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幻情 第一章
    那位牧師的女兒艾蘭絲,正跨下出租馬車,走進查爾士和羅素街上喧鬧的市場角落。一陣輕柔的春風拂過,舞弄著她那老式草帽的長絲帶,彷彿要把它弄亂似的;一件直桶桶的灰色斗篷,也被吹得貼住她那輕巧年輕的身驅,使得過往的人們無不對她注目。夾雜在喧鬧的販、蔬菜水果商和採購者當中,她崇拜的仰望著聖保羅大教堂的尖塔,在夕陽的照耀下,那尖塔恍如鍍金的教堂聖地。

    對一個在小漁村裡成長了十九年的年輕女孩而言,這實在是很令人興奮、激動的景象。沙塞斯的海濱山,是艾蘭絲的故鄉,這個漁村之小,連東村的人都聽得見西村嬰兒的哭聲。在離開海濱山之前,艾蘭絲對群眾的定義就是:復活節後第一個星期天齊集於她父親教堂的教區人士,但此刻她才發現,光是倫敦這一個角落裡的人,就此她父親過去十年內所能拯救的靈魂還要多。

    艾蘭絲心想:這個角落裡除了人以外,還有更多的蔬菜水果,當然,她父親不會連蔬菜水果的靈魂都想拯救的。想到她那位牧師爸爸狂熱的講道精神,她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淺笑。如果說艾小姐在安息日應與果蔬作伴,那她此刻便是如此。在人行道上,有一堆小山狀的馬鈴薯,旁邊還有一堆新鮮的蕪菁菜。紅褐色醃過的捲心菜和洋蔥,夾雜著大把大把的菲菜,堆在市場擁擠的菜攤上。街道尾端一間草藥鋪正在粉刷,三個吵闊的年輕油漆工,停下手中的工作,和一群采蘋果的女人調笑著。

    對艾蘭絲而言,這真是疲倦而漫長的一天。她從今晨四點就從東柏恩出發,搭上公共馬車,開始一段疲憊的長途旅行。和她同車的另外二位乘客,一位是個穿著喪服的寡婦,她的亡夫是個麵包師,另一位是蘭簍商的太太,她還帶著一隻肥胖的牛頭犬。在崎嶇、坎坷的路面上行駛三個小時後,她們乘坐的馬車陷入河堤邊低窪的泥地裡,不能動彈。要把這輛笨重的馬車由高達膝蓋的泥巴中拖動,實在很難,即使車伕下車,牽著馬匹拖,也是一樣徒然。在這種狀況下,車伕只好叫乘客下車走路。蘭絲率先下車,勇敢的踏進泥堆中,她還說她不介意有機會伸伸腿。另外那二位女客滿口怨言的隨她下車,可是那只胖狗卻堅持要留在馬車上。那位車伕氣得大叫,說只要那只胖狗在車上,他絕不讓他的馬拖動車子一步。那位狗主人聽了開始哭泣,她說狗不願走在泥堆中,並不是狗的錯,穿喪服的寡婦也開始嚷嚷著要退車錢。蘭絲暗歎一口氣,為了息事寧人,只好自告奮勇表示她願意抱著這條狗,走過這段泥路。結果她抱著那條四十磅重的牛頭犬,走過三哩又濕又滑的泥巴路,那條胖狗為瞭解悶,在她身上動個不停,而且還貪婪的舔著她的臉頰。

    當這些裙裙上沾滿泥巴,又倦又累的旅客一回到狹窄的馬車裡,那個寡婦就堅持風太大,要把那陳舊磨損的皮窗簾放下,遮住車窗。接著那蘭簍商的太太又開始逐條列舉她那傑出兒子的特點,蘭絲坐在車子裡,益發難受起來。這位太太從她兒子最近跟著一位鼻煙壺畫師當學徒,到她兒子是如何快速的降臨人世等大小瑣事,全都講給她們聽了。為了不干示弱,那個寡婦也開始數說她四十年前的臨盆經驗,她還得意洋洋的表示:就因為她生產時特別困難,耗時又久,才顯得這次臨盆特別偉大、傑出。蘭簍商的太太立刻提出反對的說法,她說任何人都知道快速臨盆比長時間的要痛苦、危險,那寡婦自然不服,倆個人開始又臭又長的辯論。艾蘭絲聽著她們的對話,簡直沒有胃口把她原來準備好的午餐——麵包卷和硬起司吃掉。如果她不是一個有普通常識,個性平和的年輕女孩,她很可能會因她們的談話,毫不猶豫的進入修道院,從此避開男人。

    當馬車終於抵達倫敦『大喬治馬車棧』的中庭時,蘭絲除了大鬆一口氣,沒有其他的感覺。她雇了一輛出租馬車,看著他們把她的箱子搬運上去,不一會兒,她就抵達這兒,置身一大堆果蔬當中。

