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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月二日,星期五,客人們在戈爾斯特科夫家的住宅中聚會,這是一樁使女主人既感到高興,同時又感到頭痛的事情。尼娜·季美特裡耶芙娜出生於世居本土的俄國家庭,俄國家庭中人人都十分慷慨地款待客人。擺滿各種小菜的餐桌上傳來一道道肉片稠辣湯、羊腿和火雞,或則是鵝肉炒蘋果,一石器時代遺留下來的風俗習慣,女兒對此的各種規勸都不會起到任何作用。尼娜決不能只吃夾心麵包和果子蛋糕,也不想聽見人家說,客人登門不吃東西,只是談談話而已,當餐桌上仍然放著許多原封未動的菜食的時候,她真會感到掃興。而今天女兒不在她身邊——尤里雅明天才回家,因此正好依照最高等級的宴會規格擺桌開飯。
  關於巴黎發生的事情,尤里·卡爾洛維奇一無所知,他仍舊保持著最佳情緒。正如一個人既是有經驗的、謹慎的、機靈的金融家,同時又是慇勤的有幾分幼稚的主人,兼而備之,但是這不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來賓和睦友好,男女主人都想共同慶祝的銀婚之喜成為他們團聚的托詞。一清早祝賀的電話鈴聲就響了,晚上八點鐘九位客人和被慶賀的人都聚集起來,而不得不挪開那張偌大的,還是祖先留下來的桌子。
  如果可以這樣表達的話,聚會的人們是形形色色的,他們屬於各種不同的政治派別,對政權機關的上層來說,這種聚會是一件不很正常的事情。如果總統助理日丹和副總理巴爾丘克,具有無限權力的將軍科爾夏諾夫的助理謝沃斯齊揚諾夫上校和反間諜機關的副局長沃洛金還在某種程度上勉強可以並存的話,那麼總統候選人和民主同盟領袖的密友阿連托夫和某一共產主義同盟主席葉爾金(昨天還是其他政黨黨員)和鮮為人知的商人尤丁同坐在一張會議桌上似乎極不相稱。人們都已經開始計算總統選舉之前的日子,儘管總統和共產黨人的領袖十二月份在戈斯東舉行的選舉中業已獲勝,他們還沒有正式提出候選人,但是這個問題實際上已經解決了,問題僅在於擬定一份正式聲明。三十七歲的民主黨人的領袖,總統候選人和阿連托夫的朋友也還沒有最後發表政見,但是民主黨人並沒有其他領袖,因此在會議桌上集會的實際上只有三個主要黨派的代表,他們在六月不得不為俄國君主的王位而開展鬥爭。
  男女主人的銀婚並沒有使在座的任何人感到過於激動。尤里·卡爾洛維奇·戈爾斯特科夫不僅是百萬富翁,而且是俄國主要金融結構的無冕領袖,在西方國家的心目中,他是最有權威的俄國金融家。因此,儘管報紙和電視節目不停地重述,只有主人們自己才能恢復已經崩潰的國家經濟,從旁指望援助是很幼稚的,而西方承諾的幾十億美元並不能使政治家們睡得安穩。
  誰應該睡得安穩,人人都十分清楚,戈爾斯特科夫極不願意參與政治賭博,即使他走來,也不談什麼事情,對問題避而不答。今天來出席這次平淡的紀念會的每個人都認為,他本人必將成為筵席上的唯一佳賓,如若他知道這家人的慇勤好客,他即使在宴飲之時未事先獲得主人的支持,那也能夠琢磨透他的情緒。
  當大家聚到一起入席就座的時候,開始了一陣短暫的休息,大家都覺得絕望,在這樣一些人中竟連所謂非正式談話也無法進行。尤丁不追求任何目的,只是同情一位更年輕的幸運的同事,自然有點妒忌他,他照例舉杯,說了幾句該說的應酬話,迫使「幾個青年人」互相親吻,親熱一番。
  主人很晚才明白,入席就座的賓客儘是形形色色的,所以他懷著真實的同情看看鮑裡斯·尤丁,知道這個人極其誠摯,沒有求情的任何意圖,因為他牢牢地站穩了腳跟,所以不會去傾向任何一邊,他本人是不重視政治的。
  受慶賀的夫妻接了一陣響吻,女主人滿面通紅,甚是慇勤地款待客人,好像他們是在清晨從被圍困的列寧格勒逃了出來。
  反間諜工作人員沃洛金和總統警衛處副主任都沒有偕同妻子前來出席紀念會,他們並排地坐著,在俗世生活裡他們暗地裡互相仇視,而今日雖未達成協議,卻宣佈暫時停戰。
  「啊,既然有這樣的場合,就讓我們以『你』相稱,痛飲一杯,不去談論政治問題。」沃洛金以上級身份說話,飲了一杯酒。
  「在政治方面我也是一竅不通的,」謝沃斯奇揚諾夫也喝了一杯。「我的事兒是看小牛,把它送來送去,不准哞哞叫。」
  「你幹嘛來了?」沃洛金知道,鄰座的人在撒謊,他根本沒有看起來那樣憨厚。
  「上級開了口,我就出發了,」上校又斟了一杯酒。「誰在六月份能出任國王?沒有人知道,而卡爾洛維奇,」他向主人點點頭,「在任何一次攤牌的時候,他決不會變成挨打的王牌。」
  「甭說吧,尤里,甭說吧!」將軍內行地倒轉了酒杯。「有人開始轉舵,一切都會發生的。」
  「我和你是在真正的主人部下服務的,我們知道,眼前的人不是那些夥伴們。他們有武器,但沒有子彈。主人的工作他們力不能及,而那些大人物站在高處,就像站在他背後一樣,沒有什麼可說的。這是與你也是與我同樣有關聯的事實。」
  奧列格·葉爾金是個身材矮小的青筋赤露的男人,他不知通過什麼方法從邊遠地區爬進了國家杜馬,及時地投靠某一政黨,並且保住了第二期的代表當選證書。主人們首次和他見面。誰請他出席午宴,是不是有人邀請他,根本不知道,他曾與民主黨人的主要領袖之一,科學博士阿連托夫熱烈地進行論戰。辯論逐漸變成葉爾金的激烈的獨白。阿連托夫驚訝地望著,贊同地點頭。是的,這樣的交際未必可以稱為論戰。葉爾金的發言包括幾個不同政黨的某些互相毫無聯繫的號召和口號。
  「一切都很簡單啊!私有財產當然要保留下去。衣服對人來說是不可缺少的,至於床位、汽車,那只要出示證明,證明他在什麼地方掙到這筆錢。人們都應該很好地生活,學習、就診或者住醫院,都應該免費。我們不向任何人奪去任何東西,但是要讓人們在合理範圍內佔有自己的財產,一個人應該把多餘的東西送給他人。您贊成嗎?」
  「是的,是的,那自然,多餘的東西必須交出去。」阿連托夫一面點頭,一面想到,鬼才使他出席了這次宴會。
  尼古拉想看見尤里雅,不知道這個姑娘不在莫斯科。他和戈爾斯特科夫的女兒會過兩次面,他們在某次人聲嘈雜的,頗能令人陶醉的晚會上跳舞,之後很久地進行談話。青年政治家不知道,這個姑娘是金融寡頭的女兒,把她看成是一名女新聞記者。他喜歡尤里雅這個女人:強健的柔軟的身段,開朗的令人傾倒的微笑和驚人的自由不拘。她不向他詢問政治問題,不對經濟改革一事發表空洞抽像的議論,這兩點很合他的心意。他們二人都喜歡而且善於跳舞,並在舞步中感覺到身體和精神的和諧。
