。

    「不要妳假好心。」辛小曼凶巴巴的說。

    「辛小曼!妳這是什麼態度?沒有禮貌。」辛人傑蠻橫地伸手捉過女兒的小手,狠狠地抽了幾下。

    辛小曼就是不落淚、不喊痛,一旁的弟弟反而嚇哭了。

    「辛人傑,夠了!你這麼打小孩,難道心不疼嗎?」她像母雞護小雞般,把小曼拉到身後。

    小曼卻不識好歹地甩開她的手,站在父親的跟前,忿忿的語氣,「我們家的事,不要妳管。」

    「妳聽聽看這種口氣,我現在不好好管教他們,以後會更傷心。」他火大。

    「愛的教育比鐵的紀律更容易讓孩子馴服,一些專家學者不都是這麼說?」她這麼說,也等於是為自己不快樂的童年喊冤。

    「好,辛小曼,妳聽到阿姨說的話,爸可以不再打妳,但妳故意搗蛋,這件事不能算了,妳必須向阿姨說對不起。」他深呼吸一口,壓住怒氣。

    「我不跟壞女人對不起。」

    「誰說阿姨是壞女人?」

    「爸爸不要媽媽回來,卻帶阿姨來,所以爸爸是因為她不要媽媽的。」小曼似是而非的邏輯推理。

    「妳愈大,心思愈像妳媽。」結婚六年,女兒也滿六歲,是李蕙蘭設下的圈套,逼他入禮堂;其實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當時他已經是一心一意愛她,她是弄巧反拙,自己挺個大肚子穿白紗。現在他擔心的是小曼,每當她靜得不說話時,他就煩惱了,和她媽一樣,腦子裡又開始天馬行空,鑽牛角尖。

    「我本來就是媽媽生的,當然像媽媽,我要媽媽。」小曼理直氣壯的說。

    「爸,我也要媽媽。」小強抽抽噎噎的說。

    辛人傑咬緊牙根不語,他曉得孩子吃了很多苦,李蕙蘭情緒一不穩,不單是他大人吃不消她的胡鬧,就連孩子也會受到波及。但是,她再壞到底還是他們的母親,小孩子心目中永遠的母親。

    「爸爸,我們不要新媽媽,我們只要我們的媽媽,你去接媽媽回來嘛!」

    「小曼,阿姨不是來做你們的新媽媽,阿姨只是來當客人。」她大夢初醒般瞭解了孩子們的敵意。

    辛人傑心想也對,小孩子敏感,這種事欲速則不達,還是要慢慢來。

    「小曼,小強,聽爸爸說,不是爸爸不帶媽媽回來,是媽媽現在在醫院接受治療,等媽媽病情好轉,爸爸帶你們去看媽媽,好不好?」

    「好,打勾勾,就不能反悔了。」辛小曼要求保證。

    辛人傑猶豫一下,勉為其難地勾了手指。「那你們是不是也該向阿姨道歉?」

    「阿姨,對不起。」兩個小孩破涕為笑。

    「好乖,你們剛才大概沒吃飽,要不要去吃麥當勞?」她也肚子餓了。

    「要。」小孩是很健忘的,尤其是有好吃的東西時。

    吃完麥當勞後,一行人又馬不停蹄地轉往百貨公司,辛人傑有心拉近一對兒女與汪思涵的距離,拿了兩手滿滿的購物袋,只為了要孩子們記得今天的快樂,都是阿姨的功勞。

    一上車,兩個小孩癱在後座上,打起鼾了。

    「父兼母職,很辛苦吧?」

    「沒有辦法,除非……」他拉長尾音。

    「除非蕙蘭的病趕快治好,不然這種苦還長得很。」她馬上接口。

    「我和蕙蘭結束了。」他是英台碰到山伯,莫可奈何。

    「為了孩子,你應該慎重考慮,別只想到自己。」她勸合,不勸分。

    「我就是為了孩子,才痛下決定。」他困難地嚥了口口水。「妳也不是沒見過蕙蘭發病起來的後果。小強有一回被她用酒瓶砸破頭,去醫院縫了六針;小曼的意外更多,最嚴重的一次是左耳被摑成重聽,妳說我除了離婚,還有其它辦法能保住孩子的安全?」

    「蕙蘭難道醫不好?」她關心的問。

    「她的病時好時壞,像個不定時炸彈,妳永遠不知每次爆炸的間隔。」辛人傑心死的說:「而且她的精神分裂症,有遺傳的血統。」

    「真的?」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醫生調查過她的家族,發現她有個姑姑一直住在療養院,從年輕時候,因初戀失敗病發到現在,二十年來病都沒有起色。」他有種被騙的感覺。

    「可是孩子還小,需要母親照顧。」

    「幫我介紹一個好繼母。」話鋒一轉,他的精神也來了。

    「你這麼快就打算再婚?」她皺起眉頭。

    「妳不知道嗎?」

    「好吧!既然你開口了,我當然義不容辭。」她話還沒說完,他已興奮地大叫。「條件開出來,我好替你留意看看。」

    「妳不是要自我推銷?」他發現邱比特的箭又射歪了。

    「我?你忘了,我是單身女郎會的會長。」她避重就輕的笑了一笑。

    「暴殄天物。」他故作瀟灑的說,是不想打草驚蛇。

    他相信近水樓台先得月,只要他花心思,鐵杵也會磨成繡花針。

    總有這麼一天,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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