    環繞在她周圍,如畫般的擁擠景像,使她精神為之一振。她撫平帽子下一束淡褐色的髮絲,把壓破了的裙子輕輕抖一抖,拉平了。當她深吸一口大都市濃烈的空氣,灰褐色的眼中又恢復原有的光彩。把頭朝後一仰,她客氣的對那馬車伕笑笑。

    『這是我第一次到首都來。』她說:『不過我發現它的確是值得英國引以為傲的大城市。』

    那個馬車伕是個面容兇惡的漢子,他戴了一頂綠氈帽,穿了一件雙排扣的工作外套.。他輕蔑的看看蘭絲,含糊不清的回答她,不過,有個字他卻講得比較清楚,那就是『車錢』。

    艾蘭絲打開錢包,挑出幾個硬幣,遞給那車伕。『諾!給你,一先令六便士。如果不麻煩的話,能不能請你把我箱子放在人行道上。』

    那車伕不屑的看看粗糙手掌中的車費,一付別人把死蟑螂塞到他手中似的。他用另一隻手搓搓長滿鬍鬚的下巴,皺起眉頭威嚇的看著蘭絲。

    『不夠。』他粗聲粗氣的說道。

    『不會啊|』她退後一步,回答道:『我很仔細的數過了,一先令又六便士,沒錯呀!』

    『一先令六便士不夠。』那車伕以一種跟笨蛋講話的語氣回答她。

    『不可能不夠啊!』艾蘭絲倔強的說:『廿分鐘以前,我們在車棧裡就說好這個價錢的。』

    『那時這個價錢可以,現在不行。如果你不高興多付,你可以自己上來搬行李。』那車伕不高興的冷笑兩聲,回答她。

    艾蘭絲的箱子被綁在車伕身後的行李架上,距離地面有六呎遠。她必須攀上馬車旁邊的踏腳處,越過車伕的膝蓋,才能取回她的行李。艾蘭絲退後一步,重新衡量著整個局面。

    『先生!你的態度太惡劣了。』她說。

    那車伕厭惡的清清喉嚨,很不必要的發出一聲迴響,在人行道上吐了一口痰。

    那三個正在粉刷草藥鋪的年輕人看見這場紛爭,知道馬車旁將有好戲可看,便走過來戲謔的看著蘭絲,不懷好意的撞撞彼此的手肘。

    不理會這些幸災樂禍嘻皮笑臉的旁觀者,蘭絲堅決的說道:『請你現在把我的箱子給我。』

    最能吸引群眾的便是人群,艾蘭絲還來不及想出適當的話來反擊他時,觀看的人愈來愈多,其中包括一群沾滿煙灰的孩子。一個穿藍圍裙,裡面塞滿紅蘿葡的菜販及一個頭上頂著一籃紅蘋果,還圍著一條俗氣吉卜賽圍巾的紅臉女子。另外一個尖長鼻子、赤黃色頭髮的年輕人,說了一句尖酸苛薄的話,圍觀的人群都吃吃竊笑起來,表示贊同。撇開金科玉律和騎士精神不談,一個孤單的女子在倫敦街頭上出事,畢竟還是件相當刺激有趣的事。

    一個不夠堅定的年輕女孩,在這種狀況下,很可能會識時務,放棄原則,依那車伕的要求付他車費,但艾蘭絲可不是沒骨氣的人,叫她轉身逃跑,她才不幹。十一歲那年,她就曾使村裡的鐵匠因喝掉他那位好太太買東西的錢而受罰。

    『我想你是因為我是外地來的,才認為我好欺負,是不?』她以一種對不聽話孩子說話的語氣說道:『那你就想錯了!我絕不會讓你佔我任何便宜的。』

    圍觀的人群聽得起勁,竟有幾個人嚷嚷著:他們是否有幸能佔佔這位年輕小姐的便宜?一個黑色卷髮,闊肩穿著小販條子衣的粗壯男子,在喧鬧聲的鼓舞下,忍不住放下帶泥根的大把甜菜,朝蘭絲走去,臉上帶著一抹傻笑。

    『小姐,我幫你去拿你的箱子。』他說:『讓我用手扶住你的腰,舉起你,你立刻就可以拿到你的箱子。』

    艾蘭絲還來不及開口拒絕,那粗魯的巨漢就把他多肉的手放進她的斗篷裡,捏住她。她嚇了一大跳,趕緊跳開,退後一步、那巨漢又追上前去,張開雙臂,彷彿想一把抓牢她。她腳步一慌張,後跟踩到一塊掀起的石板,整個人朝後倒去。

