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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死亡約會

  外面雨勢不減,醫生跟村長冒著大雨進來,竹藏則回家換了件衣服之後,也趕了來,三個人渾身都濕透了,只見醫生的山羊鬍子黏成一團。
  他們三人站在山門前,面對著了然和尚說。
  「師父!」
  醫生喊了一句,然後就不再出聲了,他大大的喉結一上一下滑動著,臉上的線條也擠成一堆。
  村長則緊閉著嘴,默默看著了然和尚。
  一種尷尬的沉默氣氛在三人之間瀰漫著,了然和尚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然後說:
  「兩位辛苦了,請過來看看花子吧!」
  村長與醫生因為已經聽竹藏說過大致情況,所以了然和尚一說完,這兩人馬上就往古梅樹那邊走去。
  醫生搖搖晃晃地走著,而村長則跟在了然和尚的後面,依舊踩著沉穩的腳步。
  「師父。」
  竹藏在了然和尚的背後喊道。
  「竹藏,辛苦你了,本家的情況如何?」
  了然和尚回過頭,陰暗的光線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他的語氣之平靜,就像在寒暄時說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話。
  「月代、雪枝已經睡了,早苗好像很擔心的樣子。」
  「她很聰明,會不會已經發現了什麼?」
  「好像是吧!她說要跟我一起來,被我硬擋住了,我還拜託阿勝不要讓她來。」
  「竹藏,清水呢?」
  金田一耕助有點急切地在一旁插嘴問。
  「清水好像還沒回來。」
  「是嗎?那真辛苦你了。」
  金田一耕助略帶失望地說。
  到了古梅樹旁邊,大夥兒都僵住了,身為醫生的村瀨幸庵還不住顫抖著,倒是荒木村長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毫無表情地瞪著屍體。
  了然和尚走到他們身邊,村長看了和尚一眼說:
  「師父!總不能讓她一直倒吊在這裡吧!能不能把她放下來?」
  「金田一先生說要讓清水勘驗過才能放下來,既然清水還沒回來,我看有你跟幸庵看過也就行了。金田一先生,能把她放下來嗎?」
  「好吧!我來幫忙。」
  金田一耕助熱心地說。
  「不,竹藏,你來弄。」
  了然和尚拒絕了金田一耕助的好意,轉而對竹藏命令道。
  「遵命。請問,屍體要放在哪裡?」
  「嗯,先扛到正殿吧!了澤,我們還有草蓆嗎?去找一張鋪在正殿前的地板上。」
  竹藏和村長把屍體解下來,抬到正殿。
  「幸庵,現在輪到你了,請仔細看一下」
  了然和尚威嚴地對幸庵交代說。
  醫生對死人到底見多識廣,當他看到躺在正殿草蓆上的屍體時,已經不再發抖,立刻用熟穩的手法檢查屍體。
  「幸庵死因是……」」
  金田一耕助非常關切地在旁邊問。
  「是被勒死的。你看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類似手巾的痕跡,但是……」
  醫生一邊說,一邊把屍體稍稍扶了起來,指著屍體的後腦說:
  「後腦有很大的裂痕,應該是被什麼東西重擊後造成的。從屍體只流了一點點血的情況來看,兇手是先打昏再勒死死者的。」
  「的確是先打昏再勒死的嗎?」
  金田一耕助似乎不放心,又問了一次。
  「嗯,從勒痕來看,我想他可能是用日本手巾勒花子的吧!」
  醫生又看了一眼花子的屍體後,非常有把握地說。
  「大概死多久了?」
  金田一耕助接著問。
  「這必須經過詳細檢查才知道,不過從屍體的柔軟程度來看,大概有五六個小時吧!對了,現在幾點鐘?」
  醫生問。
  金田一耕助看看手錶,正好十二點半。
  「那是今天……哦,不,應該說是昨天晚上六點半到七點半之間死的。」
  醫生所推測的花子死亡時間與金田一耕助所推測的大致相同,因此,他不禁重新正視這個留著山羊鬍子的醫生。
  金田一耕助雖不是醫生,對醫學知識卻稍有心得。
