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青雲 第二章
    數小時之後,傳真能有反應,曉敏過去視察,胡小平的答覆來了:「敏,早聞此事,深替汝等不值,異鄉雖好,非久留之地,胡不歸。」

    讀到這裡,曉敏不禁突起來,她想問他:胡不歸?胡適之?

    她看下去:「附上稿件一份,請代寄住太陽報作讀者投書,該稿將於三日後出版之香港之聲第七期同時刊登。」

    就這麼多,一點私事都不涉及。

    曉敏很佩服他的意旨力,這是他們仍可維持朋友關係的原因之一。

    室內片沉寂。

    撇下的不單是小平同志,還有幾位談得來的女友,無論多忙,不忘聚會,大吃大喝之餘,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哪用獨自渡過如此孤清的週末。

    這是曉敏永遠不會習慣的一件事。

    星期一,范裡比曉敏先到。

    范裡對這位新朋友有點內疚,她並沒有蒙騙顧曉敏,但是她也不打算立時三刻與初識者推心置腹,有一些事,她寧可少提,事實上,也是不說為佳。

    范裡看得出顧曉敏極項聰明,幸虧為人大方磊落不追突細節,否則就不會挑范裡做朋友。

    來了,曉敏來了。

    范裡已經知道曉敏有點外國人脾氣.公眾場所慣於壓低聲音講話,但這次曉敏一臉興奮,自手提包取出份稿件,「范裡,你看看這文章寫得多好,簡直會飛。」

    是胡小平那篇答辯稿

    范裡一見是英文,便笑說:「我的程度較差,哪裡看得出妙處。」

    「試試看,來。」曉敏鼓勵她。

    范裡笑問:「誰寫的?」

    唉敏已經影印一分寄到太陽報去,她忍不住想旁人共她分享小平同志的妙文,聽到范裡如此問,不禁漸漸漲紅面孔。

    范裡實時明白下,顧左右道:「我且試試能否領會其中精妙。」

    范裡的閱讀能力比對話能力高,身邊又放著中英字典,便聚精會神的讀起來。

    不用會家也知道是篇好文章,題目是「不肯面對現實的加國人」,逐點分析排華意識。

    范裡細細讀完,用手指揉著額角,「看得好吃力,寫得太好了。」她讚歎。

    曉敏坐在對面,看到范裡雪白纖細的手指托著輪廓秀美的鵝蛋臉,驀然發現女友是個美人兒。

    曉敏過一會兒才按註:「一百年前,加國華人,是不准置業的,次百姓遭遇到的歧視,以此最甚。」

    范裡低低歎息一聲。

    曉敏又說:「即使三十年前,市西的英屬產業,亦不出售給華人。」

    范裡點頭:「我讀過資料,全部屬實。」

    她把胡小平的稿件珍而重之地收起來。

    曉敏笑說:「你看是誰來了。」

    范裡轉過頭夫,看到郭劍波英姿爽颯地走過來,不知恁地,范裡忽然對曉敏說:「你約了朋友.我先走一步。」

    「喂,」曉放拉住她,「一起去吃飯。」

    「不,我——-」范裡還想掙扎,郭劍波已經走近,范裡不想給他看見窘相,只得輕輕坐下。

    郭劍波笑問:「你倆時常在圖書館會面,何等文藝。」

    「我倆正在合作一項寫作計劃。」

    「我可以幫忙嗎?」

    曉敏道,「我們還沒有交換過個人資料呢。」

    這個時候,郭劍波才敲敲腦袋,「我在西門富利沙教英國語文。」

    曉敏把電話住址寫下交給小部,她習慣公平遊戲,把范裡的電話也寫在上面。

    郭君講英文的時間比較多,曉凌敏卻老以粵語回他,范裡靜得不得了,好幾次,郭劍波以為范裡對話題不感興趣,留意她,才發覺她大眼睛全神灌注地聽,往往曉敏說十句,范裡也不說一句。