    就在這時候,一隻湊巧、有力的手扶住了她,使她沒摔下去,當她站穩後,那隻手便鬆開。

    她本能的轉過頭去,看向身後,只見那是一張年輕活潑的男性面孔,非常有魅力,以致她初見之下,幾乎楞住了。平時,艾蘭絲即便看到一個英俊男子,也絕不會輕易讓自己的膝蓋發抖,(說實話,她並不常看到什麼英俊男子。)但眼前這個男子顯然是個例外,蘭絲感覺到一陣緊張,內心深處似乎觸動一下,但她的羞怯使她不願承認,即使對她自己也是一樣。這位紳士很高,穿著講究、時髦,看起來很修長,金色的頭髮還長及衣領。他的眼睛是初春的綠色,此刻突然現出友善、戲譴的神采。涉世未深的蘭絲卻看不出那雙眼睛裡同時還含有估量、欣賞的意味。她也不知道和自己面對面的竟是全英國最有名的花花公子。雖然她不知道,但圍觀的群眾卻知道。他們認出他後,異口同聲的歡呼起來,蘭絲益發不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拚命想伸手去抱起蘭絲的黑髮惡棍,對那金髮的陌生人慇勤的行個禮,朝那出租馬車上的車伕指指,說:『這個駕車的小子,竟想佔這位小姑娘的便宜。』一面說,他一面朝蘭絲邪門的眨眨眼。『她是這麼說的。』

    『是嗎?』那個金髮陌生人間道,迷人的綠眼閃著好奇的神采。他對蘭絲露出一抹微笑,那是他的註冊商標,全倫敦人都知道他那難以抗拒,特別溫柔的微笑。這次,他給她的微笑,更充分發揮了它的特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黑髮大漢似乎認定了自己是最佳發言人,把兩隻毛茸茸的大姆指往腰帶中一插,一付神氣兮兮的樣子。『那個車伕說除非她付足了車錢,否則不給她行李箱.。』那傢伙志得意滿的笑笑:『那我就說我願意舉起她的小肚子,幫她拿到皮箱。』

    根據艾蘭絲從小在家庭中所受的教養,她實在無法面對那麼多的異性,表現出輕浮小姐的模樣。她還沒從原有的驚駭中復原,卻又聽到有人當眾粗魯的指出她的『小肚子』,她簡直更為慌亂、氣憤。她努力鎮定自己,把那金髮陌生人暫時拋到腦後,不理會圍觀人群愉悅的譏笑聲,狠狠瞪了那黑髮粗人一眼,走向那馬車伕。

    『我要去找一位治安人員來。』她勇敢的宣佈,根本沒想到在這麼大的城市裡,要到那裡才能找到一個治安人員。

    那個車伕看著艾蘭絲狼狽的模樣,本來頗為幸災樂禍,但當她一提到法治,他的快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噢!你要去找嗎?你去找啊!』他咆哮著:『別以為我會受你這小鄉巴佬的氣。如果你不付我車錢,看我不把你的箱子拿去賣錢才怪!』

    那黑髮的粗人為了轉移眾人的注意力,粗暴的指著那個車伕,吼道:『你敢!』群眾應和的嚷叫著。『這孩子需要我雷強民的支持!』那大漢衝向艾蘭絲,想把她摟進他大熊般的懷抱裡。

    當那金髮男子笑著把她拉開,躲掉那個大漠的襲擊,她再度感覺到那只靈巧、熟練的手,摟住她的腰,把她移到他身後。她的救命恩人對那黑髮巨漢伸出一隻手,制止他。

    『噢!別這樣,朋友!』那位紳士說道,對那巨漢露出一抹特別親熱的微笑。『你或許對她有興趣,但我懷疑她有那種心理準備。』

    彷彿著了魔似的,那粗魯的巨漢立刻停下腳步,窘迫的掠掠他耳上的亂髮,對艾蘭絲的保護者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只是在開玩笑,並不真的想傷她。』那粗人羞怯的道歉著。

    『當然是啊!』那金髮男子說道,親密的打量蘭絲一眼。『我想你實際上也沒傷到她一丁點兒,因為她對你們說的話,顯然有一半以上聽不懂。』他輕拋一個大面額的硬幣給那車伕,很有風度的說道:『請把小姐的皮箱給我。』

    那枚硬幣的尺寸使那位車伕立刻轉怒為喜。『聽您的吩咐,大爺。』他把手伸到身後,解開那只沉重的皮箱,把它遞給那黑髮巨漢,由他把箱子放到艾蘭絲面前,同時說道:『小姐,箱子給你了,現在什麼事都沒啦!』

    但艾蘭絲並不贊同他的說法,她鼓足勇氣,盯住那金髮男子的眼睛。

    『那樣不對。』她嚴苛的說道:『簡直是大錯特錯!』

    『噢!那我很抱歉,難道你要雷強民抱你上去拿?』

    她憤怒的看著他。這位紳士似乎意味著麻煩。她不喜歡他在她心底掀起的那種快樂的震憾;她也不喜歡他不請自來,加諸於她的豪勇行為;以及他和那黑髮男子談論到她的瞭解程度時,那種隨便的語氣、態度;她最不喜歡的就是他擅自作主的和那車伕打交道,解決了這件事。