  尤里雅知道,她的舞伴是某一政黨的著名人物,並想起了她在電視中見過他,不過他們只是互通姓名作了一次自我介紹而已,在那天晚上這個姑娘還不知道尼古拉的赫赫大名。在類似的晚會上跳舞的人並不多,一對年輕的伴侶往往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出席晚會的人們之中傳來了一陣耳語聲,尼古拉漫不經心地聽見:
  「阿連托夫真識貨……祖祖輩輩掌權的人就這樣誕生了。」
  阿連托夫有幾分醉意,他有所愛,認為他所聽見的話毫無意義。臨別時他提出那個正常的男子漢向他喜歡的女人提出的問題:
  「我們是還要會面的,允許我給您掛個電話嗎?」
  「您是個男人,要敢作敢為!」尤里雅笑嘻嘻地回答。
  「可我不曉得您的電話號嗎。」
  「您試一下,把它查出來!」她又哈哈大笑,急急忙忙向出口走去。
  「尼古拉,你想說,你和一個姑娘度過了整個夜晚,並不曉得她是俄國最富有的及笄姑娘嗎?」第二天他的秘書和朋友問阿連托夫。
  「不知道,」尼古拉答道。「你不相信我?我說的話還不夠麼?」
  「問題不在於我所相信的事,」秘書回答。「如果你是民主運動的領袖之一,國家杜馬的代表,你要和金融寡頭戈爾斯特科夫的女兒相會,這就會浮現出來,而且人們會給予片面的評價。」
  「我不是自由人麼?」
  「自然,大政治家是個不自由的人。」
  阿連托夫思索了一會,表示同意,便不給尤里雅掛電話了。過了一個月。尼古拉開始忘記那個令人陶醉的晚會,身段柔軟的少女,她的逗弄人的微笑,那時尤里雅自己給他營業所打了個電話,嘲笑地問道:
  「您總是不履行諾言嗎?」
  阿連托夫立刻聽出是她的聲音,十分冷淡地打了個招呼,並以記性差作為借口,說他好像沒有作過任何承諾。
  「不信守諾言還是記憶力很壞?我甚至不知道,對一個職業政治家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糟的嗎?」
  他們又互相說了幾句尖刻的話,尼古拉然後說道:
  「尤里雅,饒了我吧,我從早到晚精神上感到壓抑,很想見見您。」
  「我考慮考慮您的建議,」姑娘回答。「在稠人廣眾面前不能和您一塊兒露面,您太出名了。請您到我那裡來做客吧。不是到實業家戈爾斯特科夫的女兒那裡來做客,而是到喜歡跳舞的姑娘那裡來做客。請您來吧,我得決定我以後對您採取怎樣的態度。」
  阿連托夫在尤里雅的套間裡度過了一個美妙的黃昏。他們一同跳著舞,飲了一點酒,他們沒有作出什麼決定來,只是更加給弄糊塗了。他接連工作二十四小時,其中包括必需的短暫的睡眠時間,但是他心中老是丟不開尤里雅,這種思想使他激動不安,有時候簡直使他發瘋了。他正在解決自己生活上的主要問題,一個平常的姑娘,算不得一回事,居然妨礙他,使他不能把精力完全傾注於工作。昨天秘書把戈爾斯特科夫夫婦銀婚紀念的請帖轉交給他了,說尤里·卡爾洛維奇親自打來電話,事先通知一下:只有幾個人出席紀念會,據說實業家想和阿連托夫私下討論幾個業務上的問題。
  「我希望你明白,由於你曾經同他女兒跳過舞,所以謝絕這種建議是不明智的,對嗎?」秘書嘲笑地問道。他不知道,尼古拉和尤里雅還會過一次面,這兩個年輕人的相互關係已經超過了平常的舞伴關係。
  你瞧,尼古拉來了,他摸清了情況,來賓中包括副總理和總統助理,阿連托夫和他們之間的關係絕不是普通關係,在正式宣佈候選人選舉之前真的只剩下幾天了,因此今天他們之間的關係簡直是太緊張了。反間諜機關的副主任,與科爾夏諾夫將軍接近的人物的入席就座絕不會使氣氛趨於緩和。主要是阿連托夫想和尤里雅見面,談談話,但她不在家,明天她才能從巴黎回來。
  尼古拉喝得很少,只是隨心所欲地喝點香檳酒和純葡萄酒,可是情勢使人覺得很不自在:自稱共產黨員的葉爾金常在鄰居中盡自胡扯,引起人們的注意,終於使得阿連托夫心緒不寧,於是他喝了三杯伏特加。其實不應該這樣做。
  自然,總統的助理日丹和副總理巴爾丘克正在談論即將舉行的選舉問題。
  「從第一次嘗試起,總統是贏不了的,」日丹說。「車臣像一顆卡在肋骨之間的子彈,不讓人家正常地呼吸。」
  「誰也不會向他射擊,男人應當會使用武器,不允許故意槍傷自己的士兵。」巴爾丘克回答,同時向妻子的酒杯中斟上淡淡的葡萄酒。
  「男人們,你們即使停止一小時不論爭,行嗎?」日丹的夫人用任性的聲調發問。
  「維羅尼卡,我請你,」丈夫阻止她,向巴爾丘克轉過身去。「安納托利·弗拉基米羅維奇,誰開槍射擊,今天沒法查明。我們大家都面臨著選舉。我不是說總統是神聖的,但若他敗北,以前的政黨就會來執政……」
  「我們是在他們手下,而不是在當代人手下生活過,那些年老人有點兒專橫,」巴爾丘克打斷他的話。「我自己反正一樣。以前的政黨來執政,政府就要垮臺啦,如總統留任,他也會把人人出賣的。六月份以前我能夠過著安定的生活,此後不得不忙得團團轉了。」
  「你幹嘛老講自己啊!而俄羅斯,人民呢?」日丹氣憤極了。
  巴爾丘克從桌旁稍稍移開了腳步,他打量一下鄰座的人,冷冷一笑,搖搖頭。
  「你甭裝蒜吧!俄羅斯啊!人民啊!你想著自己,我也想著自己,所以不值得扭扭捏捏。我和你都是有一門職業的人,任何政權都用得著。形式主義的官吏更加前途莫測哩,」他朝坐在對面的將軍和上校點點頭。
  反間諜工作人員抓住了副總理的目光,微微一笑,高聲問道:
  「讓我們討論對收成的展望,好嗎?」
  巴爾丘克假裝出沒有聽清的樣子,那個和沃洛金並排坐著的謝沃斯奇揚諾夫說道:
  「斯捷潘·亞多羅維奇,只在我們之間說說,今天巴黎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尤里·伊萬諾維奇,說什麼呢?」反間諜工作人員裝出一副驚奇的樣子。
  「不要假裝成那副樣子,既然我們知道情況,那麼你們就更不消說了。」謝沃斯奇揚諾夫看了看主人和他的夫人。「夠鎮靜的人們——他們的女兒似乎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那麼,要知道,用某種辦法什麼都應付過去了。」沃洛金輕聲地回答。「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旅館附近發生了一場毆鬥。尤里雅覺得不舒服,明天她會坐飛機回來的。至於說有人想用暴力劫持這個少女,我不會相信。如果他們想劫持,那麼就已經把她搶走了,要不然,您要明白,是兩個俄國旅行者攔阻了他們。」
