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的一線光 第十章
    「王廣田呢?」

    「出版社看過她的作品,認為這類書種極之罕見,大有作為。」

    老太太說:「由我來投資好了,務必把她捧到國際文壇上去。」

    方宇笑答:「盡力而為。」

    「那可愛的小女孩呢?」

    「她退了學,暫時還沒有聯絡利。」

    老太太感喟:「家祖父是商人,家父亦是商人,在商古商,家訓乃人與人之間關係是彼此良性利用,拿你所有的去換你沒有的,以物易物,人情換人情,大公地道,什麼都有個價錢,認為值得,則去馬可也。」

    這個觀點在商業社會中非常正確。

    「那日在銀行大堂中摔一跤,叫我領悟到,世上原來有無償的恩惠。」

    「我也很為這件事感動。」

    老太太忽然問:「關永棠這個人怎麼樣。」

    「不錯。」

    「只得兩字評語?」

    方宇說:「我並不嚮往異性的疼惜,無論多好,隨時收回,無常兼可怕。」

    「永棠不是那種人,別讓壞例子嚇倒你。」

    是,的碓被王廣田及蔣佐明的例子嚇壞了。

    他們伴侶的臉色變得那樣快,到底是一早有預謀。抑或天性特別涼薄?

    第二天一早,郭偵探沒有預約,就找上門來。

    他一向有禮,這次一定發生了特別的事。

    方宇聽見秘書通報,才站起來,他已經忽忽進來。

    「許小姐,找到了。」

    方宇馬上知道找到什麼人,十分驚喜,「太好啦。」

    「許小姐,你且聽我報告。」郭偵探將他查訪到有關阜品碩母女的處境告訴方宇。

    方宇越聽面色越是蒼白。她取餅外套,「還等什麼,我馬上去。」

    方宇這一去,目擊了一宗叫她畢生難忘的慘案。

    她的心靈受到巨大衝擊,她雙手簌簌地抖了好幾天。

    方宇不得不向老太太匯報實況。老太太在電話裡作不得聲。

    方宇輕輕問:「現在應當怎麼辦?」

    半晌老太太答:「收拾殘局。」

    「是。」方宇放下電話。

    郭偵探來了。

    方宇說:「你早,請坐。」

    他卻說:「許小姐,你坐下來才真。」

    方宇留意到他的瞼色非比尋常。

    「什麼事?」

    他取山疊報紙,放在方宇面前。方宇只看到斗大的紅字:殺夫!

    這幾張報紙一向話不驚人死不休,一句標題佔去四分之一篇幅,這次更加驚人,那兩個字站在十公尺以外都看得到。

    只見大彩照裡正是那蒼白的少婦。她麻木地面對鏡頭。並沒有低頭諱避。

    這一張面孔不易忘記,她整個人灰白象一個影子,或是說,像一個魅影,不必判刑,生命已離她而去。

    「傳媒如此誇張,她已經定罪。」

    郭氏輕輕問:「現在應當怎麼辦?」

    好一個許方宇,拉開抽屜,取出一瓶拔蘭地,用紙杯斟出來,遞一杯給郭氏,自己一飲而盡。片刻,鎮定地說:「讓我們來收拾殘局。」

    「許小姐,這可怎麼收拾?」

    「我此刻立刻去見檢察官,瞭解此案。」

    「你打算出任她辯護律師?」

    方宇點點頭,「希望技能尚未生蛂C」

    郭氏不加思索,「我陪你去。」

    方宇說:「我的確需要你。」

    郭氏有點飄飄然。

    「郭先生,一個人殺人,必有動機,請你幫我繼續查訪。」

    許方宇出去一整天。

    大黑了回家,往沙發上一倒,悶聲不響。

    獨居就有這個好處,可以不開燈,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喝烈酒。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按鈐,這一定是關永棠。

