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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玫瑰與白玫瑰


  振保的生命裡有兩個女人,他說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 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普通人向來是這樣把節烈兩個字分開來講的。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 ,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 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在振保可不是這樣的。他是 有始有終,有條有理的,他整個地是這樣一個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縱然他遇 到的事不是盡合理想的,給他心問口,口問心,幾下子一調理,也就變得彷彿理想 化了,萬物各得其所。

  他是正途出身,出洋得了學位,並在工廠實習過,非但是真才實學,而且是半 工半讀打下來的天下。他在一家老牌子的外商染織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他太太是 大學畢業的,身家清白,面目姣好,性格溫和,從不出來交際。一個女兒才九歲, 大學的教育費已經給籌備下了。侍奉母親,誰都沒有他那麼周到;提拔兄弟,誰都 沒有他那麼經心;辦公,誰都沒有他那麼火爆認真;待朋友,誰都沒有他那麼熱心 ,那麼義氣,克己。他做人做得十分興頭;他是不相信有來生的,不然他化了名也 要重新來一趟。——一般富貴閒人的文藝青年前進青年雖然笑他俗,卻都不嫌他, 因為他的俗氣是外國式的俗氣。他個子不高,但是身手矯捷。晦暗的醬黃臉,戴著 黑邊眼鏡,眉目五官的詳情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那模樣是屹然;說話,如果不 是笑話的時候,也是斷然。爽快到極點,彷彿他這人完全可以一目瞭然的,即使沒 有看準他的眼睛是誠懇的,就連他的眼鏡也可以作為信物。

  振保出身寒微,如果不是他自己爭取自由,怕就要去學生意,做店伙一輩子生 死在一個愚昧無知的小圈子裡。照現在,他從外國回來做事的時候是站在世界之窗 的窗口,實在很難得的一個自由的人,不論在環境上,思想上,普通人的一生,再 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這上面略加點染成為一枝桃花 。振保的扇子卻還是空白,而且筆酣墨飽,窗明几淨,只等他落筆。

  那空白上也有淡淡的人影子打了底子的,像有一種精緻的仿古信箋,白紙上印 出微凹的粉紫古裝人像。——在妻子與情婦之前還有兩個不要緊的女人。

  第一個是巴黎的一個妓女。

  振保學的是紡織工程,在愛丁堡進學校。苦學生在外國是看不到什麼的,振保 回憶中的英國只限於地底電車,白煮捲心菜,空白的霧,餓,饞。像歌劇那樣的東 西,他還是回國之後才見識了上海的俄國歌劇團。只有某一年的暑假裡,他多下幾 個錢,勻出點時間來到歐洲大陸旅行了一次。道經巴黎,他未嘗不想看看巴黎的人 有多壞,可是沒有內幕的朋友領導——這樣的朋友他結交不起,也不願意結交—— 自己闖了去呢,又怕被人欺負,花錢超過預算之外。

  在巴黎這一天的傍晚,他沒事可做,提早吃了晚飯,他的寓所在一條僻靜的街 上,他步行回家,心裡想著:「人家都當我到過巴黎了。」未免有些悵然。街燈已 經亮了,可是太陽還在頭上,一點一點往下掉,掉到那方形的水門汀建築的房頂上 ,再往下掉,往下掉,房頂上彷彿雪白地蝕去了一塊。振保一路行來,只覺荒涼。 不知誰家宅第家裡有人用一隻手指在那裡彈鋼琴,一個字一個字撳下去,遲慢地, 彈出聖誕節讚美詩的調子,彈了一支又一支。聖誕夜的聖誕詩自有它的歡愉氣氛, 可是在這暑天的下午,在靜靜曬滿了太陽的長街上,太不是時候了,就像是亂夢顛 倒,無聊可笑。振保不知道為什麼,竟不能忍耐這一隻指頭彈出的鋼琴。

  他加緊了步伐往前走,褲袋裡的一隻手,手心在出汗。他走得快了,前面的一 個黑衣婦人倒把腳步放慢了,略略偏過頭來瞟了他一眼。她在黑累絲紗底下穿著紅 襯裙。他喜歡紅色的內衣。沒想到這種地方也有這等女人,也有小旅館。

  多年後,振保向朋友們追述到這一檔子事,總帶著點愉快的哀感打趣自己,說 :「到巴黎之前還是個童男子呢!該去憑弔一番。」回想起來應當是很浪漫的事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浪漫的一部份他倒記不清了,單揀那惱人的部份來記得。外 國人身上往往比中國人多著點氣味,這女人老是不放心,他看見她有意無意抬起手 臂來,偏過頭去聞一聞。衣服上,胳肢窩裡噴了香水,賤價的香水與狐臭與汗酸氣 混合了,是使人不能忘記的異味。然而他最討厭的還是她的不放心。脫了衣服,單 穿件襯裙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她把一隻手高高撐在門上,歪著頭向他笑,他知道 她又下意識地聞了聞自己

  這樣的一個女人。就連這樣的一個女人,他在她身上花了錢,也還做不了她的 主人。和她在一起的三十分鐘是最羞恥的經驗。

  還有一點細節是他不能忘記的。她重新穿上衣服的時候,從頭上套下去,套了 一半,衣裳散亂地堆在兩肩,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她稍微停了一停。這一剎那之 間他在鏡子裡看到她。她有很多的蓬鬆的黃頭髮,頭髮緊緊繃在衣裳裡面,單露出 一張瘦長的臉,眼睛是藍的罷,但那點藍都藍到眼下的青暈裡去了,眼珠子本身變 了透明的玻璃球。那是個森冷的,男人的臉,古代的兵士的臉。振保的神經上受了 很大的震動。

  出來的時候,樹影子斜斜臥在太陽影子裡,這也不對,不對到恐怖的程度。

  嫖,不怕嫖得下流,隨便,骯髒黯敗。越是下等的地方越有鄉土氣息。可是不 像這樣。振保後來每次覺得自己嫖得精刮上算的時候便想起當年在巴黎,第一次, 有多麼傻。現在他生的世界裡的主人。

  從那天企振保就下了決心要創造一個「對」的世界,隨身帶著。在那袖珍世界 裡,他是絕對的主人。

  振保在英國住久了,課餘東奔西跑找了些小事做著,在工場實習又可以拿津貼 ,用度寬裕了些,因也結識了幾個女朋友。他是正經人,將正經女人與娼妓分得很 清楚。可是他同時又是個忙人,談戀愛的時間有限,因此自然而然的喜歡比較爽快 的對象。愛丁堡的中國女人本就寥寥可數,內地來的兩個女同學,他嫌矜持做作, 教會的又太教會派了,現在的教會畢竟是較近人情了,很有些漂亮人物點綴其間, 可是前十年的教會,那些有愛心的信徒們往往不怎麼可愛的,活潑的還是幾個華僑 。若是雜種人,那比華僑更大方了。

  振保認識了一個名叫玫瑰的姑娘,因為是初戀,所以他把以後的女人都比作玫 瑰。這玫瑰的父親是體面的商人,在南中國多年,因為一時的感情作用,娶了個廣 東女子為妻,帶了她回國。現在那太太大約還在那裡,可是似有如無,等閒不出來 應酬。玫瑰進的是英國學校,就為了她是不完全的英國人,她比任何英國人還要英 國化。英國的學生是一種瀟灑的漠然。對於最要緊的事尤為瀟灑,尤為漠然。玫瑰 是不是愛上了他,振保看不大出來,他自己是有點著迷了。兩人都是喜歡快的人, 禮拜六晚上,一跑幾個舞場。不跳舞的時候,坐著說話,她總像是心不在焉,用幾 根火柴棒設法頂起一隻玻璃杯,要他幫忙支持著。玫瑰就是這樣,頑皮的時候,臉 上有一種端凝的表情。她家裡養著一隻芙蓉鳥,鳥一叫她總算它是叫她,急忙答應 一聲:「啊,鳥兒?」踮起腳背著手,仰臉望著鳥籠。她那棕黃色的臉,因為是長 圓形的很像大人樣,可是這時候顯得很稚氣。大眼睛望著籠中鳥。眼睜睜的。眼白 發藍。彷彿望到極深的藍天裡去。

  也許她不過是個極平常的女孩子。不過因為年輕的緣故,有點什麼地方使人不 能懂得。也像那隻鳥,叫那麼一聲。也不是叫哪個人,也沒叫出什麼來。

  她的短裙子在膝蓋上面就完了,露出一雙輕巧的腿,精緻得像櫥窗裡的木腿, 皮色也像刨光油過的木頭。頭髮剪得極短,腦後剃出一個小小的尖子。沒有頭髮護 著脖子,沒有袖子護著手臂,她是個沒遮攔的人,誰緞Φ潰骸暗娜氛饈侵洩F說睦掀2顆n略僱蠐襶|褪鞘裁醋盍欏? 」嬌蕊拈一顆核桃仁放在上下牙之間,把小指點住了他,說道:「你別說——這話 也有點道理。」

  振保當著她,總好像吃醉了酒怕要失儀似的,搭訕著便踱到陽台上來。冷風一 吹,越發疑心剛才是不是有點紅頭漲臉了。他心裡著實煩惱,才同玫瑰永訣了,她 又借屍還魂,而且做了人家的妻。而且這女人比玫瑰更有程度了,她在那間房裡, 就彷彿滿房都是朱粉壁畫,左一個右一個畫著半裸的她。怎麼會淨碰見這一類女人 呢?難道要怪他自己,到處一觸即發?不罷?純粹的中國人裡面這一路的人究竟少 。他是因為剛回國,所以一混又混在半西半中的社交圈裡。在外國的時候,但凡遇 見一個中國人便是「他鄉遇故知」。在家鄉再遇見他鄉的故知,一回熟,兩回生, 漸漸的也就疏遠了。——可是這王嬌蕊,士洪娶了她不也弄得很好麼?當然王士洪 ,人家老子有錢,不像他全靠自己往前闖,這樣的女人是個拖累。況且他不像王士 洪那麼好性子,由著女人不規矩。若是成天同她吵吵鬧鬧呢,也不是個事,把男人 的志氣都磨盡了。當然……也是因為王士洪制不住她的緣故。不然她也至於這樣。 ……振保抱著胳膊伏在欄杆上,樓下一輛煌煌點著燈的電車停在門首,許多人上去 下來,一車的燈,又開走了。街上靜蕩蕩只剩下公寓下層牛肉莊的燈光。風吹著兩 片落葉蹋啦蹋啦彷彿沒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這世界上有那麼許多人 ,可是他們不能陪著你回家。到了夜深人靜,還有無論何時,只要是生死關頭,深 的暗的所在,那時候只能有一個真心愛的妻,或者就是寂寞的。振保並沒有分明地 這樣想著,只覺得一陣淒惶。

