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浪子心 第一章
    東區商圈知名PUB--「星光」門外,今晚仍舊大排長龍。

    燈光炫目百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歌手在舞台上賣力演出,加上串場的偶像明星,保證讓現場客人熱血沸騰。

    「星光」,由國內擁有最多天王天後的「波隆唱片公司」開設,目的是讓公司培養的新秀在發片前可以多多磨練膽識及颱風,並測試人氣指數,另外,也提供演藝圈的明星一個不被干擾,沒有狗仔隊跟拍的休息場所。

    這家PUB的負責人--謝文風,是淡出樂壇的資深唱片製作人,在他對面坐著一名年輕男子,拿起酒,仰頭就灌。

    「喝慢一點,這樣很快醉的。」謝文風試圖攔下酒瓶。

    韓宇身子一閃,冰涼的液體直灌入喉,轉眼見底。他捏扁空了的鋁罐,再拉開另一瓶。

    「有你這種老闆嗎?開PUB還怕客人喝太多。」韓宇往後一靠,眼光飄向鄰桌三個清涼美女,順便接過她們拋來的媚眼。「喝酒這麼愉快的事,旁邊應該換些漂亮美眉才對。」

    「臭小子,把我這兒當成酒店啊?」謝文風擺擺手招回一雙正四處亂瞟的眼睛。

    韓宇露出潔白的牙齒。「說真的,這裡還真的是美女如雲,你怎麼沒早點告訴我。」

    「韓宇!夠了,張開你的眼睛,仔細看看身邊的人吧!」

    「剛剛明明是你不讓我看的嘛!」年紀大了,記性果然會變差。

    「你知道我的意思,少跟我嬉皮笑臉。」

    「當初認識的時候,我就是這個樣子了,現在才嫌棄,是不是想始亂終棄啊?」他委屈地嘟起嘴,把臉貼近謝文風。

    「鬼扯什麼。」謝文風推開那張哀怨的臉。他可是早已娶妻生子,性向正常。

    一陣沈默後,謝文風突然歎口氣。「日子過得真快,一轉眼,八年多了。當初要不是你父親……」

    又來了。他掏掏耳朵,逕自接話:「當初要不是我那父親丟不起這個臉,母親哭著阻止,我現在早已經是唱片界天王巨星,左擁右抱,大腿上還坐一個;名、利、女人三收。」

    「至少也找個好女孩,別再遊戲人間。不管外面如何自由,人總需要一個歸屬感。」謝文風看出他的強顏歡笑,心裡也不好受。

    「好女孩?」彷彿今天聽到的第一個笑話。「找來在家等門,在家流淚,期盼終有一天浪子回頭?」韓宇撇撇嘴角。「我對婚姻沒興趣。」

    「為什麼你總要這樣說你自己,那是一場誤會……」

    「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韓宇臉色一沈。「我一個人生活慣了,不想被綁住,女人的眼淚對我而言,太沉重。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好聚好散,沒有任何道義上的問題。」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男人如果明知管不動自己的老二,明知自己不安於室的個性,就不該讓女人用一輩子的幸福陪葬。這是我的真心話。」

    「你連去試的勇氣都沒有,又怎麼知道你不能跟一個女人相守。」

    「別說了,喝酒吧!」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謝文風只好沈默。

    擔任第五屆流行樂團比賽評審的謝文風,第一次聽到韓宇低沈渾厚的嗓音唱出自己創作的歌曲時,他就知道自己挖到了一塊寶了。

    當謝文風捧著唱片合約來到韓宇的家中,看到那鏤刻著華麗花紋的金漆大門,以及那棟豪宅時,終於明白為什麼他會拒絕出唱片。

    記得那時韓宇的父親是怎麼對他說的--

    「我不是告訴你不必來了?我們韓家不需要兒子去賣唱、丟人現眼。」韓父坐在沙發上表情既冷又輕蔑。

    「大姊,不是我說妳,這事如果傳出去,家族的顏面何在,爸爸不給氣得中風住院。」韓父身邊挨著一名相當年輕美艷的少婦,眼底儘是譏諷。「青兒,你要好好唸書,以後做大官,別讓媽咪丟臉。」她對懷裡的孩子說。