    她打開門,聰明的關君便嗅一嗅,「咦,滿身酒氣,有什麼煩惱?」

    方宇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腳步踉蹌。

    「什麼事,可以說給我聽嗎?」

    方宇說:「你坐好,我慢慢講你聽。」

    任何人聽完這個故事,都會頭皮發麻。倒是方宇,講出來心底舒鬆了─點。

    關永棠一問就問到關鍵上:「那少女呢。」

    「大家都擔心她永遠不會成為一個健康的人。」

    「那要看她的意志力了。」

    「那麼年輕,許多女孩正為腮上長多一粒□詰-淚。」

    「人有不一樣的命運。」

    「現在我碓信自己辛福。」

    「接看一段日子,你必定會十分辛勞。」

    「是,喝完這一杯,我就得集中精神打官司,永棠,支持我。」

    「這還用說嗎。」他緊緊握住她的手。

    方宇特地添置了三套深色套裝,預備了出庭替換。

    郭偵探資料做得異常詳盡,他找到了多名醫生作證,鐵證如山,方月心長期受虐,身心早已崩潰。

    方宇發覺那幾套衣服越來越松,裙頭寬得幾乎脫落,一照鏡子,雙頓瘦得陷了下去。為若這件案子,不眠不休已經整月。

    最後一日審給陳辭,方宇靜靜回到辦公室,等陪審員作出裁決。

    關永棠帶著一瓶拔蘭地來看她,「來,喝一杯。」

    這個酒商真正難得,在這段日子內一直陪伴她左右,毫無怨言,細心侍奉。

    方宇取餅酒杯,一飲而盡,發覺杯底有件會閃光的東西。

    咦,她伸手進去撈出來,是一隻指環。

    她抬起頭,看到關永棠正在微笑。心神勞累的她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方宇,我向你求婚。」