    曉敏笑說:「中國女比香港女嫻淑得多。」

    郭劍波笑答:「也不見得,有一位北京派來的客座女講師,話多且自誇,叫我們吃不消。」

    范裡這時說:「我沒有料子,不會說話。」

    曉敏與小郭齊齊說:「倘若人人知道這個道理.事情好辦得多。」然後相視而笑。

    范裡覺得他倆自幼受西方教育,心靈相通、好生羨慕。

    這時小郭問范裡:「你可認識我們身後的那位中年人?他一直留意你。」

    曉敏回頭看,只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華人忽忽舉起報紙擋住面孔。

    范裡有點不自然,「不,我不認識他。」

    曉敏笑說:「長得好就是這點煩。」

    郭劍波看看曉敏,最可愛的女子,往往是說人家「長得好真煩」的女子,而最討厭的女子,便是說自身「長得好真煩」的女子,一線之隔,優劣相差天共地,曉敏的確爽朗大方。

    顧曉敏並不知道她在小郭心中評分大增,「我餓了。」她說。

    這個問題非同小可,我們十一億人講的是民以食為天。

    當下曉敏有感而發,「來了那麼久、都沒做過正經事,感覺上似一具吃飯機器。」

    范裡抽一口冷氣,「你還說沒做什麼.那我呢。」

    曉敏笑說:「范裡,我們到你家的川菜館去嘗新。」

    「呃-」范裡變色。

    小郭何等精靈,實時說;「太遠了,找們就近無論用些什麼,我帶路。」

    是的,曉敏察覺,范裡有許多許多苦衷。

    比起伊人,曉敏覺得自己幸運,她的生命簡單如一二三!沒有不能告人之處,即使是卸任男友胡小平,也還是她引以為榮的一個人物。

    曉敏十分同情范裡內心充滿難言之隱。

    下午她倆有事,與郭劍波分手,走訪唐人街雜貨店老闆娘,曉敏把這位沈太太列入第二類代表:六十多年紀,精明入骨,算盤打得啪啪響.卻從來未曾正式入學,六七年香港騷亂,她一見苗頭不對,使結束一啎h多店整家移民。

    沈太太對顧曉敏發生好感,另外有個原因。

    顧曉敏偷偷對范裡說:「不然她才不會接受我的訪問。」

    移民的時候,沈家大兒子已經十六七年紀,來到這邊,英語程度夠不上,對升學沒有興趣,一直留在店內幫忙,很少踏出唐人街,到今天還是王老五。

    沉太大看中曉敏。

    范裡訝異這位太太的眼光倒是很不錯,就不知道這位沈公子是什麼人才。

    當天她們沒有看到沈大少爺,只看到雜貨鋪門。堆著一籮筐一籮個的榴蓮,一陣異味撲鼻而來。

    「你看。」曉敏說:「什麼都有得賣,十月還有大閘蟹。」

    「你愛吃嗎?」范裡問。

    「兩者都不喜歡。」

    那邊沈太太已經笑著迎出來,一眼看到顧曉敏身後跟著一個標緻女郎,立刻額外留神,漂是漂亮,不過長相有點削簿.神情又帶點孤傲,不及曉敏和藹爽朗.沈太太決定把心思放在曉敏身上。

    「請坐請坐。」沈太太端出椅子來,「對不起呵,我要看店堂,騰不出時間。」

    曉敏笑道:「生意真好。」

    要是「顧小姐肯幫我打點,一定大發大利。」

    曉敏朝范裡眨眨眼,范裡笑。

    當下她倆雙妹嘜似坐在店堂後邊,喝一口剛斟出來的香片茶。

    曉敏說;「這樣的生活也算與世無爭了。」

    話還沒說完,門外夥計已經與人爭起來,沈太太出去調解,只聽得她用簡單的英語吆喝:「沒有,沒有,回家,回家。」

    曉敏站起來觀望,歎口氣坐下。

    范裡問:「怎麼回事?」

    曉敏答:「醉酒的紅印第安人討錢,叫他回家,回哪裡去,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家,他們的地,他們的所有。」

    白人白拿了紅人的、輾轉再賣與黃人,是以黃人叫紅人走開!此刻白人又怨黃人來高價搶購地皮。

    曉敏喃喃說:「白人,三叉舌,蛇一樣。」

    沈太太解決了問題,回頭看見笑起來一朵花似的范裡,倒是一怔,這麼好看的媳婦一定養可愛的孩兒.她猶疑起來,倒底哪個好?