    韓宇的母親頻頻拭淚。「謝先生,您回去吧!小宇不會做什麼歌星的,這件事別再提了。」

    「都是妳,放任他組什麼樂團,書不好好念,整天跟那些沒出息的人搞在一起,他要是想去賣唱,就叫他以後都不用回來了。」韓父氣得大聲責罵已經泣不成聲的女人。

    謝文風默默起身,離開身後那些謾罵以及軟弱的哭聲。

    瞭解韓宇的家庭背景後,謝文風才明白為什麼一個才二十歲的孩子,竟會有那麼深沈和總是帶著譏諷的眼神,彷彿活著只為睜著眼,等著看那個家到最後如何的破敗。

    由於惜才,謝文風鼓勵韓宇繼續從事創作。當他化名「於寒」創作的詞曲漸漸變成銷售量的保證時,謝文風的辦公室幾乎要被上門邀歌的製作人給踩平了。謝文風是唯一能和「於寒」接觸的人,而自始至終他都謹守與韓宇的約定,沒有透露「於寒」的真實身份。

    「你們這兒的酒特別香,再來一手吧!」韓宇衝著他笑,很快恢復了平日的調調。

    「賣光了。」謝文風一口拒絕。

    韓宇招招手,但每個走近的服務生,全被謝文風暗示的眼神給嚇跑。

    「我自己去拿總可以吧?」他站起來,走向吧檯。「嗨!可愛的美眉,麻煩給我一手啤酒。」

    女孩有些猶豫。

    「別管你們老闆。」韓宇擋住她往遠處張望的視線。

    「桑亞姊……」女孩不得已只好轉頭向另一個方向求救。

    紀桑亞吐了一口煙。「給他吧!」

    「謝嘍!」他拋一個飛吻給那位只看得見側臉的女人。

    回到位子,韓宇向謝文風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這是最後一手,別想再多喝。」今天是韓宇母親的忌日,謝文風知道他沒喝個爛醉難以入眠,但是,那種不要命的喝法,讓人真想直接掐死他。

    隔著金黃色的液體,韓宇瞇著眼看他。「你說人老了,是不是就會並發嘮叨的毛病?」

    「你是在嫌我囉嗦」

    「怎麼會,我只是好心提醒你,這個時間,大嫂應該開始把你那些珍藏的唱盤拿來當飛盤扔了吧!」

    「啊……」謝文風不自覺拭了拭汗。

    「快回去吧!」達到目的,韓宇得意地笑。「喝完我就離開。」

    幾經掙扎,謝文風終於答應先回家,臨走之前他走向吧檯交代:「桑亞,幫我看著那個人,別再出酒給他,還有,如果他喝醉了,讓小柯送他回去。」

    「嗯。」紀桑亞頭也不抬地繼續清洗水槽裡客人飲盡的空杯。心底卻不由地冷諷--這麼行的話最好自己挺著點。她是這裡的吧檯,可不是保母。

    台上的表演已經停止了,只剩音箱流瀉出來的演奏音樂,一桌桌的客人紛紛離開。

    紀桑亞擦拭吧檯做最後整理工作,眼角瞥見那個被托付給她的男人正向大門走去--不錯嘛!還走得出去。

    待關店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她讓所有的同事先行離去,然後檢查過店內每個角落,確定沒有問題後,拉下鐵門。她拿出住處鑰匙,彎進在「星光」另一側巷內的住宅大門。

    「啊!」沒預警地,她被牆角的黑影嚇了一跳,撫撫差點衝出喉嚨的心臟,透過路燈黯淡的光線,認出是先前和風哥交談的那名男子。

    「這樣就醉了?」紀桑亞用鞋尖輕踢他的腳,冷冷地問。

    韓宇從彎曲的膝蓋中抬起頭瞧她一眼,臉上透著被打擾的不耐煩,咕噥一聲又把臉埋回去。

    再踢。「行不行啊你?」

    低著的頭微微動了一下,卻沒再抬起來。

    紀桑亞下顎爆出青筋,捺著火氣,她推推他的手臂。「有沒有辦法站起來?」

    掂掂自己的力氣,他那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她可能連一隻腳都抬不動。「數三秒,再沒反應我就走了,一……」

    「煩!」韓宇低咒一聲,扶著牆壁站起來。連想打個盹都不得安寧,台北的人情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濃厚?還是他醉到爬上哪個良家婦女的床而不自知,倒楣地被人家老公抓個正著?