    方宇微微笑,她需珍惜身邊人。

    她把指環套上左手無名指,輕輕說:「剛剛好。」

    這時電話響了,由法庭打來:「陪審團已作出裁決。」

    方宇立刻趕回法庭。

    法官問:「陪審團可已達成協議?」

    「是。」

    「裁決如何?」

    代表宣判:「我們宣判被告無罪。」

    方宇一聽,先是感覺到一浪極大喜悅,鼻子一酸,落下淚來。

    接著,她隨即明白道在這件慘案裡,全無嬴家,又深深悲哀。

    她靜靜走出法庭,安排事主入住精神病院接受療養。

    方宇筋疲力盡。她回到家,淋浴洗頭,呵,還有,把那三套深色衣裙扔進垃圾桶裡,還伸腳進桶裡踩了幾下,然後她倒在床上睡看了。

    可是方宇並沒有睡穩,在夢中,她耿耿於懷,責備自己早一點找到阜品碩,或是可以免此災劫。

    少女在案發後一直表現正常鎮定,十分勇敢,她願意留在本市照顧母親,放棄出去讀書的機會,但是,她內心受到的創傷,需日後才能評估。

    輾轉反側間,電話鈐響了。

    方宇驚醒。

    「方宇,老太太找你說話。」

    啊,她竟忘記向她匯報,老人一定等得異常心急。方宇立刻清醒過來。

    老太太卻已經知道消息,「方宇,難為你了,做得好。」

    三個人都找到了,像牧人找到他的羊一樣,一隻不少。

    「聽永棠說,你已答應他的求婚。」

    方宇微微笑,「是。」

    「我有件禮物送給你倆。」

    方宇連忙說:「我們什麼都有,我們很過得去。」

    老太太笑,「天下竟有你這樣老實的律師」一方宇汗顏,也許只是一對金錶,卻之不恭,「那麼,我先向你道謝。」

    「方宇,我身體不大好了,你有空,多來看我。」

    「我知道。」

    許方宇自有主張,她打算休息一段日子,索性搬到老人附近住,每日不做什麼,光是吃睡讀書聊天。

    門鈴響起來,方宇披上浴袍去看究竟是誰。

    關永棠急急進來。

    「你收下了禮物?」

    「是呀。」

    「你可知那是什麼?」永棠看看未婚妻。

    「一套金錶,要不,環遊地中海的船票。」

    「不,方宇,那是整幢謝露茜酒店。」

    方宇張大了嘴。

    「你說。這樣大一件禮物,收還是不收?不過,我真喜歡那佔地廣闊的莊園,我想試試種葡萄,或許可以釀冰葡萄酒。」

    原來老太太把謝露茜酒店送給他們做結婚禮物。

    「那麼,老太太搬往何處?」

    「她說老人要住旺地,她已經遷往市中心的公寓去了。」

    可以想像她名下物業甚多,不愁沒地方住。

    方宇忽然想起來問關永棠:「你懂得酒店管理嗎?」

    「讀過幾年。」

    怪不得老太太會送這件合適的禮物給他。

    方宇跟著關永棠去接收禮物。

    喝下午茶的時候,方宇問老人:「現在,可以向她們三人公佈你的身份嗎?」

    老太太抬起頭,微微笑,「完全沒有必要,她們生活得那樣好。已是我最大報酬。」

    方宇點點頭。

    「聽永棠說,他們會來探訪你。」

    「是,將住在謝露茜酒店裡。」

    「你安排得很妥善。」

    老太太輕輕閉上眼睛,最近,她比較容易疲倦,方字很自然地想起油盡燈枯這句話,不禁心酸。

    這時,老人的私人看護過來侍候她。

    方宇輕輕退出,關永棠坐在爐台看書,看見方宇哽咽,約莫知道她為何傷感。

    他說:「人類命運如此,生老病兒。請勿悲切。」

    方宇伏在欄杆上,看街上風景。

    市中心也有景觀,兩輛跑車爭路,磨擦到車邊,兩個司機下車爭論,一個是年輕漂亮的女郎,另一個是高大英俊的男子,一照臉,已深深為對方吸引,怒氣全消,竟攀談起來。他倆終於交換了地址電話,依依不捨地把車子駛走。

    是呀?方宇想,人生有苦有樂,必需苦中作樂。她不禁釋然。

    方宇轉過身子,緊緊擁抱永棠。

    第二天他倆在市中心婚姻註冊處宣誓成為夫婦。

    方宇破例穿一套桃紅色衣裙,看上去十足一個新娘子模樣。

    早些日子已經知會父母,她父親十分贊同:「永棠是個有肩膊的男人,實事求是,很好」,母親就嘀咕:「回來可要補請喜酒,走得那麼遠,什麼時候回家?」

    方宇對永棠說:「你會喜歡我們家的一元商店。」

    永棠答:「一定。」

    然後,客人都來了。

    王廣田與李和,蔣佐明與羅天山,還有小品碩。小旅館頓時熱鬧起來。

    每個人都說這是他們生命中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白天,各自活動,四處去做遊客、逛街、游博物館,看名勝、買紀念品,傍晚,回到酒店交換心得,大吃一頓,休息,聊天,下棋,打牌,每個人都胖了。

    品碩問:「可以這樣過一輩子嗎?」

    「當然不可以。你還要讀書。」

    品碩說:「寫那麼多功課,一樣會老。」

    許方宇恐嚇說:「不做好功課,又老又醜。」

    品碩驅笑,「這我相信。」

    佐明說:「令我最安慰的是,家母得到歸宿,許律師,又是你成人之美吧。」

    「不,是他們有緣份。」

    羅天山笑:「許律師說得好。」

    小品碩問:「許律師你是讀法律頭腦新進的人。你也信命運緣份?」

    方宇看著少女,「且不論因緣,少年人一定要勤力讀書。」

    人家都笑了。稍後,方宇有事同丈夫出去,她們三人議論起來。

    「許律師到今日都不肯告訴我們光是誰。」

    佐明張望一下門口,像是怕有人聽兒。

    品碩欲言還止。

    廣田看見了,「品碩,說一說你的意見。」

    「會不會就是許律師本人。」

    大家一怔,但佐明隨即說:「我想不是,那人極之富有,非常有同情心。」

    佐明說:「但是我確信許方宇撮閤家母的婚姻。」

    「她為光添加了不少美麗的枝葉,做得盡善盡美。」

    廣田看著李和,「李和,你的出現也是許律師安排的嗎?」

    李和想一想,「當日,她用手一指,便叫我跟她出外辦事。」

    廣田問:「誰告訴她我住址?」

    「她沒同我說過,答應我,廣田,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過去種種,埋在心底,假期之後,要做的事多得很,要走的路不知有幾長。」

    「李和說得對。」

    「將來你我有能力的話,也可以幫人。」

    品碩說:「我至多幫低班同學補習功課。」

    「那對小朋友也是很大的鼓勵。」

    三個女子,竟然完全不記得,某日下午,在一間銀行大堂,她們曾經偶遇。

    一個老人忽然跌倒在地,發出很大聲響,她們三人不約而同丟下手上在做的事,奔到老人身邊協助。

    她們三人都沒有抬起頭來看對方。

    稍後,亦無留意到許方宇在場。

    一切不過是剎那間發生的事,歷時三兩分鐘,那老太太的家人隨即來接,救護車趕著載走老人,銀行大堂迅速回復平靜。

    小小一宗意外,廣田立刻把它丟在腦後,她管自己的事還來不及,她當日在銀行排隊提取現款交租。

    就載稍後,她發覺儲蓄戶口裡的十萬元被人全部取走。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刻扭住銀行經理研究。

