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城記(心慌的週末) 第二章
    之之同張學人在一起還是最開心。

    學人是大快活,之之在微嗔時者怪他少長若干條筋,他並不笨,大事辦得妥妥貼貼,學業事業均有成且上軌道,只是天性平和,許多瑣碎煩惱絕不上身,每晚倒在床上不消一分鐘即扯起鼻鼾。

    張學人喜取笑陳之之多愁善感,自尋煩惱。

    兩個性格絕對不同的人互相調濟,相處極佳。

    之之見了他找他碴:「你好像不難過。」

    學人答:「有些人表現比較含蓄。」

    「遇大事應慷慨激昂。」

    「遇大事更應分析清楚,冷靜應付,處變不驚。」

    「你不似愛國。」

    這頂帽子大了,激辣辣飛過來,張學人連忙接住,「我的國家是澳洲,我宜過誓唱過國歌要效忠於她。」

    「明天記得看新聞,外相可能有所公佈。」

    「你說會不會有好消息?」

    學人握住女友的手幽默的說:「你倒底愛的是哪一國。」

    之之茫然低下頭,五分矛盾,三分彷徨,兩分羞愧,表情錯縱複雜,一時間不知所去何從。

    學人拍著之之肩膀,「不要擔心,把思緒慢慢整理出來再說。」

    之之把頭靠在學人的肩膀上。

    「有無同家人說要搬出來住?」

    「今晚說。」

    學人笑了。

    女友推搪尷尬之情猶如哄騙少女說會回去同糟糠之妻離婚的無良男人。

    之之另有一個想法:一搬出來就進入人生另一階段,完全獨立自主了,再也不是依依蹲在祖父母膝下那個小女孩,一切責任後果要自負。

    多麼大的一個決定。

    學人外國脾氣重,即使娶她,也不會娶她一家,真使之之為難。

    學人輕問:「二十多歲,還不捨得離家?」

    之之又怕得失他,這般人才,誠屬搶手貨,稍一遲疑,即為他人所得,她焉能不患得患失。

    「我不催你。」學人輕輕說:「我一定等你.」

    之之沒想到學人會這樣向她保證,無異替她注射一支強心針,原來他知道她的難處,之之感動地握住學人的手。

    一直到回家她心情都上佳。

    一推開門便年到家人在年電視新聞。

    報告員清晰地說:「英國國會中英小組主席曾告港人,說如果香港變得無法管治,英政府可能要檢討關係,不再顧慮聯合聲明之保證。」

    老祖父大聲罵;「滾,滾,叫他們滾!」

    之之的手按在母親肩上。

    父親的鼻尖曬得通紅,但是臉刷地轉白,「此事渺茫了。」他跌坐在沙發中。

    「明天又有遊行。」之之說。

    「這次你不出去了吧。」

    之之看母親一眼、沒有回答,只是問:「哥哥呢?」

    「有朋友找他,在樓上詳談。」

    之之上樓去,適逢陳知送朋友下來,與之之狹路相逢,只見兩個男子漢三十上下年紀,打扮樸素,各戴一副金絲眼鏡。

    可能是陳知的同事。

    物以類聚,陳知的朋友同他一樣,都是注重內涵的知識分子。

    之之用目光與微笑送他們出去。

    陳知回來問:「你找我?」

    「哥哥,我有事同你商量。」

    陳知的精神似有好轉,他像已經做出重要決定,如釋重負,故輕鬆笑問:「你最近甚喜獨行獨斷,如今又有什麼要問我?」

    「哥哥,」之之把他拉到一旁,「我想搬出去住。」

    陳知一怔,注視妹妹,「搬出去?你能獨立嗎?我勸你三思,你吃的米,用的水,統統由他人供給,你斷得了這條臍帶嗎。」

    「但是,我嚮往自由。」

    「要付出龐大的代價,超乎你想像的昂貴。」

    「勸人放長目光,不怕犧牲,勇往直前的不也是你嗎?」

    「你這個條件不值得,」陳知笑著搖頭,「不可混為一談。」

    「我先去同母親提出,她若發起脾氣,請你站我這邊。」

    「母親近日對我印象甚差,我怕愛莫能助。」

    之之抱怨,「都是你,那麼乖,你若帶頭搬出去,我就易辦事。」

    兄妹兩索性坐在梯間詳談起來。

    「有人鼓勵你造反是不是?」

    之之不語。

    「你一旦出去了,他是否打算照顧你?」

    之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抑或,他的支持只限於搖旗吶喊,隔江觀火,一待不可收拾,立刻勸你處變不驚,莊敬自強?」