    『先生,我是指你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替我付錢的事。我已經付過了我和那車伕事先說好的價錢,你對他讓步,照他無理的要求付錢,只會鼓勵他向更多的人索求應有價錢以外的費用。』

    『說的好。』她的救命恩人笑著說:『我想你一定沒有時間把這番話預習一遍,雖然你說話時有些斷音,但還是相當精采的一篇演說,因此我願意給你這揚即席演講中等以上的評價。』

    想到自己在街上上已浪費了太多唇舌,她忍住了和這金髮紳士辯駁下去的衝動。她不願再給他任何逗弄她,或使她把注意力從車伕身上轉移開的機會,因為那車伕已收起他的韁繩準備離開了。

    『先生!』蘭絲對那車伕說:『你知道你應該把錢還給這位先生。』從那車伕臉上的表情,她可以看出他絕不會有這種想法。艾蘭絲決定不再繼績這種徒勞無功的廢話,改變語氣說道:『你該聽從良心的指揮,我希望你在多加考慮後,會改變態度,把這錢捐給慈善事業。』

    『不可能。』那車伕刺耳的笑著,說道。他對那金髮男子露出一抹會心的微笑,點點頭,駕車走了。.

    蘭絲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小心翼翼的避開那金髮男子的目光,堅決的拒絕了那黑髮巨漢的幫忙,彎下腰去提皮箱。那巨漢聳聳肩,對那金髮紳士眨眨眼,抓起他的甜菜,走下街去。一看熱鬧已經結束了,圍觀的人群立刻作鳥獸散,真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蘭絲開始沿著查爾士街走下去,細數著每一扇門上的號碼,想找到五十九號。她必須用兩手握住那沉重衣箱的把手,才能把它提在身邊。雖然帶著羊毛的旅行手套,皮箱的手把還是扎得她手掌發疼,箱子則無情的猛擊她的膝蓋,撞得她兩腿發軟。老天!這個箱子怎會變得那麼重的?她本來只想帶幾件必須用品,放在一個麻袋裡,但後來她那親愛的大家庭裡,每個人都送她一樣東西,使她的行李增加許多。她下面的八個兄弟姐妹,有的送一個沉重的石頭紙鎮,上面有手畫的可愛花朵,有的送一木大筆記簿,裡面夾有壓干的草本植物,還有一塊刻有一艘漁船的浮木。

    母親後來又感觸良多的把爸爸在神學院時期用的那本古老聖經交給她(若是換了爸爸,他也會這麼做)。這麼多東西加在一起,那個麻袋根本裝不下,於是她就換了一個圓形的手提箱。蘭絲正慶幸自已好不容易把所有東西都裝進圓提箱後,祖母卻帶著一個暖鍋和床墊來了。任憑蘭絲說破了嘴,祖母也不相信她在倫敦的兒媳婦一定會在蘭絲臥房裡燒一爐火。不得已,那個圓提箱只好再丟回閣樓裡,改用這個笨重龐大的衣箱來裝東西。那天早上,蘭絲的弟弟裘伊把箱子交給公共馬車伕時.,只聽他說道:

    『你怎麼會帶這麼重的東西,蘭絲,它簡直像個大車輪似的。』

    蘭絲注視著她面前的門牌——六十二號。她把皮箱放在人行道上,拍拍她發麻的手掌,想使它們恢復血液循環。忽然間,她意識到自己並非單獨一人,轉過身去注視那個金髮救護者的眼睛。她有些氣憤的說道:

    『原來你一直在跟棕我。』

    他笑笑。『不錯。我一直走在你旁邊,但你一直愁眉苦臉的看著門,大概沒注意到我。』

    艾蘭絲強忍住否認她曾愁眉苦臉的衝動。

    『如果你剛才一直走在我旁邊,能不能請你從現在開始不要再這樣了。我從不跟我不認識的男士走在一道的。』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他說:『因為你的態度顯得有些粗野。』

    『粗野!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嗎?你生氣時眼睛亮得像唬珀似的,那顯得非常特殊,你父親是不是摩爾人?』

    『當然不是!我希望你馬上走開!』蘭絲抓起她的皮箱,真希望他會問是否能幫她提箱子,那她就可以享受拒絕他的快感。不幸的是,這位紳士不是太精明,就是太懶了,他根本沒開口說要幫助她,她只好拖著那個沉重的皮箱,忍受他在自己身邊漫步。

    『你知道嗎?小兒科...』他開口說道。

    『我不叫小兒科!』

    『不是嗎?那叫什麼?』

    我才不會那麼容易上當呢!蘭絲住口不言,他斜瞄了她一眼,心裡暗笑著。

    『我剛剛想說的是,請你相信我,若不是因為你可能再度遭遇到同樣的問題,我絕不會再提起這件事...你知道,在倫敦我們有個奇怪的風俗,我們稱之為賞錢,相信我,這在倫敦是非常普遍的。』

    蘭絲本來不想聽他那些瑣碎的話,但一聽之下,那疲乏的心靈卻有了反應。她放下箱子,揉搓著彷彿要斷掉的手臂,縱容自己再看她的同伴一眼。

    『你是說,』』她緩緩問道:『那馬車伕是因為我沒給他小費,所以發脾氣,是不?