  在久保銀造的資助下,他在美國大學讀書的時候,曾經在醫院做過類似實習護士之類的工作。
  雖然銀造資助他學費,但為了往後這份奇特的職業打算,必須多積累醫學經驗,再加上曾經歷過好幾年的戰爭生涯,他看到很多死人。那些被炸死或病死的屍體,讓金田一耕助對人死後的僵硬狀態有相當程度的認識。憑他多年的經驗,他知道醫生的推測十分正確。
  換句話說,花子是在十月五日下午六點半到七點半之間被殺的。問題是,花子在什麼時候到千光寺的呢?
  根據早苗的說法,花子在六點十五分播勞動新聞的時候,還在本家的房間裡換穿和眼,之後她偷偷溜出家門到千光寺來。
  話又說回來,金田一離開寺院的時候,正好是六點二十五分。那時候了然和尚叫了澤去拿燈籠,金田一耕助清楚記得他看過手錶。等他下山時,在半山腰上遇到正要爬上千光寺台階的竹藏,那時大概是六點二十八分左右。
  金田一耕助先去分家,他離開分家後,在千光寺的半山腰上,遇到了從山上下來的和尚、了澤跟竹藏三個人。
  接著四個人便一起前往本家,而早苗正好在收聽返鄉軍人復員船班次的消息。等金田一耕助和了然和尚一夥人到達時,復員船班次的消息已經播完了。
  在這段時間,收音機裡的節目如下:
  六點十五分——勞動消息;
  六點三十分——氣象報告、節目預報;
  六點三十五分——復員船班次;
  六點四十五分——卡姆時間。
  根據這個廣播節目時間表來詳細推測,就可以列出案發時相關人員的概況:
  六點二十五分到六點四十五分這段時間,在千光寺與鬼頭本家之間的山路上,始終有人走動著。問題是:不知道了然和尚、了澤、竹藏他們什麼時候離開寺院的。也許正巧是金田一耕助拐到分家的那條岔路之後。假使是這樣的話,那麼在這段時間裡,往千光寺的盤山小路上沒有人。
  假使就在金田一耕助拐進分家那條路的同時,花子才開始往千光寺的上坡路上走的話,按照女性的腳程,走到千光寺至少要十分鐘。在這段時間,了然和尚、了澤和竹藏應該已經離開寺院了,否則和尚就不可能在盤山小路上和剛從分家轉回寺院的金田一耕助碰頭。
  如果了然和尚是在這十分鐘之內離開寺院的話,那他應該會在路上遇到花子,但他既然沒遇到,就表示花子不是在那段時間走在往千光寺的山路上。
  花子究竟是什麼時候前往千光寺的呢?
  花子確實是六點十五分離開家,而金田一耕助是六點二十五分離開寺院的,即使花子用這十分鐘到寺院(按照女性的腳程,連奔帶跑,也不無可能),還在寺院的人應該會看到她才對。
  金田一耕助住在寺院最裡面的書院裡,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從了然和尚的住持室除了可以看到整個山門,同時還可以看到往千光寺的盤山小路。假使那時候住持室的房門是打開著的話,只要花子一進山門,不論了然和尚或是了澤,一定會看到才對。
  六點十五分離開家的花子,會不會先到別的地方,等看到千光寺沒人了,才到寺院?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的話,那麼:
  一、花子到千光寺之前,去了什麼地方?
  二、花子到千光寺幹什麼?
  第二個問題立刻就有答案了。
  醫生解開花子的和服,查看身上是否還有其他傷痕時,花子的懷裡突然掉下一封信。
  那封信被花子緊緊塞在懷裡,因此雖然下了一場大雨,卻還不怎麼濕。
  荒木村長從村瀨幸庵醫生背後伸過頭來看,不禁輕呼一聲:
  「信!」
  「我看看!」
  了然和尚一把將信搶去,就著燈光說:
  「這個信封好妖媚喲!」
  接著他又對金田一耕助說:
  「金田一先生,我的眼睛不好,請你幫我讀一下吧!」
  金田一耕助接過信來,看見那是女學生常用的那種印有彩色花樣的小信封,信封正面寫著月代小姐收,背面是「知名不具」四個字。
  「月代小姐?這不是寫給花子她姐姐的信嗎?」
  金田一耕助端詳著信封,一臉驚疑地問。
  「是啊!花子為什麼揣著月代的信呢?真是怪事!」
  村長也有些不解。
  「先看看內容吧。『知名不具』,那表示寫信人與收信人都知道彼此是誰。會不會是分家女主人搞的鬼?按照她的為人,也許會做這種事呢!」
  金田一耕助打開信,只見信是這樣寫的:
  月代小姐:
  