  士洪夫妻一路說著話,也走到陽台上來。士洪向他太太道:「你頭髮干了麼? 吹了風,更要咳嗽了。」嬌蕊解下頭上的毛巾,把頭髮抖了一抖道:「沒關係。」 振保猜他們夫妻離別在即,想必有些體己話要說,故意握住嘴打了個呵欠道:「我 們先去睡了。篤保明天還得起個大早到學校裡拿章程去。」士洪道:「我明天下午 走,大約見不到你了。」兩人握手說了再會,振保篤保自回房去。

  次日振保下班回來,一撳鈴,嬌蕊一隻手握著電話聽筒替他開門。穿堂裡光線 很暗,看不清楚,但見衣架子上少了士洪的帽子與大衣,衣架子底下擱著的一隻皮 箱也沒有了,想是業已動身。振保脫了大衣掛在架上,耳聽得那廂嬌蕊撥了電話號 碼,說道:「請孫先生聽電話。」振保便留了個心。又聽嬌蕊問道:「是悌米麼? ……不,我今天不出去,在家裡等一個男朋友。」說著,格格笑將起來,又道:「 他是誰?不告訴你。憑什麼要告訴你?……哦,你不感興趣麼?你對你自己不感興 趣麼?……反正我五點鐘等他喫茶,專等他,你可別闖了來。」

  振保不待她說完,早就到屋裡去,他弟弟不在屋裡,浴室裡也沒有人。他找到 陽台上來,嬌蕊卻從客室裡迎了出來道:「篤保丟下了話,叫我告訴你,他出去看 看有些書可能在舊書攤上買到。」振保謝了她,看了她一眼。他穿著的一件曳地長 袍,是最鮮辣的潮濕的綠色,沾著什麼就染綠了。她略略移動了一步,彷彿她剛才 所佔有的空氣上便留著個綠跡子。衣服似乎做得太小了,兩邊迸開一寸半的裂縫, 用綠緞帶十字交叉一路絡了起來,露出裡面深粉紅的襯裙。那過份刺眼的色調是使 人看久了要患色盲症的。也只有她能夠若無其事地穿著這樣的衣服。她道:「進來 吃杯茶麼?」一面說,一面回身走到客室裡去,在桌子旁邊坐下,執著茶壺倒茶。 桌上齊齊整整放著兩份杯盤。碟子裡盛著酥油餅乾與烘麵包。振保立在玻璃門口笑 道:「待會兒有客人來罷?」嬌蕊道:「咱們不等他了,先吃起來罷。」振保躊躇 了一會,始終揣摩不出她是什麼意思,姑且陪她坐下了。

  嬌蕊問道:「要牛奶麼?」振保道:「我都隨便。」嬌蕊道:「哦,對了,你 喜歡吃清茶,在外國這些年,老是想吃沒的吃,昨兒個你說的。」振保笑道:「你 的記性真好。」嬌蕊起身撳鈴,微微瞟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平常我的記性最 壞。」振保心裡怦的一跳,不由得有些恍恍惚惚。阿媽進來了,嬌蕊吩咐道:「泡 兩杯清茶來。」振保笑道:「順便叫她帶一份茶杯同盤子來罷,待會兒客人來了又 得添上。」嬌蕊瞅了他一下,笑道:「什麼客人,你這樣記掛他?阿媽,你給我拿 支筆來,還要張紙。」她颼颼地寫了個便條,推過去讓振保看,上面是很簡捷的兩 句話:「親愛的悌米,今天對不起得很,我有點事,出去了。嬌蕊。」她把那張紙 對折了一下,交給阿媽道:「一會兒孫先生來了,你把這個給他,就說我不在家。 」

  阿媽出去了,振保吃著餅乾,笑道:「我真不懂你了,何苦來呢,約了人家來 ,又讓人白跑一趟。」嬌蕊身子往前探著,聚精會神考慮著盤裡的什錦餅乾,挑來 挑去沒有一塊中意的,答道:「約他的時候,並沒打算讓他白跑。」振保道:「哦 ?臨時決定的嗎?」嬌蕊笑道:「你沒聽見過這句話麼?女人有改變主張的權利。 」

  阿媽送了綠茶來,茶葉滿滿的浮在水面上,振保雙手捧著玻璃杯,只是喝不進 嘴裡。他兩眼望著茶,心裡卻研究出一個緣故來了。嬌蕊背著丈夫和那姓孫的藕斷 絲連,分明嫌他在旁礙眼,所以今天有意的向他特別表示好感,把他吊上了手,便 堵住了他的嘴。其實振保絕對沒年心腸去管他們的閒事。莫說他和士洪夠不上交情 ,再是割頭換頸的朋友,在人家夫婦之間挑撥是非,也是犯不著。可是無論如何, 這女人是不好惹的。他又添了幾分戒心。

  嬌蕊放下茶杯,立起身,從碗櫥裡取出一罐子花生醬來,笑道:「我是個粗人 ,喜歡吃粗東西。」振保笑道:「哎呀,這東西最富於滋養料,最使人發胖的!」 嬌蕊開了蓋子道:「我頂喜歡犯法。你不贊成犯法麼?」振保把手按住玻璃罐,道 :「不。」嬌蕊躊躇半日,笑道:「這樣罷,你給我麵包塌一點,你不會給我太多 的。」振保見她做出年楚楚可憐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果真為她的麵包上敷了些 花生醬。嬌蕊從茶杯口上凝視著他,抿著嘴一笑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支使你?要 是我自己,也許一下子意志堅強起來,塌得太少的!」兩人同聲大笑。禁不起她這 樣稚氣的嬌媚,振保漸漸軟化了。

  正喝著茶,外面門鈴響,振保有點坐立不定,再三地道:「是你請的客罷?你 不覺得不過意麼?」嬌蕊只聳了聳肩。振保捧著玻璃杯走到陽台上去道:「等他出 來的時候,我願意看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嬌蕊隨後跟了出來道:「他麼?很漂 亮,太漂亮了。」振保倚著闌乾笑道:「你不喜歡美男子?」嬌蕊道:「男人美不 得,男人比女人還要禁不起慣。」振保半闔著眼睛看著她微笑道:「你別說人家, 你自己也是被慣壞了的。」嬌蕊道:「也許。你倒是剛剛相反。你處處剋扣你自己 ,其實你同我一樣的是一個貪玩好吃的人。」振保笑了起來道:「哦?真的嗎?你 倒曉得了!」嬌蕊低著頭,輕輕去揀杯中的茶葉,揀半天,喝一口。振保也無聲地 吃著茶。不大的工夫,公寓裡走出一個穿西裝的從三層樓上望下去,看不分明,但 見他急急地轉了個彎,彷彿是憋了一肚子氣似的。振保忍不住又道:「可憐,白跑 了一趟!」嬌蕊道:「橫豎他成天沒事做。我自己也是個沒事做的人,偏偏瞧不起 沒事做的人。我就喜歡在忙人手裡如狼似虎地搶下一點時間來——你說這是不是犯 賤?」

  振保靠在闌幹上,先把一隻腳去踢那闌干,漸漸有意無意地踢起她那籐椅來, 椅子一震動,她手臂上的肉就微微一哆嗦,她的肉並不多,只因骨架子生得小,略 微顯胖了一點。振保曉得:「你喜歡忙人?」嬌蕊把一隻手按在眼睛上,笑道:「 其實也無所謂。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間招租呢 ?」嬌蕊去不答應了。振保道:「可是我住不慣公寓房子。我要住單幢的。」嬌蕊 哼了一聲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蓋!」振保又重重地踢了她椅子一下道:「瞧我 的罷!」嬌蕊拿開臉上的手,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道:「你倒也會說兩句俏皮話!」 振保笑道:「看見了你,不俏皮也俏皮了。」

  嬌蕊道:「說真的,你把你從前的事講點我聽聽。」振保道:「什麼事?」嬌 蕊把一條腿橫掃過去,踢得他差一點潑翻手中的茶,她笑道:「裝佯!我都知道了 。」振保道:「知道了還問?倒是你把你的事說點給我聽罷。」嬌蕊道:「我麼? 」她偏著頭,把下頦在肩膀上挨來挨去,好一會,低低地道:「我的一生,三言兩 語就可以說完了。」半晌,振保催道:「那麼,你說呀。」嬌蕊卻又不做聲,定睛 思索著。振保道:「你跟士洪是怎樣認識的?」嬌蕊道:「也很平常。學生會在倫 敦開會,我是代表,他也是代表。」振保道:「你是在倫敦大學?」嬌蕊道:「我 家裡送我到英國讀書,無非是為了嫁人,好挑個好的。去的時候年紀小著呢,根本 也不想結婚,不過藉著找人的名義在外面玩。玩了幾年,名聲漸漸不大好了,這才 手忙腳亂地抓了個士洪。」振保踢了她椅子一下:「你還沒玩夠?」嬌蕊道:「並 不是夠不夠的問題。一個人,學會了一樣本事,總捨不得放著不用。」振保笑道: 「別忘了你是在中國。」嬌蕊將殘茶一飲而盡,立起身來,把嘴裡的茶葉吐到闌干 外面去,笑道:「中國也有中國的自由,可以隨意的往街上吐東西。」