    『差不多。』

    她再度提起箱子,拖著它走了幾步。『很好,既然你已經告訴了我,你可以走開了。如果你想留下來等我承認我是錯的,那你是在浪費時間,因為我不會承認,我最恨承認自己犯錯了。』

    『那倒是一種好個性。』

    『你明知道它不是。』她猛吸一口氣,說道:『任何人都知道那不但是一種很可怕的缺點,而且還是驕傲的過失。』

    當他走到她面前時,她聽見他低柔的笑聲,他的阻擋,使她痛苦的徒步旅行暫時告一段落。

    他一隻手撫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的大姆指和食指,則托起她的下巴。

    『小兒科,我發現你的傲慢相當迷人,我不認為那是什麼罪過。可否讓我提著你的箱子,或者你要先把它擱下來?』

    蘭絲不但早就注意到他的魅力,而且感覺到他對自己的吸引力。但她過去和男人相處的經驗實在太少,以致她一時無法適應這種勾魂懾魄的感覺。他觸摸她臉所帶給她的震撼,彷彿迎面被灑了一頭冰水,使她突然喪失理智。他的表情散發出非常溫柔的魅力,以致她有置身金網中的感覺。那種魅力可說是憐愛與幽默感的組合,相當致命,即使是比她還要精明的女人,也難免因此而毀滅。此刻蘭絲既疲倦又脆弱,自然更難以抵禦它的攻勢,但是,多年來身為教區牧師的長女,已不容許她輕易產生這種輕浮飄然的感覺。想到這兒,她突然驚醒,同復現實之中。老天!她是著了什麼魔?她繃起臉命令這位太過熱心的紳士,移開他的手。重新調整握住皮箱的手,她提著它開始向前走,他趕緊讓開,走在她身邊。

    『小兒科,你不喜歡我的戰略?』他問道:『我早就想到它可能不會成功。』

    蘭絲嚥了口水,只覺喉頭一陣乾澀。她冒冒失失的衝口而出:『你幹嘛一直跟蹤我?』

    『有二個理由。』他輕鬆的說:『第一,你不像是個能安全到達目的地的人。』

    艾蘭絲差點發火。『我已經安全到達了。』她嚴詞以對:『我這一生當中,沒有一次不是安全抵達目的地的。』

    『我認識一位非常優秀的戲劇教師,兩個星期之內就可幫你除去說話時的斷音。』

    看見下一扇門上的磁磚上標明『五十九號』,她很慶幸自己終於證實了她已安全抵達。

    『我到了,安安全全的抵達我的目的地。晚安。』

    她很得意自己以『晚安』這兩個字結束了他們之間的談話,她頭也不回的把箱子靠在通往門口的紅磚回欄上,跑上六層大理石階梯。抓起那生蛌熄擊阞钀禲A蘭絲猛敲了好幾下。裡面沒有回音,她再試了一次,心裡升起一陣顫慄、惶恐。難道說她這趟倫敦之旅,經歷過鄉愁、肥胖的牛頭犬和步行爛泥中等考驗後,還不夠嗎?害怕的感覺初次在她心頭升起,如果姑婆不在家,到歐洲大陸去旅行了,那她的計劃該怎麼辦?

    門後傳來一陣緩慢的拖鞋聲。卡啦一聲,大門打開一道縫隙,一絲光線射入黑暗的街道上。

    一個中間禿,旁邊長了一圈灰髮的頭,突然從門內伸出,只見那個人長了一個肥胖的鷹鉤鼻,和一臉張牙舞爪的胡胡,一對鼠目滴溜溜的來回轉著。

    『是誰?你要幹什麼?』那鬍子臉問道。

    蘭絲困惑的退後一步。這男人跟她姑婆有什麼關係?難道說莎菲姑婆在三年前最後一次與媽媽通信後,又結婚了?