  「我們的灌木林中偶爾出現了一架大鋼琴!」謝沃斯奇揚諾夫說了一句挖苦人的話。「不要愚弄人,這是你們的鬼把戲。可是你不想說,就甭說吧。想知道有人在散佈流言,還是主人的女兒真想嫁給那個能說善道的人呢?」幾乎看不出,他朝阿連托夫點點頭。
  「你在開玩笑?我沒有聽見。」
  「從前您的工作不是散播謠言,您想什麼話我都聽得見。」謝沃斯奇揚諾夫責備地搖搖頭。「你心裡明瞭,將軍,假如阿連托夫有了這樣一個岳丈,勢必會造成一股潛勢力。」
  「那時候他本人也會提名為候選人。」
  「我不喜歡他,但是他卻是個聰明小伙子,他心裡明白,今天只適合當一匹拉近套的馬。他還年輕,有朝一日會時來運轉的。」
  「如果前執政黨獲勝了,時代會停滯,」沃洛丁冷笑一陣。「我們的時代要來臨,反間諜機關總得開辦的。我們一定要痛斥那些饒舌的人。」
  「我在總統警衛處工作,」謝沃斯奇揚諾夫冷漠地說。「他將在第二期競選中獲勝。前執政黨和你們領袖的號召和口號中並沒有採取各種鎮壓手段的暗示。」
  「你是聰明人,尤里·伊萬諾維奇,發明手槍,製造手槍不是為了拿著它晃來晃去,它不是一面旗子。製造武器的目的是屠殺人類,如果有人手裡拿著武器,那準是射擊。這就是生活!如果我們的領袖作出了決定,可以用手槍釘釘子,那麼就有人把鐵錘送到他手上,哪裡有人在釘釘子,就把他送到那裡去。但是你本人沒有什麼可怕的,我們需要大批這樣的人。」
  上校謝沃斯奇揚諾夫對反間諜工作人員的自信和冒失的坦率覺得有幾分驚奇,想了想,他這個警衛上校是不是過分相信了自己的上級的威力,於是忽然想起了一句諺語,對「癡人說夢,危如累卵」的危險發出警告。
  而主人安逸清閒,處於最佳情緒之中,他主動找女士攀談,幽默地敘述他怎樣揭示人生的奧秘,因為他提前改變自己的工作方式和業餘活動,所以在那個年代他的行為遵守刑法條款各項規定並長期受到獎勵。尤里·卡爾洛維奇吃得很香,喝得有味。戈爾斯特科夫身材魁梧,嗓音洪亮,它能夠掩蓋客人們的低沉的談話聲,他像加爾甘秋阿,陪伴他的是那些討論自己的小問題的小人物。戈爾斯特科夫不是高傲地,而是深受感動地看待自己的客人。他已經喝了許多酒,像個成年人那樣憐惜地望著那些因玩具被破壞而感到掃興的孩子們,他們不能預見到這一輩子還會損壞哪些物體。
  代表們,代理人和助理們既愚蠢而又不懂事,他們有許多感受,不知道明天給他們籌備的是什麼。昨天舉行過一次選舉,今天舉行另一次選舉,工資由國庫支付,但是必須把錢存入國庫,否則就會領不到分文。為此不得不掙錢,而不是高談闊論。
  戈爾斯特科夫從小時就開始賺錢,我們不知為什麼老是指著德國人和美國人,硬說他們擅長於工作和積攢資金,彷彿自古以來勤快人就不在俄國居住似的,有的人成立家族,修建工廠和建立金融王國。我們活著,眼瞼縫起來,彷彿莫斯科沒有特列季雅科夫畫廊、沒有巴什科夫之家和由「竊賊與醉漢」所創建的其他許多美麗而悠久的文物。聖瓦西裡教堂兀自屹立著,外國大使館分別設在波瓦爾大街和毗連的一些裡弄的別墅中,冠以「外國的」名稱:「麵包」、「桌布」、「刀」及其他。
  尤里·卡爾洛維奇沒有兒子心裡覺得很難受。尤里雅誕生之後大夫們絕對禁止他妻子再生孩子。尤里·卡爾洛維奇需要有一個自己的孫子,當他精力還旺盛,神志還清醒,能夠站穩腳跟的時候,他希望快點撫育自己的孫子。他莫如把個小伙子培養成人,他曉得他的勞動不會白費,什麼人在俄國定居,他們就要為人們服務。戈爾斯特科夫抓住了阿連托夫的目光,朝門邊點點頭,用餐巾抹抹嘴巴,輕鬆地站立起來,張開勇士般的肩膀。
  「尼娜·季美特裡耶芙娜,你要留心,讓客人們吃得香,喝得有味,不覺得苦悶。我和尼古拉·特羅菲莫維奇走開一下子,要抽個空說一兩句話。」
  主人在書齋裡揮一揮手,說道:
  「哪裡舒適就坐在哪裡吧,」打開酒吧間,把餐具弄得丁當響。「你想喝伏特加酒,白蘭地酒,還是更想喝洋酒?」
  阿連托夫喜歡主人,他的外貌、某種不是今日的而是壯士歌中歌頌的信心和開朗令人敬仰,它不是來自魁梧的身材和挺直的雙肩,而是來自這個人的內心。尼古拉天生是個領袖,可是他們不是把他請來參與地位相同的人們的談話,而好像是把一個小孩領到這裡來了。
  「謝謝,尤里·卡爾洛維奇,可是我本來不喝酒。」
  「啊,隨你的便……」主人斟了兩大杯伏特加酒,把一杯擺在客人面前。「我想和你商談一下。」
  尼古拉覺得自己不自在,他推測,談話涉及尤里雅,他準備給予反擊,因此主人說的讓人出主意的話使他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了。
  「我不重視也不喜歡政治,但是我女兒不知為什麼無意中說出,你是一個聰明的正派人。我明瞭,大買賣和富有影響力的政治就像人的右手和左手一樣。我宛如一隻鴕鳥,藏起頭來,簡直無地自容。待在我的住宅裡猶如置身於中立地區,可以短期地逗留,不能長期地定居。你來開導我,老頭兒,應該沿著哪條河岸前進,我們現在這個年紀還能夠期待什麼。」
  「您不讀報,又不看信箱,」阿連托夫肯定地說。「儘管原則上還沒有正式提出候選人,但是什麼都擺在架上子,安排就緒了。共產黨員和執政黨差不多百分之百地要進入決賽。我們的黨要提出候選人,但按照皮埃爾·德·庫別爾膝的原則,這主要不是勝利,而是參賽。」
  「可貴的參賽。」戈爾斯特科夫插上一句話。
  「可貴的參賽,可是他們不愛惜他人的金錢。但是在頭一階段蘋果組織的成員和日裡諾夫斯基分子們未必能參與巨人的鬥毆。如果他們獲得成功,那麼以後的情況就無法預測了。我認為這種情形足以說明斯特魯加茨基之家的特權。」
  眾所周知,主人沒有進修過密探這門業務,但是他很健談,以致任何一個職業偵查員都會妒嫉他。尤里·卡爾洛維奇善於分析政治,而使他發生興趣的不是小伙子的回答,而是他的行為,正如有人向他匯報的那樣,這個小伙子曾一度追求尤里雅。
  他想到什麼,就會說什麼,因為年輕的緣故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的。他不想猜測,我想聽他說什麼話,可是,意志力堅強。他聰明、沉著,身體很健康,不好酒貪杯,有時候發點脾氣,但不露聲色。小伙子不錯,挺不錯,那麼,女兒並不是我所臆想的那種輕佻的女人。但他為什麼要搞政治呢?他在這樣骯髒的水窪中找到了什麼?或是在尋找什麼?做生意是純潔的事業嗎?誰的母牛會哞哞叫呢?