    「轉過去!」紀桑亞見他起身後,使勁扳過他的身體面向水溝。「頭低著點,嘴巴張開。」她皺起眉頭將手指伸進他的喉嚨,催吐。

    胃部突來一陣痙攣,韓宇「嘔」了一聲,撐著肚子令他感到不舒服的酒全嘩啦嘩啦吐了出來。

    紀桑亞從包包裡拿出面紙幫他清理嘴邊的穢物,再擦乾自己的手。

    「呼--」清掉胃裡的空間果然輕鬆許多。韓宇這才張開眼認真打量站在眼前的女人。

    眨眨眼,再靠近些--

    是個美女。

    說美女可能俗氣了,清透的肌膚幾乎可以看見血管透出的色澤、玉琢般的秀氣五官;緊抿卻仍感覺得到柔軟的唇瓣……這個女人簡直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要不是此時細緻的臉上明顯帶著微慍,他會懷疑她背後藏著一對翅膀。

    「我們認識?」他瞇起眼又更靠近些。「不可能,憑我對美女過目不忘的本事,如果見過,肯定不會忘記妳的。」

    面對一個陌生人,將手指伸進對方的喉嚨,這可不是件令人感到舒服的事。

    顯然她也這麼認為。

    紀桑亞一掌頂住他愈來愈靠近的下巴。「滾遠點。」那放肆的打量目光令她不悅,挽起肩上的皮包,轉身就走。

    「喂!」他喊住她。「妳就這樣走了?」

    「不然呢?」紀桑亞沒有回頭,口氣卻已經明顯帶著寒氣。

    「至少可以留個電話、地址之類的,讓我有機會向妳表達感謝之意。」至於三圍嘛……從剛才的目測,瘦了點,但該有的都有了。

    「不必了。」他語氣裡的輕佻,讓她後悔沒趁他還坐在地上時先踹他兩腳。

    韓宇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見一頭烏黑長至腰際的秀髮,令人想一探它的滑溜,埋入其中吸取它的芬芳。

    「妳就這樣把我扔在街上?不乾脆好人做到底,收留我?」也許是因為今天的情緒特別低潮,韓宇想再多留她一會兒,儘管這個想法未必有人肯配合。

    「有本事喝就要有本事自己想辦法回家。」她冷冷地丟下一句話,繼續往前走。

    「喂!」韓宇再次叫住她。

    又怎麼了

    「謝謝!」

    聽見略帶沙啞的溫柔嗓音,原本的不舒服感覺消了一半。「謝風哥吧!我可沒這麼好心。」

    直到她背影消失,韓宇重複念著她教訓的那句話,開始大笑。

    「哈哈!說得好,有本事喝就要有本事自己想辦法回家。」這個女人,夠酷。

    因為遇到這麼一位個性美女,韓宇開始覺得不再那麼沮喪。或許,有時間,他應該多到外頭走動走動,以免錯失什麼有趣的事情。

    他挪動幾步,依著大樓旁邊的花圃坐下來,深吸一口夜裡才能嗅出的淡淡花香。

    閉上眼,韓宇心想,偶爾以大地為家也不錯。

    不過,才坐下沒五分鐘,一輛車疾駛而來,在他面前煞住。車上走下來一位身穿制服的司機,彎腰將他攙扶上車。

    韓宇不解地問:「運將先生,有沒有載錯人啊,我沒叫車。」

    「剛才桑亞打電話叫我過來這裡載一位客人,身高約一百八十公分,應該是你沒錯。」司機露出親切的笑容。

    「桑亞?」

    「『星光』裡的桑亞,我經常到這裡接送客人,相信我不會錯的。」他幾乎每天都要到這裡報到,恐怕沒有一個狗仔隊比他對藝人的住所還要清楚的。

    「要送你到哪裡?」小柯禮貌地詢問。

    韓宇雖然覺得疑惑,但一躺進舒適的車內卻也不想再移動,告訴司機自己的住址後往椅背一靠,漂亮的嘴角微揚。

    桑亞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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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紀桑亞進到店內,打開所有的燈,同事陸陸續續趕到打卡。