    『我想見尹莎菲女士,麻煩您。』她說。

    『你如果想找她,幹嘛到這裡來?』他不高興的問道,用一條白手帕用力捏著他的鼻子。

    『這是查爾士街五十九號,也是尹小姐的住所,對不?』

    『姆!』他擦擦那鷹鉤鼻。『這兒是查爾士街五十九號沒錯,但可沒有什麼姓尹的女人。』

    『那她可能是搬走了!或許你知道...?』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是誰或她在那兒。我更不喜歡你這不懂事的小女孩,對我這個老人質問一大堆無聊問題。在我們那個時代,一個正經女人應該知道她要找誰,也不會走錯地方。』語畢,他用力把門摔上。

    蘭絲靜靜的瞪著那個不再有反應的門環,好半天才轉身走下階娣。她無精打采的坐在她的皮箱上。太陽已從城市住宅後面消失,為查爾士街抹上一層陰影,使它顆得比午後時分陰冷多了。人行道上還是頗為擁擠,但已此早先好一些,下班後忙著回家的人,臉上都頗得心神不定。

    對面街上,一個戴著冠狀大帽子的女人正從一輛二輪馬車下拉出木樁,車上堆滿籃子,那女人以一條純羊毛的紅毯子,把她的貨物覆蓋住。一個郵差匆匆忙忙的把他的黃銅鈴,插入空帆布郵袋的皮環裡。在點燈人緩慢的進行下,街燈一盞一盞的亮了起來。

    那個金髮男子靠著欄杆站著,手肘舒適的撐在石欄支柱上。

    『小兒科。』.他若有所思的說道:『...史小兒科。』

    蘭絲由沉思中驚醒,說道:『那不是我的名字!』

    『可憐的史小兒科!』他完全不理會她憤慨的語氣,繼續說:『離開她從小生長的那個偏遠鄉村,來到這偉大、可怕的首都,卻發現自己陷於孤單、飢餓的困境中,既沒有回程的車錢,也沒錢找地方過夜。』

    『你。』她懷疑的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由於年代久遠,她身上的斗篷已被磨損得相當厲害,最上面的那個扣子不時從扣眼中滑落。現在它又鬆開了,她彎下身,再扣上去。『如果你有錢住旅館,你就會先找個地方把身上的乾泥巴清乾淨,然後再去找一位你並不很熟悉的女士。』

    蘭絲勉強的笑笑。『很聰明。你一定常常讓你的家教對你的天才感到驚訝。』

    那男子靠向那石欄支柱,肌肉亭勻的雙腿在腳踝外交叉,如傍晚微風般細柔的手拂過他的頭髮,他以特有的奇妙、熱情的方式對蘭絲微笑著。

    『我從來就沒請過家庭教師。我的父母一向認為公立學校對人格發展較為有益。』

    『是嗎?你怎麼知道我來自一個偏遠的鄉村?』

    『因為你穿的衣服是廿年前的老式樣。』

    蘭絲對自己身上那襲鞠躬盡瘁的灰斗篷皺皺眉,那是她母親在她這年紀時的衣服。接著她再注視著這陌生人身上剪裁合身的藍西裝,緊身的鹿皮衣,和發亮的粗麻襯衫。『如果只因為不流行了,就把一件質料很好的衣服丟掉,那實在太浪費了。我對時髦與否、一點也不在意。』

    『很好。』他親切的說道:『這麼說來,純絲和毛皮並不會使你飄飄欲仙,登上天堂囉了』

    她站起來,用力刷掉她斗篷上的泥巴。『上天堂並不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事。』她一本正經的說道。

    那位紳士似乎一點也不引以為忤。『我知道你肚子餓了。』他說:『因為你顯得非常暴躁易怒。讓我帶你去個地方,先餵飽你再說。』

    艾蘭絲不理會他的誘惑。『我才不要!我不認識你,現在,可否請你別打擾我,我要想出下一步的計劃。』

    『我相信你絕對會想得出來的。』他笑著走向她,靠近她站著。『不過你不用傷腦筋了,我知道尹莎菲住在哪兒。』

    『你...你怎麼會知道。』

    『她就住在我一個親戚的樓上,離這兒有十條街之遠。你想怎麼去?』綠色的邪魔在他眼裡跳躍著。『還要我幫你叫一輛馬車嗎?』

    『就為了走十條街?我才不幹。不過我看得出來你是在開玩笑。如果你能好心的告訴我方向。』她拘泥的說:『我可以走過去。』

    『當然你可以。只要尹小姐在半夜兩點以前不會就寢,你大可如此,不過你拖著這個箱子,走到那兒,也差不多那麼晚了。』

    她看看自己的靴子尖端,用它踢踢斗篷邊上的泥塊,讓那一小塊泥巴掉到人行道上。她能提著這個皮箱走過查爾士街,真是一項壯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力量提著它,走過十條街,因為她的手、腿都已酸疼得一塌糊塗。僅管她知道自己不該對上帝有所奢求,但她還是禱告上帝能讓這個陌生人幫她提著箱子。