  門鈴又響了,振保猜是他弟弟回來了,果然是篤保。篤保一回來,自然就兩樣 了。振保過後細想方纔的情形,在那黃昏的陽台上,看不仔細她,只聽見那低小的 聲音,秘密地,就像在耳根底下,癢梭梭吹著氣。在黑暗裡,暫時可以忘記她那動 人的身體的存在,因此有機會知道她另外還有別的。她彷彿是個聰明直爽的人,雖 然是為人妻子,精神上還是發育未全的,這是振保認為最可愛的一點。就在這上面 他感到了一種新的威脅,和這新的威脅比較起來,單純的肉的誘惑建制不算什麼了 。他絕對不能認真哪!那是自找麻煩。也許……也許還是她的身子在作怪。男子憧 憬一個女子的身體的時候,就關心到她的靈魂,自己騙自己說是愛上了她的靈魂。 唯有佔領了她的身體之後,他才能夠忘記她的靈魂。也許這是唯一的解脫的方法。 為什麼不呢?她有許多情夫,多一個少一個,她也不在乎。王士洪雖不能說是不在 乎,也並不受到更大的委屈。

  振保突然提醒他自己,他正在挖空心思想出各種的理由,證明他為什麼應當同 這女人睡覺。他覺得羞慚,決定以後設法躲著她,同時著手找房子,有了適宜的地 方就立刻搬家。他托人從中張羅,把他弟弟安插到專門學校的寄宿舍裡去,剩下他 一個人,總好辦。午飯原是在辦公室附近的館子裡吃的,現在他晚飯也在外面吃, 混到很晚方才回家,一回去便上床了。

  有一天晚上聽見電話領響了,許久沒人來接。他剛跑出來,彷彿聽見嬌蕊房門 一開,他怕萬一在黑暗的甬道裡撞在一起,便打算退了回去。可是嬌蕊彷彿匆促間 摸不到電話機,他便接近將電燈一捻。燈光之下一見王嬌蕊,去把他看呆了。她不 知可是才洗了澡,換上一套睡衣,是南洋華僑家常穿的沙籠布制的襖褲,那沙籠布 上印的花,黑壓壓的也不知是龍蛇還是草木,牽絲攀籐,烏金裡面綻出橘綠。襯得 屋裡的夜色也深了。這穿堂在暗黃的燈照裡很像一節火車,從異鄉開到異鄉。火車 上的女人是萍水相逢的,但是個可親的女人。

  她一隻手拿起聽筒,一隻手伸到肋下去扣那小金核桃鈕子,扣了一會,也並沒 有扣上,其實裡面什麼也看不見,振保免不了心懸懸的,總覺得關情,她扭身站著 ,頭髮亂蓬蓬的斜掠下來,面色黃黃的彷彿泥金的偶像,眼睫毛低著,那睫毛的影 子重得像有個小手合在頰上。剛才走得匆忙,把一隻皮拖鞋也踢掉了,沒有鞋的腳 便踩在另一隻的腳背上。振保只來得及看見她足踝上有痱子粉的痕跡,她那邊已經 掛上了電話——是打錯了的,嬌蕊站立不牢,一崴身便在椅子上坐下了,手還按著 電話機。振保這方面把手擱在門鈕上,表示不多談,向她點頭笑道:「怎麼這些時 候都沒有看見你?我以為你像糖似的化了去了!」他分明知道是他躲著她而不是她 躲著他,不等她開口,先搶著說了,也是一種自衛。無聊得很,他知道,可是見了 她就不由得要說玩笑話——是有那種女人的。嬌蕊噗嗤一笑。她那只鞋還是沒找到 ,振保看不過去,走來待要彎腰拿給她,她恰是已經蹋進去了。

  他倒又不好意思起來,無緣無故略有點悻悻地問道:「今天你們的傭人都到哪 裡去了?」嬌蕊道:「大司務同阿媽來了同鄉,陪著同鄉玩大世界去了。」振保道 :「噢。」卻又笑道:「一個人在家不怕麼?」嬌蕊站起來,蹋啦蹋啦往房裡走, 笑道:「怕什麼?」振保笑道:「不怕我?」嬌蕊頭也不回,笑道:「什麼?…… 我不怕同一個紳士單獨在一起的!」振保這時卻又把背心倚在門鈕的一隻手上,往 後一靠,不想走了的樣子。他道:「我並不假裝我是個紳士。」嬌蕊笑道:「真的 紳士是用不著裝的。」她早已開門進去了,又探身過來將甬道裡電燈啪的一關。振 保在黑暗中十分震動,然而徒然興奮著,她已經不在了。

  振保一晚上翻來覆去的告訴自己這是不妨事的,嬌蕊與玫瑰不同,一個任性的 有夫之婦是最自由的婦人,他用不著對她負任何責任,可是,他不能不對自己負責 。想到玫瑰就想到那天晚上,在野地的汽車裡,他的舉止多麼光明磊落,他不能對 不住當初的自己。

  這樣又過了兩個禮拜,天氣驟然暖了,他沒穿大衣出去,後來下了兩點雨,又 覺寒颼颼的,他在午飯的時候趕回來拿大衣,大衣原是掛在穿堂裡的衣架上的,卻 看不見。他尋了半日,著急起來,見起坐間的房門虛掩著,便推門進去,一眼看見 他的大衣鉤在牆上一張油畫的畫框上,嬌蕊便坐在圖畫下的沙發上,靜靜的點著支 香煙吸。振保吃了一驚,連忙退出門去,閃身在一邊,忍不住又朝裡看了一眼。原 來嬌蕊並不在抽煙,沙發的扶手上放著只煙灰盤子,她擦亮了火柴,點上一段吸殘 的煙,看著它燒,緩緩燒到她手指上,燙著了手,她拋掉了,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 吹,彷彿很滿意似的。他認得那景泰藍的煙灰盤子就是他屋裡那隻。

  振保像做賊似的溜了出去,心裡只是慌張。起初是大惑不解、及至想通了之後 還是迷惑。嬌蕊這樣的人,如此癡心地坐在他大衣之旁,讓衣服上的香煙味來籠罩 著她,還不夠,索性點起他吸剩的香煙……真是個孩子,被慣壞了,一向要什麼有 什麼,因此遇見了一個略具抵抗力的,便覺得他是值得思念的。嬰兒的頭腦與成熟 的婦人的美是最具誘惑性的聯合。這下子振保完全被征服了。

  他還是在外面吃了晚飯,約了幾個朋友上館子,可是座上眾人越來越變得言語 無味,面目可憎。振保不耐煩了,好容易熬到席終,身不由主地跳上公共汽車回寓 所來,嬌蕊在那裡彈鋼琴,彈的是那時候最流行的《影子華爾茲》。振保兩隻手抄 在口袋裡,在陽台上來回走著。琴上安著一盞燈,照亮了她的臉,他從來沒看見她 的臉那麼肅靜。振保跟著琴哼起那支歌來,她彷彿沒聽見,只管彈下去,換了支別 的。他沒有膽量跟著唱了。他立在玻璃門口,久久看著她,他眼睛裡生出淚珠來, 因為他和她到底是在一處了,兩個人,也有身體,也有心。他有點希望她看見他的 眼淚,可是她只顧彈她的琴,振保煩惱起來,走近些,幫她掀琴譜,有意打攪她, 可是她並不理會,她根本沒照譜,調子是她背熟了的,自管自從手底悠悠流出來。 振保突然又是氣,又是怕,彷彿他和她完全沒有什麼相干。他挨緊她坐在琴凳上, 身手擁抱她,把她扳過來,琴聲嘎然停止,她嫻熟地把臉偏了一偏——過於嫻熟地 ,他們接吻了。振保發狠把她壓到琴鍵上去,砰訇一串混亂的響雷,這至少和別人 給她的吻有點兩樣罷?

  嬌蕊的床太講究了,振保睡不慣那樣厚的褥子,早起還有暈床的感覺,梳頭髮 的時候他在頭髮裡發現一彎剪下來的指甲,小紅月牙,因為她養著長指甲,把他劃 傷了,昨天他朦朧睡去的時候看見她坐在床頭剪指甲。昨天晚上忘了看看有月亮沒 有,應當是紅色的月牙。

  以後,他每天辦完了公回來,坐在雙層公共汽車的樓上,車頭迎著落日,玻璃 上一片光,車子轟轟然朝太陽馳去,朝他的快樂馳去,他的無恥的快樂——怎麼不 是無恥的?他這女人,吃著旁人的飯,住著旁人的房子,姓著旁人的姓。可是振保 的快樂更為快樂,因為覺得不應該。

  他自己認為是墮落了。從高處跌落的物件,比他本身要重許多倍,那驚人的重 量跟嬌蕊撞上了,把她砸得昏了頭。

  她說:「我真愛上了你了。」說這話的時候,她還帶著點嘲笑的口氣。「你知 道麼?每天我坐在這裡等你回來,聽著電梯工東工東慢慢開上來,開過我們這層樓 ,一直開上去了,我就像把一顆心提了上去,放不下來。有時候,還沒開到這層樓 就停住了,我又像是半中間斷了氣。」振保笑道:「你心裡還有電梯,可見你的心 還是一所公寓房子。」嬌蕊淡淡一笑,背著手走到窗前,往外看著,隔了一會,方 道:「你要的那所房子,已經造好了。」振保起初沒有懂,懂得了之後,不覺呆了 一呆。他從來不是舞文弄墨的人,這一次破了例,在書桌上拿起筆來,竟寫了一行 字:「心居落成誌喜。」其實也說不上喜歡,許多唧唧喳喳的肉的喜悅突然靜了下 來,只剩下一種蒼涼的安寧,幾乎沒有情感的一種滿足。