  「你沒有說,我得向哪個岸邊劃?」戈爾斯特科夫飲了一杯酒。
  「共產黨不能交出錢來。葉利欽不需要金錢,他的錢綽綽有餘,而從戰術的觀點出發,這種事情是毫無意義的。如果他輸了,您這個仇前執政黨是要記住的。如果他贏了,那又要遭受到良心譴責,因為葉利欽記性很差,是帶有代表性的。往事不計較,只要考慮眼前的利益。您不肯把錢交給日裡諾夫斯基,願上帝保佑,蘋果組織打贏了,那麼今日也好,明日也好,他們總是需要金錢的。」
  「我看,你聰明透頂。」
  「對不起,尤里·卡爾洛維奇,可是聰明透頂的人是不會有的,形形色色的蠢人碰到一起來了。而智慧如同金錢一般,是或有或無的,它永遠是缺乏的。」
  戈爾斯特科夫哈哈大笑,向阿連托夫伸出一隻手,把他從安樂椅中拉出來了:
  「謝謝,你開導我了,咱們走吧,在這些人面前很不方便。」忽然有個人在門口問道:「不會把您的夥伴偷偷地扔掉吧?」
  「好事情永遠不會起妨礙作用,不過莫如給孤兒院捐款。再說,不用作基金,不作分戶賬,而是給兒童購買必需品,使人手一份。」
  主人握住了客人的肩膀,使它挺直,看看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好像抑揚頓挫地說話:
  「我喜歡你,小伙子。如果需要幫忙的話,告訴我好了。」他想了一下,補充說:「任何問題都可以提出來。」
  當斯坦尼斯拉夫遵照朋友和上司的要求找來的幾個離職的偵察員來到古羅夫和克裡亞奇科的辦公室的時候,受慶賀的戈爾斯特科夫之家的客人們剛剛準備在節日的餐桌旁就座。
  這時候偵察員們總共有四人。一個老同志曾經在莫斯科刑事偵查局古羅夫的小組中工作多年,一個離職的少校瓦西裡·伊萬諾維奇·斯維特洛夫正在內務部的汽車庫裡當司機。老兵的孫子病得很厲害,治病正需要用錢,少校把自己的憂慮告訴斯坦尼斯拉夫,於是斯坦尼斯拉夫勸他請假去加入古羅夫建立的小組。對做偵查工作來說,瓦西裡·伊萬諾維奇的年紀大了一些,但是一個有經驗的司機而且在偵查機關供職三十年,對這個案件來說,他是一個有用的人。老兵的來臨使古羅夫感到十分高興,預付給他一千美元和斯坦尼斯拉夫在某一偵探局租用的「日古力」牌小轎車的第六號樣品。
  維特金·根納季·美特羅范諾維奇是個具有二十年工齡的密探,外表很像克裡亞奇科,中等身材,長得結實,一副假裝呆氣的普普通通的面孔。這個間諜很平凡,但會進行觀察,很仔細地有耐性地執行各項指示。
  柯托夫·格裡戈利·達維多維奇,年老的偵察員,像他自己的猶太籍父親——三等樂隊的小提琴手,蓄著小鬍子,戴一副眼鏡,無論說他像誰都行,只是不像有經驗的機靈的偵察員,他個子高大,病態般的消瘦,給人留下一個體弱者的印象,這完全不符合現實情況。柯托夫能用兩手出色地射擊,在街頭鬥毆中甚至可與古羅夫相匹敵。朋友們時常開玩笑,說他格裡沙是個緊緊地繃著牛筋的骨架子。
  加弗裡洛夫·鮑裡斯·葉菲莫維奇也是個因循守舊的偵察員,他有一副很嚴肅的外貌,如果柯托夫四十歲的時候看起來像個五十多歲的人,那麼加弗裡洛夫已有三十五歲了,看上去像個無賴的小伙子,準備在任何時刻把手伸進疏忽大意的女士的口袋或者奪去她的手提包。他穿著適宜:牛仔褲、越野賽服裝、好像是在伊斯坦布爾舊貨商場買來的皮絨大衣。在售貨亭裡,沒有人會把一瓶伏特加送到他手上去,如果他要仔細地瞧瞧商標,人家便要他先付現金。他的上嘴唇上面有一道傷疤,而在上顎中的一顆金牙時時閃現出微光。鮑裡斯卡——同志們這樣稱呼他——與任何人結伴或者一人在門口,一個人能頂三個人喝酒,他不引人注目地灑掉了半瓶酒,過了半小時又和街頭的小無賴,所謂自己人混在一起了。
  使所有出席的人聯合起來的正是偵察工作的經驗、對那些不珍惜他們的職業技能、不珍惜他們對偵探事業忠誠的上司的厭惡、對「能幹的人們」暗含的仇恨,他們親身忍受著這班人的詭詐和殘酷。他們珍惜金錢,但不把它置於首要地位,他們希望賺錢,但不出賣自己,也不耍兩面手腕。
  在徵集一小分隊偵察人員的時候,斯坦尼斯拉夫把某人的正派作風擺在第一位,夥伴們的所有其他品質或者更優,或者更劣,而誠實則是必須具備的品格。
  當大家聚集起來,抽抽煙,回憶往事,互通消息的時候,古羅夫向每個人發放一千美元並且說:
  「小伙子們,擺在我們面前的工作不是人人很樂意去做的工作,」之後他給每個人送上一張尤里雅的相片、她的地址,並說明她出生於什麼家庭以及有關書面警告的情況。
  此後他敘述有關某人企圖在巴黎劫持女郎的案子以及劫持者的特徵。他們回想幾個老「朋友」時,花費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討論過各種特徵,但是具體的情形一點也想不起來。
  「安全部門……」
  「反間諜機關,」柯托夫反駁,一面弄正那經常滑落的眼鏡。在青年時代他患近視眼,隨著歲月的推移近視的毛病好了,但是他還有戴副眼鏡的習慣,只是不得不把近視鏡片換成平光鏡片罷了。
  「不要趕忙作結論,」古羅夫說。「我把發生過的事情講給您聽,要您把真相弄明白:威脅是不平常的,既然作案的人們走到了巴黎,可見他們伸出的手很長。根納季,」上校把臉轉向維特金,把一張紙條遞給他。「這就是交給你的一份有關女性追求者的資料,尤里雅和他在巴黎會過面,請你盡可能查明小伙子的一切情況。」
  「沒法查明的事情,你也要查明,」克裡亞奇科不能長時間地保持沉默。「客房裡有人使他大為震驚,但是他們也許都是同一個分隊的人。」
  「是,遵命,上校先生。」維特金點點頭。
  「現在談您的情況,您的任務和可能採取的辦法。」古羅夫繼續講下去。「華連廷·聶斯捷倫科和伊裡亞·卡爾采夫明天回來,即是說,你們共計六個人,必要時斯坦尼斯拉夫和我也參加你們的活動。我們有三輛汽車,但是我的『雷諾』牌小汽車,特別是克裡亞奇科的『梅爾謝傑斯』牌小汽車在某些地方要亮燈,在另一種情勢下就非亮彩燈不可。不要捨不得花錢,必要時可以開支,不需要任何匯報。只要能寫出重要的偵察材料。」
  「完了嗎?」鮑裡斯問道,他的金牙齒閃現出一道微光。
  「你們都有證件,」古羅夫回答。「你們有武器執照,而怎樣使用手槍,怎樣才不會陷入囹圄,生活教會了你們。如果當局把你們抓起來,你們可以出示我的電話號碼,如果情況很不妙,就給奧爾洛夫將軍打電話。但是,夥伴們,」他歎一口氣,並且搖搖頭,「你們自己要明白。你們可能會撞上反間諜機關,也會撞上警衛部門的。」