    經理查到來龍去脈,「王女士,這本是你與丈夫聯名的戶口,兩人當中,隨便一人,即可簽名取走款項,上星期下午九時三十匕分。他已提取全部存款。」

    廣田像被人刮了一巴拿。

    這人不是已經返回澳洲消失了?怎麼又忽然走回本市提走現款?

    廣田瞼色發綠,跌跌撞撞走出銀行,眼前金星飛舞。

    要怪怪自己。

    太不小心了,活該任人宰割。

    回家途中,廣田整個人抖得似一片落葉,耳畔嗡嗡響─跌跌撞撞走到路邊靠住一條骯髒的燈柱,低下頭,呆半晌。

    廣田根本不記得那天她怎樣終於回到家中,綿綿伏在她肩上睡著了,她緊緊抱住她。落下淚來。

    人家流的是熱淚,她覺得淚水冰涼,面頰倒是滾燙。

    她發燒,病了一場。等到病好,廣田手頭已經沒有錢。

    不久,許方宇律師找上門來。

    廣田怎麼會記得那日銀行大堂中發生的事,她耗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那不愉快記憶在腦袋中刪除。

    她當然不知道見過光一面,那受傷的老太太,正是她們此刻最想見的人。

    而蔣佐明,那天,她又是為什麼,湊巧在銀行?