  再擁抱的時候,嬌蕊極力緊匝著他,自己又覺羞慚,說:「沒有愛的時候,不 也是這樣的麼?若是沒有愛,也能夠這樣,你一定看不起我。」她把兩隻手臂勒得 更緊些,問道:「你覺得有點兩樣麼?有一點兩樣麼?」振保道:「當然兩樣。」 可是他實在分不出。從前的嬌蕊是太好的愛匠。

  現在這樣的愛,在嬌蕊還是生平第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單單愛上了振 保。常常她向他凝視,眼色裡有柔情,又有輕微的嘲笑,也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

  當然,他是個有作為的人,一等的紡織工程師。他在事務所裡有一種特殊的氣 派,就像老是忙得不抬頭。外國上司一迭連聲叫喊:「佟!佟!佟在哪兒呢?」他 把額前披下的一綹子頭髮往後一推,眼鏡後的眼睛熠熠有光,連鏡片的邊緣也晃著 一抹流光。他喜歡夏天,就不是夏天他也能忙得汗流浹背,西裝上一身的皺紋,肘 彎,腿彎,皺得像笑紋。中國同事裡很多罵他窮形極相的。

  他告訴嬌蕊他如何能幹,嬌蕊也誇獎他,把手搓弄他的頭髮,說:「哦?嗯, 我這孩子很會作事呢。可這也是你份該知道的。這個再不知道,那還了得?別的上 頭你是不大聰明的。我愛你——知道了麼?我愛你。」

  他在她跟前逞能,她也在他跟前逞能。她的一技之長是耍弄男人。如同那善翻 跟頭的小丑,在聖母的台前翻觔斗,她也以同樣的虔誠把這一點獻給他的愛。她的 挑戰引起了男子們的適當的反應的時候,她便向振保看著,微笑裡有謙遜,像是說 :「這也是我份該知道的。這個再不知道,那還了得?」她從前那個悌米孫,自從 那天賭氣不來了,她卻又去逗他。她這些心思,振保都很明白,雖然覺得無聊,也 都容忍了,因為是孩子氣。好像和一群拼拎訇隆正在長大的孩子們同住,真是催人 老的。

  也有時候說到她丈夫幾時回來。提到這個,振保臉上就現出黯敗的微笑,眉梢 眼梢往下掛,整個的臉拉雜下垂像拖把上的破布條。這次的戀愛,整個地就是不應 該,他屢次拿這犯罪性來刺激他自己,愛得更凶些。嬌蕊沒懂得他這層心理,看見 他痛苦,心裡倒高興,因為從前雖然也有人揚言要為她自殺,她在英國讀書的時候 ,大清早起來沒來得及洗臉便草草塗紅了嘴唇跑出去看男朋友,他們也曾經說:「 我一夜都沒睡,在你窗子底下走來走去,走了一夜。」那到底不算數。當真使一個 男人為她受罪,還是難得的事。

  有一天她說:「我正想著,等他回來了,怎樣告訴他——」就好像是已經決定 了的,要把一切都告訴士洪,跟他離了婚來嫁振保。振保沒敢接口,過後,覺得光 把那黯敗的微笑維持下去,太嫌不夠了,只得說道:「我看這事莽撞不得。我先去 找個做律師的朋友去問問清楚。你知道,弄得不好,可以很吃虧。」以生意人的直 覺,他感到,光提到律師二字,已經將自己牽涉進去,到很深的地步。他的遲疑, 嬌蕊毫未注意。她是十分自信的,以為只要她這方面的問題解決了,別人總是絕無 問題的。

  嬌蕊常常打電話到他辦公室來,毫無顧忌,也是使他煩心的事。這一天她又打 了來說:「待會兒我們一塊到哪兒玩去。」振保問為什麼這麼高興,嬌蕊道:「你 不是喜歡我穿規規矩矩的中國衣服麼?今天做了來了。我想穿了出去。」振保道: 「要不要去看電影?」這時候他和幾個同事合買了部小汽車自己開著,嬌蕊總是搭 他們的車子,還打算跟他學著開,揚言「等我學會了我也買一部。」——叫士洪買 嗎?這句話振保聽了卻是停在心口不大消化。此刻他提議看電影,嬌蕊似乎覺得不 是充份的玩。她先說:「好呀。」又道:「有車子就去。」振保笑道:「你要腳做 什麼用的?」嬌蕊笑道:「追你的!」接著,辦公室裡一陣忙碌,電話只得草草掛 斷了。

  這天恰巧有個同事也需要汽車,振保向來最有犧牲精神,尤其是在娛樂上。車 子將他在路角丟了下來,嬌蕊在樓窗口看見他站定了買一份夜報,不知是不是看電 影廣告,她趕出來在門口街上迎著他,說:「五點一刻的一場,沒車子就來不及了 。不要去了。」振保望著她笑道:「那要不要到別處去呢?——打扮得這麼漂亮。 」嬌蕊把他的手臂一勾,笑道:「就在馬路上走走不也很好麼?」一路上他耿耿於 心地問可要到這裡到那裡。路過一家有音樂的西洋茶食店,她拒絕進去之後,他方 才說:「這兩天倒是窮得厲害!」嬌蕊笑道:「哎喲——先曉得你窮,不跟你好了 !」

  正說著,遇見振保素識的一個外國老太太,振保留學的時候,家裡給他匯錢帶 東西,常常托她的。艾許太太是英國人,嫁了個雜種人,因此處處留心,英國得格 外地道。她是高高的,駱駝的,穿的也是相當考究的花洋紗,卻剪裁得拖一片掛一 片,有點像個老叫花子。小雞蛋殼藏青呢帽上插著雙飛燕翅,珠頭帽針,帽子底下 鑲著一圈灰色的鬈發,非常的像假髮,眼珠也像是淡藍瓷的假眼珠。她吹氣如蘭似 地,□□(左口右弗〕地輕聲說著英語。振保與她握手,問:「還住在那裡嗎?」 艾許太太:「本來我們今年夏天要回家去一趟的——我丈夫實在走不開!」到英國 去是「回家」,雖然她丈夫是生在中國的,已經是在中國的第三代:而她在英國的 最後一個親屬也已經亡故了。

  振保將嬌蕊介紹給她道:「這是王士洪太太。往從前也是在愛丁堡的。王太太 也在倫敦多年。現在我住在他們一起。」艾許太太身邊還站著她的女兒。振保對於 雜種姑娘本來比較最有研究。這艾許小姐抿著紅嘴唇,不大做聲,在那尖尖的白桃 子臉上,一雙深黃的眼睛窺視著一切。女人還沒得到自己的一份家業,自己的一份 憂愁負擔與喜樂,是常常有那種注意守候的神情的。艾許小姐年紀雖不大,不像有 些女人求歸宿的「歸心似箭」,但是都市的職業女性,經常地緊張著,她眼眶底下 腫起了兩大塊,也很憔悴了。不論中外的「禮教之大防」,本來也是為女人打算的 ,使美貌的女人更難到手,更值錢,對於不好看的女人也是一種保護,不至於到處 面對著失敗。現在的女人沒有這種保護了,尤其是地位沒有准的雜種姑娘。艾許小 姐臉上露出的疲倦與窺伺,因此特別尖銳化了些。

  嬌蕊一眼便看出來,這母女二人如果「回家」去了也不過是英國的中下階級。 因為是振保的朋友,她特意要給她們一個好的印象,同時,她在婦女面前不知怎麼 總覺得自己是「從了良」的,現在是太太身份,應當顯得端凝富態。振保從來不大 看見她這樣的矜持地微笑著,如同有一種電影明星,一動也不動像一顆藍寶石,只 讓夢幻的燈光在寶石深處引起波動的光與影。她穿著暗紫藍喬其紗旗袍,隱隱露出 胸口掛的一顆冷艷的金雞心——彷彿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別的心。振保看著她,一方 面得意非凡,一方面又有點懷疑,只要有個男人在這裡,她一定就會兩樣些。

  艾許太太問候佟老太太,振保道:「我母親身體很好,現在還是一家人都由她 照應著。」他轉向嬌蕊笑道:「我母親常常燒菜呢,燒得非常好。我總是說像我們 這樣的母親真難得的!」因為裡面經過這許多年的辛酸刻苦,他每次讚揚他的寡母 總不免有點咬牙切齒的,雖然微笑著,心變成一塊大石頭,硬硬地「秤胸襟」。艾 許太太又問起他弟妹們,振保道:「篤保這孩子倒還好的,現在進了專門學校,將 來可以由我們廠送到英國去留學。」連兩個妹妹也贊到了,一個個金童玉女似的。 艾許太太笑道:「你也好呀!一直從前我就說:你母親有你真是值得驕傲的!」振 保謙虛了一回,因也還問艾許先生一家的職業狀況。

  艾許太太見他手裡捲著一份報,便問今天晚上可有什麼新聞。振保遞給她看, 她是老花眼,拿得遠遠地看,盡著手臂的長度,還看不清楚,叫艾許小姐拿著給她 看。振保道:「我本來預備請王太太去看電影的。沒有好電影。」他當著人對嬌蕊 的態度原有點僵僵的,表示他不過是她家庭的朋友,但是艾許小姐靜靜窺伺著的眼 睛,使他覺得他這樣反而欲蓋彌彰了,因又狎熟地緊湊到嬌蕊跟前問道:「下次補 請——嗯?」兩眼光光地瞅著她,然後一笑,隨後又懊悔,彷彿說話太起勁把唾沫 濺到人臉上去了。他老是覺得這艾許小姐在旁觀看。她是一無所有的年輕人,甚至 於連個姓都沒有,竟也等待著一個整個的世界的來臨,而且那大的陰影已經落在她 臉上,此外她也別無表情。

