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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清朝康熙三年春天,離李自成之死已經十九個年頭過去了。這是陽曆四月的天 氣,高峻的茅廬山1,處處是蒼翠的松樹,懸崖上開著繁茂的杜鵑花。在茅廬山的 最高處,有一片比較平坦的山坡,微微有點傾斜。這山坡有三里長,一里半寬。原 來就有一座山寨,不知是哪個朝代前來逃避官府的流民修築的,後來荒廢了,寨牆 倒塌了,房屋變成了廢墟。只是近幾年來李來亨的人馬來到興山一帶,才派兵了上 來重新修復了寨牆,蓋了一些房屋。山上有泉水,可以供幾千人飲用。只是這裡在 軍事上是個絕地,倘若被敵人截斷了唯—一條下山的路,就得困死山上。這一點李 來亨十分清楚,他的祖母、如今仍被稱為太后的高夫人心裡也十分清楚。目前局勢 一天比一天壞,李來亨不打算離開茅廬山,高夫人也不打算離開茅廬山。當年大順 的舊人,如今剩下的很少了,這些人今天都集中在茅廬山周圍,要盡他們的力量同 清兵戰鬥到底。

  1茅廬山——在湖北興山境內,離興山城大約70里路。這一帶的地理形勢十分 險要,望不盡的千山萬壑,高峰插天。往西去接連著巴蜀,往北去接連著鄖襄地區。 巫山山脈聳峙在西邊,荊山山脈橫貫在東邊。往南去便是秭歸和香溪,瀕臨大江。 這大江在這一段又叫作西陵峽。從茅廬山到西陵峽,道路險峻,林木茂密,易守難 攻。從茅廬山往西北,群山重疊,接著神農架的原始森林,再往西北就是大巴山。

  卻說這茅廬山頂,如今有了不少平房,也搭起了許多軍帳。其中有兩座相距幾 十丈遠的宅院。北邊的一座比較高大,有圍牆圍繞,裡邊有一座三層高的鼓樓。南 邊的一座稍微小一點。對這兩座宅院,將士們都有稱呼。北邊的一座,因為高夫人 在裡邊居住,人們按習慣稱之為慈慶宮,或者就叫作太后宮。南邊的一座住著李來 亨一家人,因為李來亨被南明永歷皇帝封為臨國公,所以這座宅院就被稱為國公府。 由於從山上到山下只有一條崎嶇的小路,過於險峻,上下運東西很不方便,所以有 好幾年高夫人和李來亨都住在山下邊叫作九蓮坪的地方。那裡比較寬闊,土地肥沃, 將士們在那裡耕種畜牧。那裡也是保衛茅廬山寨的最後一道門戶。李來亨為夔東十 三家之首,從那裡與各地方聯繫比較方便,派人馬出擊敵人也比較方便。只是到了 去年冬天,戰事愈來愈不利,高夫人和李來亨的母親黃夫人以及他的妻子為著防備 清兵隨時進攻,才退住茅廬山寨。凡是能夠戰鬥的將士們則都留在九蓮坪和周圍一 些地方,把守險要。

  在離慈慶宮前邊不遠處有一座簡陋的石牌坊,上刻「貞義」二字。一則南明永 歷皇帝曾敕封高夫人為「貞義夫人」,另則將士們也認為這兩個字最能寫出高夫人 為人的風骨。她有堅貞不屈的性格,也有忠義的性格,合到一起就是貞義,換別的 字就不能包含這麼具體貼切的內容。可是慈慶宮的大門上卻沒有匾額,沒有題詞。 這慈慶宮比九蓮坪原來的宮院,規模小得多了。從九蓮坪上來,大約十里地,沿山 都是參天大樹,在山頂不容易望清九蓮坪的情況,但有時天氣晴朗,從松樹的縫隙 中也可望見九蓮坪上人馬如豆,隱隱約約有些灰色的瓦房、褐色的茅房、灰白色的 帳篷。在中間高曠地方,有一些綠色琉璃瓦的屋脊,那便是高夫人在九蓮坪的宮院 了。儘管從茅廬山寨望下去,也是又低又小,但到了九蓮坪,就會發現它比許多房 子都要高大得多,而且大門外還有石獅子和石牌坊,都很壯觀。如今雖然已是四月 初夏季節,但茅廬山寨仍然十分涼爽,早晚都得穿著棉襖。

  這天,下午申時以後,有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女將,從外邊回來。她的鬢邊已 經有幾根白髮了,但目光有神,眉宇間仍保留著一股勃勃的英氣,只是英氣中掩不 住多年來的風霜憂患和內心痛苦,仔細看去,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而眼中也含有 憂鬱神情。她身上穿著便裝,半舊的紅緞裌襖,腰束杏黃絲絛,背著勁弓,插著羽 箭,掛著寶劍。她身後跟著不到十個女兵。往日在九蓮坪住的時候,她每天除練武 之外,也出去打獵。如今住在山頭,打獵沒法打了,寨牆外都是陡壁懸崖,沒有活 動地方,她只能到山下一里外一個空場中射箭練武。她來到高夫人宮門前時,守衛 的弟兄們對她躬身施禮。為首的向地插手說道:

  「娘娘回來了。」

  這位中年女將略點一點頭,沒有說話,昂然走進宮門。第二道宮門是幾個女兵 守衛,大家也是恭敬地向她行禮。她問道:

  「太后醒了麼?」

  一個女兵頭目答道:「太后早已醒來了,現在正在同老神仙說話,不許別人驚 動。」

  中年女將微微點頭,不願走進二門,以免打斷了高夫人和老神仙的談話。她向 東轉去,從角門進人東邊偏院,那是她自己住的院落。她一面走一面在心中感歎。 她知道老神仙的一番苦心,也知道高夫人要趁這個時候幫助老神仙寫成他寫的書。 可是如今清兵四面圍得十分嚴密,說不定不久就要向茅廬山寨進攻。能不能打退? 能不能突圍出去?看來高夫人並不作此打算,國公爺也不作此打算。那麼老神仙寫 的書如何能夠送得出去?中年女將懷著沉重的心情走進自己的院落。這院落也分前 後二進,前院只有幾間偏房,種了一些花木,二門裡邊才是住的小院,有三間小小 的上房。前院的偏房住著一個粗使的女僕,後邊的東西廂房住著她的女兵和一些丫 環。因為她的丈夫曾被封為忠王,所以她就被人稱為「忠娘娘」或「忠王妃」,而 她居住的偏院便成了忠妃宮。