    『我並不是弱不經風。』她說:『只是這箱子實在太重了。』

    他伸手去拿她的箱子,竟然很輕鬆的就把它提起來。『真的很重。』他故意同意道:『裡面都裝了些什麼?』他開始提起箱子走向羅素街,她跟在他旁邊一起走著。

    『很多東西。但最重的是那個黃銅的暖爐。』

    『我沒想到你睡覺時居然會需要這種東西,才覺得暖和。』

    『我也不認為我需要,.但是奶奶說如果我不帶著它,她晚上會睡不著覺。』

    『史奶奶?』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銀鈴般的笑聲使得一個推二輪車的男孩,一直盯住這個用笑聲照亮夜晚女孩背影。『不是。她是艾奶奶,那也是我的名字,你呢?』

    『大衛!』他簡潔的說道:『原來你是以你祖母的名字命名的。恭喜你,對一個女孩而言,這實在不是個尋常的名字。』他很高興聽見她再度笑了起來。

    『你怎麼會那麼荒謬嘛!艾是我的姓!你實在很壞,不趕緊告訴我你知道尹小姐住在哪兒,卻一直尋我開心。』

    那金髮男子暗自驚奇他居然那麼容易就贏得她的信任。這足以證明她是非常天真、無知,因此才那麼容易相信他要帶她去尹莎菲住所的話。

    『我承認我是很壞。』他們走過一圈路燈下,他的金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我要提醒你,你愈不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愈以為你是羞於告訴我。你到底是叫...貝茜?艾蜜?』

    『才不是呢!』一個肩膀上扛根大麵包的男人,橫衝直撞的穿過他們,使他們暫時被隔開。

    『賈瑞?』當那男人走過,他們又走在一起時,他問道。

    『那算什麼名字嘛!』

    『噢!怎麼不算。我看你一定沒研究過印度文。』

    她眼裡閃過一抹怪異的神采。她斜瞄她身邊的同伴一眼。『我承認我沒有,難道這樣也值得你非議嗎?』

    『暫時不會,我很有耐性,你到底學過什麼?繪畫嗎?你知道柯普是誰?對的,就是替裴匹太太繪像的那個織細畫家。在咖啡店上面的那間公寓,就是柯普的家。』

    很久,很久以前,這附近方圓十九英畝之內,都是西敏寺修士的花園,人們稱之為:修道花園。但是後來,它轉換成貝福德公爵的花園,接著又變成一座上流社會的交際廣場。一位不知名的改革者獨具慧眼的再度把這地區命名為修道花園,一直延用至今。

    這位男士對這一帶非常熟悉,他沿路向蘭絲介紹這個屬於歷史性的地區,使她聽得渾然忘我,她幾乎可以想像出那個備受愛戴、轟動一時的女演員倪珍瑩,站在她的住所上觀賞一場遊行,史都華復辟王朝的騎兵從馬背上向她行禮的壯觀場面。她身邊這個男人,似乎是少數幾個能把歷史活生生的講述出來,使穿梭在擁擠街道上的步行,變得有如探險般刺激、有趣的人。她以前從沒遇見過這種人--如此活潑、自在、令人難以抗拒。

    平時,蘭絲並不輕易動心。但是,當她沿著查爾士街角,走下羅素街,到達詹姆士街,她才意識到他相當博學多聞、機智而又受過高深教育,相較之下,他比她世故、複雜多了。她告訴自己,我才不會因此被他威嚇住。可是,當他們轉過長畝街角,她卻開始懷疑他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勁和她交朋友,幫助她這種小人物?尤其她起先一直對他那麼不客氣。她記起他說過他跟蹤她有兩個理由,第一個是他擔心她不能安全抵達目的地。蘭絲心想:這倒是真的,若非他,她可能要花好大功夫,才能找到她姑婆的新地址。

    『第二個理由是什麼?』

    『你說什麼?』他問道,帶笑的看她一眼。

    『你跟蹤我的第二個理由是什麼?』

    他看著她,雖然不怎麼驚訝她的問題,卻有些好奇;他彷彿要修正先前的印象似的,仔細端詳她的臉。當她開口說話時,他的眼睛燦爛而親切。

    『艾小姐,你應該知道的。』

    風吹鬆了她草帽下的繫帶,她一面走,一面重新繫好。

    『可是,我並不知道。我們一路走下來,我突然想到你為什麼要花間幫助一個街頭上的陌生人。雖然我起先沒看出,但我現在已知道,你是一個相當聰明的男人,不會憑白無故做這些事的。』

    現在輪到他覺得有趣了。『謝謝你,艾小姐。你對我真是太過獎了。你知道嗎?如果你繼續這麼想,我就得修正我先前對你家鄉的估計。難道以前沒人引誘過你嗎?』

    引誘。她當然知道這個字,但在她的字彙裡片這個字實在太少用了,以致她必須想一下,才能想起它的意思。

    當她想起來時,她倒吸了一口氣,簡要的說:

    『沒有。』

    『那倒是滄海遺珠。』像他這麼經驗豐富的男人,絕不會選擇一個擁擠的街角,作為他解釋慾望、達到親密目的的場所,但若不理會她要他解釋的請求,又顯得是一種欺騙,與他坦白的本性不符。

