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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節

  白髮鬼
  下了棺底的階梯,順著黑暗、狹窄的暗道往前爬,一下子來到了半山腰。入口處是一片灌木叢,外面根本發現不了。先觸到臉上的是我熟悉的海風。我一面貪婪地吸著海風,一面扒開灌木叢爬了出來。明月當空,眼底的海面上,銀波蕩漾。原來是夜晚。太好了,太好了,可以不讓人看到我穿著這身怪異的白壽衣了。
  可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時候了。朝市街方向望去,只見燈火像星星一樣輝煌美麗,好像還能聽見人們在鬧市上行走的嘈雜聲。一定還是上半夜。
  山腳下,一條銀帶似的小河在月光輝映下溫緩而流。啊,水!現在才真正找到了不是幻影的水。
  我連滾帶爬地下了山,朝河邊爬去。這是多麼秀麗,多麼清涼,多麼甜美的水啊!
  雙手一捧,月亮便在我手上跳躍。我連同那輪銀月,把那甘露般的清水喝了下去。捧了就喝,捧了就喝,喝了一捧又一棒,喝得肚子裡又涼又沉。
  喝夠了水,我抹了抹嘴,站在河邊上,眺望遠處市街上的燈光。
  啊,多叫人高興啊!我現在又變成原來的大牟田干爵了。我是美麗的瑙璃子的丈夫,是才子川村的朋友。我深受市民崇敬,是這鎮上最有名望的人。
  我曾經把摔下地獄巖之前那二年的新婚生活說成是世間極樂,可是,比起現在的喜悅,那些就實在是算不得什麼了。那要算是極樂,此刻的心情就是極樂的極樂的極樂。
  我對著天上的月亮縱情歡呼,高興得忍不住大聲喊叫起來。上帝啊,饒恕我吧,饒恕我在墓中詛咒你的罪過吧。上帝還是保佑我的。啊,上帝,我應該怎樣感謝你啊!
  喔,這下我得趕快去見瑙璃子了,她看到我死而復生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她一定會笑得比平時還要甜上十倍,猛地撲到我的懷抱,接著兩手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高興得熱淚直流。一想到這些,我就激動得不能平靜。
  可是,慢著,總不能穿著這身東西回去。先在街上的舊衣鋪裡換套衣服吧,爾後再吃頓飯。一回到家,就在妻子面前狼吞虎嚥,未免不雅。於是我決定換好了衣服,就在近郊的小吃店裡,悄悄打發一下肚子再回去。
  也許諸位會這麼想:對妻子有什麼可客氣的,既然穿著白壽衣回去不體面,不能派個人去,讓妻子帶著衣服來接嗎。這當然不無道理,不過說起來真難為情,我迷戀著妻子呀。飢腸輸輸,弱不禁風,身穿滿是塵土的白壽衣,我怎麼也不願以這副模樣會見她。至少要洗個澡,刮刮鬍子,打扮成往日的大牟田子爵再回去。
  我拿定主意,又返回墓裡,從海盜的財寶裡取出一點兒日本鈔,把鈔票塞到懷裡,便朝市街方向奔去。
  真是幸運,我在市街的人口處,碰到了一家破舊的舊衣鋪。
  我冒冒失失地闖進那家鋪子。一位正在昏暗的電燈下打瞌睡的老掌櫃睜開眼來,看到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一時嚇得呆若木雞。
  白布做的壽衣,說是襯衫也可以。我巧妙地掩飾說,從船上下來,衣服弄濕了,正傷腦筋呢。就這樣,我請求他賣件舊衣服給我。看來海邊上的舊衣鋪好像經常有這樣的顧客,掌櫃的並沒有怎麼疑心,就拿出一件舊裌衣。
  「那可真難辦吶。要是臨時穿用,這顏色行嗎?」
  我一看到那件衣服,便直言不諱地說:
  「不管怎麼說,這太素了點。」
  我話音一落,老掌櫃好像很奇怪似地直盯盯地看著我。
  「啊,哈哈哈哈,不素啊。你這樣的年紀,這顏色正合適。」
  聽了他的話,我不禁愕然。那件舊裌衣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兒穿的條紋花樣,說那種東西適合我穿,不是太不禮貌了嗎!