    她在音響內放入一張今天剛發片的新專輯,動感的舞曲為這一夜拉起序幕。

    外場服務生圍在吧檯邊,討論昨天到店裡的藝人和幾位外型較傑出的客人,這是他們工作之餘的小小娛樂。幾個面貌、身材姣好的女孩聚在一起,畫面十分賞心悅目。

    「星光」裡無論內外場的工作人員莫不經過嚴格的挑選及訓練。女服務生一律具備高C纖細的身材、甜美可人的笑容;男服務生則個個俊俏有型,謙和有禮。

    「桑亞姊,妳知道昨天和風哥坐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是誰嗎?」一個名叫小優的女孩興奮地向紀桑亞打探。

    「啊--」緊跟著另一聲尖叫。

    「小優,妳也注意到了那個男人很有味道對吧!又帥又壞,那眼神……噢!讓人明知道危險卻又情不自禁飛蛾撲火!」

    「我發誓,他是我目前看過最優的男人。」

    兩人激動地握著彼此的手,像尋得多年知音,眼神晶亮。同時轉向紀桑亞,希望她能透露一些訊息。

    「不知道。」她低頭做水果雕花,消耗開場前的空檔。心裡納罕著店裡光線這麼暗,她們到底從哪個角度看到那男人有壞壞的眼神?

    相較於這群女生的好奇與聒噪,紀桑亞則顯得過於冷漠也太惜字如金。無論什麼問題,她永遠有辦法用一句話簡單帶過,要不乾脆來個相應不理,「冰山美人」的名號不脛而走。

    「時間到了。」她指指吧檯後方的時鐘。

    「準備開戰嘍!」圍著吧檯的人一哄而散,站到各自服務的區域。

    「桑亞姊,妳的單喔!」小優將手中的紙片貼在吧檯前的平台上。

    客人陸續點完餐飲,接下來就是吧檯及廚房開始忙碌的時候。

    紀桑亞瀏覽過排在面前的紙片,再掃視一下全場,拿起調酒杯,冷靜流暢的動作,加上她出色絕塵的外貌,令坐在吧檯前的客人看得目不轉睛。

    不過她清透的美麗臉龐上,蛾眉淡掃,雙眸如嚴冬的湖面,堅硬而冰冷,緊抿的唇線沒有笑容,常教人看了不禁屏住呼吸,忘了心跳。

    送出最後一杯調酒,按下桌號數字,負責的服務生過來端走後,紀桑亞退到吧檯角落的位置,安靜地抽著煙。

    除非客人主動攀談,吧檯內的工作人員不會打擾客人,而紀桑亞臉上明顯擺著「別來煩我」的表情,一般識相的客人通常也不會笨到去碰一鼻子灰。

    口中吐出的雲霧,在投射燈照射下緩緩向上飄動,紀桑亞將目光轉向台上用力嘶喊的歌手。

    驀地,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反射性地轉頭看看其他地方--客滿了嗎?為了預防客人喝醉後騷擾紀桑亞,非萬不得已,外場服務生不會白目到把男性客人安排坐在這裡的。他們知道她習慣休息的地方,而且非常討厭坐下的時候與任何人太過接近。