    范裡對曉敏說:「你真能幹,來了有多久,與華人社會這樣熟絡。」

    沉太大坐下來,「我們這店舖起初頂簡陋,賣些冬菇粉絲蝦米即食麵,最近這一兩年好許多,客人花費得起,只得擴充營業把細緻一點的貨色也一併運來賣。」

    沈太太邊吩咐夥計包了兩大包名貴水果,送給兩個女孩子。

    曉敏再聊兩句便告辭,臨出門,塞廿瑰錢給夥計。

    沈太太追出來,曉敏過了馬路離遠只是擺手笑。

    范裡佩服地說;「這些資料,都是點滴收集回來。」

    曉敏說:「我喜歡聽故事。」

    「這裡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經歷吧?」

    「你看見波記的老伙記?他叫陳威,五十年代游水到香港,鯊魚及炮艇就在身後追、游了一日一夜,上岸又走了一日一夜,下大雨,躲在沈太太士多鋪的簷蓬下,被沉記收留,後來又帶他過來,直到今天。」

    過半晌,范裡才問;「有沒有比較愉快的故事?」

    「有,我顧曉敏不是很愉快?」

    「才怪。」范裡衝口而出,「你還得撇下男朋友呢。」

    曉敏不出聲,移民是連根拔起的事,人人都有損失,在所難免。

    范裡說;「你看那些土生的小孩,自此不會中文,看不懂紅樓夢水滸傳,損失慘重。」

    曉敏說:「選擇下一定有所犧牲。」

    「一定要抉擇嗎?」范裡問

    曉敏上車,看看倒後鏡,「一定要。」

    她進了後檔,把車子輕輕溜後,撞向後邊車子的保險槓.兩車都一震,後邊的司機沒有出聲,匆匆退後,一溜煙似駛走。

    「什麼事。」范裡問。

    「那個穿深色西裝的人,自圖書館,一直跟著我們。」

    范裡不出聲。

    曉敏肯定范裡認識那人。

    「我要回家了,你呢?」

    范裡說;「你要是有空,可願到舍下小坐?」

    曉敏很高興,范裡終於肯向她透露消息,但是曉敏仍然不想勉強,拍拍范裡的手,「改天,改天我們互相參觀對方的寓所。」

    范裡點點頭。

    曉敏在公路車總站放下范裡,看看她走開,范裡要真是個雜誌編輯兼撰稿人,那麼,她可以說是最美麗的文藝工作者之一。

    過兩日,曉陽的電話一早把妹妹叫醒,「報上那篇大火藥味道十足的讀者投書是你的傑作吧。」

    曉敏連忙攤開報紙,呵小平同志的文章註銷來了。

    「怨怨相報何時了,」曉陽說:「這句話你聽過沒有。」

    曉敏不出聲。

    「這下子恐怕會真的開仗了,本來不過是小省報爭取銷路,譁眾取寵,現在你看,免費得到高水平不計稿酬的好文章作宣傳,聲勢浩大,他們還肯罷休?」

    曉陽一向有腦筋,她的分析再正確沒有。

    「小不忍則大亂,那個卻爾斯郭臣至多寫三五天就會收檔!給你撩,好了、人家大概要開研討會加倍渲染。」

    這完全是真的,但是「姐姐,我們忍氣吞聲已經一百年。」

    「豈止一百年,」曉陽說:「要算起來,起碼三千年,這是我們的民族特性.但我們也藉此生存下來,尤其是香港人,爭財不爭氣,現在我們同政府直接交易。政府才是六房東,這些前任租客發牢騷,理他作甚。」

    「氣已經受到眼珠子,我不能再忍。」

    「好,也好,總得有人學秋瑾,」曉陽說:「但我仍然堅持我的方法是對的:中西永遠不能合璧,能夠互相利用、荀且偷生已經上上大吉,你要與他們做朋友,講道理,生閒氣,你儘管去,今日我有大客自台北來,做成這筆生意,說不定可以退休,再見。」

    曉敏起床。

    第一件事是訕笑著掀開窗簾看看樓下是否有三K黨聚集。

    姐姐的態度是老華僑本色:但求生存,不求瞭解,任誤會越結越深,一則英語不好,無從表達,二則根本不理會紅顏線頭髮的異邦人怎麼想!