    之之說:「我可以對自己負責。」

    「你是嬌縱慣了的人,洗頭時蓮蓬水慢一點便急得頓足,質素稍差的衣服便嚷土土土,又大女人主義,之之,家裡對你也講民主,何用急急爭取。」

    「我嚮往留學生住宿那段日子。」

    「可見是太早開放也有後患。」陳知笑。

    「你不贊成。」

    「非也非也,時機尚未成熟,不宜操之過急。」

    之之搶白他,「每個人說另外一個人,道理總是一籮筐一籮筐,丈八的燈,照見別人,照不見自己。」

    陳知勸妹妹,「父母親大人最近心清欠佳,你用辭婉轉些。」

    陳之鼓起餘勇,蹬蹬蹬走上去找母親開談判。

    意外地,她看見媽媽一個人坐在舊沙發上抽煙。

    之之坐到母親身邊,「我不知道你會吸煙。」

    陳太太連忙按熄香煙,笑道:「年輕時吸過,戒掉多年,近日吸來解悶。」

    母女倆同坐在一張紫紅色絲絨舊沙發上,它的年齡絕對比之之大,自幼她與哥哥兩人喜孵在沙發裡玩耍,如今絲絨面已掉得斑斑駁駁。

    母親總是把最舊的東西抬到自己房間,好的新的都留給老的小的,自嘲是揀破爛的人。

    之之有點慚愧,最好的還不夠,已是天之嬌子,還要爭取重高更遠的目標。

    「母親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時間都到哪裡去了,記得剛出來做事便認識你丈親,當時他是大學生,我只是時裝店裡售貨員,經朋友介紹認識,非常喜歡對方,不多久便結婚,很快懷了你哥哥,為求生活安定,他一畢業便投考政府機關,沒想到公務生涯一晃眼廿多年。」季莊十分感喟。

    之之老以為人過三十便會認命,真真沒想到母親仍然多愁善感。

    「可是你倆做得那麼好,你們是好父母,好子女。」

    「是嗎?」季莊微笑,「那為什麼你還想搬出去?」

    之之失措,語塞。

    她沒想到母親已經打探到消息,先發制人為強。

    「之之,我明白你的心情,當年我在工專夜校念服裝設計及紡織,如果讀到文憑,一定有更好成就,但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愛情價更高。」

    「你有沒有後悔?」之之好奇地問。

    季莊笑,看著女兒,「哀樂中年。」盡在不言中。

    「這件事我會詳加考慮。」之之答允母親。

    「但願新一代的頭腦比老一代清醒。」季莊長歎一聲。

    凡是做母親的都希望女兒自娘家直接走進夫家,嫁得好,有面子,天天差司機來接老媽出去喝茶逛街作樂。

    次一等的,努力個人事業,出人頭地,揚萬立名,以光門相,父母也不致失望。

    最怕女兒搞男女關係,失意時又回來娘家孵豆芽,從前之之的姑姑就是這樣,在娘家進進出出,被親戚譏笑。

    姑奶奶幸虧最後嫁到外國去,眾人鬆口氣。

    季莊至懼女兒以戀愛為業務。

    「你且慢同你父親說這件事,近日他已白了中年頭。」

    之之默默退出。

    陳開友進來問妻子:「女兒作啥,一臉心事,可是要結婚了?要不正式結婚,別的談也不要談。」

    「九十年代了。」季莊提醒他。

    「廿一世紀我還是這樣看,誰也別想把我女地拐走,我養得起女兒。」陳開友幸幸然。

    「她男朋友暫時不想結婚。」

    「那麼他一定想找死。」

    「陳先生,請你控制你自己。」

    「真沒想到那小子外貌忠厚,內心奸詐。」

    季莊只得用手托著頭乾笑。

    陳開友的煩惱已經夠多,再加上一子一女忽然都生出奇怪獨立的意願,更令他不勝負荷。

    他同妻子訴苦,「我的肩膀壓得斷開來。」

    公務工作越來越難做,政府威信大失,民不服官,外國上司又還不明其中道理,辦事作風一似舊時,他們這一批總省級人馬便不三不四,不上不下地卡在當中,豬八戒照鏡子似,兩邊不是人。