  像嬌蕊呢,年紀雖輕,已經擁有許多東西,可是有了也不算數的,她彷彿有點 糊里糊塗,像小孩子一朵一朵去採下許多紫羅蘭,紮成一把,然後隨手一丟。至於 振保,他所有的一點安全,他的前途,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叫他怎麼捨得輕易 由它風流雲散呢?闊少爺小姐的安全,因為是承襲來的可以不拿它當回事,她這是 好不容易的呀!……一樣的四個人在街上緩緩走著,艾許太太等於在一個花紙糊牆 的房間裡安居樂業,那三個年輕人的大世界卻是危機四伏,在地底訇訇跳著舂著。

  天還沒黑,霓虹燈都已經亮了,在天光裡看著非常假,像戲子戴的珠寶,經過 賣燈的店,霓虹燈底下還有無數的燈,亮做一片。吃食店的洋鐵格子裡,女店員俯 身夾取麵包,胭脂烘黃了的臉頰也像是可以吃的。——在老年人的眼中也是這樣的 麼?振保走在老婦人身邊,不由得覺得青春的不久長。指示行人在此過街,汽車道 上攔腰釘了一排釘,一顆顆爍亮的圓釘,四周微微凹進去,使柏油道看上去烏暗柔 軟,踩在腳下有彈性。振保走得揮灑自如,也不知是馬路有彈性還是自己的步伐有 彈性。

  艾許太太看見嬌蕊身上的衣料說好,又道:「上次我在惠羅公司也看見像這樣 的一塊,桃麗嫌太深沒買。我自己都想買了的。後來又想,近來也很少穿這樣衣服 的機會……」她自己並不覺得這話有什麼淒慘,其餘的幾個人卻都沉默了一會接不 上話去。然後振保問道:「艾許先生可還是忙得很?」艾許太太道:「是呀,不然 今年夏天要回家去一趟了,他實在走不開!」振保道:「哪一個禮拜天我有車子, 我來接你們幾位到江灣來,吃我母親做的中國點心。」艾許太太笑道:「那好極了 ,我丈夫簡直是『溺愛』中國東西呢!」聽她那遠方闊客的口吻,決想不到她丈夫 是有一半中國血的。

  和艾許太太母女分了手,振保彷彿解釋似的告訴嬌蕊:「這老太太人實在非常 好。」嬌蕊望望他笑道:「我看你這人非常好。」振保笑道:「嗯?怎麼?——我 怎麼非常好?」一直問到她臉上來了。嬌蕊笑道:「你別生氣,你這樣的好人,女 人一見了你就想替你做媒,可並不想把你留給自己。」振保笑道:「唔。哦。你不 喜歡好人。」嬌蕊道:「平常女人喜歡好人,無非是覺得他這樣的人可以給當給他 上的。」振保道:「噯呀,那你是存心要給我上當呀?」嬌蕊頓了一頓,瞟了他一 眼,帶笑不笑地道:「這一次,是那壞女人上了當了!」振保當時簡直受不了這一 瞟和那輕輕的一句話。然而那天晚上,睡在她床上,他想起路上碰見的艾許太太, 想起他在愛丁堡讀書,他家裡怎樣為他寄錢,寄包裹,現在正是報答他母親的時候 。他要一貫地向前,向上。第一先把職業上的地位提高。有了地位之後他要做一點 有益社會的事,譬如說,辦一貫貧寒子弟的工科專門學校,或是在故鄉的江灣弄個 模範的布廠,究竟怎樣,還是有點渺茫,但已經渺茫地感到外界的溫情的反應,不 止有一貫母親,一貫世界到處都是他的老母,眼淚汪汪,睜眼只看見他一個人。

  嬌蕊熟睡中偎依著他,在他耳根子底下放大了的她的咻咻的鼻息,忽然之間成 為身外物了。他欠起身來,坐在床沿,摸黑點了一支煙抽著。他以為她不知道,其 實她已經醒了過來。良久良久,她伸手摸索他的手,輕輕說道:「你放心。我一定 會好好的。」她把他的手牽到她臂膊上。

  她的話使他下淚,然而眼淚也還是身外物。

  振保不答話,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已經快天明了,滿城暗嗄的雞啼。

  第二天,再談到她丈夫的歸期,她肯定地說:「總就在這兩天,他就要回來了 。」振保問她如何知道,她這才說出來,她寫了航空信去,把一切都告訴了士洪, 要他給她自由。振保在喉嚨裡「□(左口右惡〕」地叫了一聲,立即往外跑,跑到 街上,回頭看那崔巍的公寓,灰赭色流線型的大屋,像大得不可想像的火車,正沖 著他轟隆轟隆開過來,遮的日月無光。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可救的階段。他一向以為 自己是有分寸的,知道適可而止,然而事情自管自往前進行了。跟她辯論也無益。 麻煩的就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根本就覺得沒有辯論的需要,一切都是極其明白 清楚,他們彼此相愛,而且應當愛下去。沒有她在跟前,他才有機會想出諸般反對 的理由。像現在,他就疑心自己做了傻瓜,入了圈套。她愛的是悌米孫,卻故意的 把濕布衫套在他頭上,只說為了他和她丈夫鬧離婚,如果社會不答應,毀的是他的 前程。

  他在馬路上亂走,走了許多路,到一家小酒店去喝酒,要了兩樣菜,出來就覺 得肚子痛。叫了部黃包車,打算到篤保的寄宿舍裡去轉一轉,然而在車上,肚子仿 佛更疼得緊。振保的自制力一渙散,就連身體上一點點小痛苦都禁受不起了,發了 慌,只怕是霍亂,吩咐車伕把他拉到附近的醫院裡去。住院之後,通知他母親,他 母親當天趕來看他,次日又為他買了藕粉和葡萄汁來。嬌蕊也來了。他母親略有點 疑心嬌蕊和他有些首尾,故意當著嬌蕊的面勸他:「吃壞了肚子事小,這麼大的人 了,還不知道當心自己,害我一夜都沒睡好惦記著你。我哪兒照顧得了這許多?隨 你去罷,又不放心。多咱你娶了媳婦,我就不管了,王太太你幫我勸勸他。朋友的 話他聽得進去,就不聽我的話。唉!巴你唸書上進好容易巴到今天,別以為有了今 天了,就可以胡來一氣了。人家越是看得起你,越得好好兒的往上做。王太太你勸 勸他。」嬌蕊裝做聽不懂中文,只是微笑。振保聽他母親的話,其實也和他自己心 中的話相彷彿,可是到了他母親嘴裡,不知怎麼,就先是玷辱了他的邏輯。他覺得 羞慚,想法子把他母親送去了。

  剩下他和嬌蕊,嬌蕊走到他床前,扶著白鐵闌干,全身姿勢是痛苦的詢問。振 保煩躁地翻過身去,他一時不能解釋,擺脫不了他母親的邏輯。太陽曬到他枕邊, 隨即一陣陰涼,嬌蕊去把窗簾拉上了。她不走,留在這裡做看護婦的工作,遞茶遞 水,遞溺盆。洋瓷盆碰在身上冰冷的她的手也一樣的冷。有時他偶然朝這邊看一眼 ,她就乘機說話,說:「你別怕……」說他怕,他最怕聽,頓時變了臉色,她便停 住了。隔了些時,她又說:「我都改了……」他又轉側不安,使她說不下去了。她 又道:「我決不連累你的,」又道:「你離了我是不行的,振保……」幾次未說完 的話,掛在半空像許多鐘擺,以不同的速度滴答滴答搖,歌有各的理路,推論下去 ,各自到達高潮,於不同的時候當當打起鐘來。振保覺得一房間都是她的聲音,雖 然她久久沉默著。

  等天黑了,她趁著房間裡還沒點上燈,近前伏在他身上大哭起來。即使在屈辱 之中她也有力量。隔著絨毯和被單他感到她的手臂的堅實。可是他不要力量,力量 他自己有。

  她抱著他的大腿嚎啕大哭。她燙得極其蓬鬆的頭髮像一盆火似的冒熱氣。如同 一個含冤的小孩,哭著,不得下台,不知道怎樣停止,聲嘶力竭,也得繼續下去, 漸漸忘了起初是為什麼哭的。振保他也是,吃力地說著「不,不,不要這樣……不 行的……」只顧聚精會神克服層層湧起的慾望,一個勁兒地說「不,不」,全然忘 了起初為什麼要拒絕的。

  最後他找到了相當的話,他努力弓起膝蓋,想使她抬起身來,說道:「嬌蕊, 你要是愛我的,就不能不替我著想。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她的看法同我們不同, 但是我們不能不顧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個人。社會上是決不肯原諒我的——士洪 到底是我的朋友。我們的愛只能是朋友的愛。以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可是 現在,不告訴我就寫信給他,那是你的錯了。……嬌蕊,你看怎樣,等他來了,你 就說是同他鬧著玩的,不過是哄他早點回來。他肯相信的,如果他願意相信。」

  嬌蕊抬起紅腫的臉來,定睛看著他,飛快地一下,她已經站直了身子,好像很 詫異剛才怎麼會弄到這步田地。她找到她的皮包,取出小鏡子來,側著頭左右一照 ,草草把頭髮往後掠兩下,擁有手帕擦眼睛,擤鼻子,正眼都不朝他看,就此走了 。

  振保一晚上都沒睡好,清晨補了一覺,朦朧中似乎又有人趴在他身上哭泣,先 還當是夢魘,後來知道是嬌蕊,她又來了,大約已經哭了不少時。這女人的心身的 溫暖覆在他上面像一床軟緞面子的鴨絨被,他悠悠地出了汗,覺得一種情感上的奢 侈。

  等他完全清醒了,嬌蕊就走了,一句話沒說,他也沒有話。以後他聽說她同王 士洪協議離婚,彷彿多少離他很遠很遠的事。他母親幾次向他流淚,要他娶親,他 延挨了些時,終於答應說好。於是他母親托人給他介紹。看到孟煙鸝小姐的時候, 振保向自己說:「就是她罷。」