  今晚七點我在千光寺內等你,趁四下無人之際,我倆再暢述心曲。
  
  
  
  
  
  
  
  
  
  
  
   知名不具
  金田一耕助讀信時,感到既滑稽又不愉快,渾身上下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嫌惡感。
  「這簡直像江戶時代的通俗愛情小說嘛!」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說了一句。
  「是鵜飼寫的吧?」
  竹藏在旁邊揣測道。
  「應該是,不過,這些話一定是志保說一句,他寫一句,我想除了那女人之外,再也沒有人想得出這麼噁心的句子了。」
  村長以他對志保的瞭解,斷然下了個結論。
  「有人人得鵜飼的筆記嗎?」
  了然和尚環視了大家之後,沉穩地問。
  大家都搖搖頭,沒有人認得。
  「雖然沒有人認得出鵜飼的筆跡,但我想這一定是鵜飼寫的。花子也就是為了這封信才來到千光寺。」
  了然和尚武斷地說。
  「可是,師父,這是寫給月代的信啊!」
  竹藏仍一臉納悶。
  「這根本不是問題,花子在陰差陽錯的情況下拿到月代的信,於是她瞞著大家,偷偷跑到這裡來。對了,幸庵,你不是說過,傍晚時曾看到那個小白臉往寺院的方向走來嗎?那時候是幾點?」
  了然和尚像想起什麼似地,盯著醫生問。
  「我沒有看手錶,我只知道當我走在前往本家的盤山路上時,曾在彎道上看到他往寺院的山路拐進去。」
  醫生的解說並不是很清楚。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醫生到達本家時大約是六點五十分左右,比金田一耕助他們稍微晚一點。這樣一來,鵜飼一定是在金田一耕助離開分家後不多久就出來了。
  「師父,他把花子騙了出來,然後……然後……在這裡殺了花子嗎?」
  竹藏驚訝得有些結結巴巴了。
  「鵜飼……把花子……」
  醫生一邊哺哺自語,一邊看著了然和尚跟荒木村長。
  原則上大家都同意是鵜飼把死於騙出來的,但要說他殺死花子,幾個人意見就有分歧了。
  金田一耕助和鵜飼在理髮店裡有過一面之緣,但印象不深,然而他從鵜飼的外貌來看,對方確實不太像是會動手殺人的兇犯。
  當然,人不可貌相,畢竟金田一耕助並不瞭解他呀!
  「師父,鵜飼抽煙嗎?」
  「抽煙?」
  了然和尚驚訝地皺起眉,說:
  「沒有。我想那些煙蒂不是鵜飼抽的……不過,鵜飼該不會是從月代三妹妹那裡拿到煙卷的吧?」
  了然和尚也沒有什麼把握。
  「不,他不抽煙。」
  竹藏語氣堅定地說:
  「每次我要給他煙卷時,他都說自己不抽煙。」
  竹藏緊握拳頭放在膝蓋上,帶著惶惑的神情說:
  「不管是誰殺死花子,但兇手為什麼要把她倒吊在那個地方呢?殺人也就罷了,為什麼要做那麼殘忍的事?」
  是啊,金田一耕助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
  那是兇手想嚇唬人嗎?還是想要轉移大家的注意力?抑或是兇手行兇時突發奇想?
  不過,金田一耕助還是認為,兇手把花子的身體倒吊在那裡,一定有某種深刻的含意。看樣子他似乎瘋了,因為這種脫離常規的手法,除了瘋子會做之外,還會有誰呢?
  聽到竹藏的詢問,大家都沉默著。一股陰風竄進每個人的身體裡,在場的人都不禁顫抖了起來。
  這時候,廚房裡突然傳來了澤尖銳的叫聲:
  「師父!我知道小偷偷走什麼了!」
  了澤大叫著衝進正殿,高舉著空空的飯桶。
  「師父!您看,這裡面本來還剩下半桶飯,但現在卻空了。」
  沒想到兇手竟然份飯吃,大家聞言不禁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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