  「請您省略『可能』這幾個字,」斯坦尼斯拉夫插上一句話。「列夫·伊凡諾維奇,哄騙夥伴們是心眼不好,品德不端的。他們必將直接或間接撞上各個部門,一定會撞上的。」
  古羅夫不去打量自己的朋友,忍住氣不作停頓,繼續說下去,彷彿沒有人打斷他的話:
  「給特工機關查明情況,密探的首長們在工作中使用外人,是一件令人高興的大事。偵探長。」他用指頭戳了一下自己的胸膛。「這是一回事,總局局長、副部長,完全是另一回事,您想想看,他們並不是小人物。」
  「既然房門夾不住鳥蛋,我們就不作聲吧。」加弗裡洛夫說。
  「鮑裡斯卡,你可以雙分身,要愛護,你才會活得更久,」瓦西裡·伊萬諾維奇說道,大夥兒齊聲大笑。
  「還有什麼問題嗎?」古羅夫問道。
  「我明白,我們明天要從謝列梅季耶沃機場得到這個小姑娘,還要追逐她一晝夜,」柯托夫輕輕地搔著鬍髭說。「我們要怎樣換班,工作幾個鐘頭,這是我們自己的事。如果我們做出觀察她的標誌,就會告訴您,可是在哪種場合下我們才有譯出密碼的權利呢?」
  「你提出一些太簡單的問題,格裡戈利·達維多維奇,」古羅夫冷笑了一陣。「你是個醫生,就是要決定在什麼場合下才要動手術,也可能在這個時候只要擺上熱水袋就行了。我們知道,他們想把她偷走,究竟是誰準備在哪裡搞這種勾當,就不知道了。為什麼?在這種情形下可能會有幾種不同的動機。顯然他們的主要攻擊目標是她父親。如果這個女郎是普通工程師的女兒,那她就不會受到什麼威脅了。他們的卑鄙企圖也許是想拿到一筆錢。不過我覺得好像這一事件和競選運動有關。他們企圖借助於女兒對戈爾斯特科夫施加壓力,使他和他的同事們,即是使那大筆大筆的資本朝某一方向轉移。」
  「那麼還有另一個敵人,我們的人不會走鋼絲。您,列夫·伊凡諾維奇,要量力而為。要知道我們只是退休的普通密探。在政治論爭中人家要把我們壓倒,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你壓死一隻臭蟲,發出難聞的臭氣,我們身上決不會有什麼遺臭的。」維特金說,古羅夫委託他去調查維克多爾。
  「你害怕了嗎?」克裡亞奇科從座椅上欠了欠身。「大家都害怕,這是正常的情況。只不要預先在自己身上畫十字,也許是不會打雷的。」
  「斯坦尼斯拉夫,」古羅夫阻止自己的朋友,「維特金考慮得周到,但是他往腳下看。我不願意提到這個問題,不願意扯些題外的話。偵探機關聯合會這個組織很強大,我們反對它是不明智的。我們抓住另一個最差的組織:反間諜機關或是總統保安機構對這個案件很感興趣。但是要知道他們都不會在這裡使用自己人,使用自己的實力。而在那裡工作的並不是傻瓜,他們很瞭解,如果國家機構在這種案件上捅漏子了,那麼總統就要完蛋了。他是一具政治死屍,他不得不趕快取消自己的候選資格。這是意味著什麼?他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直接地採取行動。因此巴黎發生的事件是一個明顯的證據。德國法西斯分子竊取了墨索里尼。他們不可能在這個地方把這個旅行的少女搶去成親。他們自然不知道我們這些夥伴的情況,但反正一樣,這是略識門徑者的工作。為什麼他們在客房裡,而不是在街頭或是胡同中的某個地方劫持她呢?因為他們語言不通,萬一發生什麼事,他們沒法向警察表達意思。這是特工機關嗎?已經找到了兩個小伙子,他們能夠用法語講它一通。
  「在這個案件中,各個特工機關也像蝦那樣站著,束手無策。又想做,又怕出問題,所以媽媽不叮嚀。他們只能借助於經理人,而且是非高級經理人來進行活動。他們用繩索縛住刑法專家們,徵募入伍,准許他們去散步。你看,他們都變成了你們的真正的敵人。要是出了什麼事,將軍們就在樓上狂叫起來:『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我們第一次聽見!』否則主人要親自砍下他們的腦袋,柯特·別格莫特砍掉了康費蘭謝·本加爾斯基的頭顱,主人的動作之敏捷,較之柯特·別格莫特更勝一籌。但是我已經應用過這個比喻了。」
  「一般地說,你正在重彈舊調,列夫·伊凡諾維奇。」克裡亞奇科說。「夥伴們,你們之中誰站在前面,誰站在後面,這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和誰一道沿著柏油馬路駛行。而觀眾正如牙痛似的,都是熟悉的,招人喜歡的人們。
  「斯坦尼斯拉夫是你們的頂頭上司,如果他開始採取壓制手段,我們就聚集起來,討論一番。你們明天在謝列梅季耶沃會遇上從巴黎起飛的航班……」
  「對不起,列夫·伊凡諾維奇,這樣行不通,」柯托夫打斷他的話。「我想知道在哪種情況下我才能譯出密碼。」達維德的這個兒子是最謹慎、最仔細的人。「這是說給乳臭小兒聽的關於醫生和診斷的閒話。有人在我眼面前抓住了這個姑娘,用汽車把她送走了。還有什麼診斷呢?」
  「你甭佯裝成比傻瓜更蠢的樣子!」克裡亞奇科提高了嗓音。「他們把她抓住,把她送走,並不是從人行道上撿到一袋馬鈴薯。因此你這個密探要會當機立斷,有個男孩把小女孩送上了大車,或者這是另一種情狀。你要做的事情是,懸在車身後面,不讓它把你甩掉,你還要保持聯繫。」
  「就是這些,密探先生們,明天見,」古羅夫從桌後走出來,握握每個人的手,暫時留住柯托夫,「如果工作不稱心,你有什麼猶豫的地方,就說吧,都是自己人,咱們一塊兒走吧。」
  「小孩和傻瓜們都不會缺乏信心,」柯托夫點點頭,從辦麼室裡走出去。
  「我不喜歡他,」偵察員們走了以後斯坦尼斯拉夫說,「他已經習慣了,要人家向他深深地鞠躬。」
  「別說了,斯坦尼斯拉夫,夥伴們都是好人,格裡沙簡直是個最優秀的人。他會提問題,你豎起耳朵聽。當他用鼻孔輕輕地發出喘息聲時,當他胡亂地射擊時,你以為他不懂行,可是當他對著腦門射得很準時,那又怎樣呢?什麼他都知道,他很想知道我們能夠走多遠的路。」
  「你選上司,你從高處看得更清楚,」克裡亞奇科回答,「我本人很不喜歡這個小伙子,他在巴黎死乞白賴地追求少女。他比那些蹩腳的拐子更危險。」
  「我們有可能搞出頭緒來。在他們改組並兜第二個圈子以前,你的意思還能在我們這兒保留多少天呢?」