    任何報紙服務版上的小記者一個電話便叫他們疲於奔命四出應付,專欄上批判目多,親友動輒嘲弄:「公務員最好做,平日闊佬懶理,屆時保送英國。」

    陳開友有苦自己知,退休金在哪裡還不曉得呢,四十九歲半的他即使拿得到居英權,到了那邊,也無以為生。

    他所服務的機構,一早在去年已經醞釀脫主政府架構獨立,同事們本來覺得是件好事,這下子總算可以拿一筆服務全轉到私營機構繼續賺取日薪,但是最近又猶疑起來,又希望保持公務員身份,以期獲得居留權。

    明明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卻偏偏自相矛盾,不切實際地盼望兩全其美。

    陳開友同妻子說過;「你看看好,結果駝子摔跤,兩邊不到岸。」

    「退休金總沒問題吧。」

    「先給你四分一,或三分一,區區不數目到手也不曉得用來幹什麼她,以後按月付,太平盛世尚可用來續命,現在要換朝代了,你想想,唐朝的帳留給宋朝付,行得通嗎,你是趙匡胤,你付不付?」

    季莊不由得再點起一支煙。

    「這些年來,我看你也省得不能再省,你倒底有多少私蓄?」

    季莊打開抽屜,取出外幣儲蓄戶口,放在丈夫手中。

    陳開友看到數目字,相當詫異,「難為你了,可是也無甚作為,用以防身,總好過沒有。」

    季莊仍把存折鎖好,「港人胃口越來越大,吹牛皮,啦啪打,動輒不把七位數字放在眼內。」

    「這些日子,辛苦了你。」

    季莊說:「何嘗不辛苦了你。」

    兩夫妻為著生活,為著家庭,為著老小,從來不敢爭意氣,強出頭,總是忍耐忍耐,以大局為重,只要家人溫飽,眼淚牙齒和血吞下,在所不計,漸漸背駝了,志短了,最多不過低低歎一口氣。

    可是不明就裡的年輕人還往往認為中年人窩囊……

    他們不明白長年累月緘默地苦幹需要多大的勇氣與毅力。

    最令他們難過的是那些殘酷的年輕人包括陳知與陳之,他們的子女。

    第二天傍晚,一家人下班回家,急急圍著看新聞,不出所料,那長著灰白卷髮的外國人本然表示沒有可能允許三百廿五萬港人進入英國。

    陳知霍一聲站起來,看著他父親說:「在這種時候,還卑下地為這種政府做奴才,誠屬不智。」

    陳開友像是一時沒有把那番話消化過來,只是怔怔地瞪著兒子。

    季莊耳畔先是嗡的一聲,然後思潮在該剎那不切實際地飛出去,她清晰地回憶起懷著兒子的頭三個月,怎麼樣的嘔吐暈眩,為著生活,不得不掙扎上班,彼時福利制度不得完善,他終於在第八個月被解雇,心情惡劣,影響胎氣,終於剖腹早產,護士把只得兩公斤重的嬰兒交在她手中,她冒著萬箭攢心之痛顫抖地接過幼嬰,急急數地的手指與足趾……