  這個被稱為忠娘娘或忠王妃的中年女將一進大門,所有的女兵丫頭都來迎接她。 進人上房後,她心中苦悶,揮手讓大家都退了出去。她自己坐在椅子上,繼續想著 尚神仙同高夫人談話的事。她知道近四五年來尚神仙總在寫書,有時候也來問她從 前打仗的一些事情。她自己沒有看過尚神仙寫的書,但聽尚神仙左右的人說,因為 尚神仙已經七十多歲了,兩眼昏花,字寫得像棗子那麼大。他經常同高夫人談,同 老弟兄們談,把往年的許多大事都回想回想,晚上在燈光下寫書,有時停下筆來, 默默地流淚,淚珠久久地停在他的白鬍子上。儘管忠王妃沒有親自看見,但她對尚 神仙知道得太清楚了。她十來歲的時候,就同尚神仙隨著闖王和高夫人南征北戰。 她負過傷,是尚神仙把她治好的。她也害過病,是尚神仙把她醫好的。儘管她沒有 看見尚神仙如何在燈下寫書,如何默默地流淚,但他寫書流淚的影子就彷彿在她眼 前一樣。她想了一陣,又在心中歎息說:

  「唉!茅廬山已經臨到最後的日月,我們大家都要戰死,不會有一個人偷生苟 活,尚神仙這幾年的苦心會有用麼?唉!」

  在被茅廬山將士們稱為慈慶宮的正房裡,中間是高夫人平常接見部下和與人談 話的地方。現在她正面向南坐在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張式樣簡單的長桌, 桌前掛著已經舊了的繡著龍鳳的黃緞桌圍。椅子上也有黃緞的椅墊。儘管高夫人對 待老神仙如同家人一般,呼他「太醫」,呼他「尚神仙」,呼他「尚大哥」,十分 隨便和親切,但是尚神仙卻對她十分恭敬,始終保持著一部分君臣禮節。這不僅僅 是一個禮節問題,而且是他對大順朝深深懷念之情的一種自然流露。他現在坐在高 夫人左前邊的一把椅子上,這樣坐法也體現著一些君臣禮節。

  他們已經談了一大陣了。因為談到李自成剛剛死去時的那一段往事,同時又不 由得想著今天的處境,都感到心中沉痛。如今的局面確是到了最後的生死關頭。闖 王去世,已經將近十九年了,所有當年跟隨闖王起義打江山的老將差不多已經死完 了。最後剩下的一些名將都在今年正月間同清兵的一次惡戰中殉國了。從茅廬山來 說,如今還活在世上的也只剩下老神仙和老馬伕王長順兩個老人了。

  高夫人和老神仙都在默默中想著往事,有片刻工夫沒有再說話。高夫人幾次打 量老神仙,心裡懷著一種特別的親近和尊敬。親近的是,他是闖王最後一個深受信 任的得力膀臂。尊敬的是,這麼一個老頭子,如今還念念不忘大順朝的重大戰爭往 事和許多大小將士,想寫下來編成一部大書。只有他想起來做這樣一件事情,也只 有他能做這件事情。別人不會記得那麼清楚,也不會花幾年心血一點一點去寫。她 打量著老神仙,當年在臨汾一帶投軍的時候,他還只四十出頭的年紀。那時他是那 樣精神飽滿,雖是醫生,對騎馬射箭竟也不外行。如今過了差不多三十年的時光, 他的疏疏朗朗的白鬍鬚垂在胸前,眉毛也全白了,又粗又長,臉色像古銅鏡一樣。 雖然臉上有很深的皺紋,還有老年人長的黑斑,手臂上青筋暴起,上面也有黑斑, 可是他的牙齒還沒有落,精神也很健旺。看起來如果不是戰爭打到了面前,他會活 到八十歲,九十歲,甚至上百歲。如今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替大順朝留下一部信史, 對生死並不掛在心上。剛剛由於想到先皇帝死後那一段艱難日月,兩人一陣傷心, 不覺沉默下來。

  又過了片刻,老神仙抬起頭來,向高夫人說道:「太后,當時商量同明朝合力 滅虜,我因同玉峰他們在一起,沒有跟太后一起,細節曲折之處,雖然後來也聽太 後和別人談過,但事隔多年,記不太清楚。請太后再回想一下,向我再說一遍,我 好把這一件大事記下來。」

  高夫人說道:「年深日久,細微曲折的地方,我也不能全記清了。只能一面想, 一面說,說不周全,明天再說……」

  高夫人正要說下去,一個宮女匆匆進來,向高夫人跪下啟稟道:

  「國公府有一個打柴的老兵在山坡上被毒蛇咬傷,十分危險,派人來請尚太醫 前去救他。」

  高夫人一聽說是李來亨那裡的砍柴老兵,就對尚神仙說:「尚大哥,你趕快去 吧。今日我沒有別的事,你去救了那個老兵,回來我們繼續談吧。」

  尚神仙匆匆走了出去。

  高夫人因為午覺睡醒以後,頭髮蓬鬆,沒來得及梳理,就同尚神仙說起話來。 這時得空,便吩咐一個宮女來替她梳頭,她自己拿著一個銅鏡照看。六十歲的人了, 兩鬢和頭上已有許多白髮,人也確實老了,只是因為從二十來歲起一直過戎馬生活, 所以身子骨還比較硬朗。可是自從大順軍在山海關戰敗之後,這二十年的生活是多 麼艱難啊……