    曉敏是矛盾的,剎那把洋人當朋友,剎那又吵將起來,反而不及曉陽不聞不問無功無過的態度省力。

    大廈頂褸有三個豪華複式單位,業主全是港人,年間大抵只在夏季最熱的兩個月來住上一陣子,其餘時候,拍上門,回香港去也,是以游泳池永遠空蕩蕩無人用。

    惹人妒忌?當然。

    曉敏吁出一口氣。

    她本來想與洋人打成一片,結果當洋人惱怒批評不合作的華人的時候,她又頭一個生氣,來護著平日談不攏的華人,干革命就是這點痛苦。

    曉敏把車子開到郭牛家去。

    老人在後園蘋果樹下哂太陽。

    抬眼看去,花已落盡,一樹纍纍青色豆大的果實,曉敏也還是第次看到蘋果生長的可愛實況,心情略略鬆弛。

    她輕輕坐在老人身旁。

    老人拍拍她的手背。

    曉敏忍不住訴苦:「我想家,我想回家。」

    老人微微笑。

    「比起您的苦難您的經歷,我的不算一回事,但我也切實感到痛苦,請你給我力量,讓我接棒。」

    曉敏握住老人的手。

    九十歲稱耄耋,一百歲稱期頤,一百一十五歲的老人.應該吸收了天地智能精華,破此限者極為罕見,曉敏坐往他身邊,內心非常祥和。

    老人終於開口了:「新環境,總要設法適應。」

    曉敏說:「我怕我跟不上這個遊戲。」

    老人笑。

    曉敏記得他說過,十二歲的郭牛在洗衣場工作、蒸氣瀰漫,髒衣服泡在熱皂水中,用木棍大力攪動,逐件搓洗過清,個子小小的他一天做足十多廿個鐘頭,晚間睡在衣包側跟,只有他會講兩句英語,遇到洋人來調查衛生時況,他還要扮代表,雙手熨得通紅潰爛,人累得如行屍走肉,站著也會睡著,鐵路建成通車,報道一字不提華工,洗衣場結束,郭牛失業,改學烹飪,到育康為掘金的狂人辦膳食。

    統統靠一雙肉手,熨得泡得浸得破得畸型,這是一雙工具手,曉敏敬愛這雙手。

    她把它們攤開來,看到損壞的指甲,纍纍疤痕,屈曲的關節,會得落淚。

    房東梁太太過來,「顧小姐,喝杯茶。」

    曉敏這才笑起來:「謝謝你。」

    梁太太說:「本來這樣亮麗的陽光正好曬哂衣裳,晾過兩次,鄰居抗議呢,說是沒禮貌,這一帶並不富有,一樣講面子,只得入鄉隨俗,想不開,又以為外國人欺侮我們。」

    曉敏暖緩低下頭來,又問:「可有洋人騷擾你們?」

    「我們不騷擾洋人已經很好丁。」梁太太笑。

    「此話怎說。」

    「隔壁一三六號兩個男孩子回香港找師傅學會幾招詠春拳,還真管用,把洋童打得頭破血流。」

    曉敏發呆。

    真不曉幫誰才好,洋童頑劣,惡名彰,但是用霸力佔他們上風,又不是正確良善的風氣。

    曉敏問:「像不像要打起來的樣子?」

    梁太太抿嘴,不子置評。

    老伯這時站了起束,曉敏說:「我扶你進去。」

    梁太太點點頭,「顧小姐敬老。」

    只見老人趨到曉敏身邊輕輕說話,曉敏不住嗯嗯應他。

    曉敏查過書籍,中國人平均壽命在舊石器時代是十三歲,夏商時代是十八歲,秦漢時代是二十歲,唐代公元八世紀為廿七歲,宋代十一世紀為三十歲,元代十四世紀為卅二歲、明清十七至十八世紀才三十三歲。