  我想狠狠地訓他幾句,可是,從這老頭兒說的那種話來看,可能是因為在墓中受了那麼多的苦,我的容貌變了,顯老了。於是,我問有沒有鏡子。老掌櫃告訴我說,房間的盡頭,掛著一面舊穿衣鏡。
  我漫不經心地朝那面鏡子走去,一看到鏡子中的我,我一下子呆立不動了。
  鏡子裡不是我,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我以為也許是那個怪物站在什麼地方映到鏡子裡了,不由得環視了一下周圍。當然沒有一個人。
  我試探地舉起右手摸了摸頭,於是怎麼樣?鏡子裡的怪物也同樣舉起了手。啊,那個怪物就是我啊!
  眼睛深陷,像是兩個窟窿,慘白的臉上瘦得顴骨突出,淨是難看的青筋。而最觸目驚心的是,我那往日引以自豪的密厚的黑髮,統統變成了銀絲般的白髮。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白髮鬼,小孩子見了會嚇得哇哇直哭;走在街上,行人會嚇得四散奔逃。啊,這個可怕的白髮鬼就是我?!
  我想起以前有個人鑽到小鐵桶裡,順著尼亞加拉瀑布流下來的故事。那是為了得到一筆巨款而進行的一場玩命的冒險。他成功地流下了瀑布,奪得了巨款。可是在瀑布的下游,看到從救生船撈起來的桶裡精疲力竭地爬出來的那個人,人們不由得哄然驚叫起來。原來,剛才在瀑布上游鑽進桶裡的時候他還是個滿頭褐髮的小伙子,可是,在順著瀑布墜落的瞬間,卻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頭子。
  我曾經讀過這個故事。這是極度的恐怖在頃刻之間使人毛髮變白的一個實例。
  果真如此,我的情況就是這樣。我在那座墓中的恐怖,決不亞於那個跳下尼亞加拉瀑布的人,確實是一次史無前例而又令人失魂落魄的體驗,面目皆非不足為奇,頭髮變白也是正常的。
  啊,這模樣多寒磣啊!一想到這就是昨天的大牟田子爵,我便悲傷得禁不住淒然淚下。
  剛才從墓裡出來時的喜悅轉眼變成了極度的絕望。我沒有勇氣以這副面孔、這副模樣去見瑙璃子。她看一眼就會討厭的,說不定會嚇得望而卻步。縱使她不討厭,我這樣一個醜陋不堪的老頭兒,怎能作為那位天仙般的瑙璃子的丈夫而心安理得地與她同枕共寢?要是那樣,她就太可憐了。因為我站在鏡子前久久呆立不動,舊衣鋪的掌櫃不耐煩地對我說:
  「先生,怎麼樣?這件裌衣不滿意嗎?」
  我猛然醒來。想到白髮老人竟抱怨那種條紋花樣太累,我不禁難為清起來,心裡像要哭出來似的,慌裡慌張地答道:
  「啊,正合適我穿,這就行啦。」
  從掌櫃那裡接過舊裌衣,套在白壽衣上,隨後又要了一條衣帶,繫上了腰,我又一次站到鏡子前。那樣子就像從監獄裡釋放出來,在拘留所裡換衣服一樣。唉,這副模樣,不論哪位好友都不會認為我是大牟田子爵的,川村和播璃子也未必能夠認出這個老頭兒就是我。
  我忽然想試一試,就去問掌櫃:
  「你認識大牟田子爵嗎?」
  於是,老人好像見過以前的我似地答道:
  「怎麼不認識,他是過去諸侯老爺家的少爺嘛。他可是個好人哪,只是太可惜了。」
  「可惜?這話怎麼講?」
  我假裝不知道地問。
  「他從地獄巖上摔下來,不在人世了。你好像是外地人吧,或許是你沒看報紙?那可是一樁非同小可的大事件哩。」
  「哦,是嗎?他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到今天有五天啦。哎,這兒有那天的報紙,看看這個就清楚了。」
  老人說著遞過來一張地方報。我接過一看,不禁愣住了。第三版有一半都是關於我的報道,我同妻天台拍的大照片也登在上面。啊,這是怎麼回事!我竟在看我自己死亡的報道,而且報上醒目地登著我的照片,舊衣鋪的掌櫃卻絲毫沒有發覺那張照片就是我。還有比這種處境更不可思議的嗎?!