  那是在李自成死後不久。南明的何騰蛟正得到隆武皇帝的信任,他上一表章, 慷慨陳詞,主張將李過和高一功招撫過來,利用他們的兵力和清軍作戰。隆武採納 了他的建議,火速命何騰蛟相機行事,進行招撫。得到了皇帝的上諭,何騰蛟才膽 大起來,先派人前去傳達招撫的意思,送去了許多慰勞的金銀綢緞,隨後又派人前 去試探。

  這時大順軍老營中也在徘徊觀望。由於困難重重,李過一直沒有繼承皇位,只 是加緊著繼位的準備工作。忽然南明的使者來到,送來了慰勞的金銀綢緞,還有不 少糧食,提出合併抗清的主張,只是要共奉隆武帝為主,不能再用大順朝的名義。

  得到這使者的傳言之後,老營中立刻開會商議。重要的將領都參加了,大家爭 論得很凶。很多人堅決反對奉隆武帝為主,因為這樣必然要取消大順國號。經過十 八年的戰鬥,辛辛苦苦創建了大順國,如今光這一支就有二三十萬人馬,多是精兵, 為什麼要取消大順國號呢?這樣做難道對得起先皇帝李自成嗎?難道對得起許多死 去的將士嗎?

  在討論中,高一功比較持重。對於目前的困難處境,他想過多次。要在長江以 南建立大順國,站住腳步,很不容易。不去掉大順國號,既要同清軍為敵,又要同 明軍為敵,而百姓們對於明朝的正統觀念並沒有改變,對大順朝從來都視為流寇。 所以如果不同南明合作,不要說不能對抗清兵,連站穩腳步也很難。可是要取消大 順國號,奉南明朝廷為主,又顯然違背眾多將士的心意,而且李過會不會同意呢? 因此在大家爭吵的時候,他默默無言,不做主張。

  李過的心中也很矛盾。他很想繼承皇位,但也知道困難萬端,所以在會上也不 肯輕易拿出主張。等到散會之後,他才同高一功秘密地商量一陣。高一功說道:

  「如今只能以太后說話為主,才是正理。你給大後過繼,往日是她的侄兒,今 日就是她的兒子。凡事得稟明太后,才可決定。我雖是你的舅舅,太后的親弟弟, 但這事情我做不了主。我看我們還是稟明太后,看她做何主張,我們奉行懿旨,豈 不妥當?」

  李過一向非常尊重高夫人,也覺得只有高夫人拿出主張,全營才會聽從。於是 他同高一功一起來到高夫人帳中,將會議情況一五一十地作了稟奏。高夫人近來為 著李自成的死去和大順朝的困境也在日夜操心。剛才高一功和李過同將士們會議, 她雖然沒有參加,但聽了稟報後,她很明白,如今只能由她來拿出主張,而且要下 狠心,越快越好。說不定什麼時候清兵前來,就要打仗;一打仗大順軍就會四面臨 敵,困難更大。因此與南明合力抗清幾乎是勢在必行。如今她別的都不愁,愁的是 取消了大順國號,將士們心中會轉不過彎來,李過更未必甘心。可是不下這狠心, 就無法與南明合併。自古道: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又是大順朝,又是南明隆武朝 廷,如何共同抵禦滿洲強盜?她思前想後了一番,忽然望著李過說道:

  「我看非下狠心不可了。如今不是為著我們大順朝,而是為著中國;不是為著 李家繼承皇統,而是為著不讓胡人在中國長坐江山。我們李家的事好說,全中國都 被胡人統治,事情就大了。我這個太后說話,你們聽也好,不聽也好,我說出來, 你們再議論議論。」

  李過說:「清太后只管吩咐,兒子一定遵命行事。」

  高夫人說:「既然這樣,你們都不肯做主,我就做主了吧。」

  高一功說:「請太后做主吧。」

  高夫人忽然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以袖掩面,嗚咽了一陣,然後擦去眼淚,說道:

  「我們都曾跟著先皇帝打江山,出人戰場,並不害怕流血死亡。今日為大順數 十萬人馬著想,為我們中國漢人著想,不要為我太后著想,也不要為補之的繼承皇 位著想,我的主張是:可以忍痛取消大順國號,奉南明隆武帝為主。可是他必須對 胡人抵抗,不能投降;我們大順軍只能同他合起手來共同打胡人,不能跟著他投降 胡人,這一點必須說清楚,不能有絲毫含混。其次,我們雖然奉他為主,可是這大 順軍三十萬人馬不能拆散,仍由你們二位統率。以後糧秣軍餉,統由明朝按時間發 來。倘若軍餉來不了,我們就自己在駐地籌劃,朝廷不能干涉。此外,我們雖然取 消了大順國號,奉除武帝為主,可是我們先皇帝在大順軍中仍是先皇帝。」

  高一功插嘴說:「太后也仍是太后。」高夫人接著說:「我們的名義在大順軍 中照舊,不許他們侮辱我們一句話,連一個字也不許侮辱。我們尊重他的朝廷,他 也應該尊重我們原是大順朝的人。倘若在文字上還是什麼『寇』啊,『賊』啊,我 們立刻分手,這一點也必須講清,不能有絲毫含混。補之,你是如何主張?」

  李過說:「太后的主張也就是孩兒的主張。事到如今,為著中國不亡於胡人, 這大順國號可以取消。儘管我們血戰了將近二十年,死去將士不知多少,如今為著 胡人侵人內地,大敵當前,只好如此。可是太后說得對:我們的人馬不能拆散,仍 由我們自己統率。如何行軍打仗,我們既要盡忠報國,又不能受別人掣肘,更不能 投降胡人。」

  高一功說:「正是這個道理。」

  李過又說:「我們對先皇帝仍然稱為先皇帝,朝廷不能干預;我們對太后仍稱 太后,朝廷也不能說一句別的話。這些條款,不能有一點點讓步。」

  這樣,在高夫人面前經過一陣商議,主意就算決定了。以後長沙幾次派人來, 往返磋商。何騰蛟又馳奏隆武帝,建議給高夫人下一道褒美的敕書,封她為貞義夫 人。李過、高一功這一支人馬稱為忠貞營,李過由皇帝賜名李赤心。高一功多年來 以字行,現在也由皇帝賜名必正。