  初見面,在人家的客廳裡,她立在玻璃門邊,穿著灰地橙紅條子的綢衫,可是 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籠統的白。她是細高身量,一直線下去,僅在有無間的一點波折 是在那幼小的乳的尖端,和那突出的胯骨上。風迎面吹過來,衣裳朝後飛著,越顯 得人的單薄。臉生得寬柔秀麗,可是,還是單只覺得白。她父親過世,家道中落之 前,也是個殷實的商家,和佟家正是門當戶對。小姐今年二十二歲,就快大學畢業 了。因為程度差,不能不揀一個比較馬虎的學校去讀書,可是煙鸝還是學校裡的好 學生,兢兢業業,和同學不甚來往。她的白把她和周圍的惡劣的東西隔開了。煙鸝 進學校十年來,勤懇地查生字,背表格,黑板上有字必抄,然而中間總像是隔了一 層白的膜。在中學的時候就有同學的哥哥之類寫信來,她家裡的人看了信總說是這 種人少惹他的好,因此她從來沒回過信。

  振保預備再過兩個月,等她畢了業之後就結婚。在這期間,他陪她看了幾次電 影。煙鸝很少說話,連頭都很少抬起來,走路總是走在靠後。她很知道,按照近代 的規矩她應當走在他前面,應當讓他替她加大衣,種種地方伺候她,可是她不能夠 自然地接受這些份內的權利,因而躊躇,因而更為遲鈍了。振保呢,他自己也不少 生成的紳士派,也是很吃力的學來的,所以極其重視這一切,認為她這種地方是個 大缺點,好在年輕的女孩子,羞縮一點也還不討厭。

  訂婚與結婚之間相隔的日子太短了,煙鸝私下裡覺得惋惜的,據她所知,那應 當是一身最好的一段。然而真到了結婚那天,她還是高興的,那天早上她還沒十分 醒過來,迷迷糊糊的已經彷彿在那裡梳頭,抬起胳膊,對著鏡子,有一種奇異的努 力的感覺,像是裝在玻璃試驗管裡,試著往上頂,頂掉管子上的蓋,等不及地一下 子要從現在跳到未來。現在是好的,將來還要好——她把雙臂伸到未來的窗子外, 那邊的浩浩的風,通過她的頭髮。

  在一品香結婚,喜筵設在東興樓——振保愛面子,同時也講究經濟,只要過得 去就行了。他在公事房附近租下了新屋,把母親從江灣接來同住。他掙的錢大部分 花在應酬聯絡上,家裡開銷上是很刻苦的。母親和煙鸝頗合得來,可是振保對於煙 鸝有許多不可告人的不滿的地方。煙鸝因為不喜歡運動,連「最好的戶內運動」也 不喜歡。振保是忠實地盡了丈夫的責任使她喜歡的,但是他對她的身體並不怎樣感 到興趣。起初間或也覺得可愛,她的不發達的乳,握在手裡像睡熟的鳥,像有它自 己的微微跳動的心臟,尖的喙,啄著他的手,硬的,卻又是酥軟的,酥軟的是他自 己的手心。後來她連這一點少女美也失去了。對於一切漸漸習慣了之後,她變成一 個很乏味的婦人。

  振保這時候開始宿娼,每三個禮拜一次——他的生活各方面都很規律化的。和 幾個朋友一起,到旅館裡開房間,叫女人,對家裡只說是為了公事到蘇杭去一趟。 他對於妓女的面貌不甚挑剔,比較喜歡黑一點胖一點的,他所要的是豐肥的屈辱。 這對於從前的玫瑰與王嬌蕊是一種報復,但是他自己並不肯這樣想。如果這樣想, 他立即譴責自己認為是褻瀆了過去的回憶。他心中留下了神聖而感傷的一角,放著 這兩個愛人。他記憶中的王嬌蕊變得和玫瑰一而二二而一了,是一個癡心愛著他的 天真熱情的女孩子,沒有頭腦,沒有一點使他不安的地方,而他,為了崇高的理智 的制裁,以超人的鐵一般的決定,捨棄了她。

  他在外面嫖,煙鸝絕對不疑心到。她愛他,不為別的,就因為在許多人之中指 定了這一個男人是她的。她時常把這樣的話掛在口邊:「等我問問振保看。」「頂 好帶把傘,振保說待會兒要下雨的。」他就是天。振保也居之不疑。她做錯了事, 當著人他便呵責糾正,便是他偶然疏忽沒看見,他母親必定見到了。煙鸝每每覺得 ,當著女傭丟臉慣了,她怎麼能夠再發號施令?號令不行,又得怪她。她怕看見僕 人眼中的輕蔑,為了自衛,和僕人接觸的時候,沒開口先就蹙著眉,嘟著嘴,一臉 稚氣的怨憤。她發起脾氣來,總像是一時性起的頂撞,出於丫頭姨太太,做小伏低 慣了的。

  只有在新來的僕人前面,她可以做幾天當家少奶奶,因此她寧願三天兩天換僕 人。振保的母親到處宣揚媳婦不中用:「可憐振保,在外面苦奔波,養家活口,回 來了還得為家裡的小事煩心,想安靜一刻都不行。」這些話吹到煙鸝耳中,氣惱一 點點積在心頭。到那年,她添了個孩子,生產的時候很吃了些苦,自己覺得有權利 發一回脾氣,而婆婆又因為她生的不過是個女兒,也不甘心讓著她,兩人便慪起氣 來。幸而振保從中調停得法,沒有抓破臉大鬧,然而母親還是夫妻搬回江灣了,振 保對他太太極為失望,娶她原為她的柔順,他覺得被欺騙了,對於他母親他也恨, 如此任性地搬走,叫人說他不是好兒子。他還是興興頭頭忙著,然而漸漸顯出疲乏 了,連西裝上的含笑的皺紋,也笑得有點疲乏。

  篤保畢業之後,由他汲引,也在廠裡做事。篤保被他哥哥的成就籠罩住了,不 成材,學著做個小浪子,此外也沒有別的志願,還沒結婚,在寄宿舍裡住著,也很 安心。這一天一早他去找振保商量一件事,廠裡副經理要回國了,大家出份子送禮 ,派他去買點紀念品。振保教他到公司裡去看看銀器。兩人一同出來,搭公共汽車 。振保在一個婦人身邊坐下,原有個孩子坐在他位子上,婦人不經意地抱過孩子去 ,振保倒沒留心她,卻是篤保,坐在那邊,呀了一聲,欠身向這裡勾了勾頭。振保 這才認得是嬌蕊,比前胖了,但也沒有如當初擔憂的,胖到癡肥的程度;很憔悴, 還打扮著,塗著脂粉,耳上戴著金色的緬甸佛頂珠環,因為是中年的女人,那艷麗 便顯得是俗艷。篤保笑道:「朱太太,真是好久不見了。」振保記起了,是聽說她 再嫁了,現在姓朱。嬌蕊也微笑,道:「真是好久不見了。」振保向她點頭,問道 :「這一向都好麼?」嬌蕊道:「好,謝謝你。」篤保道:「您一直在上海麼?」 嬌蕊點頭。篤保又道:「難得這麼一大早出門罷?」嬌蕊笑道:「可不是。」她把 手放在孩子肩上道:「帶他去看牙醫生。昨兒鬧牙疼鬧得我一晚上也沒睡覺,一早 就得帶他去。」篤保道:「您在哪兒下車?」嬌蕊道:「牙醫生在外灘。你們是上 公事房去麼?」篤保道:「他上公事房,我先到別處兜一兜,買點東西。」嬌蕊道 :「你們廠裡還是那些人罷?沒大改?」篤保道:「赫頓要回國去了,他這一走, 振保就是副經理了。」嬌蕊笑道:「喲!那多好!」篤保當著哥哥說那麼多的話, 卻是從來沒有過,振保看出來了,彷彿他覺得在這種局面之下,他應當負全部的談 話的責任,可見嬌蕊和振保的事,他全部知道。

  再過了一站,他便下車了。振保沉默了一會,並不朝她看,向空中問道:「怎 麼樣?你好麼?」嬌蕊也沉默了一會,方道:「很好。」還是剛才那兩句話,可是 意思全兩樣了。振保道:「那姓朱的,你愛他麼?」嬌蕊點點頭,回答他的時候, 卻是每隔兩個字就頓一頓,道:「是從你起,我才學會了,怎樣,愛,認真的…… 愛到底是好的,雖然吃了苦,以後還是要愛的,所以……」振保把手捲著她兒子的 海裝背後垂下的方形翻領,低聲道:「你很快樂。」嬌蕊笑了一聲道:「我不過是 往前闖,碰到什麼就是什麼。」振保冷笑道:「你碰到的無非是男人。」嬌蕊並不 生氣,側過頭去想了一想,道:「是的,年紀輕,長得好看的時候,大約無論到社 會上做什麼事,碰到的總是男人。可是到後來,除了男人之外總還有別的……總還 有別的……」

  振保看著她,自己當時並不知道他心頭的感覺是難堪的妒忌。嬌蕊道:「你呢 ?你好麼?」振保想把他的完滿幸福的生活歸納在兩句簡單的話裡,正在斟酌字句 ,抬起頭,在公共汽車司機人座右突出的小鏡子裡,看見他自己的臉,很平靜,但 是因為車身的嗒嗒搖動,鏡子裡的臉也跟著顫抖不定,非常奇異的一種心平氣和的 顫抖,像有人在他臉上輕輕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臉真的抖了起來,在鏡子裡,他 看見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為什麼,他也不知道。在這一類的會晤裡,如果必須有 人哭泣,那應當是她。這完全不對,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應當是她哭,由他來 安慰她的。她也並不安慰他,只是沉默著,半晌,說:「你是這裡下車罷?」