    季莊張大著嘴,如今這嬰兒已經成長,他是一個高大俊朗的年輕人,他懂得道理了,他竟然恥笑起父母來。

    季莊的淚水汨汨流下來。

    這孩子如何學走路,如何叫媽媽,如何伏在她膝上咕咕的笑,統統歷歷在目。

    不,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親兒。

    她衝向前去,仰起頭,看著陳知。

    只見陳知一臉鄙夷之色,彷彿在說:像我這樣的一個大好熱血青年,怎麼曾投胎到這種父母家中來。

    季莊混身簌簌顫抖。

    其實孫知見母親神情激動,也已經後悔,只是堅持原則,一時下不了台。

    陳之過去扶著母親,對哥哥說:「快道歉,快向母親道歉。」

    這時候季莊不知何處來的勇氣,指著陳知說:「你給我走,你太高太大了,父母不配你,這個家也不配你。」

    之之見事情弄拙,把兄弟推到大門口,「我陪哥哥出去走走。」她揚聲道。

    陳開友過來握住妻子的手,他是男人,再傷心一時也擠不出眼淚。

    過半晌他輕輕地,委曲地,自言自語般說。「季莊,我若單為自己,哪裡找不到一口飯吃,即使做了三十年的奴才,也不淨是為自己,學會拍馬屁、鑽門路、投機、取巧,也沒害過旁人,只為生存,季莊,我凱真的如此不堪?」

    他的妻子不曉得如何回答。

    忽然之間,陳開友覺得兩頓涼颼颼,似有東西在臉上爬,立刻本能地伸手去拂,這才知道,自己已忍不住流下眼淚。

    他這才哽咽地同妻子說:「是我自欺欺人了,我是庸才,出盡力氣,不過如此。」半生不得意事一起湧上心頭,長歎一聲。

    老祖父祖母早已躲入房中,不理他們這一代的事。

    偏偏這個時候,門鈴一響,有不速之客駕臨。

    季莊萬念俱灰地去開門,見門外站著一個穿花裙子的洋婦,染就的金髮,上唇有鬍髭,一身狐騷臭,吊著沙啞的嗓子撈嬌俏,她說:「我找李察季。」

    季莊的神經繃得不能再緊,見到這個奇景,怔怔地看著她,忽然之間歇斯底里的笑起來。

    季力連忙迎出來,「蘇珊,這是我姐姐與姐夫。」

    他把洋婦扯到三樓自己房去,季莊只聽得客人批評道:「房子雖大,太舊了一點。」

    六月以後,什麼樣的怪事都出來了。

    本來陳家上下三代可以母慈子孝的過完這輩子,老人家延年益壽,家主安然退休,主婦無憂無慮,少年們精益求精,甚至連舅爺都可以繼續風流惆儻。

    此刻這台叫幸福家庭的戲忽然演不下去了,原劇本中角色的性格全部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失去連貫性,善良的季莊頭一個不曉得如何適應。

    陳開友把妻子緊緊擁在懷裡。

    時光像是倒流回去,孩子們像是從來沒有出生過,陳氏夫婦彷惶、淒清、無奈地凝視對方的臉,似在找一個沒有答案的答案。

    幸虧門鈴又再響起,他倆不得不回到現實世界。

    這次由陳開友去應門。

    來人是季力的女友吳彤。

    在平時,陳開友當盡力為妻勇遮掩,此刻,他實在是累了,半生委屈求全,低聲下氣,並沒有為他帶來什麼,他橫是橫豁出去,疲倦的說:「都在樓上。」

    奇是奇在吳彤也穿著差不多式樣的花衣,大抵中外女性一過三十,必然要用大花衣裳來挽回一些什麼,她一手推開陳宅男主人,衝上樓去。ˍ

    這一會兒,只聽到樓上轟隆隆巨響,像掀翻了不知什麼,接著是女子尖叫,男了吆喝之聲,跟著房門被大力關閉開啟,全屋震動,油灰巔巍巍地紛紛剝落。

    老祖父急急出來問:「什麼事,什麼事?」

    他以為是兒女媳婦大打出手,可是他們賢伉麗好端端站著,這才知道仍是那不爭氣的舅爺。

    老人家也動了真氣,順手取過不袗枴杖,站在梯口,準備發話。

    吳彤先下來,一臉紅指印,裙子肩膊被撕破,眼淚鼻涕地找電話要撥三條九。

    老人家大發神威,一手拔電話插頭,也顧不得媳婦的面子,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季某,你下來!」