  這一切都準備好後,便由湖北巡撫堵允錫持著隆武皇帝的詔書前來。事前李過 和高一功已向全體將士宣佈,取消大順國號,奉明朝隆武帝為主,共同驅逐胡人。 將士們因為知道這是太后決定的,沒有人說別的話。但也有很多人因一時感情扭不 過來,而在背後暗暗落淚或失聲痛哭。經過一段時間才漸漸平靜下去。

  當堵允錫捧著隆武皇帝的敕書來到營中時候,李過、高一功整軍相迎,部隊軍 容整肅,十分壯觀。現在既然奉明朝為主,一切迎接詔書的儀式自然都不能缺少。 到了營中後,堵允錫和高夫人之間又是一番禮儀,這也是事前商量定了的。高夫人 對南明皇帝是臣,但在大順軍中仍是太后身份,堵允錫雖是明朝巡撫,但來到大順 營中,還是向高夫人行了跪拜大禮。當著堵允錫的面,高夫人對李過說了些訓誡的 話,無非是以後如何免除畛域之見,一心一意奉明朝皇上為主,矢忠矢勇,為國效 勞。

  按照事前擬定的條款,高夫人受封為貞義夫人,李過和高一功都封為候爵。大 順軍的這一支就稱為忠貞營,受湖廣總督何騰蛟的節制,從此就轉戰在湖南廣西一 帶。由於鄂西四川邊境一帶還有許多大順軍的余部,便派劉體純去那裡聯繫各部。 這也是高夫人的深謀遠慮,為著將來萬一在湖南江西一帶受了挫折,忠貞營好有一 個退路。

  後來隆武帝被清兵打敗、殺害了,桂王朱由榔即位,年號永歷,稱為永歷帝。 忠貞營就奉永歷帝為主,繼續同清兵作戰。但是南明的小朝廷實在不像話,門戶傾 軋,始終不斷。許多人不思如何抗擊清兵,而是爭權奪利,紛爭不休。永歷帝也是 個庸碌之材。李過鬱鬱不得志,病死在廣西。高一功在朝中也受到許多人的排斥, 一籌莫展,只得率領忠貞營,退回鄂西、夔東。不想路途上中了孫可望的埋伏,竟 被包圍起來。經過幾天苦戰,高一功陣亡了,許多將士陣亡了,幸而高夫人沒有受 傷,由李來亨死命保護,率領餘下的一兩萬人,退回到秭歸一帶。這時,大順軍的 舊部又陸續來到。郝搖旗來了,黨守素、塌天保、袁宗第等都來了。那時候在鄂西 四川陳部,一共有十三個領袖,都願意擁護永歷皇帝,共同跟清兵作戰,其實也是 為了自求生存。這十三家中包括王光恩兄弟,還包括原在川北的搖黃一支人馬。他 們要尊奉一個頭。當時劉體純、郝搖旗等都已受封為國公,李來亨也被封為寧國公。 十三家中眾多老將,有的是大順軍的舊人,也有的原是大順軍的敵人,十分複雜。 可是因為李來亨是李過的兒子,是李家的正支,高夫人又同他在一起,所以這十三 家就共推李來亨為首。名義上李來亨是十三家之首,實際上真正跟他一心一意抗擊 清兵的也只有大順軍的一些舊人。

  轉眼間離李自成死亡已將近十九年了。一年前局面變得險惡起來。永歷皇帝逃 到緬甸,被吳三桂捉回來,在昆明殺害。李定國也病死了。原來清兵分為幾路,一 路在東南對付鄭成功和張煌言;另一路在西南對付永歷帝和李定國。如今鄭成功退 到台灣,死了;張煌言也被捉到,在杭州殺害。東南平靜了,西南也平靜了,除台 灣還由鄭成功的兒子鄭經佔據之外,整個中國大陸都被清兵佔了。於是清兵騰出手 來專門向夔東十三家進攻。今年正月,袁宗第和郝搖旗在巴東境內被清兵打敗,殺 害了。劉體純也打了敗仗,決不投降,全家自縊,死得十分壯烈。清兵動員了四川、 山西、河南、湖北幾省的軍力,節節勝利,如今已把興山一帶李來亨的忠貞營四面 圍困。幾個月前進攻興山的清兵中了李來亨的埋伏,吃過一次敗仗,於是改變辦法, 暫不進攻,四面圍困,斷絕了糧食來源。

  如今茅廬山一帶同外邊已經不通消息。鹽,來不了了,幸而還有一些存貨,沒 有用完。糧食,也來不了了;各種軍資都斷了來源。打出去沒有力量,只能坐等著 困死此地。這情形人人都看得清楚。可是因為高夫人仍然健在,大家寧肯戰死在茅 廬山,不願說出任何怨言,暫時也沒有人逃出去投降清兵。可是局面如此艱難,誰 也不敢說能夠支持多久。李來亨為著防備清兵突然進攻,也防備內部有變,在一個 多月前已請高夫人由山下的九蓮坪移到山頭上的寨中居住。高夫人雖然很少下寨, 但對外邊的事樣樣都很清楚。如何部署,如何用兵,她常常作一些籌劃,告訴來亨。 局面就這麼支持下來……

  往事實在太多了。高夫人因為尚神仙需要她講說清楚,便在心裡回想了一遍。 確實有些細微情節想不起來,可是大關節處歷歷如在目前。想著想著,她覺得心中 酸痛,不免湧出熱淚。幸而屋子裡沒有別人打擾,她偶爾發出來一聲深深的歎息。 正在繼續回想,一個宮女進來啟稟:

  「太醫回來了。」

  高夫人抬頭一看,老神仙已經走進二道宮門。

  高夫人同尚神仙重新談起李自成死後忠貞營建立的一段情況。緬懷往事,他們 都心中難過,想著大順朝起來得也猛,失敗得也慘。從崇禎十三年進入河南,直到 打人北京,他們是節節勝利。可是突然之間竟然敗得那麼迅速,不過半年時間,大 順軍幾乎瓦解了。這道理高夫人常常思索,尚神仙也常常思索。就在他寫的這部書 中,有一段文字,專門談到大順朝興衰變化的道理。如今聽高夫人談過往事之後, 他不覺歎息,感慨地說道:

  「太后,有些盛衰道理,千古如出一轍。我們大順朝為什麼進人河南節節勝利, 後來又失敗得那麼快?這其中有一個道理,千古不變之理。不能完全說是天命。歐 陽修在《五代史》中有一句話說得很好:『雖曰天命,豈非人事?』人事處理得善 與不善,比什麼都關緊要。天道茫茫,並不可信。」

  高夫人點頭說:「尚大哥,自從我們大順朝失敗之後,你就留心讀古人詩書, 道理懂得很透闢。你說人事要緊,不完全是天命。我也常想,我們進到河南的時候, 河南年年災荒,官吏貪污,豪強騎在人民頭上,明朝的軍隊紀律敗壞,到處姦淫燒 殺。我們處處懲治貪官污吏,鎮壓豪強,剿兵安民,開倉放賑,不許官府向百姓征 糧。那些辦法正是老百姓做夢也在盼望的,所以他們就把闖王當成了救星,處處迎 降,歸順闖王。可是我們後來不斷地攻城破寨,不斷地打仗,老百姓本來想喘口氣, 安居樂業,就是沒法得到。他們的希望落空了。到崇禎十六年,我們佔領那麼多地 方,可是沒有把老百姓的事情安排好,在老百姓心裡沒有紮下根哪。這是我們最大 的失策。倘若我們有了根,在湖廣、山西各地府州縣都設了官,治理百姓,不用多 久,有兩年的時間,百姓嘗到了好處,我們也就有根了。縱然在山海關打了敗仗, 我們在這些地方的根基也不會動搖。我們再號召百姓同胡人打仗,百姓一定會起來 從軍。唉,我們的步子走得太快了,只想著趕快奪取江山,沒有把百姓的苦樂、亂 久思治的心情放在心上。」

  尚神仙說:「太后說得很是。自從在襄陽建立了新順朝,當年十月又到了西安, 大順國的規模就像那麼回事情了。人們只想著勝利,沒有想到會遇著挫折;只想到 勝利後再去恢復農桑,召集流亡,安撫百姓,沒有想到先恢復農桑,安撫百姓,再 出兵奪取江山。本末倒置了。這不是我們先皇帝一個人思慮不周啊,當時滿朝群臣 都是如醉如癡,縱然有人想說句勸諫的話,也不敢張口,更不敢在朝廷力爭。」

  高夫人說:「是的,後來情況跟以前就不一樣了,以前誰都能夠見我們先皇帝 說話,後來就不容易在他的面前說話了。他周圍有文臣武將一大群,一層一層文武 官職都設立了,他高高在上,有些話也聽不進去了。」

  尚神仙說:「我常常回想,李公子到得勝寨以前給闖王那一封長信,說了奪取 江山的建議,就是以河洛這一帶為立腳地,然後佔領整個中原,再一步進人關中, 暫且不去奪取北京,先派人到山東截斷漕運,再把山西全境佔領,這樣北京等於一 座死城。把這些地方都經營得差不多後,再從山東山西兩路出兵北京,如同瓜熟蒂 落,唾手可得。這麼好的建議,可惜後來被大家忘得一乾二淨。」

  高夫人說:「那時候我們上上下下都急於奪取崇禎的江山,萬沒有想到胡人會 進來。」

  尚神仙說:「胡人要來,是明擺著的事情,可是那時候文武群臣志得意滿,都 沒有把胡人放在心上。否則去北京的時候可以多去一些精兵,譬如說去三十萬或二 十幾萬,胡人來了,我們也不會敗給他們。可惜呀可惜呀,一步棋走錯了,吃了輕 敵的虧。當時胡人進來,大順軍對它狠狠地打一仗,北京城就不會失守,說不定吳 三桂也不會投降胡人。北京不丟掉,河南山西各地也就穩定下來了。可惜呀可惜呀, 當時竟然沒有一個有遠見的朝臣向先皇帝提出建議。」

  高夫人說:「我聽說李公子就有點擔心,連田玉峰也有點擔心,只是他們不肯 多說話,更不肯出面勸諫先皇帝罷了。」

  尚神仙說:「唉!李公子頭腦總是很清楚的,可惜後來死得不明不白,到底他 回河南是不是要為著自己別圖發展呢?」

  剛說到這裡,一個宮女進來向高夫人稟報,說有一個中年尼姑,從九蓮坪被護 送上來,要拜見太后娘娘,現在宮門外等候。高夫人問:

  「是近處的尼姑嗎?你給她點散碎銀子,讓她走吧。」

  宮女說:「不是近處尼姑,是遠路來的。」

  高夫人說:「如今清兵包圍得十分嚴密,遠路尼姑如何能夠來到,莫非是個奸 細?」

  宮女說:「看樣子不是。她能夠進來,一定有她的辦法,只是我們都沒有問。 送她上山來的是個老兵,他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派他護送尼姑上山,拜見太后娘 娘。」

  高夫人感到奇怪,問:「她帶有什麼東西呢?」

  宮女說:「她帶有一根鐵禪杖,如今放在宮門外,沒有帶進來。」

  高夫人又問:「她一定要見我嗎?」

  宮女說:「她一定要見見太后,說太后看見她就會認識的。」

  高夫人更加奇怪,對尚神仙說:「尚大哥,你先退避一下,我讓她進來見一見。」

  尚神仙立刻站起來,告辭退出。宮女們帶著寶劍,站到高夫人兩邊。隨即尼姑 躬身走了進來。她竟然沒有行佛家的雙手合十禮,而是撲下去向高夫人行了三跪九 叩大禮。之後伏在地上嗚咽哭泣。