  「我認為他們應該暫時保持沉默,等待時機,檢驗一下,看看有沒有人觀察尤里雅。我認為,這兩三天我們不去打擾她為好,弄清楚她常到哪裡去,不外乎如此,不要在城裡追逐她,否則我們會把自己的相貌亮出來。」
  「有道理,」古羅夫打開通風小窗和房門,拿定主意讓辦公室透透風。
  「我要走了,應該在家裡待一待,以後的情形怎樣,就不知道了。」克裡亞奇科從立櫃中取出一件男式上衣。「你沒給瑪麗亞掛電話嗎?」
  「何必?」古羅夫想顯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她拍攝影片去了,回來了,好像要給我打個電話。」
  「傻瓜,瑪麗亞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女演員,可你在某種邏輯範圍內衡量她。她那個小組拍完電影以後從意大利回來了,瑪麗亞忙於演戲,這個女人相信,不僅是熱戀的男人,而且整個莫斯科都知道這種事件。你從高處降下來吧,就在陸地上定居,」克裡亞奇科揮揮手,走出去了。
  古羅夫在朋友身後關上了房門,在桌旁坐下,抽起煙來。密探沒有什麼地方可去。女人們經常在他生活中出現,又相繼不知去向。他只是和他妻子共同生活了八年。裡塔不能忍受她和男人在一起生活的痛苦,他經常離開家庭,並且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她不能和朋友們約定相會的時間,因為她丈夫的「星期一是從星期六開始的」。也許不是他妻子離開他了,而是愛情離開他了。物各有其極,羅密歐與朱麗葉並不知道這一層,因為愛情在成長時就已經一命嗚呼。
  女人們都很喜歡古羅夫,這一點他心中有數,他很鎮靜地領會這一富有哲理的事實——這既非他的功勞,亦非他的過失,他生來如此。古羅夫身材魁梧,具有大力士的體格,長著一對藍眼睛,但決不是他的身體素質吸引住女人,身體只是一種形式,它會引人注目,然而僅止於此。他是個領袖,今天有人把這種素質稱為生物特異功能,古羅夫全部付清了獲得領袖地位的費用。甚至連他的最親密的朋友斯坦尼斯拉夫也在一擊中便擊中了他的要害,他說道:「你從自己的高位爬下來吧。」一個正常的男人不管他有無野心,他這一生總在順梯上升,獵取知識、職位,獲得周圍同事的推崇。運動員力圖在賽事中獲勝,他才克制自己,以求登上光榮的寶座。他不僅在體育運動中生存,在任何職業中企圖身居首位即是男人的本性,男人自己來確定寶座的高度,有的人差不多能夠登上那個寶座,而另一人卻一輩子都沒有足夠的能力。每個人都用自己的主觀標準去衡量一切,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人多極了。金錢、榮譽和權力,據說最富有吸引力,既甜蜜,又迷人,而權力則是最難達到的,滑得站不住的頂峰。
  古羅夫從來不去竭力追求權力,雖然他今日比鑽營之初無疑地擁有大得多的權力,那個時候他只是偵察員和中尉軍官。但是古羅夫對通向權力的階梯不感興趣。有人不止一次地推薦他提升職位,授予他將軍之銜,但是他總在各種借口下拒絕了。他是一個正常的人,想當一名將軍,擁有單獨的辦公室和個人專用的汽車。使他感到不滿意的只是他如果擁有這一切必須付出的代價。姑無論古羅夫是否有這種認識,但他是一個虛榮心很強的人。他這種品質表現得獨特,他並不貪求職位、軍銜和勳章。古羅夫真正重視的唯有自由。在任何一天都可以替代廠長,而具有最高技能的車工卻不能代替,沒有這樣的本行的能手,不論願意不願意,工廠都毫無辦法,如果你的集體中有一個這樣的能手,就要容忍他,容忍他這個人的愛打愛鬧的怪脾氣。
  古羅夫不是經常處於特別受優待的地位,但他充分意識到,他可以享受這種特權。
  古羅夫在與女人們的相互關係中已經形成了這樣的,或是大致這樣的局面。他遵守遊戲規則,追求女性,吻他心愛的人們的手足。他做著他能做的一切,做飯、洗衣裳、洗碗碟,與女人處於平等地位,他贈送鮮花,愛說恭維話,而且女人們應該明確地知道,他自由自在,工作在他生活中佔有首要的地位。女人們都很高興地對待和他的職責有關的一切,在意外地碰見他提到個人的自由以及工作時,婦女們開始困惑不解,發出一片埋怨聲。古羅夫根本不去證明自己行為的正確,也不去追究別人的態度,悄悄地離開她們。
  因此他不結第二次婚了,現在他獨自一人生活,他的豪華住宅空空如也。斯坦尼斯拉夫快要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他想知道古羅夫是不是給瑪麗亞這個美麗而馳名的女演員掛過電話,去年秋天密探和她有過一段多麼強烈多麼短暫的愛情關係。他們好像情投意合,兩個人都是領袖,自給自足,熱情奮發,珍惜自己的伴侶,誰也不願愛一個陌生人,他們之間的一切關係都是正常的。瑪麗亞開始走運了,傑出的導演邀請她到意大利去拍攝電影。這時候一樁十分緊要的工作的浪潮洶湧澎湃地向古羅夫襲來,瑪麗亞暫時離開他甚至使他很高興。嗣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面了。密探結束了自己的工作,他在戲劇海報上看見了瑪麗亞的名字,於是在演出結束後拿著鮮花來看她,他弄明白了,他的意中人不是昨天,而是兩周之前就回來了。
  他從不覬覦於標新立異,因此在那天夜晚他和斯坦尼斯拉夫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後便說,有人說瑪麗亞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她如果想來會面,就會掛電話。
  從那天起過了兩個半月了。斯坦尼斯拉夫模糊地暗示,說在這種情勢下女人會有自己的觀點。
  古羅夫坐在桌旁,在一張紙上畫著幾何圖形,很不想走進空空的住宅中去,但他也沒有興致去給瑪麗亞掛電話。問題不在於高傲和被刺痛的自尊心以及其他區區小事。一個很有條理、頭腦清醒的人,他竟不明瞭,瑪麗亞乘機抵達後為啥不給他掛個電話。意大利,陽光,海洋,浪漫情調,新近的相會,突然出現的激情。這一點密探是很明白的。但他和瑪麗亞不僅僅是情人,他們是志同道合的人和朋友。那麼為什麼不打個電話,不說一兩句簡短的話呢?自古以來就有許多男人無益地企圖瞭解他們自己所喜愛的女人的邏輯,因此,古羅夫也不為例外。噫,不允許男人去瞭解女人,不允許,你容忍吧!上帝使人不得不這樣做啊!