    季力出現了,他身後是那個外國女人。

    老祖父一字字地說:「季某,這始終是陳宅,不容你放肆,本來親戚上頭,理應互相照顧,但是此刻你鬧得十分不像話,我只得逐客。」

    那洋婦猶自尖聲問:「那老人是誰?」

    季力急了,來求姐姐姐夫,「這純是誤會——」

    季主城乏力地擺擺手,「我無能為力,你搬出去吧。」她不理了。

    包袱是人為的。

    你若樂意扛,一輩子有得你扛的,份量越添越重,活該九死一生。

    索性不理三七廿一,卸在一邊,也不見得會叫雷公劈死,李莊決定不再理會,她走回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的私人電話響了,季莊多希望自己只有十七歲,一取起話筒,天南地北的與女同學說上兩車活,是,中年女子也有夢想。

    電話那頭是女兒怯生生的聲音。

    「媽媽,哥哥與我可以回來了嗎?」

    季在語氣平靜,「你們已經長大,都有正當職業,不用回到這個醃狹窄的家來,都給我走吧。」她掛上電話。

    那邊陳之用的是地鐵站的公共電話,她歎口氣同哥哥說:「都你不好,你竟罵父親是奴才。」

    「我只是勸他不要做奴才。」陳知辯道。

    「你的口氣那麼難聽,難怪他誤會,快回去解釋。」

    陳知拂袖,「我從不解釋——」

    「講原則的時候不是不能講親情,他是爸爸。」

    「爸爸早就變了。」陳知痛心的說。

    利用職位接帖子,盡跑到那種無聊的雞尾酒會去站著做佈景極裝飾品,偶而有一張半張彩照在報尾巴登出來,便忙不迭喜孜孜剪貼,津津樂道:「你看大衝動爵與我笑得多麼愉快。」

    老闆出國或升級,他第一個去安排筵席慶祝,勒令一家子跟著他去打躬作揖,陳知冷眼旁觀,認為父親毋需做得這樣低級,亦毋需當一種享受或是娛樂來做。

    平日的不滿,一半也是為父親不值,一併發作出來。

    最令人難過的是,陳某人如此會做也並不得寵,升到最後,升無可升,才只得升他,總比人墮後十多廿個月上去。

    「爸爸是好爸爸。」

    「對不起,之之。」

    「你同父親去說呀,」之之生氣,「我不管你今晚睡在哪裡,我被逼到張學人家去。」

    之之撥電話給張學人,咕咕噥噥說半晌,才露出一絲笑容。

    張學人開小汽車出來接女友,他把那間小公寓的鎖匙及地址交給陳知,「地方很舒服,衣櫃裡有睡袋。」

    陳知只得接受這個好意。

    小汽車噗噗開走。

    之之同張學人說:「以後都不回去了,住在你家吃你用你。」她一臉嬌嗔,可愛動人。

    張學人看得呆了,清清喉嚨方說:「從前我覺得供養女性的都是笨伯。」

    之之的心咚地大力一跳。

    「現在我明白了,能夠同喜歡的人在一起,細節根本無所謂。」

    之之聽了十分感慨,看,他始終沒有作出任何承諾。

    她考慮一會兒,「我還是回家的好,請你把車子調頭。」

    張學人沒有勉強她,「我在門外等你十五分鐘,你不出來,我就把車駛走。」

    之之點點頭。

    她用自備鎖匙開門,偷偷進屋,重重抒口氣,客堂間一室白蘭花香,之之輕輕走到二樓露台,朝街上的張學人揮揮手,示意他回去。

    小車子拐個彎駛開。

    之之一轉頭,看見祖父站在她身後微笑,之之吐吐舌頭。

    「你兄弟呢?」

    「不敢回來。」

    「你爸小時候若對我忤逆,用銅頭皮帶抽他。」

    之之嚇一跳,「為什麼這樣暴力?」

    「鎮壓不用暴力用什麼,叫他皮肉受苦最最實際,講道理講到幾時去。」

    之之大大訝異,「爺爺,這是我們一貫作風?」

    「自然,你沒聽過棒頭出孝子這句名言?」

    「沒有商量餘地嗎?」之之懇求。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一家之主,事事與人商量,威風何在。」