  高夫人問:「你從哪裡來?」

  尼姑伏在地上說:「方外人特從王屋山來叩見娘娘陛下。」

  高夫人聽了,心中起了疑問:這王屋山上沒有認識的人哪,為什麼跑這麼遠來 見她呢?便說道:

  「你抬起頭來,讓我看一看。」

  尼姑仰起頭來,眼淚縱橫,嗚咽不止。高夫人看著,似乎面熟,但記不清了, 問道:

  「你到底是誰?」

  尼姑哭著說:「我本名紅霞,太后你怎麼忘了?」

  高夫人猛然一驚,再仔細看看,雖然相隔近二十年,可是這尼姑的眼睛、鼻子 還是紅霞的樣子,只是臉上有許多皺紋,加之風塵僕僕,大大不似當年了。特別是 頭髮已經剃光,穿著黑色僧衣,更不像當年的青年女將紅霞了。高夫人不覺潸然淚 下,哭了起來,哽咽著說:

  「紅霞,你是紅霞嗎?」

  「是的,娘娘,我就是紅霞。」

  「我不是做夢吧?」

  「我確實是紅霞,奉紅娘子之命,特來尋找太后。」

  高夫人心中又一動,忙問:「紅娘子現在哪裡?」

  紅霞哭著說:「自從李公子被殺以後,我們年年都在想念太后。在先皇帝和太 後離開長安以前那半年的時間中,我們幾次要去尋找太后,尋找皇上,為李公子兄 弟辯冤。」

  高夫人趕快說:「辯冤的事不用提了。李公子兄弟被殺之後,先皇帝已經後悔 了,明白殺得冤枉,可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後來就派人打聽你們的下落,始終得不 到音訊。你們到底到哪裡去了?怎麼會在王屋山上?又削髮當了尼姑?」

  紅霞說:「太后娘娘,說來話長,容我慢慢奏來吧。」說罷伏地痛哭,哽咽得 不能出聲。

  高夫人流著眼淚說:「你等一等,等一等。忠娘娘也天天掛心著你們。我叫她 來同你見面,一起聽一聽吧。」隨即命一個宮女,趕快去請忠娘娘前來。

  紅霞抬起頭來問:「忠娘娘是哪一位?」

  高夫人說:「就是你慧英妹妹。先皇帝離開西安往北京去前幾天,她同雙喜成 親了。只過了幾天夫妻生活,雙喜就隨著闖王到北京去,戰死在山海關。闖王退回 陝西境內後,追封雙喜為忠王,你慧英妹妹就被稱為忠王妃,大家又稱她忠娘娘。 唉!隨著我出生人死的姑娘們沒有一個有好的下場。慧梅你是知道的,在杞縣圉鎮 自盡。黑妞隨著你們在娘子關抵禦吳三桂和親兵,陣亡了。慧瓊嫁給張鼐,在江西 打仗的時候,張鼐受了傷。她為保護張鼐,跳起來撲向清兵,結果受傷被俘,不久 便被殺害了。如今只剩下慧英在我身邊。她同雙喜只做了幾天夫妻,也沒有留下遺 腹子,守寡守到今天。我身邊的姑娘沒有一個有好的下場。」說罷痛哭不止。

  這時忠王妃進了二門,紅霞趕緊站起來迎接。等慧英走到面前,她雙手合十, 念了句:

  「阿彌陀佛,可見到你啦!」

  慧英一把拉住她,來不及仔細打量她的面孔,不覺痛哭失聲。紅霞也痛哭起來。 高夫人和宮女們見此情景,也都非常難過,低頭落淚,哭了一陣。紅霞剛剛坐下, 尚神仙和王長順聽說了,不等傳呼,也一起趕了來。紅霞看見他兩個,都是滿頭白 發,鬍鬚根根如銀。而王長順因為受傷次數太多,身體看起來比尚神仙要衰老得多, 走路時右腿瘸得很厲害。大家又一陣傷心。稍微平靜一點後,高夫人吩咐說:

  「你們都坐下吧。同紅霞不見面已經二十年了,她和紅娘子沒有忘記我們,我 們也一直記掛著她們的生死。沒想到在目前這樣局面下,紅霞會來到這裡,我真是 做夢也沒有想到!紅霞,清兵四面包圍很嚴,方圓二百里內,出人的路都斷了,你 怎麼會進到山寨的?」

  紅霞說:「我知道敵兵四面包圍,可是我身上帶有銀子。有一些獵戶和砍柴的、 採藥的,我給他們一些銀子,他們就帶我一段一段走別人不能走的路,走了進來。 好在這二十年我住在王屋山,翻山越嶺,腿腳練得很好。我又帶了一把鐵禪杖,即 使遇著狼豺虎豹,也傷害不了我。」

  高夫人點頭說:「難得呀,紅霞,你有這麼一顆忠心,在這樣艱險的時日,想 辦法來同我見面。現在且不說別的事情,你坐下去,把這些年來你同你們紅帥如何 生活,給我們好好說一說。你這次來為的何事?說了以後,你明天趕快走吧,免得 遲了,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紅霞說道:「請太后聽我啟奏……」

  卻說大順朝永昌元年,也就是明朝崇禎十七年,清朝順治元年,七月下旬的一 天,紅霞隨著紅娘子於黃昏時候來到了王屋山下。冷嗖嗖的一陣秋風吹來,使她們 的心情格外淒涼。紅娘子背上的小兒已經死了,她們用刀挖了一個坑,將孩子埋在 地下。去河南的念頭已經打消了,可是到什麼地方去呢?她們的心中茫然無主。時 已黃昏,現在她們最要緊的是找一個安身之處度過今夜,明日再作計較。