  我不勝悲愴。唉,我這淒慘的處境簡直有些滑稽。
  「不過,大牟田先生現在去世也許還算是幸運哩。如果長壽,夫人畢竟還是夫人,恐怕好景不長吧,說不定他會同我一樣厭世哩。」
  掌櫃用不像個商人的語調,像追述往事似地說著,顯得鬱鬱不樂。
  聽了這番話,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些話不能不叫人追根尋底。
  「夫人畢竟還是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嗯,掌櫃的?」
  我強使自己用若無其事的腔調問。
  「這是不能亂張揚的。大牟田子爵是個大好人,可他那位夫人卻實在有點兒……」
  掌櫃含糊其詞。
  所謂夫人,不言而喻是指我的妻子瑙璃子。說我那位可愛的瑙璃子「實在有點兒」,這太不像話了。我忿忿地想,這傢伙也許是瘋了。可是,不聽下文,總有些放心不下,因此,我又問:
  「夫人怎麼了?」
  掌櫃好像知道我要問這句話似地說:
  「千怪萬怪,都怪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兒。在男人眼裡,她美如天仙。可是對天仙也不能麻痺呀。」
  聽著越說越離奇的話,我覺得我臉色都變了,又追問道:
  「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些什麼?」
  啊,關於我的妻子,這位老人究竟要說些什麼呢?
  
  可怕的笑臉
  「她的笑臉是假的,我老婆就是那樣笑的。」
  舊衣鋪的掌櫃越說越玄乎。
  「你老婆怎麼了?」
  「我老婆?她被我親手宰了。」
  掌櫃在昏暗的電燈下,陰鬱地搖晃著有許多陰影的臉,語調陰沉地答道。
  我為之愕然,盯著他的臉半晌說不出話來。
  「哈哈哈哈哈。」掌櫃輕輕地笑著,「喔,別害怕,我是個殺人犯,不過已經服罪了。我雖是個有前科的人,卻決不是壞人。我只是懲罰了仇敵,只是向讓我慘遭不幸的老婆報了仇。」
  「報仇?」
  我不由得看了看老掌櫃那張乾癟的臉。
  「哈哈哈哈哈,您笑話我吧。現在我老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要是現在我是決不幹那種事的。那時候,我這顆老朽的心裡,也充滿著青春的血液。這些不光彩的經歷,社會上的人都知道,不必怎麼隱瞞。這是我的懺悔,請聽我說說吧。」
  從詭譎的引子開始,我聽了老掌櫃的動人心弦的經歷。事後我才知道,舊衣鋪的掌櫃不論對誰都愛懺悔這段往事,所以附近都說他是個怪人。
  老人的故事扼要地說來是這樣:二十年前,他還是個三十歲的壯年時,從一件偶然的事上發覺他美麗的妻子有了情夫,當他不在家的時候,她就將情夫勾到家裡鬼混。
  有一天,地撒謊說他去旅行,當場抓住了私通的姦夫奸婦,選用準備好的匕首一下將那男人刺死了。
  「我老婆見此情景,立刻亂喊亂叫朝我撲過來。我以為她要反抗,原來不是。真是個卑鄙的東西,她用她那副嬌態對我撒嬌,企圖讓我饒她一命。
  「當時她那張臉,哎,好像現在還在我的眼前。她雙眼因恐懼而凸出,面孔慘白而扭曲,就那樣還要強作笑臉。她嬌媚地朝我笑著,想以此來軟化我,結果越笑越顯出一副可憐的哭喪相。
  「她用冰涼的手按住我的脖子,聲音激動地嚷叫說,其實我是最喜歡你的呀,忘掉吧,忘掉吧!饒了我吧!