    當他注意到他們已快抵達尹小姐公寓的玄關大門時,一抹淺笑顯上了他的嘴角--如果他現在說話觸怒了她,她要索回箱子,也只需提一小段路就到了。想到這兒,他溫柔的說道:

    『艾小姐,我想除了做朋友之外,和你作更進一步的交往。』

    蘭絲過去十九年的生命當中,一向致力於責任、服務。她不但要協助母親撫養八個兄弟,擔任爸爸的知己和心靈伴侶,而且還是她那位遠離世俗、顧家的媽媽的侍從。除了她的兄弟外,她唯一認識的年輕男子就是漁村裡漁夫的兒子,但是他們都太害羞了,以致沒人敢追求這個可愛、聰明的牧師女兒。在艾蘭絲過去的生活當申,不論是用恰當或不恰當的方式,都沒有任何人向她求過婚;她或許偷偷幻想過正當方式的求婚,但卻從沒想過自己可能會去接受後者。而如今,這項聲明實在來得太突然,艾蘭絲一直到他適時的說出下面的話,才完全知道他真正的意圖:

    『是的!艾小姐,我的意思正如你所想的。』

    若說她被這件事嚇倒了,似乎還嫌輕描淡寫;實際上,她簡直是愣住了。從來沒有人讓她覺得自己是漂亮的,因此,她也從不存有這種幻想,如今,居然有個男士對她有此觀感,而這男士,顯然並不缺乏女性伴侶,她忍不住覺得很驚訝,但是,她的驚訝立刻化為一股無名怒火。

    『我想。』她顫巍巍的說道:『你以為我讓你在街上和我搭訕,你就可以侮辱我,是不?』

    戴著那頂蹩腳的棕色草帽,隱蔽在清教徒式道德觀下的她,對他有古樸的吸引力。此刻他們已抵達尹小姐的房子前,他把她的箱子擱在門口的矮玄關上,雙手捧起艾蘭絲飛紅的臉龐,強迫她注視著他那雙閃亮的綠眼。

    『絕對不是,小兒科。』他平和的說道,在蘭絲眼裡,卻覺得他真是鎮定得可恨。『難道說你告訴一個女人說她很迷人,你想和她...,是一種侮辱...』

    艾蘭絲豎起帶手套的手想掩住雙耳,不聽他繼續說下去,但她的帽子太大了,以致她無法成功的遮住耳朵。她拚命向後仰,想把臉從他的掌握中移開,但因用力過猛,差點摔倒,還好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不論怎麼說。』她憤怒的說道:『這種事永遠是一種侮辱,除非它是在婚約的盟誓下進行。』

    鬆開她的肩膀,他走向那厚重的橡木門,替她打開。艾蘭絲跨步穿過門,發現他們正進入一條狹窄的通道,牆上貼著黃、棕二色的大理石壁磚。入口處右邊有一扇房門,一座木頭樓梯在一盞燈的照耀下,一直通往上面的平台處。他提起她的箱子進入門檻,在身後把大門關上。

    他又開口說話了,笑容裡同時含有自憐與同情。『小兒科,那是我不玩的遊戲之一。我懷疑我是否能對任何一個女人作出這種承諾。老實告訴你,甜心,我不太可能會娶你。』

    艾蘭絲簡直是氣極了,立刻還以顏色道:『我更不可能嫁給你。』她像海嘯似的衝向右邊那扇門,用拳頭在上面猛敲。

    他很有趣的看了她一會兒,方說:『尹小姐住在樓上,小兒科。』

    蘭絲立刻停止敲門,這時候門卻開了,她簡直窘得要命。只見一個身穿紅絲晨褸的男子,走到通道上來。那男人大約廿出頭;雖然他的容貌不似金髮那男子那麼令人歎為觀止,但也一樣會使許多年輕女子心慌意亂。他的頭髮是棕色的,頭髮捲曲成古典的式樣;一雙藍眼銳利而活潑。他好奇的打量著蘭絲,接著藍眼裡綻發出笑意。

    『請進!』他熱烈的說道,做了個誇大的歡迎手勢。

    艾蘭絲突然記起:原來這個人就是她那可恨的護衛所說的『親戚』。她猛轉過身,抓起皮箱,開始跌跌撞撞的提起來,二步並做一步的上樓去。那男人一臉迷糊,鼓起勇氣說:

    『我說錯什麼話了嗎?』然後他才想起這裡還有一個第三者存在。『喃!大衛!你好!』他指指艾蘭絲,她正爬到一半樓梯,每走一步,皮箱就有規律的撞擊著。『是你的朋友嗎?』

    皮箱的撞擊聲蓋住了藍大衛的回答。

    『我們該不該替她拿皮箱?』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去嘗試。』藍大衛饒有興味的回答他:『因為你很可能會被摔個耳光,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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