    之之明白了,統共明白了。

    「家裡今天鬧成這樣,就是因為萬事有商有量。」

    祖父用布罩遮起鳥籠。

    之之說:「黃鶯兒都不唱。」

    「天氣熱,唱不出。」

    真的,一定是因為天氣的緣故,怎麼樣還能強顏歡笑,吱吱喳喳地唱得起來。

    第二天一早在廚房碰見母親,之之若無其事地央求媽媽替她留三雙平跟鞋,款式一早看中,等到七折才買。

    之之笑道:「總要有人托市。」

    她母親喝著咖啡,沒有言語。

    之之慘兮兮問:「媽媽,你怎麼連我怪在一起?」

    季莊心灰意冷說:「你仍穿六號鞋吧。」

    回到公司,女職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論國是,層次像是突然提升,擱下個人恩怨是非,研究前途去留,但聽仔細了,心態仍然自私,目光照舊淺窄。

    還都是呱呱叫的大學畢業生呢,港大、中大、倫大,濟濟一堂,之之也是其中一員。

    當下有人轉過頭來,「陳之立刻可以走。」

    陳之不是好相與的人,那時反唇相稽:「你補我三個月薪水,我當然馬上走。」

    「溫哥華不好,一天到晚下雨。」

    「小姐,下狗屎也不妨,什麼關頭了。」

    真的,連用詞是否鄙俗也顧不得。

    檯面上電話響了又響,才懶洋洋去接聽,若是私人找,便捧住話筒不願掛斷。

    之之台下幾個新戶口都告取消,舊帳目也拖慢來做,公關公司最直接看到市面的榮衰。

    年頭生意忙得幾個女孩子差些兒哭出來,曾經發過四個月紅利,此刻閒得慌。

    年中已經這樣,年底還堪想像。

    「去看場笑片」

    「誰笑得出來?」

    「你阿姨是美國人。」

    「親屬團聚此刻才辦八零年的申請,等到廿一世紀還沒輪到我。」

    「早曉得去年莊臣追我,態度就該好些。」

    之之走進茶水間,看到已婚的女同事李張玉珍心不在焉。

    之之問:「怎麼回事。同老公吵架?」

    對方設精打采,「做人沒意義。」

    之之笑道;「願聞其詳。」

    「這個時候可怎麼生孩子呢。」

    之之笑,「你自己懶得眠干睡濕就算了,何用怪大時代。」

    「就是你這種人多,」女同事抱怨,「亂樂觀階,所以戰爭紀錄片中逢有炸彈下來,就有滿街幼兒可憐的亂跑。」

    之之大吃一驚,「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拜託拜託,神經千萬別錯亂。」

    女同事哽咽地說:「我一直盼望有小小的手摸我的面孔,有孩子撒嬌喚我媽媽,此刻都無望了。」

    正掩臉,秘書忽然進來喚人開會,大家便乖乖陸續進會議室。

    中午散會出來,之之搓著酸軟的脖子走到接待處,看見吳彤坐在那裡等她。

    之之照樣客客氣氣叫聲吳阿姨。

    兩人相對一時無言。

    濃妝的吳彤看上去一如從前,並無倦容。

    之之頓生一個奇怪的想法,本市亦如一個絕婦,無論經過什麼風霜,表面上也無異樣,濡濕鮮紅的胭脂足以遮掩一切創傷。

    她倆到一間清靜昂貴的日本館子坐下。ˍ

    之之原以為吳阿姨會滔滔不絕地訴上三兩小時的苦水。

    但是沒有。

    吳阿姨比之之想像中更為傷心。

    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之之一直奇怪,什麼樣的人在配偶過身或是身罹絕症時可以長篇大論地細敘恩怨,之之一直主觀地認為人在真正哀痛的時候,思緒炸為飛絮,完全失去組織能力,吳阿姨木著一張臉才是正常的。

    飯後吳彤才開口說話,講得還是不相干的瑣事:「之之,你年輕或許會笑我,今早我起身上班,坐在床沿,手放膝上,真想息勞歸主,做人太麻煩了,天天光是沐浴穿衣化妝,已經要了我的命。」