  「可是,我怎麼會上她的當,我一把推開她,將沾著姦夫的血的匕首,將還汩汩流著熱血的匕首端在她面前,對她說,好吧,這就是你情夫的身子,我要把他插到你心裡,讓他永遠同你在一起,說著,一下扎進了她的胸膛。哈哈哈哈哈。」
  老掌櫃沙啞地低聲笑了起來。
  「我立刻就去自首了。後來服滿刑期,終於在兩年前出了獄。有過前科的人即使隱姓埋名,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會為世人知曉的。一知道底細,以前還打招呼的人就會走頂面也把臉扭過去,就是親戚也不願意看上一眼。我沒有朋友,沒有老婆,也沒有孩子。
  「生活實在沒有意義,我覺得還不如死了算了,好幾次想要自殺,到現在還沒死成,就這樣過著貧苦的日子。先生,女人真是惡魔啊。我暗自同情地想,要是大牟田先生的夫人也是那類女人,那他也會遭到那種結局的。」
  聽了這段驚人的經歷,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感。什麼人不好比,偏偏要把那個奸婦同天真的瑙璃子相提並論。這傢伙真是個無禮的瘋老頭兒。
  「不過,儘管你老婆是那樣的壞女人,卻不該誹謗大牟田的夫人呀。聽說瑙璃子夫人是一位非常貞潔的女士哩。」
  我應酬道。於是老頭連連搖頭:
  「不過傳說與事實卻迥然不同哩。我正好那天從街上路過,突然遇上了為大牟田先生舉行葬禮的隊伍。夫人坐的那輛車的車轅撞到我腰上,由於衝力很大,我一下被撞倒在地。在隊伍旁邊轉來轉去,這固然是我不好,可是見到一個老人摔倒了,至少總該問候一句吧。車伕同情地望著我,想停下車,可是夫人那漂亮的臉蛋微微一笑,不讓停車,就那樣走了。
  「她在車上看到我倒在地上痛得直皺眉頭,那樣微笑著好像說,活該!那張笑臉!我吃了一驚,我老婆也愛那樣笑。我簡直覺得像碰上了老婆的幽靈。」
  老掌櫃說著,好像十分驚恐似地渾身直顫。
  這個可惡的瘋老頭的話我實在聽不下去了,便跑出了舊衣鋪,然而,卻怎麼也放不下心來。
  以前,社會上沒有一個人不誇讚瑙璃子,都以為她是個十全十美的佳人,萬萬沒想到平民階級中卻有辱罵瑙璃子的敵人。
  「哼,還有比他更蠢的嗎?是瘋子,他是瘋子!難道唯獨瑙璃子對別的男人有意?怎會有這種淫亂的事?
  更想一笑置之,卻又讓人忐忑不安。
  「唉,真可惡,聽了一番沒趣的話。快回家吧,回去見到瑙璃子的笑臉,那些擔心即刻便會煙消雲散的。好了,快回去吧。」
  我把肚子餓忘得一乾二淨,踉踉蹌蹌地往家裡趕。軟綿綿的雙腿實在叫人著急,我真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不巧,那一帶也看不到黃包車。我懷著思念妻子的急切心情,拖著眼看就要摔倒的身子往前走去。
  
  兩條人命
  雖說是從市街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但小城市畢竟地方有限,半病的我不多會兒便來到不太遠的家。
  到了家門口,只見大牟田府的正門鎖得緊緊的,亮如白晝的月光將扁柏大門照得通亮。門裡邊一點兒動靜也沒有,的確使人感到是一所失去主人的喪中宅邸.瑙璃子想必正躲在一間屋子裡,美麗的臉蛋上掛著眼淚,在同我的靈牌竊竊私語吧。唉,真可憐哪。不過要是知道我死而復生,她會多高興,準會哭喊著撲進我的懷抱。
  見到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我,她一正會大為驚愕,一定會悲傷難過吧。然而雖然容貌、形象變了,那樣愛她,又那樣為她所愛的心卻絲毫沒變。瑙璃子見到我這副可怕的面孔,只會驚訝而不會害怕和感到討厭的,她決不是那種薄情的女人。
  不過,這樣從正門進去,太突然了,也不便讓傭人們看到這樣一身打扮,還是從後門穿過庭院,偷偷地走近秒璃子的臥室,悄悄地敲她的隔扇吧。她會多麼驚訝,又會多麼欣喜呀!