  他下了車,到廠裡照常辦事。那天是禮拜六,下午放假。十二點半他回家去, 他家是小小的洋式石庫門巷堂房子,可是臨街,一長排都是一樣,淺灰水門汀的牆 ,棺材板一般的滑澤的長方塊,牆頭露出夾竹桃,正開著花。裡面的天井雖小,也 可以算得是個花園,應當有的他家全有。藍天上飄著小白雲,街上賣笛子的人在那 裡吹笛子,尖柔扭捏的東方的歌,一扭一扭出來了,像繡像小說插圖裡畫的夢,一 縷白氣,從帳裡出來,漲大了,內中有種種幻境,像懶蛇一般要舒展開來,後來因 為太瞌睡,終於連夢也睡著了。

  振保回家去,家裡靜悄悄的,七歲的女兒慧英還沒放學,女僕到幼稚園接她去 了。振保等不及,叫煙鸝先把飯開上桌來,他吃得很多,彷彿要拿飯來結結實實填 滿他新裡的空虛。

  吃完飯,他打電話給篤保,問他禮物辦好了沒有。篤保說看了幾件銀器,沒有 合適的。振保道:「我這裡有一對銀瓶,還是人家送我們的結婚禮,你拿到店裡把 上頭的字改一改,我看就行了。他們出的份子你去還給他們。就算是我捐的。」篤 保說好,振保道:「那你現在就來拿罷。」他急於看見篤保,探聽他今天早上見著 嬌蕊之後的感想,這件事略有點不近情理,他自己的反應尤為荒唐,他幾乎疑心根 本是個幻像。篤保來了,振保閒閒地把話題引到嬌蕊身上,篤保磕了磕香煙,做出 有經驗的男子的口吻,道:「老了。老得多了。」彷彿這就結束了這女人。

  振保追想恰才那一幕,的確,是很見老了。連她的老,他也妒忌她。他看看他 的妻,結了婚八年,還是像什麼事都沒經過似的,空洞白淨,永遠如此。

  他叫她把爐台上的一對銀瓶包紮起來給篤保帶去,她手忙腳亂掇過一張椅子, 取下椅墊,立在上面,從櫥頂上拿報紙,又到抽屜裡找繩子,有了繩子,又不夠長 ,包來包去,包得不成模樣,把報紙也搠破了。振保恨恨地看著,一陣風走過去奪 了過來,唉了一聲道:「人笨事皆難!」煙鸝臉上掠過她的婢妾的怨憤,隨即又微 笑,自己笑著,又看看篤保可笑了沒有,怕他沒聽懂她丈夫說的笑話。她抱著胳膊 站在一邊看振保包紮銀瓶,她臉上像拉上了一層白的膜,很奇怪地,面目模糊了。

  篤保有點坐不住——到他們家來的親戚朋友很少有坐得住的——要走。煙鸝極 力想補救方纔的過失,振作精神,親熱地挽留他:「沒事就多坐一會兒。」她瞇細 了眼睛笑著,微微皺著鼻樑,頗有點媚態。她常常給人這麼一陣突如其來的親熱。 若是篤保是個女的,她就要拉住他的手了,潮濕的手心,絕望地拉住不放,使人不 快的一種親熱。

  篤保還是要走,走到門口,恰巧遇見老媽子領著慧英回來,篤保從褲裡摸出口 香糖來給慧英,煙鸝笑道:「謝謝二叔,說謝謝!」慧英扭過身子去,篤保笑道: 「喲!難為情呢!」慧英扯起洋裝的綢裙蒙住臉,露出裡面的短褲,煙鸝忙道:「 噯,噯,這真難為情了!」慧英接了糖,仍舊用裙子蒙了頭,一路笑著跑了出去。

  振保遠遠坐著看他那女兒,那舞動的黃瘦的小手小腿。本來沒有這樣的一個孩 子,是他把她由虛空之中喚了出來。

  振保上樓去擦臉,煙鸝在樓底下開無線電聽新聞報告,振保認為這是有益的, 也是現代主婦教育的一種,學兩句普通話也好。他不知道煙鸝聽無線電,不過是願 意聽見人的聲音。

  振保由窗子裡往外看,藍天白雲,天井裡開著夾竹桃,街上的笛子還在吹,尖 銳扭捏的下等女人的嗓子。笛子不好,聲音有點破,微覺刺耳。

  是和美的春天的下午,振保看著他手造的世界,他沒有法子毀了它。

  寂靜的樓房裡曬滿了太陽。樓下的無線電裡有個男子侃侃發言,一直說下去, 沒有完。

  振保自從結婚以來,老覺得外界的一切人,從他母親起,都應當拍拍他的肩膀 獎勵有加。像他母親是知道他的犧牲的詳情的,即使那些不知道底細的人,他也覺 得人家欠著他一點敬意,一點溫情的補償。人家也常常為了這個說他好,可是他總 嫌不夠,因此特別努力地去做份外的好事,而這一類的還是向來是不待人兜攬就黏 上身來的。他替他弟弟篤保還了幾次債,替他娶親,替他安家養家。另外他有個成 問題的妹妹,為了她的緣故,他對於獨身或喪偶的朋友格外熱心照顧,替他們謀事 ,籌錢,無所不至。後來他費了許多周折,把他妹妹介紹到內地一個學校裡去教書 ,因為聽說那邊的男教員都是大學新畢業,還沒結婚的。可是他妹子受不了苦,半 年的合同沒滿,就鬧脾氣回上海來了。事後他母親心疼女兒,也怪振保太冒失。

  煙鸝在旁看著,著實氣不過,逢人就叫屈,然而煙鸝很少機會遇見人。振保因 為家裡沒有一個活潑大方的主婦,應酬起來寧可多花兩個錢,在外面請客,從來不 把朋友往家裡帶。難得有朋友來找他,恰巧振保不在,煙鸝總是小心招待,把人家 當體己人,和人家談起振保:「振保就吃虧在這一點——實心眼兒待人,自己吃虧 !唉,張先生你說是不是?現在這世界是行不通的呀!連他自己的弟弟妹妹也這麼 忘恩負義,不要說朋友了,有事找你的時候來找你——沒有一個不是這樣!我眼裡 看得多了,振保一趟一趟吃虧還是死心眼兒。現在這時世,好人做不得的呀!張先 生你說是不是?」朋友覺得自己不久也會被歸入忘恩負義的一群,心裡先冷了起來 。振保的朋友全都不喜歡煙鸝,雖然她是美麗嫻靜的最合理想的朋友的太太,可以 作男人們高談闊論的背景。

  煙鸝自己也沒有女朋友,因為不和人家比著,她還不覺得自己在家庭中地位的 低落。振保也不鼓勵她和一般太太們來往,他是體諒她不會那一套,把她放在較生 疏的形勢中,徒然暴露她的短處,徒然引起許多是非。她對人說他如何如何吃虧, 他是原宥她的,女人總是心眼兒窄,而且她不過是衛護他,不肯讓他受一點委屈。 可是後來她對老媽子也說這樣的話了,他不由得要發脾氣干涉。又有一次,他聽見 她向八歲的慧英訴冤,他沒做聲,不久就把慧英送到學校裡去住讀。於是家裡更加 靜悄悄起來。

  煙鸝得了便秘症,每天在浴室裡一坐坐上幾個鐘頭——只有那個時候是可以名 正言順地不做事,不說話,不思想;其餘的時候她也不說話,不思想,但是心裡總 有點不安,到處走走,沒著落的,只有在白色的浴室裡她是定了心,生了根。她低 頭看著自己雪白的肚子,白皚皚的一片,時而鼓起來些,時而癟進去,肚臍的式樣 也改變,有時候是甜淨無表情的希臘石像的眼睛,有時候是突出的怒目,有時候是 邪教神佛的眼睛,眼裡有一種險惡的微笑,然而很可愛,眼角彎彎的,撇出魚尾紋 。

  振保帶煙鸝去看醫生,按照報紙上的廣告買藥給她吃,後來覺得她不甚熱心, 彷彿是情願留著這點病,挾以自重。他也就不管了。

  某次他代表廠方請客吃中飯,是黃梅天,還沒離開辦公室已經下起雨來。他雇 車兜到家裡去拿雨衣,路上不由得回想到從前,住在嬌蕊家,那天因為下了兩點雨 ,天氣變了,趕回去拿大衣,那可紀念的一天。下車走進大門,一直包圍在回憶的 淡淡的哀愁裡。進去一看,雨衣不在衣架上。他心裡怦的一跳,彷彿十年前的事又 重新活了過來。他向客室裡走,心裡繼續怦怦跳,有一種奇異的命裡注定的感覺。 手按在客室的門鈕上,開了門,煙鸝在客室裡,還有個裁縫,立在沙發那一頭。一 切都是熟悉的,振保把心放下了,不知怎的驀地又提了上來。他感到緊張,沒有別 的緣故,一定是因為屋裡其他的兩個人感到緊張。

  煙鸝問道:「在家吃飯麼?」振保道:「不,我就是回來拿件雨衣。」他看看 椅子上擱著的裁縫的包袱,沒有一點潮濕的跡子,這雨已經下了不止一個鐘頭了。 裁縫腳上也沒穿套鞋。裁縫給他一看,像是昏了頭,走過去從包袱裡抽出一管尺來 替煙鸝量尺寸。煙鸝向振保微弱地做了手勢道:「雨衣掛在廚房過道裡陰乾著。」 她那樣子像是要推開了裁縫去拿雨衣,然而畢竟沒動,立在那裡被他測量。

  振保很知道,和一個女人發生關係之後,當著人再碰她的身體,那神情完全是 兩樣的,極其明顯。振保冷眼看著他們倆。雨的大白嘴唇緊緊貼在玻璃窗上,噴著 氣,外頭是一片冷與糊塗,裡面關得嚴嚴的,分外親切地可以覺得房間裡有這樣的 三個人。

  振保自己是高高在上,瞭望著這一對沒有經驗的姦夫淫婦。他再也不懂:「怎 麼能夠同這樣的一個人?」這裁縫年紀雖輕,已經有點傴僂著,臉色蒼黃,腦後略 有幾個癩痢疤,看上去也就是一個裁縫。