    之之默然,欲語還休。

    吳彤沒有提到她舅舅季力。

    「記得當年出來做事,與你差不多年紀,晃眼十二年,薪水用來交稅買衣服付房租,剛剛夠用,至今兩手空空。」

    之之低呼出來,「我也是。」

    「你還有時間。」

    「什麼時間,」才說人家悲觀,自己也唱起哀歌,「本市時日無多。」

    吳彤喝罷咖啡,一時未有心情取出唇膏補上,頓時花容失色。

    她抬起頭想片刻,「各人看造化如何了。」

    之之知道不關她事,但是吳彤對小輩極好,多年來之之不知道吃過她多少奶油蛋糕與冰淇淋,案頭一整套水晶小動物擺設也是吳阿姨所送,所以實在不忍裝作沒事人,因冒昧地問一句:「舅舅倒底怎麼了?」

    「他很好,他很快會同拿美國護照的紐頓女士結婚,也許跟她到阿勃郭基定居。」

    之之一怔,她不相信大都會信徒季力會甘心住到小鎮上去。

    一方面吳彤已經冷靜地說:「時間到了,之之,我們改天再約。」

    館子門口有一輛車子駛過來,有一個白頭翁探出頭來與吳彤打招呼。

    之之耳為之側,哪裡來的蘇格蘭鄉下人,正統倫大英語系出身的之之瞪大雙眼轉過頭去。

    吳彤輕輕介紹說:「律政署的按察司雷蒙麥平,陳之之小姐。」

    之之和大的嘴合不攏來。

    她忽然冒犯了長輩,拉住吳彤問:「你真的這麼急於離開香港?」

    吳彤轉過頭來,一雙眼睛是平板的,木無表情的,她頷首,「是。」

    「她還沒有陸沉呢。」

    「但是,」吳彤率牽嘴角,「我必須比季力先走一步。」

    車子喇叭響了又響,白頭翁等急了,蘇格蘭人脾氣一向比較急躁,他那頭頭髮未轉白之前,想必是棕紅色的。

    吳彤上了他的車。

    之之聽過許多許多有關移民的光怪陸離原因,真沒想到,競走也是其中一個逼切的因素。

    吳彤下意識要比季力走得更快,她要報復,季力能做的,她要做更成功。

    吳彤完全沒想到後果。

    她可能連蘇格蘭不是英格蘭都不知道,英格蘭的法律去不到蘇格蘭,蘇格蘭的大學文憑不為英格蘭接受,一無所知,為著意氣,抓住白頭翁,就預備跟他走。

    那人可能已屆退休年齡,可能有兩個前妻,她們又各有三個孩子,還有,這三名孩子當然早已成上,也許已各為他們的父母添了三名孫子,白頭翁子孫滿堂,做夢都想不到艷福齊天,會被條件過人相貌娟秀的東方女郎看中。

    吳阿姨吳阿姨,你真打算帶著滿箱的華倫天奴套裝與成百雙查爾佐丹皮鞋去投靠這位老伯伯?

    之之要掩住嘴角才強制著不叫出來。

    她呆立街角。

    時代悲劇最悲哀的地方是荒謬得使人笑,這樣一對合襯的戀人竟為一紙護照而各奔前程,各自在匆忙間找到如此可笑的新對象。

    是什麼令他們怕得這樣厲害,之之想破頭不明白

    要過很久,之之才回過神來。

    她發覺自己站在中區一間名貴的時裝店門口,想熟的售貨員隔著玻璃櫥窗向她招手。

    也許是因為實在太憤怒了,她推齊門進去打算好好花一筆。

    店員迎上來,「陳小姐看看我們的鞋,六五折。」

    之之擺擺手。

    店員忽然說:「陳小姐,干革命也得穿皮鞋,不能打赤腳上陣,你說是不是。」

    之之一呆,沒想到她會用這麼新鮮的推銷術,只得答:「是,是。」

    「愛國也不用赤膊,學運分子打扮得不曉得多時髦,襪頭都有花邊,可知兩者沒有牴觸,陳小姐,這幾套衣服我是特地留給你的。」

    之之吞一口誕沫,茫然格起頭。

    「我替你包起來,不喜歡儘管拿回來換,改天付帳不遲。」

    已經過了上班時候,之之匆匆回寫字樓,坐下來。用手托住下巴,癡癡沉思。

    跟張學人到悉尼去?