  我沿著高高的樹籬,搖搖晃晃地朝後面走去。越往後去,樹越密。樹叢遮住月光,暗得路都看不清。我一推後門,像平常一樣不費勁地開了。川村常來玩兒,要是玩到夜深,就把後門開著,讓他從後門回去。看來,他今天晚上也來安慰瑙璃子了。
  進了後門,兩邊是兩排茂密的灌木叢,中間是一條白天也有些陰暗的小道。我在天氣熱的時候,常帶上我愛看的哲學書,在這條小道上徘徊,同先哲交談。
  我像是在夢裡,不像是在現實中,迷迷糊糊地朝前走去。走到小道的盡頭,來到要進寬闊庭院的地方,忽然聽到樹叢那邊兒有講話聲。
  哎,先生們,你們以為那是誰的聲音?我還沒有細聽,便像腦袋被猛擊一下似地突然呆立不動。
  是瑙璃子,是瑙璃子的聲音,是被治理這五天中一刻也沒曾忘記過的我的愛妻的聲音。
  我按著怦怦跳動的心臟,從樹叢中悄然窺探。
  是的,是的,真是瑙璃子,真是我的妻子瑙璃子。她穿著潔白的衣服,那喜滋滋、笑瞇瞇的美麗的臉蛋兒沐浴著銀色的月光,正飄然朝這邊走來。
  我禁不住想喊著「瑙璃子』,一下跳出樹叢。危險,真危險,我差一點兒叫喊著跑出去了。
  在那一瞬間,有個東西從後面拉住了我。不是人,是我自己的心——,一種異樣的疑心拉住了我。
  這是因為,失去了丈夫而應日夜悲歎的瑙璃子,竟悠然地微笑著漫步在月夜的庭院中,這不是有點地反常嗎?我做夢也沒想到她會這樣啊。
  不,別急。過度的悲傷會使人一時發瘋的。嬌弱的瑙璃子也許是因為失去了我,悲傷得神經錯亂了。
  真糊塗,我竟傻到如此地步!
  要是瘋了,那很好辦。我從樹叢中跳出去,把她緊緊地抱住,她一高興,準會又變成原來的瑙璃子的。
  於是,我想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正在這時,我的兄弟,不,是比兄弟還親的我最好的朋友川村義雄映入我的眼簾。他緊挨著竭璃子朝這邊走來。
  川村一隻手握著瑙璃子的手,另一隻手摟著瑙璃子的腰,一副連夫妻也要避忌人眼的姿態,異常親暱地走了過來。
  看到這些,我就是再傻,也不會傻得以為川村和瑙璃子兩人都瘋了。他們在相愛,在慶幸我的橫死,互結私通之緣。
  諸位,想像一下我當時的心情吧。就是現在我也覺得窩心,甚至不由得捏緊拳頭。
  唉,要知道是這樣,我怎麼還會吃那麼多的苦從墳墓裡爬出來喲,在那地下的黑暗世界餓死多好。墓中的恐怖、痛苦,比起現在目睹妻子不貞的悲酸,那一切又算得了什麼了!
  當時,要是我的憤怒能輕上一半,那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吼著:「沒良心的!」跳出樹叢,把他倆揪住宰了。
  然而,我的憤怒不是世間一般的那種憤怒。真正的憤怒是沉默不語。我忘記吼叫,忘記撲過去,甚至也忘記自己在哪兒,像塊化石一樣木然僵在地上。
  我已經不是人,而是一塊憤怒的頑石。我屏住氣息,瞪大眼睛,不聲不響地等著,看他們究竟要幹什麼。
  兩個不義之徒做夢也想不到大牟田敏清就藏在不到兩米的樹叢裡。他們坐到為我們夫婦做的長椅上,身貼身地說起了悄悄話,宛然是一對夫妻。不,是比夫妻還要親見的情侶。
  從我隱藏的地方到長椅,相隔只有三尺左右,月光亮如白晝,就是我不看,他們面部肌肉的每一根線條都歷歷在目;他們卿卿味味的細語聲也聽得清清楚楚,彷彿就在耳邊。
  他們像孩子似地手拉著手,臉對著臉,一動也不動。他們互相凝望著對方的臉,好像在說:啊,多可愛啊。
  瑙璃子的臉恰好在正面。啊,她那張喜滋滋的臉,那張樂呵呵的笑臉,一看就知道我死後沒洗過一滴眼淚,臉上連一條悲傷的線條都沒有。
  這笑臉一定就是先前舊在鋪掌櫃所說的「惡魔的笑臉」。而這是多麼美麗、多麼天真的惡魔啊。我怎麼也不能相信,這張初生嬰兒一般單純、天真的笑臉背後,意隱藏著那樣的惡念。我儘管切齒痛恨,卻禁不住為過去的愛妻那絕代之色而心蕩神馳。