  振保走去拿他的雨衣穿上了,一路扣鈕子,回到客廳裡來,裁縫已經不在了。 振保向煙鸝道:「待會兒我不定什麼時候回來,晚飯不用等我。」煙鸝迎上前來答 應著,似乎還有點心慌,一雙手沒處安排,急於要做點事,順手捻開了無線電。又 是國語新聞報告的時候,屋子裡充滿另一個男子的聲音。振保覺得他沒有說話的必 要了,轉身出去,一路扣鈕子。不知怎麼有那麼多的鈕子。

  客室裡大敞著門,聽得見無線電裡那正直明朗的男子侃侃發言,都是他有理。 振保想道:「我待她不錯呀!我不愛她,可是我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我待她 不能算壞了。下賤東西,大約她知道自己太不行,必須找個比她再下賤的。來安慰 她自己。可是我待她這麼好,這麼好——」

  屋裡的煙鸝大概還是心緒不寧,啪地一聲,把無線電關上了。振保站在門洞子 裡,一下子像是噎住了氣,如果聽眾關上無線電,電台上滔滔說的人能夠知道的話 ,就有那種感覺——突然的堵塞,脹悶的空虛。他立在階沿上,面對著雨天的街, 立了一會,黃包車過來兜生意,他沒講價就坐上拉走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階沿上淹了一尺水,暗中水中的家彷彿大為變了,他看了覺 得合適。但是進得門來,嗅到那嚴緊暖熱的氣味,黃色的電燈一路照上樓梯,家還 是家,沒有什麼兩樣。

  他在大門口脫下濕透的鞋襪,交給女傭,自己赤了腳上樓走到臥室裡,探手去 摸電燈的開關。浴室裡點著燈,從那半開的門望進去,淡黃白的浴間像個狹長的軸 。燈下的煙鸝也是本色的淡黃白。當然歷代的美女畫從來沒有採取過這樣尷尬的題 材——她提著褲子,彎著腰,正要站起身,頭髮從臉上直披下來,已經換了白地小 花的睡衣,短衫摟得高高的,一半壓在頷下,睡褲臃腫地堆在腳面上,中間露出長 長一截白蠶似的身軀。若是在美國,也許可以作很好的草紙廣告,可是振保匆匆一 瞥,只覺得在家常中有一種污穢,像下雨天頭髮窠裡的感覺,稀濕的,發出翁郁的 人氣。

  他開了臥室的燈,煙鸝見他回來了,連忙問:「腳上弄濕了沒有?」振保應了 一聲道:「馬上得洗腳。」煙鸝道:「我就出來了。我叫余媽燒水去。」振保道: 「她在燒。」煙鸝洗了手出來,余媽也把水壺拎了來了。振保打了個噴嚏,余媽道 :「著涼了罷!可要把門關起來?」振保關了門獨自在浴室裡,雨下得很大,忒啦 啦打在玻璃窗上。

  浴缸裡放著一盆不知什麼花,開足了,是嬌嫩的黃,雖沒淋到雨,也像是感到 了雨氣,腳盆就放在花盆隔壁,振保坐在浴缸的邊緣,彎腰洗腳,小心不把熱水濺 到花朵上,低下頭的時候也聞見一點有意無意的清香。他把一條腿擱在膝蓋上,用 手巾揩乾每一個腳趾,忽然疼惜自己起來。他看著自己的皮肉,不像是自己在看, 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個愛人,深深悲傷著,覺得他白糟蹋了自己。

  他趿了拖鞋出來,站在窗口往外看。雨已經小了不少,漸漸停了。街上成了河 ,水波裡倒映著一盞街燈,像一連串射出去就沒有了的白金箭鏃。車輛行過,「鋪 啦鋪啦」拖著白爛的浪花,孔雀屏似的展開了,掩了街燈的影子。白孔雀屏裡漸漸 冒出金星,孔雀尾巴漸長漸淡,車過去了,依舊剩下白金箭鏃,在暗黃的河上射出 去就沒有了,射出去就沒有了。

  振保把手抵著玻璃窗,清楚地覺得自己的手,自己的呼吸,深深悲傷著。他想 起碗櫥裡有一瓶白蘭地酒,取了來,倒了滿滿一玻璃杯,面向外立在窗口慢慢呷著 。煙鸝走到他背後,說道:「是應當喝口白蘭地暖暖肚子,不然真要著涼了。」白 蘭地的熱氣直衝到他臉上,他變成火眼金睛,掉過頭來憎惡地看了她一眼。他討厭 那樣的慇勤囉唆,尤其討厭的是:她彷彿在背後窺伺著,看他知道多少。

  以後的兩個禮拜內煙鸝一直窺伺著他,大約認為他並沒有改常的地方,覺得他 並沒有起疑,她也就放心下來,漸漸地忘了她自己有什麼可隱藏的。連振保也疑疑 惑惑起來,彷彿她根本沒有任何秘密。像兩扇緊閉的白門,兩邊陰陰點著燈,在曠 野的夜晚,拚命地拍門,斷定了門背後發生了謀殺案。然而把們打開了走進去,沒 有謀殺案,連房屋都沒有,只看見稀星下的一片荒煙蔓草——那真是可怕的。

  振保現在常常喝酒,在外面公開地玩女人,不像從前,還有許多顧忌。他醉醺 醺回家,或是索性不回來。煙鸝總有她自己的解釋,說他新添上許多推不掉的應酬 。她再也不肯承認這與她有關。她固執地向自己解釋,到後來,他的放浪漸漸顯著 到瞞不了人的程度,她又向人解釋,微笑著,忠心地為他掩飾。因之振保雖然在外 面鬧得不像樣,只差把妓女往家裡帶,大家看著他還是個頂天立地的好人。

  一連下了一個月的雨。有一天,老媽子說他的訪綢衫洗縮了,要把貼邊放下來 。振保坐在床上穿襪子,很隨便的樣子,說道:「讓裁縫拿去放一放罷。」余媽道 :「裁縫好久不來了。不知下鄉去了沒有。」振保心裡想:「哦?就這麼容易就斷 掉了嗎?一點感情也沒有——真是齷齪的!」他又問:「怎麼?端午節沒有來收帳 麼?」余媽道:「是小徒弟來的。」這余媽在他家待了三年了,她把小褂褲疊了放 在床沿上輕輕拍了它一下,雖然沒朝他看,臉上那溫和蒼老的微笑卻帶著點安慰的 意味。振保生起氣來。

  那天下午他帶著個女人出去玩,故意兜到家裡來拿錢。女人坐在三輪車上等他 。新晴的天氣,街上的水還沒退,黃色的河裡有洋梧桐團團的影子。對街一帶小紅 房子,綠樹帶著青暈,煙囪裡冒出濕黃煙,低低飛著。振保拿了錢出來,把洋傘打 在水面上,濺了女人一身水。女人尖叫起來,他跨到三輪車上,哈哈笑了,感到一 種拖泥帶水的快樂。抬頭望望樓上的窗戶,大約是煙鸝立在窗口向外看,像是浴室 裡的牆上貼了一塊有黃漬的舊把累絲茶托,又像一個淺淺的白碟子,心子上沾了一 圈茶污。振保又把洋傘朝水上打——打碎它!打碎它!

  砸不掉他自造的家,他的妻,他的女兒,至少他可以砸碎他自己。洋傘敲在水 上,腥冷的泥漿飛到他臉上來,他又感到那樣戀人似的疼惜,但同時,另有一個意 志堅強的自己站在戀人的對面,和她拉著,扯著,掙扎著——非砸碎他不可,非砸 碎他不可!

  三輪車在波浪中行駛,水濺潮了身邊那女人的皮鞋皮夾子與衣服,她鬧著要他 賠。振保笑了,一隻手摟著她,還是去潑水。

  此後,連煙鸝也沒法替他辯護了。振保不拿錢回來養家,女兒上學沒有學費, 每天的小菜錢都成問題。煙鸝這時候倒變成了一個勇敢的小婦人,快三十的人了, 她突然長大了起來,話也說得流利動聽了,滔滔向人哭訴:「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呵 !真是要了我的命——一家老小靠他一個人,他這樣下去廠裡的事情也要弄丟了… …瘋了心似的,要不就不回來,一回來就打人砸東西。這些年了,他不是這樣的人 呀!劉先生你替我想想,你替我想想,叫我這日子怎麼過?」

  煙鸝現在一下子有了自尊心,有了社會地位,有了同情與友誼。振保有一天晚 上回家來,她坐在客廳裡和篤保說話,當然是說的他,見了他就不開口了。她穿著 一身黑,燈光下看出憂傷的臉上略有些皺紋,但仍然抽一種沉著的美。振保並不沖 台拍凳,走進去和篤保點頭寒暄,燃上一支香煙,從容坐下談了一會時局與股票, 然後說累了要早點睡,一個人先上樓去了。煙鸝簡直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彷彿她 剛才說了謊,很難加以解釋。

  篤保走了之後,振保聽見煙鸝進房來,才踏進房門,他便把小櫃上的台燈熱水 瓶一掃掃下地去,豁朗朗跌得粉碎。他彎腰揀起台燈的鐵座子,連著電線向她擲過 去,她急忙返身向外逃。振保覺得她完全被打敗了,得意之極,立在那裡無聲地笑 著,靜靜的笑從他的眼裡流出來,像眼淚似的流了一臉。

  老媽子拿著笤帚與簸箕立在門口張了張,振保把門關了,她便不敢近來。振保 在床上睡下,直到半夜裡,被蚊子咬醒了,起來開燈。地板正中躺著煙鸝一雙繡花 鞋,微帶八字式,一隻前些,一隻後些,像有一個不敢現形的鬼怯怯向他走過來, 央求著。振保坐在床沿上,看了許久。再躺下的時候,他歎了口氣,覺得他舊日的 善良的空氣一點一點偷著走近,包圍了他。無數的煩憂與責任與蚊子一同嗡嗡飛繞 ,叮他,吮吸他。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

  (一九四四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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