    曉敏當然敬重郭牛。

    她借梁宅的電話撥到范裡家去,那邊一直空響,許是到圖書館去了。

    曉敏在圖書館裡寫日記:母親大人提供的盤川已經花得差不多,幸虧居有定所,二手車亦頗聽使喚,但成日價吊兒郎當……

    正寫到有趣的地方,有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曉敏抬頭一看,正是范裡。

    曉敏問:「你為什麼不來上課7」

    范裡搞下墨鏡。

    曉敏看見她右眼瘀黑,嚇一跳,壓低聲音:「誰做的。」

    范裡答:「我自己碰到的。」

    「怎麼會。」曉敏不信。

    「我雖不濟,也不致於甘心捱打。」

    「有人對你不好,說出來,大家想辦法。」

    「我喝醉滑了腳步撞在櫃上。」范裡吁出口氣。

    曉敏不再追問。

    范裡重新戴上墨鏡,「曉敏,我有一個請求。」

    「你儘管說。」曉敏本來是個熱心人。

    「我想到府上借宿兩日。」

    「不成問題。」曉敏一口答應。

    「你……不想知道原因」

    曉敏溫和地說;「結交朋友,不一定要他們拿私隱來交換友誼。」

    范裡呆半晌才答:「謝謝你。」

    「我看你很累,最好睡一覺。」曉敏把門匙交給她。

    范裡說;「打擾了。」

    她取過鑰匙便離開圖書館。

    范裡剛好在門口碰見郭劍波,她向他頷首後匆匆離去。

    小郭見到曉敏便說:「范裡是頗情緒化的一個人。」

    曉敏含笑:「他們寫小說的人一貫如此。」

    小郭看著曉敏,「你大概也知道緬街的川菜館老闆不姓范。」

    「是嗎。」曉敏一怔,「不姓范,姓什麼?」

    「姓章。」

    「那或許是她的表兄。」

    小郭凝視曉敏,她這樣信任范裡,他倒有點像說閒話的小人,於是連忙改口,「或許是。」

    曉敏嘉許地笑一笑。

    這正是杜絕是非的好態度。

    「我去找一點資料,三十分鐘後我再回來。」

    曉敏低下頭繼續寫:正在參考各年齡階層華僑扮演的角色,希望有所領悟,方便我投入當地社會。

    曉放下筆,深覺自己的文字做作,她讀過范裡的小說大綱,她的中文平易近人,段數高出若干節。

    才在猶疑,小郭已經回來。

    「來,到我宿舍來喝茶。」小郭說。

    「你找到所要的東西沒有?」曉敏問他。

    「他們說給大學圖書館借去了。」

    「你看你的學生多用功。」

    「頭十五名都讓亞洲學生包辦,一面倒。」

    「因為我們知道受教育的機會不是必然的,既是幸運者,就要珍惜時機盡力而為。」

    「真的。但是教育的本義不是競爭。」

    「才怪,不是照樣分名次。」

    他們一邊走向停草場一邊討論這件事。

    車子停在比較偏僻的一角,迎面有三個華裔青年走過來.他們並不在意。

    郭劍波還在說;「名次並無意義,教育旨在潛移默化。」

    三個年輕人巳經包圍他們。

    他們這才看清不良少年頭上套著絲襪。

    曉敏還不置信,其中一人己經亮出尖刀指住她胸膛。

    顧曉敏與郭劍波立列乖乖把皮夾交給他們。

    一人剝下曉敏手錶,另一人把她拖到一輛大卡車後面,郭劍波奮不顧身撲前說:「你們已經拿到財物,別傷害人,把她交還給我,光天化日,切莫節外生枝。」

    曉敏的衣領已被人扯開,嚇得一身冷汗,又不敢掙扎尖叫,面如土色,渾身簌簌抖。

    那數人聽得郭劍波鎮定的呼求,不禁低聲商量起來,用的正是曉敏最熟悉的廣東話:「讓她走!」「荷包裡有多少?」「五百多。」「我這邊三百多。」「推開她。」

    說時進那時決,曉敏已被人推向郭劍波,那人凌空劃一刀格開郭劍波一隻手,趁空檔呼哨與同伴逃逸。

    曉敏重重跌在地上。