  二人手拉手,相互對視著的臉笑盈盈的,漸漸往一起靠攏。
  川村的臉看不見,可是能夠聽到他那下流的氣喘聲。瑙璃子微微仰著臉,瞇著眼,嘴邊掛著無限的嬌羞,嫣然伸著花瓣般的朱唇。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然而即使不看,總不能眼睛一動也不動,光聽他們說話。
  兩人的嘴唇緊貼在一起不分離。
  我眼睛看見了,耳朵聽見了。
  白嫩纖纖的手指順著川村西服的後背,從兩肋往中間爬。猶如一隻艷麗的小蟲,五根手指關節使著勁,在西服料子上沙沙地爬行,隨著兩人的呼吸,往一起接近,終於,手指和手指緊握在一起了。
  在嘴唇貼著嘴唇的同時,瑙璃子雙手摟住了川村的脊背。
  川村更是同樣。他們此刻真好像兩頭野獸,完全合為一體了。
  我咯吱咯吱地咬著牙,拳頭換得指甲都要滲進手掌裡去了,冷汗從額上、腋下一個勁地滲了出來,蹲著的身子像打擺子一樣,全身止不住地哆嗦。
  他們的狂態再延長一秒鐘,我可能就會發起瘋來,不顧一切地向那裡衝去,或者暈倒在地,當場窒息而死。
  在這關鍵的時刻,他們終於站了起來。接著,他倆激動得眼圈兒發紅,彼此又臉對臉地呲牙笑了笑。
  「嗯,阿義。」
  少頃,瑙璃子綻開嘴上的花瓣,先叫了川村一聲。
  僅僅在五天前還叫著川村先生、川村先生,現在竟成了阿義,這可不是一般的親密。
  「嗯,阿義,我們得感謝地獄巖哩。要是那塊石頭不斷裂開來,這會兒還不能這樣哩。」
  啊,我的愛妻感謝我的橫死!
  「哼!提起地獄巖,你倒是該誇獎我。你不會以為那塊石頭斷裂摔下去是偶然的吧?噎,想想真可怕呀。我因為想獨佔你的愛,犯了兩樁大罪。我是個害了兩條人命的兇手。你不會拋棄犯下如此罪孽的我吧?你可要明白喲,如果你把我拋棄了,那會發生第三起兇殺案的。」
  川村麻痺地以為除了月亮再沒有人聽到他的話,一面說著心裡話,一面又用手摟住邀璃子的脊背。
  偷聽到這些話,我彷彿覺得。動都要跳到嗓子眼上來了。原來我是掉到川村設好的陷阱裡了。我是被謀殺的,是一度被殺又死而復生的。
  兇手就是川村,就是我當成最好的朋友,愛得僅次於妻子的川村。他是托誰的福打扮得嚴然像個君子的?不全都是靠我保障他的生活嗎?他居然恩將仇報,甚至偷佔我的妻子,還把我給害了。
  啊,我被妻子背棄了。被朋友背叛了,被朋友謀害後,又被他們殘忍地活埋了。世上還有比這更深重的痛苦嗎?能不叫人切齒痛恨,能不叫人義憤填膺嗎?痛苦越深,怒火越烈;怒火越烈,復仇心越強!
  諸位還記得吧,我家祖祖輩輩都愛記仇,一旦懷恨在心,便永遠不會忘懷,復仇心比普通人強一倍。我已經是一個復仇鬼。我沒有直接撲上去扭住這兩個不義之徒,確實就是由於這種強烈的復仇心。我不是那種當場就大叫大嚷起來的一般的復仇。極力忍耐,從容地謀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對方嘗受我所受過的同樣的痛苦,這才是真正的復仇!
  卻說聽了川村這番驚人的自白,我雖大為震驚,可是仍舊像塊化石一樣,身子一動也沒動,並全神貫注地等著他下面的話,側耳傾聽,一句也不要漏掉。
  他說他殺了兩個人,一個肯定是我;另一個是什麼人呢?對此我很關心。我憑直覺感到,那個可憐的受害者可能與我是同一血統。
  然而究竟是誰呢?據我所知,我們家族中不光被殺的,連最近死亡的都沒有。
  事實就是這樣。然而一種事實以外的東西威脅著我的心。一個幻影彷彿浮現在我的眼前:有個不明身份卻異常親近的人渾身血淋淋的,遭到了慘無人道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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