    那天,她的心充滿憧憬。

    未婚夫同她說:「父親存了一點零用進你戶口,你愛怎樣用都可以。」

    佐明十分開心。她到銀行去查一查,原來所謂零用,已經六位數字,佐明大喜,即刻把款項轉入支票戶口,當場寫了兩張支票給慈善機關。

    一張給宣明會助養多名甘肅省兒童,另外一張給奧比斯眼科飛行醫院,這兩所正是住明最尊重的慈善機構。

    剛把支票寫要,忽然聽到-@聲響,抬頭一看,見到有一個老太太摔倒在地,雪雪呼痛。

    佐明最怕看到老人及孩子吃苦,立刻一個箭步,以運動員的速度趕到老人身邊。

    佐明對急救有認識,她立刻發覺老人手臂已經折斷,剛巧她戴著一條羊毛圍巾,立刻除下,手勢熟練,將老人手臂縛在胸前,以免斷骨移位。

    這時,老人的親人趕到,救護車也來了。佐明目送老人離去。

    她把支票交給銀行存入慈善機構戶口。

    那櫃檯服務員說:「蔣小姐,你真好心。」

    「舉手之勞,任何人都會那樣做。」

    服務員肯定地說:「也不是每個人會那樣做。」

    銀行經理有點緊張,找人出來研究大理石地板是否太滑。

    佐明天性豁達,走出銀行,渾忘此事。

    至於送了給老人的那條圍巾,還是母親給的禮物呢,但是佐明覺得作為圍巾,最佳用途也就是這樣,比裝修她的脖子更好。

    蔣佐明根本沒有把這件事儲藏在記憶裡。

    那天,小小的品碩也碰巧在銀行裡辦手續。她心不在焉。

    想起父親對她說:「你趁早離開這頭家,對你有好處,走,走得越遠越好。」

    品碩用手捧住頭。災難快要來臨,她似有靈感,這是暴風雨的前夕。

    父親已知母親有過男友,且被這男人欺騙,真是賤上加賤,絕對印證了她該死,他加在她身上的懲罰,完全正確。

    以後,他無論對她怎樣,都是替天行道。

    她也知道這一點,不然,她不會乖乖回來。

    品碩當日精神恍惚。銀行職員問:「阜小姐,你打算換美金?」

    品碩回過神來,「是,請替我換一百元一張匯票,共兌三張,我用來做美國大學的報名費。」

    「呵,到美國留學。」職員怪羨慕。

    品源點點頭,接著,她坐到大堂一角去等候叫名。

    一到外國,就不能照顧母親了。母親最近反常地沉默,時時整天不說一句話。

    品碩叫她,她也不理睬,走到她身邊,搖她,她才抬頭,一臉茫然,像是不知身在何處,她是什麼人,品碩又是誰。

    這分明是患精神病的症狀。

    品碩鼓起勇氣同父親提出,母親需要獲得適當的治療。

    她父親放下酒瓶笑笑說:「你別叫她蒙騙,她這次回來,面子盡失,故意裝癡扮瘋好下台階,你是小孩,哪裡懂得這種人陰險的心思。」

    品碩心靈受到極大煎熬。正在沉思,她看到坐在對面長凳上的一個老婦人忽然站起來,不知想做什麼,一開步就摔倒在地。

    品碩看得再清楚沒有,老人打側跌倒,手臂本能地一撐,但是老人骨質鬆脆,不能承力,反而折斷。

    當場有人趕過去幫她。

    品碩是個好學生,品學俱優,她本能地覺得應當助人。

    她見老人雙腿簌簌抖動,立刻用書包枕著她雙腿,有助血液流通。

    片刻間老人已被人抬走。品碩取回書包,拿了匯票回家。

    打開門─看見母親一臉血污坐在一個角落裡發呆。品碩哪裡還記得銀行大堂的一幕。

    三個人都把老人忘得一乾二淨。

    她們都不是幸福快樂得可以把生活小事傳頌一番的女子。

    年齡背景個性全無相似,但是卻曾經邂逅,有過短暫的匯聚。

    糊塗有糊塗的好處,至今還有話題:「為什麼偏偏幫我們三個?」

    「也許光還有幫助其他的人。」

    「喂,假期快將結束,想一想,還有什麼節目。」

    「不如去聽歌劇。」

    「百老匯歌劇?」

    「不,去看蝴蝶夫人。」

    佐明說:「我不懂意大利諳。」

    「歌劇是一種藝術,只需欣賞神會,毋需瞭解。」

    李和看看廣田,「這話多玄,好比說:女性是藝術,只需疼惜欣賞,毋需瞭解。」

    佐明笑嘻嘻問:「李和你不瞭解廣田嗎?」

    這時綿綿忽然走過來一本正經地說:「我希望大家瞭解我。」

    笑得各人彎腰。

    他們一行人出去市中心觀劇。

    票子照例一早售罄,有人在門口兜售黃牛票,李和與羅大山不加思索過去接洽,志在必得。

    廣田由得男士替她們出頭。

    天微雨,她們懶得帶傘,霓虹光管反映在溝邊的水??裡,五光十色。

    在這個陌生的觀光區裡。奇異地廣田心裡忽然踏實,並且覺得安全。

    手提電話這時響起來。佐明接聽。

    「是,看蝴蝶夫人,你也喜歡普昔尼?你們也來吧,買多兩張票子等你,有沒有票子?有,要多少有多少。」

    廣田知道電話另一頭是許律師與關永棠夫婦。

    「我們在奧菲恩戲院門口等你。」

    她走過去同李和說:「買多兩張票子。」

    黃牛聽懂了,「第五排中央,最好的位子,不要還價了。」

    李和有備而來,把現鈔數給黃牛。

    廣田心中感慨,今日看一場戲舊時好付一個月房租了,人的命運何其奇怪。