    她左邊面頰肩膀膝頭統統擦破,郭劍波忙來摻扶。

    面孔有涼意,摸一摸,曉敏發覺手指染血,看清楚了,是小郭手臂受傷,被尖刀劃開縫字,滿血不停。

    曉敏倒過頭來扶他。

    這時有外國人奔過來,「可需要幫忙。」

    「請召救護車。」曉敏對那紅頭髮的中年男人說:「歹徒搶劫我們。」

    「你們要保持鎮靜,我馬上處理。」他用汽車電話通知警方,在車廂取出一塊毯子裡住郭劍波,並且說;「傷口不算深,一止血即無大礙。」

    那外國人一雙碧綠的眼睛透露著深切的關懷。

    曉敏十分感慨,人只分好人壞人,同胞來劫殺他們,異族反而來打救他們。

    下午的約會自動取消,曉敏敷藥後出院,小郭縫針留院觀察。

    曉敏心有餘悸,由警員護送返家。

    路上曉敏忍不住問:「這種罪案,近年是否時常發生?」

    警員的答案非常含蓄,「青年罪案一向是嚴重社會問題。」

    完全避開種族問題不談。

    警員問,「你認得出那三個人嗎?」

    曉敏點點頭,「其中一名,右腕上刺有一條青蛇。」

    警員頷首。

    回到家,范裡來開門,看見顧曉敏面如金紙,擦傷的地方搽著藥水,不禁大驚,相隔不過三兩小時,不知如何會搞成這樣。

    一方面曉敏到此時才怕出來.雙腿放軟,急急脫下撕破骯髒的衣服,坐下喘息。

    范裡斟出熱茶,追問曉敏:「你沒有事吧?」

    曉敏搖頭,「只是皮外傷。」她把搶劫過程說一次。

    「你受驚了。」

    曉敏勉強牽牽咀角,「此類事件,在香港,司空見慣,一天起碼十來宗。」

    雖這樣說,半夜,還是尖叫驚醒,范裡過來照看,只見曉敏滴汗如水中撈起一般,渾身滾熨,連忙服侍她服退燒藥。

    曉敏好心得到好報,不然不知如何渡過這個夜晚。

    天蒙亮,她才鎮定下來,說服自己接受這件不幸事件,才沉沉入睡。

    醒來已是中午,曉敏對范裡說:「拜託你到西區醫院走一趟,代表我們二人探望老好郭劍波。」

    范裡微笑,「救美的英雄值得致敬。」

    曉敏的熱度已經退掉大半,仍然疲倦的她賴在床上。

    范裡買了盒百合花上醫院。

    郭劍波正在睡覺,右手枕在胸前,縫針的地方清晰可見,他的呼吸均勻,想無大礙。

    范裡把花擱在茶几上,正在猶疑,郭劍波輕輕醒來,一時眼花,問道:「是曉敏?」他牽記她。

    范裡連忙笑答:「曉敏不舒服,沒來。」沒想到他倆的感情已經這般深厚。

    郭劍波看清楚范裡的鵝蛋臉,「請坐,曉敏沒有怎樣吧。」仍然是曉敏。

    「多點休息就可以,我會陪著她。」

    郭劍波內疚,「都是我不好,叫她在那個時候離開圖書館,幸虧你不與我們一起。」

    「是意外罷了,」范裡安慰他,「別再放在心上。」

    她的聲音無限輕俏軟糯清甜,具極大的安撫作用,郭劍波點點頭,樂於從命。

    原本,到此為止,范裡應該告辭,但是她坐著沒動。

    郭劍波問:「你是北京人?」

    范裡笑,「是,同上古猿人一樣,我自北京來。」

    郭劍波也笑。

    漂亮的女郎具幽默感,分數激增。

    郭劍波又問:「你移民過來有多久,」

    「我沒有資格移民,我是自費留學生,到達此地,才發覺英語程度不夠,現正在讀先修班,曉放是我老師之一。」

    回答得十分老實坦誠.郭劍波立刻收回成見。

    「緬街川菜的章老闆是你親戚?」

    「一表三千里,章的確是我的表兄弟,初來的時候,幫他們坐過櫃檯,後來發覺合不來,漸少來往。」

    都不是不合理的解擇。

    范裡見案頭有一分太陽報,順手取過,「有什麼新聞,我讀給你聽。」

    「好極了。」小郭輕輕閉上眼睛。

    范裡的英語發言不甚正確,她稚氣地念:「渥太華政府必需面對廿一世紀有色移民引起的衝突,以及加拿大人口種族比例之更變。」