    「Hi!桑亞。又見面啦!」

    補充一句,尤其討厭這種喜歡和她裝熟的客人。

    「先生,MENU請您參考一下,想要吃點什麼還是喝飲料?」小優向紀桑亞嘟嘴聳肩,表示人不是她帶的。回過頭,突然眼睛一亮。「你是昨天和風哥坐同桌的客人」

    「小美眉,好眼力。」韓宇微笑。

    他不過一個微笑,就讓小優心跳加速。紀桑亞則因為小優的驚呼,轉頭注意到他以及他上揚的嘴角。

    合上MENU,韓宇貼近小優耳邊。「由妳決定吧!」輕柔的口吻簡直害得小女生當場融化。

    小優飛紅著臉蛋,無措地看向紀桑亞,請她決定,然後心慌意亂地去忙自己的事了。

    紀桑亞按熄手上的煙,起身走向前,在帳單上寫下酒名,感覺身旁射來一道灼熱的目光。

    她熟練地將Tequila倒滿一個公杯,另外切了一盤檸檬角,附上鹽罐、一個小杯,推到他面前。想要續杯的話,儘管放馬過來。這會兒醉倒在路旁,她可沒這麼好心了。

    韓宇看著紀桑亞,嘴角始終噙著笑意。她的冷淡並沒有令他感到意外,畢竟昨晚就見識過了,他只是好奇什麼樣的男人能融解她臉上的千年寒霜。

    夾起杯子,他舔一口虎口上的細鹽,飲盡杯裡的烈酒,再用力咬下檸檬,濃烈的酒混著檸檬的酸勁和鹹味,一陣嗆辣後轉為微微的清甜。

    一氣呵成的優雅動作,連紀桑亞也看呆了。

    「過癮!謝啦!」他朝她咧嘴一笑。

    哼!有什麼好笑的,愛耍帥。她迅速撇開臉。

    視野被擋住,紀桑亞不願坐回位子上,走到前方清洗杯子,強勁的水流衝著她的手,將戴在左手中指的戒指刷得更亮白。

    兩位客人離開之後,紀桑亞收下杯子,順道擦乾桌面的水漬。眼角不自覺向左瞄,想證實那被注視的感覺來自何方。

    不過,她想太多了。

    他正專注地望著舞台,不像其他無聊男子,直想藉機找她聊天,倒是場內有不少女人赤裸著慾望打量他。

    很快地兩個身影立即補上才剛空出的座位。

    「桑亞--」一名男子貼在吧檯邊,故意將她的名字尾音拉得長長的。

    那十分親暱的口吻,令韓宇忍不住側身,瞄那男子一眼--一位當紅的八點檔男主角,陸什麼銘的。她喜歡這種奶油小生?

    「桑亞,我這位朋友想追妳,纏著要我介紹妳給他認識。」他搭著另一位穿著十分「痞」的男子。

    紀桑亞抬起頭瞧了瞧,抹得油亮的頭髮,一身看得出來花不少時間打扮的勁裝,隨即又把頭低下去,繼續切著招待客人的水果。

    那名男子帥氣地抽出一張名片,夾在食指與中指間,遞出去。

    「我是蔣子文,和堯銘同一間經紀公司,相信妳知道現在收視率最高的那部八點檔連續劇,我演堯銘的情敵。」說著還順一下已被發雕固定的頭髮。「很高興認識妳,不如找個時間一起吃頓飯、看場電影,我在陽明山上有棟別墅,可以看到美麗的夜景。」

    聽完他一長串的自言自語,紀桑亞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不耐煩地輕啟朱唇。「喝什麼?」人家的一番介紹,她連左耳都沒進去。

    蕩在空中的名片似乎覺得有些寒意,在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四周驀然靜了下來,韓宇假裝搔搔鼻頭,忍著笑--這個女人,真不是普通的冷。

    陸堯銘倒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他拍拍朋友的肩膀。「就跟你說她很酷的嘛,現在死心了吧!排隊等著要追她的人,大概可以塞爆這間PUB,喝酒去吧。」

    蔣子文臉色刷白,沒想到一向深受女性青睞的他竟然如此被漠視。不可能,這只是女人擅長的欲迎還拒。他輕咳兩聲,再次展現他的風度。「桑亞,等妳有空,我的行動電話隨時為妳而開,不管多晚。」