    人家也許根本不會答應帶她去,即使小張有誠意,到了那邊,又怎麼佯?

    陳之雖然不嫖不賭,但是吃喝玩樂少一件都不高興,留學四年,像是沒有離開過一樣,動輒回香港渡假,未曾識過干戈。

    更從沒想會在那個陰沉沉的國度留下來。

    之之見過家貧的護士學生在恆久的冷天氣下瑟縮,也見過同學為著省幾角電費在室內穿得比室外更多。

    看夠了,是以一畢業連文憑都不拿便趕回家來。

    那張證書還是校方稍後空郵寄給她的。

    悉尼又會好多少?

    枯燥小市民生活,辛勞的主婦,才廿三歲半,就得一天做三餐,用腳去搖嬰兒車?

    陳之還未到反璞歸真的高級境界,陳之還沒有開始哪,陳之先要揚萬立名,做遍雜誌封面,成為一行的翹楚,也許才會在最高峰期歸隱田園。

    不是現在,絕對不是在廿三歲。

    之之像是被誰用斧頭確斷了廿年的榮華富貴,不甘心,但是反抗無門,有怨無路訴。

    她用手捧著頭,害怕起來,之之打了一個冷顫。

    她像是看到自己已蹲在廚房裡,窗外單調的一幅草地與兩棵樹,春去秋來,四季不變,天天打理家務,漸漸喝土製白酒解悶,然後在有空的時候寫信給親友,也許不為欺人,也許只為自欺,便開始拼一幅幸福家庭圖:春光多麼明媚,丈夫多麼體貼,孩子多麼聽話,希望你們都來,祝罪惡而快樂無恥的香港沉淪。

    張學人千兒八百的薪水只能供應她過那樣的生活。

    他們沒有能力住到黃金海岸天天駕帆船出海作樂。

    在陌生的異鄉,無遮蔭的地方,只得胼手胝足。

    想到這裡,之之自己嚇自己,已經臉色蒼白,一額冷汗。

    她太愛香港,之之願意被她搾乾精力時間,同時也利用她名成利就。

    鞠躬盡瘁也心甘情願,之之不願離開。

    四點半,大堂已經靜下來,同事們走得七七八八。

    她們曾經有過趕通宵的時候,沒有人覺得累,七手八腳同心合意地趕工夫,吆喝著,揮著汗,互相取笑,分工合作,一下子把計劃趕出來交給客戶,連營影印機的小伙子都精神奕奕,敬業樂業。

    世上沒有第二個這樣的城市了,絕對不是因為人家不夠好,只因為他鄉不是我鄉。

    之之終於站起來,取過公事包,打算離去。

    女同事張玉珍喚住她:「陳之,有事想聽你的忠告。」

    之之轉過頭來,見她雙目紅腫,當然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之之最大循化點是爽直,立刻攤攤手,「李太太,我並沒有過人智慧,也不懂推算未來,我哪裡有什麼資格給任何人忠告?我連自己的問題都無法解決。」

    張玉珍不禁苦笑起來。

    之之細細觀察地,忽然低聲問:「你可是妊娠了?」

    對方點點頭。

    愁眉百結的之之居然歡喜得笑出來,「哎呀恭喜恭喜,我們這班人當中只有你結婚生子,了不起了不起。」

    「這種時勢生還是不生?」

    之之怔住,「他已經生存,怎麼可以不生?」之之驚惶地按住她手,「你焉可輕舉妄動。」

    張玉珍的面色漸漸鬆弛緩和,感激之之幫她想通大道理。

    「豈有此理,」之之指指同事的太怕穴,「有任何不良動機都是罪過,什麼時勢,」之之給她看手中的大包小包,強顏歡笑,「就是這個時勢,你慌什麼,先天下之憂而憂?還輪不到你。」

    張玉珍忙不迭點頭,緊握陳之的手。

    之之還是給了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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