  具體情勢的離奇就在於,密探古羅夫熟諳工作中的這種規律,他一面思考,一面交談,採取完全不同的方式來詳細詢問男人和女人。但在個人生活上他連最簡單的乘法表也忘記得一乾二淨。
  於是他在畫自己的小三角形,然後他強迫自己給瑪麗亞家裡打電話。他聽到汽笛聲,感到困惑不安,當瑪麗亞回答的時候,他該說些什麼話。她沒有取下聽筒,所以古羅夫給戲院打個電話,弄明白了,女演員忙於今日的演出,晚上十點鐘左右才有工夫。
  對密探來說,這樣等待是一樁勻以為常的事,正如一位外科醫師要握手術刀,一位足球運動員要練習踢球那樣。古羅夫在去年秋天停放過汽車的地方停放汽車,開初想到如果瑪麗亞一個人出來,他應該對她說些什麼話,如果女演員在某人伴隨下出現,他應該採取什麼態度。他沒有想出什麼獨特的見解,他把思想轉移到即將舉行的選舉,轉移到戈爾斯特科夫之家方面來,明天著手做什麼事,不應該做什麼事。
  一當瑪麗亞從戲院門口走出來,他立即看見她,正要走出汽車,他看見女演員朝他這邊走來,想起了十月間她對他講過,不應該出來打開汽車門,不應該引人注目。去年也有過同樣的情況,瑪麗亞知道,他正在等候,而今天……但是古羅夫像從前一樣,將身子探過座椅去,稍微打開一點右邊的小門。瑪麗亞走到他跟前,在他身旁輕鬆地坐下來,不經心地說:
  「你好!請我吃飯嗎?我像平常一樣,餓得很厲害。」
  「你好!」古羅夫回答,他感到驚訝,他的嗓音並沒有顫動,像平常一樣響亮,「演出正常嗎?」
  「謝謝,」瑪麗亞轉過身來,把鮮花拋在後座上,「請我抽根香煙吧?」
  古羅夫從荷包中掏出表面拋光的馳名的煙盒,他曾經暗中用它來取得指紋,他請瑪麗亞抽煙,把那個嵌在煙盒裡面的打火機弄得卡嚓作響。
  「我沒有錢上館子,咱們在家裡吃頓飯吧。」
  瑪麗亞十分淡漠地聳聳肩,她的態度猶如他們是昨天才分手的。
  他們做好了晚飯,都吃得津津有味,之後瑪麗亞洗餐具,古羅夫擦拭餐具,整個晚上像兩個多月以前那樣很平淡地過去了。
  有一陣響聲把他驚醒了,他很習慣地聚精會神,心裡明瞭,瑪麗亞在低聲地哭泣,於是他摸摸她的頭。
  「有人對你講,你是個可怕的人嗎?」瑪麗亞用被套揩揩臉。
  「有人對我講了各種各樣的話。」
  「正像你所知道的,應當今天來嗎?不是昨天,不是明天,正是今天嗎?」
  「不知道。」
  「我覺得你還愛我……你沒有提出一個問題。」
  「職業問題。你的事業即是上台演出,我的事業即是提出問題,所以他們使我累死了。」
  「你決沒有好奇心,無論什麼你都不害怕。」
  「不可能的事。我有好奇心,我害怕許多事情,我有人所固有的一大堆缺點。我和多數人不同的地方只是因為我受過更好的訓練,在我身上看不出來,但是為了這件事我要付出自己的代價。你睡吧,什麼都會好起來。」
  「是聖經上的嗎?」
  「有可能,但是我知道,所羅門皇帝是這樣說的。你睡吧。」
  相對地說,在不久以前,當人們剛剛開闢謝列梅季耶沃航空站的時候,那裡還是一座以其整齊清潔而令人產生深刻印象的建築物。一些年輕的,住在不遠的莫斯科人甚至會時常到這裡來稍事休息,在酒吧間裡喝杯咖啡,喝杯白蘭地,吃些可口的夾心麵包佐飲,和乾乾淨淨的,彬彬有禮的,甚至是優美的酒吧間女老闆們彼此匆匆地說幾句笑話,總而言之是閒看一陣這非本地的生活景象,從而覺得自己是外國人。
  當所羅門在金環上書寫「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字樣贈送給兒子的時候,他的所作所為是對的。今天謝列梅季耶沃也許有別於喀山火車站,光顧航空站的女占卦者和酩酊大醉的男人少一些了,但是人們在地板上睡覺,以致無法走到酒吧間和小吃部跟前去。即令你擠過去了,你馬上就會明白,寧可不要這樣做。俄羅斯甚至沒有動一動頜骨就把謝列梅季耶沃吞下去了,把一個外國佬變成了常見的食品。在謝列梅季耶沃,像在莫斯科的任何一個火車站上那樣,安裝著照明盤,把各路航班抵達和飛離此地的信息通知那些信任他人的人們。一個具有起碼的生活經驗的人都十分清楚地知道,不能相信照明盤上顯示的通告,誰也不對電子謊言承擔責任。幾個少女坐在問事處,因為粗魯行為有人把她們從另一些問事處驅逐出來,令人驚奇的是,這些問事處依然設立於莫斯科。
  幾個密探在迎接來自巴黎的航班,他們知道航班應該在幾點鐘到達,於是淡漠地向照明盤瞥了一眼,他們遵守科濟馬·普魯特科夫的不容違背的行為準則:寫出來的東西我們不信。偵探員們詢問那些聚集在門口的神經質的迎接來客的人之後弄明白了,來自巴黎的大型客機已經平安著陸,他們正是要從這道玻璃門讓乘飛機來的人們走出飛機場。
  古羅夫認為迎接班機是一種正常的保險措施,但是他吩咐,要按照最高規格來辦理一切事宜,甚至還請斯坦尼斯拉夫·克裡亞契科來領隊。
  尤里雅乘坐頭等艙飛行,她隨身帶著一隻不大的箱子上飛機,省得在航空站上一直等到行李運來,省得在傳送帶旁邊互相推擠。
  早上賓館裡一位關心備至的大夫順便去她客房裡看看,醫生在前天來看過她的病,彬彬有禮地說了幾句笑話,說什麼漂亮的女人在任何環境下都很漂亮。但是昨天她的神經有一點緊張,所以醫生應該前來探視她,老闆因此而對賓館的名聲表示不安。
  早上尤里雅真的感到不舒適,有點兒抑鬱,頭部不時地作痛。醫生量了一下她的血壓,不知怎的很仔細地檢查了眼球,皺皺眉頭,不滿意地搖搖頭。