    紀桑亞身後的同事開始掩嘴竊笑,幾位熟知她個性的客人也好整以暇,準備看一場即使上演過N遍,仍然讓人拍手叫好的戲。

    她伸出左手朝他面前一晃,金屬的光澤瞬間閃過,然後回頭喊了聲:「小馬。」

    小馬一聽呼喚立刻靠過來,對著蔣子文微微欠身,笑容誠懇地說:「很抱歉,我們桑亞姊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了,她平常除了上班,回家還要照顧年幼的孩子,十分辛苦。恐怕不方便打電話給你,也挪不出時間和你去看電影。」

    蔣子文聽完後如遭雷擊一般,兩眼發直,嘴巴張大,下巴忘了收回。陸堯銘歎口氣,拖著呈現呆滯狀態的他回到原來的座位。

    紀桑亞就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般繼續她的工作,低身將幾個酒杯放進冰櫃裡。

    韓宇在一旁捧著肚子大笑。

    他的笑聲會不會太誇張了一點?

    某個客人突然冒出一句:「小馬,你上個星期說兩個,怎麼今天又多生出來了一個。」

    小馬一愣,仔細回想自己的說詞。「對厚!好像說錯了,哎唷,沒關係啦,多生一點比較嚇人嘛!」

    想到剛才那個自命不凡的男子一臉驚嚇的樣子,客人又是一陣狂笑。

    韓宇忍俊不禁,剛才他差點也被她的那三個小孩給唬住了。

    紀桑亞臉一下子熱了起來。這小鬼,什麼叫多生一點,當她是母豬喔!一抹淺笑難得襲上她的嘴角。

    一直追隨著她身影的韓宇,心臟因此漏跳一拍。心想,她還是維持一貫的冷漠表情就好。老實說,他不認為有幾個男人的心臟比他夠力。

    「昨晚妳這麼幫我,我是不是應該有什麼表示?」見紀桑亞走近,韓宇隨口問。

    「不必。」她彎腰拿起一顆哈蜜瓜。

    「吃飯、看電影妳似乎都沒興趣,喝下午茶如何,配上絕妙的蛋糕,女人的最愛。」

    「不用。」刀光一閃,哈蜜瓜被俐落地剖成兩半。

    冷冷地,帶點微慍,美人生氣時別有一番風情。他閒散地灌口酒,一點都不在意她的拒絕。

    「送花?」他自己搖頭。「不行不行,萬一被妳誤會成我想追妳,那就糟了。」

    「唱歌?」他想一下,說:「連話都懶得說了,唱歌更不可能。」

    靜默了半晌,他摀嘴驚呼。「妳不會想叫我以身相許吧?」

    紀桑亞轉過身想叫他閉嘴,卻發現他臉上的促狹,嘴唇一咬,將頭再扭回來。無聊,自以為幽默!

    「唉……」他歎口氣,眉心一擰。「我這個人就是不懂得討女人歡心,惹人嫌,所以身邊的女人才會一個一個的離開我。」

    他會沒有女人緣?笑話。

    「我知道沒有人會相信。」口氣十分哀怨。

    他的落寞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太先入為主,反應過度了。但是,他的外型看起來就是標準的花花公子,眼神太明亮,眼角太勾魂……不能怪她。

    對方不接話,他只好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個人倒是不介意女人身邊帶著幾個孩子,結過婚的女人反而比較瞭解男人。男人其實也是有脆弱的一面。」