    李和看一看票子,「分兩邊坐。」

    佐明說:「品碩跟我們一起吧。」

    品頒十分興奮,「我從來沒有看過現場拌劇。」

    羅天山解說:「男女主角各自拔直喉嚨唱一番,然後互相擁抱著唱,配角在他們身邊唱─換佈景,再唱,接看就完場了。」

    品碩笑得落淚。地下泥濘,人群擁擠,可是他們卻心情奇佳。

    許方宇與關永棠很快趕到,他們魚貫入場。

    才坐好,燈光一暗,好戲登場。

    坦白說,三位男士全是捨命陪君子,開場不久,已經渴睡,需要費極大勁才撐開眼皮維持禮貌。

    看得最入神的是小品碩,她深深感動,落下淚來,佐明知道她內心觸動,借題為生母悲慟,把手帕遞給她拭淚。

    戲劇中段休息,燈亮起來,佐明發覺身後也坐著華人,一個比品碩略大幾歲的少年向品碩藉故攀談。

    品碩性格沉鬱,不知怎地,今晚卻有興致與人閒聊,佐明給她鼓勵的眼色。

    少年先用粵語,再用普通話:「我叫曾德康,在帝國學院讀工程第三年……」

    三言兩語,就知道是個家境優越的優秀青年。

    佐明看一看身邊的羅天山。天山問:「可要出去透透氣?」

    佐明點點頭。

    站起來的時候,大山熟練地扶她一下,只有他知道該怎樣用力。

    他在小食部買一杯覆盤子冰淇淋給佐明,佐明把手臂圈在他臂彎裡。

    鐘聲響了,他們又回到戲院裡去。

    剛好看到那少年把品碩的地址電郵之類記在電子記事簿裡。

    那邊,廣田的瞼輕輕依偎在李和肩上,神色祥和,輕輕談論劇情。

    許方宇與關永棠則緊緊握著手。

    佐明忽然在心中祝願,希望人人找到理想伴侶。

    握到散場,三個男生暗暗松氣,伸伸酸軟雙腿,魚貫而出。

    李和看了羅天山一眼,像是說:下不為例,關永棠在另一邊伸舌頭。

    天已經黑透,他們走到馬路另一邊等車子。

    忽然之間,車號聲大作,原來有名少婦抱著幼兒過馬路不小心,腳底一滑路倒在地。

    許方宇先「哎呀」一聲。

    佐明一個箭步衝上去扶起那個婦人。

    摔倒在泥濘中何其尷尬,何況還抱看孩子,幼兒雖然緊緊在母親懷中絲毫沒有受損,卻也吃驚哇哇大哭起來。

    廣田接看撲出替那太太拾起手袋,並且指著司機斥責:「你怎麼開車?你會不會開車?」

    小品碩一言不發,與佐明合作,把那女子扶到一旁。

    佐明殷切問:「可有受傷?」

    許方宇看得呆了。這一幕何其熟悉,簡直是案件重演。

    但是她們三人卻渾然部覺,也並沒有因此記起,不久之前,有同樣的情況下,她們已經見過面。

    那位太太驚魂甫定,一直道謝。

    她的丈夫也趕到了,抱過幼兒,與妻子離去。

    散場後小小插曲,為三人大衣上添了泥斑。

    回到旅館,分頭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們又聚在一起吃早餐。

    佐明說:「我們兩人與品碩下午乘飛機回去。」

    品碩依依不捨,只是低頭不詔。

    許方宇說:「你們年年可以來度假,我與永棠無限歡迎。」

    廣田說:「綿綿已經入學,我想我會留下來一段日子,尋找文思。」

    佐明羨慕地說:「你們兩家最方便不過,半小時車程可到。」

    廣田承認:「幸運之神十分眷顧我。」

    羅天山說:「我們該收拾行李了。」

    方宇說:「我有事出去一趟,下午在飛機場見你們。」

    她獨自開車去見老太太。

    門一開老人便說:「方宇,你來了。」

    「可有叫你久等?」

    「不不,我心急想見你,我的遺囑已經寫好,你來看看。」

    方宇點點頭。她斟一杯茶,坐在老人旁邊,替她整好披肩,「昨天,我們一干人去看歌劇……」她把那段意外小插曲告訴老太太。

    「呵,」老太太說:「她們三人仍然想不起我是誰?」

    方宇笑,「簡直一點印象也沒有,做善事後渾志,才是真正行善。」

    「由此可知,她們必然時時見義勇為。」

    「我猜想是,她們性格是比較熱情,當時我也在場,我就沒有反應,也沒想過需立刻撲出扶起那一身髒泥的少婦。」

    老太太笑,「方宇,你也是熱心人。」

    「幫助她們是很值得的事。」

    管家取出文件來,放在方宇面前.  老太太說起別的事來:「你讀一讀,我已指定每年這一筆數字捐往慈善機關,還有──」

    許方宇才注意地翻閱每行字。她內心惻然,老人生命不覺已走近盡頭、行善令她心中舒暢,一如少女得到觸目的跳舞裙子。

    沒有子女的她努力回饋社會,慷慨把物資贈予有需要的陌生入,有緣者得之。

    天睛了,剛巧有一線陽光自窗簾後透出來,悄悄照在老人的頭上,形成一圈金光。

    方宇靜靜微笑。

    她代每個人慶幸,自己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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