  「小姐,您是想在今天起飛嗎?」他打開自己的小提箱時間道。
  「我非常健康,醫生,」尤里婭回答,「請您隨便給我一點頭痛藥片。我那位熟人的自我感覺怎樣?」
  「那位先生住在賓館裡嗎?」
  「不,」尤里婭發窘了,她不曉得維克多爾在哪個賓館歇宿,也不曉得他姓什麼,「這無關緊要,請您把藥片給我吧,多謝您的關懷。」
  「藥片……」醫生從小提箱中取出注射器,拆開盒子,「整個世界都在藥片上入迷了。我給您注射一點點藥劑,您會覺得自己舒適極了。」
  「醫生,」尤里雅躲開了,「打針嘛,我真忍受不了啊。」
  「您甭淘氣吧,小姐,您看看窗子,您不會感到什麼疼痛的。」
  她順從地望望窗戶,感覺到醫生在給她打針,但是打針的地方不痛,而藥劑頓時生效了,她好像喝了相當多的威士忌酒,只是她嘴裡沒有什麼很壞的味道,剎那間覺得全身輕快,頭不痛了,情緒又飽滿起來。
  兩個身穿便服的年輕又討人喜歡的警察把她送到航空站。其中一個試圖再向她打聽昨天發生的事件,但是第二個,看來是上級,改變了話題,只開兩句玩笑。
  「美妙的巴黎金髮女郎,向來是極端危險事故的根源。這些精神失常的人想必把您和某人糾纏在一起了,小姐。我們能夠弄清事情的真相,找出那個壞蛋,大概要加以懲罰。」
  尤里雅覺得非常舒暢,她很喜歡這幾個小伙子,她勉強忍住了,在臨別時沒有熱烈地吻他們幾下。
  她在飛機上碰到幾個迷人的具有職業技能的女服務員。乘坐頭等艙的只有四個中等身材的嚴肅的男人,他們一登上飛機就著手研究文體。兩地間的飛行幾乎持續了三個多鐘頭。尤里雅處於半睡狀態,或者在作夢,心裡想到尼古拉·阿連托夫,她在巴黎逗留時,實際上沒有想過他。她也許喜歡他,尤里雅甚至愛上他了。阿連托夫在某一點上像她父親,同樣地可以信賴,強壯有力而且誠懇,但是缺乏獨自培養和改造她的毅力和堅定不移的意志。除此之外,父親對尼古拉似乎不感興趣,而且青年政治家過分強調和金融寡頭保持距離,毫不含糊地讓尤里雅明白,假如她想和他維持現有關係,那麼尤里·卡爾洛維奇就必須盡量少地知道他們之間的這種來往。
  尤里雅明白,尼古拉貪慕虛榮,沽名釣譽,想獨立門戶,不僅是只作丈夫與女婿。最近一次晚會上,尼古拉喝了一點酒,他自己承認,下次選舉中不想再去帶領總統的警衛小隊,而要推薦自己的候選人,甚至還詼諧地說:
  「尤里雅,如果你精神失常,要冒險嫁給我,那麼你可以成為可愛的俄羅斯的第一位勳爵夫人。」
  飛機降落以前尤里雅喝了一杯香檳酒,很快就站在一位年輕的過分嚴肅的近防軍人對面了。她常到外國去,老早就注意到,俄國邊防軍人們都是世界上最嚴肅,很難流露笑容的小伙子,至於對俄國邊境的捍衛者開開玩笑的事,那就更談不上了。
  尤里雅已經領到了護照,拿起手提箱,當她聽見頭頂上方傳來的歡呼聲時,她已經穿過敞開的旋轉柵門:
  「尤里雅·尤里耶芙娜,多麼高興啊!」一個約莫四十歲的男人,身材魁梧,溫文爾雅,長著一雙含有笑意的眼睛,他拿走她的手提箱。「我看,您不記得我了。我有一次到過你們家裡,認識令尊和令堂。」
  開初尤里雅不信任地朝這個男人瞟了一眼,但是他那誠摯的微笑,尤其是他很守舊地、恭敬地喊出她父母的名字,使這個少女產生了一種信任感,於是她微微一笑。
  「老實說,我記不得,」尤里雅承認,「您也是從巴黎來的嗎?」
  「不,我送幾個朋友。您有行李還是輕裝上路呢?」他稍微晃晃小提箱。
  「東西全在這裡,我不是擺闊氣的女郎,我不會攜帶太多的衣裳。」
  「妙極了,那麼我們來享用代表的特權,繞過任何可愛的排隊的人群。」他把尤里雅領到側門門口,「我把您送到您的汽車上去。」
  華連廷·聶斯捷倫科和伊裡亞·卡爾采夫同機旅行,他們乘坐的絕非頭等艙,因此在邊境檢查時遇到了排得不長的隊列。他們在下飛機時沒有看見尤里雅。從前的偵察員們沒有行李,他們沿著綠色的走廊立即向出口奔去。
  「等一等,先生們!」年輕的海關人員攔住了他們。「你們都是坐飛機來的,你們都不必急急忙忙地趕到什麼地方去。這都是你們的東西嗎?」他凝視他們,朝著運動員用的小提包點點頭。
  「您看得見嘛!」伊裡亞晃晃自己的提包,「您想仔細瞧瞧嗎?」
  海關人員警覺地望著,伊裡亞對他的微笑,沒有作出反應。
  「你們到過巴黎,沒有攜帶什麼禮品、紀念品嗎?」
  「年輕人,」聶斯捷倫科插上一句話,「我們出差回來,現在要趕路。」
  「華連廷,有黃金、貴重物品嗎?」海關人員仔細地看著報單。
  「那上面寫得明明白白。」伊裡亞激動地回答。
  「我是識字的,」海關人員一直折騰著,幾個人從後面走到他跟前,一大群人慢慢聚集起來了。
  克裡亞奇科從大廳那邊飛快地走到他們跟前來,他把證件擱在海關人員的鼻子底下。
  「對不起,小伙子,他們要趕路呀!」聶斯捷倫科抓住他的袖口,拽著他走,「她有行李還是沒有呢?」
  「行李隨身帶著。」伊裡亞回答。
  「他媽的!」克裡亞奇科環顧四周,尋找他自己的人。
  「都在場了,斯坦尼斯拉夫。」走到跟前來的維特金低聲地說。
  「到街上去,檢查快要開走的汽車。我去工作地點的出口處跑一趟,馬上就來。」
  尋找自己人這件事沒有得到結果。尤里雅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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