    「聽過了。」

    「妳說什麼?」他向前傾,不確定剛才那句話是從她口中說出。

    「這種台詞,聽過八百遍了。」

    「什麼?居然有人盜用我的台詞。不過……」他笑了。「妳的聲音我就算聽八百次也不會覺得膩。」

    「無聊。」天下烏鴉一般黑。

    「別這樣嘛!不過,我真的很好奇,有沒有男人聽了妳那三個孩子之後,還死纏爛打的?」他八卦地問。

    「有。」

    「真的那後來咧?」

    「警察局。」她皮笑肉不笑地挑挑眉毛。這表示,如果他再繼續多話下去,今晚肯定有地方睡。

    「哈,我要續杯。」識時務者為俊傑。「麻煩妳了。」

    「風老大!」見謝文風走過來,小馬立刻立正站好做了一個敬禮的手勢。

    習慣了他的作怪,謝文風隨意抬了一下手,走向韓宇。「昨晚還好吧?」

    韓宇將擱在一旁的牛皮紙袋交給謝文風,裡頭是剛譜好詞曲的DEMO帶。「受到你們熱情親切的招待,很好,平安到家。」

    他特別加重「熱情親切」這四個字,不過聽在紀桑亞的耳裡,倒覺得比較像是在抱怨。

    紀桑亞送上謝文風的酒,不小心對上他的雙眼,那迷死人不償命的笑仍舊掛在臉上,她倉皇地把視線移開。

    他們交談的空檔,小馬靠過來。「老大,你生日那天,同事約好下班唱歌,幫你慶祝。」

    謝文風點頭答應,轉向韓宇。「一起去喝個兩杯。」

    「兩杯怎麼夠。」顯然興致不高。

    不知道什麼時候躲在一旁的小優突然冒出來。「韓大哥,跟我們一起去嘛!」一個勁地親熱。

    「我怕有人不歡迎。」韓宇瞅著紀桑亞。

    「怎麼會?我們都好希望你去,對不對,小茹?」另一個靠過來的服務生拚命點頭。

    「桑亞也希望我去嗎?」他說得很故意。

    在他毫不掩飾的直視下,一直想隱身消失的紀桑亞,被點名之後,立刻變成眾人注視的焦點。

    「關……關我什麼事。」這個白癡,胡扯什麼。

    他的嘴角咧得更開了。「我不想讓妳覺得不開心,畢竟昨晚妳這麼照顧我。」說完,很曖昧地挑挑眉。

    這一個動作惹得她咬牙。他肯定是來找碴的!轉頭看看一臉期待的小優和小茹,以及饒富興味等著她答案的謝文風,她硬聲擠出兩個字:「隨你。」

    小優聽到回答後立刻像只快樂的小鳥,鼓著翅膀向其他同事報佳音,隨即聽見幾聲刻意壓低音量的尖叫。

    她已經開始後悔。做人,應該要威武不能屈。洩忿似的,她用力剖開手中的大西瓜,紅色的汁液流了出來。

    謝文風看看一臉興奮的小優,又納悶低氣壓的紀桑亞……他點點韓宇的肩膀。「我警告你哦,這裡的女孩子都很單純,你這小子花名在外,別到這裡來攪亂一池春水。」

    被他這麼指控,韓宇不服地說:「風哥,別冤枉我,我只是純喝酒,什麼事都沒做咧!桑亞可以為我作證。」

    聽見他又扯上自己,紀桑亞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以免刀劍無眼。「我不說謊的。」

    「有沒有人聽見一顆純淨的心碎裂一地的聲音?」韓宇用手揉揉心臟的位置。

    謝文風拉下他的手。「我怎麼沒發現你還挺有演戲的天分。」

    「我還有很多天分的,不過……是女人才有機會發覺。」韓宇眼睛笑得幾乎要瞇成一線。

    無聊男子!紀桑亞在心裡暗罵。

    「好啦!光應付那堆投懷送抱的女人就夠你分身乏術,我看你也沒時間在這裡風流快活。」

    「風哥……你……你這叫我如何回答,說是,顯得我欲振乏力、力不從心,說不是,又好像我來這裡有什麼企圖。」

    「你還有辭窮的時候?我記得你一向舌粲蓮花,不是嗎?」

    韓宇看著紀桑亞愈來愈快的刀法,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謝文風是故意鬧韓宇的。他若肯認真去追求女孩子,自己可是舉雙手贊成。只不過,韓宇從不將精神耗在任何女人身上,同樣的,肯定也不會用太多力氣去抗拒任何主動親近的美人。

    謝文風真正擔心的是這一點。這個全身不自覺流露著危險氣息的男人,又有多少女人能面對他那雙邪惡的眼睛而不心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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