    小郭說:「很有趣,請繼續。」

    「到二OO一年,多倫多、溫哥華、蒙特裡爾等大城市,有色人種將占總人口百分之十點七,」范裡拾抬頭,「現時只佔百分之入點八。」

    小郭點點頭。

    范裡讀下去:「如果加拿大維持每年二十六萬五千移民額,到廿世紀初,人口中百分三十是在海外出生。」范裡笑了,屆時如果有人大喊移民回家,偌大一個國家就鬧真空了。」

    小郭看她一眼,不出聲。

    范裡與顧曉敏站同一陣線,可能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她倆永遠忘不了出生地,絕無可能百分百投入地做一個外國人。

    范裡輕輕放下報紙,「我該走了,明天再來。」

    「明天我己可以出院。」

    「祝你早早康復。」

    小郭的疤痕恢復得不大好,新肉長得太快,傷口突起來似條小小蚯蚓,自然,這已是後話。

    過兩日,曉敏在姐姐的大宅中宴請朋友,曉陽特地抽空作陪,算是沒話講。

    曉陽對郭劍波沒有太大的興趣,她不明妹妹何以老看中文藝青年、教書、編雜誌,都是高貴但不著實際的職業,做這種人的父母、配偶,都得熬苦。

    曉陽不想左右妹妹意願,也沒有這個力量,但對郭劍波以及前任的胡小平,同樣淡淡。

    這邊廂郭劍波一見顧曉陽,也嚇一大跳、銀紅色的平治房車,鮮紅色的套裝、戴著鍍金剛瓚的金手錶與寶石耳環,渾身閃爍生光。

    她態度傲慢。表情囂張,一副「又是哪只癩蝦蟆又想到我顧家來找天鵝肉」的樣子,郭劍波自問受不了,但是又留了下來吃飯,他想深入觀察。

    郭劍波沒有失望,林啟蘇回來,手執車匙及寰宇通手提電話,一身十七八歲少女才配穿的淡藍衫褲,針織外衣罩在胖胖小肚子上,活脫似中年太太。

    郭劍波帶偏見的目光並沒有看見風光底下一度苦苦的掙扎,小郭只覺林氏伉儷腸滿腦肥,發足了移民財。

    偏偏林啟蘇看看時間,當著客人臉就撥長途電話回香港,開口便說:「經紀陳,那三十五萬股匯牛放了也是時候了吧。」

    小郭只覺俗俗俗,濁濁濁,他忍無可忍,避到後園去透口氣。

    你別說,俗世本是俗人的世界。

    後園可眺望市中心,氣派與眾不同,他們便是住得起豪華住宅,小郭慨歎他家一百年前已經移民到此地,可是到了今天,五代之後,他仍住在大學堂小小宿舍裡,下學期要是不獲續約,立刻要搬出去,屆時大概要睡街邊。

    房子已經貴得不是他可以負擔得起,四年多內漲了一倍!與他的收入越扯越遠,邊陸地帶的小木屋也動輒售價十多萬。

    學無前後,達者為先,但是看到人家快捷方式走得那麼決,郭氏的大圈子一兜便整個世紀,不期然有些少不甘心。

    郭牛窮一生之力,又何嘗見過這種高級住宅。

    暖水游泳池奧林匹克標準尺寸,三車大車房,建築師設計的間隔,地下室設有乒乓球及桌球檯子。

    曉敏在他身後問:「想什麼?」

    小郭笑一笑。

    「我姐姐很能幹是不是?」曉敏猜到他心事。

    「的確是。」

    「頭幾年吃苦吃得不得了。」

    小郭說:「才四年就有這樣成就太了不起。」

    「是以她正式入藉唱國歌唱得心甘情願,這特殊的時代造就了她,此地比香港更適合她。」

    小郭看看曉敏,她與姐姐完全不同,樸素、全無機心、活撥、友善。

    小郭忍不住說:「你也很適合本國。」

    范裡拿著水果酒過來,「我呢?」

    她就比較難說了,大家笑一會子。

    傍晚比較涼,新剪的草地有青草芬芳,曉敏深呼吸一下,觸鼻還有各色玫瑰甜香,真似人間樂園一樣,什麼都好,偏生不是自己的家鄉。

    鄰居老太太人影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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