  她們在馬上看見前邊的樹林子裡依稀冒出來一股炊煙,想著必有人家,也許是 一家獵戶。不管怎麼,她們身上還帶有銀子,不妨前去投宿。於是她們向著冒炊煙 的地方走去,一路走一路想:萬一那山村裡住著鄉勇,可怎麼好?她們人早已困了, 馬也很乏了。十幾天來不斷奔跑,不斷打仗,馬不曾好好地餵過草料,往日膘肥體 壯、毛色發光的兩匹戰馬,如今瘦骨伶仃,毛色無光。可是如果不去前邊尋找人家, 住的地方、吃的地方、喂牲口的地方,都不會有。這麼想著的時候,她們已經來到 一個小山包旁。那裡有一片樹林,樹林中露出幾間破舊的茅屋草舍,看來是貧寒的 獵戶人家。屋子裡聽見馬蹄聲,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紅娘子和紅霞趕快下 馬向老人施禮。老人將她們打量一眼,問道:

  「二位女將來到這裡,有什麼事情?」

  紅娘子說道:「請老怕不要害怕,我們原是從這裡路過。因為天色晚了,想在 老伯這裡投宿一晚,不知行不行?」

  老漢說:「我這裡地方雖然很窄,你們沒有別處可去,不妨在這裡住上一宿。 我家中有一老妻,雙目失明。還有一個兒子。我們父子靠打獵為生,今天他帶著野 味到城裡賣,路途很遠,恐怕要到初更天才能回來。你們把馬拴在門口的樹上,先 進來休息休息吧。」

  紅娘子和紅霞隨著老人走了進去。雙目失明的老大娘聽說來了投宿的人,又聽 出是女人聲音,感到奇怪,搭腔問道:

  「你們二位是從哪裡來的?」

  紅娘子正要回答,老人對他的老伴說:「你不要隨便打聽。趕快燒點熱水,讓 她們洗一洗,喝碗熱茶。家裡還有什麼東西,只管做出來,讓她們吃飽一點,明天 好繼續趕路。」

  紅霞說:「我們馬袋子裡頭還帶有一點乾糧,拿出來做一做大家吃吧。」

  老人說:「這也好。我們家裡只有雜面和去年的紅薯干,年成不好,和著野菜 度日。你們既帶有乾糧,不妨取出。」

  紅霞趕快到馬袋子裡取出一些乾糧交給老人。過了一陣,老婆婆將開水燒好, 照山裡人的習慣,往裡放了一些樹葉子,端來讓客人喝。紅娘子和紅霞正渴得喉嚨 冒火,趕緊吹涼,喝下肚去。老頭子乘這個時候飲了戰馬,又割了一些荒草堆在馬 的前面。

  吃過晚飯以後,老漢將紅娘子和紅霞引到另一個屋中,那裡的地上已經鋪了厚 厚的乾草,讓她們今晚就在那裡休息。老人說道:

  「你們放心吧。幾十里內沒有鄉勇,連大的村莊也沒有,只要後邊沒有追兵來, 你們可以安心睡覺,好生休息。」

  紅娘子聽了這話,心中一動。拿出來一點散碎銀子交給老漢,說道:

  「老伯,我們沒有別的報答,這些散碎銀子給你留下吧。」

  老漢起初不肯要,後來看這兩位女將那麼誠懇,也就收下了。說:「有了這銀 子,今年秋冬就餓不死了。」

  說完之後,他忽然忍不住,悄聲問道:「你們二位明天到底要往哪裡去,不妨 對我直說,這一帶的情況我還算清楚。」

  紅霞望望紅娘子,紅娘子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該將實情告訴老人。老人對紅娘子 說道:

  「我看你這位年輕女將,大概就是紅娘子,她是你的親將。如今你們兵敗之後, 無路可走,是不是這樣情形呢?」

  紅娘子吃了一驚,但看看老人,分明並無惡意,便說道:「實不瞞老伯,我正 是紅娘子,她是我的親將,姓范。老伯如何知道我是紅娘子呢?」

  老人說:「這一兩天到處哄傳你們的事情,我昨天進城賣牛,都聽說了。我還 知道你不但箭法好,而且善使彈弓,有時人追得過近,弓箭拉不開了,就用彈弓, 打一個中一個,說打鼻子,中不了眼睛。我聽到以後,正在琢磨你們二位逃到哪裡, 想不到你們竟然來到我這裡投宿。請你們放心,我不會坑害你們。你們二位打算到 何處去,不妨向我說明,我想辦法為你們帶路。」

  紅娘子說道:「老伯既然已經知道我是何人,又願意幫助我們,我實在說不盡 的感激。說實話,我現在無處可去。原來還想去河南,現在這念頭已經打消,只求 找一個地方暫時安身,以後的事情慢慢計較。」

  老人低頭想了一下,默默點頭,然後歎息一聲,說道:「既然你們二位只想找 一個暫時存身的地方,這倒不難。我有一個地方,不知你們二位願不願意前去?」

  紅娘子說:「只要能夠存身就好,現在講說不著挑瘦揀肥。」

  老人說:「這地方倒十分清靜,住下去萬無一失。」

  紅娘子和紅霞同時問道:「什麼地方?」

  老人說:「在王屋山上一個十分僻靜的地方,永樂年間修了一座尼庵。因為山 路險峻,很少人去尼庵上香敬神。那庵中有一位老尼姑,名叫靜修,時常下山化緣, 路過我這裡,就喝碗茶,歇歇腿腳。有時她一出去一兩個月,兩三個月,雲遊各地, 遠到山東境內,回來的時候,也在我這裡歇腳喝茶。萬一當天晚上回不到山上,就 在我這裡住上一宿。她看見我們家中有困難,也給一些銀錢賑濟我們。這已經許多 年了。有時候她自己不出來,命她的徒弟下山,也在我這裡休息打采。據我看這個 靜修老尼姑倒是一個很好的人,你們倘若願意到她那裡去,我明天就帶你們去,或 者讓我兒子帶你們去,到那裡暫時避一避風險。山下人絕不會知道。」

  紅娘子聽了,覺得這個地方倒是蠻好,奇怪的是這高山之上,斷崖硝壁,山路 崎嶇,怎麼會有尼庵呢?她望望紅霞,看出紅霞很願意去,便說道:

  「老伯說的這個地方,只要可以存身,我們就去。」

  老人說:「倘若你們要長留那裡,恐怕得出家為尼。要是暫時住一住,就不需 要出家。」

  紅娘子問:「要是長住,一定得削髮為尼麼?」

  老人說:「雖說你們兵敗之後,只剩下兩個人,可是你紅娘子的威名仍然在人 的心上,倘若萬一有人發現尼庵中住著兩個婦女,又不是尼姑,傳了開去,豈不是 大禍臨頭?不要說你們不得了,尼庵恐怕也要惹出大禍。」

  紅娘子還未答言,紅霞就說道:「紅帥,事到如今,我願意削髮為尼,不知紅 帥可肯不肯?」

  紅娘子說:「丈夫已經死了,兒子也死了,不削髮為尼,年輕輕的寡婦如何活 在當世?既然紅霞你有此心,我們就決定了吧。明天上得山去,到了尼庵,拜那位 靜修老尼為師,從此我們就出家了吧。」

  紅霞含著眼淚說:「只要紅帥肯,我怎麼也跟你到死。」

  這麼商定以後,約摸一更多天,老漢的兒子回來了,同紅娘子等見過之後,便 說起城裡的消息。說是到處都在紛傳,清兵就要進攻,山西各地都在反對闖王,另 外城裡已經知道紅娘子和紅霞突圍以後要奔往河南,只是從哪條路走卻不很清楚。 如今通往河南的山口已經被鄉兵截斷,到處都在搜索。聽到這樣消息,老人更著急 了,催促她們明天五更就動身上山。

  第二天雞叫時候,老漢老婆婆就先起來燒水做飯,然後讓紅娘子、紅霞和他們 的兒子飽飽地吃了一頓。吃飯時,老人忽然問道:

  「你們的戰馬如何處置?」紅娘子說:「戰馬留給老伯,你把它賣了出去也可 以度日。」

  老人搖搖頭說:「這戰馬你們是沒法帶上山的,山上小路人走都十分困難。但 是我也不能留下來賣掉,如果有人問我戰馬從何而來,你們的事情豈不敗露?」

  「那麼,老伯,你看怎麼辦呢?」

  「這戰馬只好放在王屋山下,任它往哪裡去。但不能放在近處,要放到三十里、 二十里以外。放在近處,被人看見,就知道你們仍在山裡頭。」

  紅霞插嘴問道;「難道我們把它放到二十里以外再回來上山嗎?」

  老人說:「不,這戰馬可以由我趕到遠處,走一條人跡罕至的路,放到深山裡 邊,解開韁繩,讓它們自己吃草去吧。如果遇著猛虎豹子,它們也許會被吃掉,那 就管不了那麼多了,你們只好斷了塵念,安心上山去吧。」

  飯後,她們把東西整理一下,告別了雙眼失明的老媽媽,跟著老人和他的兒子 離開了茅庵草舍,沿著樹林中一條路向王屋山邊走去。來到一個岔路口時,老人向 她們作別,牽著兩匹戰馬向另一個方向走去。紅娘子和紅霞望著戰馬的背影,馬也 回過頭來望望她們,發出蕭蕭悲鳴。她們不覺失聲嗚咽起來。老人和年輕獵戶也都 滾著眼淚歎息。她們一直等老人牽著戰馬走進密林以後,才哽咽著繼續上山。

  年輕獵戶帶著她們先在前山中轉來轉去,轉了半天,山勢逐漸高聳,道路也逐 漸險峻。快到中午時候,忽然從東邊樹林中傳來一聲巨吼。青年獵戶說了聲:「有 大蟲,小心!」她們立即將弓箭拿在手中,眼睛向左右前後去尋找老虎蹤跡。突然 一隻老虎從草叢中躥出,直向她們撲來。紅娘子眼疾手快,「嗖」一聲一箭射出, 正中老虎要害。那老虎跳了一跳,倒在地下,還在掙扎。紅霞又射出一箭,老虎不 再動了。青年獵人高興地說:

  「真是名不虛傳!」

  紅霞走到老虎身邊,從虎身上拔出兩支雕翎箭,對獵戶說:「回來的時候,你 想辦法把它背回去吧。」

  獵人點點頭,說:「這條猛虎皮,拿到城裡還可以換幾個錢。骨頭也可以賣給 藥房,做虎骨酒。」

  他們繼續往山上走去。獵人又說:「那尼庵中老尼姑和她徒弟們也都會武。平 時在尼庵的小院中練習劍法、刀法。棍法,就是不能射箭,因為地方大小了。有時 她們也來到下邊,在前山找一個空曠的地方練習射箭。」

  紅娘子奇怪地問道:「出家人清淨為本,怎麼還要練武呢?」

  獵人笑一笑說道:「她們也要防身護體。住在深山裡邊,難免不遇著虎豹野豬。 另外也怕壞人欺負她們。她們裡邊最年輕的只有十幾歲,還有幾個才二十出頭。」

  紅娘子問道:「可曾有人上山去欺負她們?」

  獵人說道:「這一帶人都知道她們那個地方不容易上去,離尼庵半里有一道門 戶,必須叫開門戶才能進去。進去以後還有第二道門戶,那是尼庵的山門,養了兩 條很凶的大狗在那裡守門。這且不說。前幾年有官軍經過這裡往河南去。一個軍官 聽說尼庵裡有尼姑長得很體面,派了一群兵了上山,預備抓幾個尼姑下來。不想惹 惱了老尼姑靜修師父,將這些兵丁和頭目痛打一頓,趕下山來,從此以後再沒有官 軍敢上去了。」

  紅霞問道:「她們也打獵麼?」

  獵人說:「她們都吃素,並不打獵,也不殺生,只是遇到虎豹攔路的時候,才 不得不射幾箭。」

  本來紅娘子一路心中十分沉重,有時酸痛難過,聽了獵戶這一番談話,倒是把 愁悶散開了,對紅霞微微一笑說:

  「我們上去也要吃素啊,以後也要禁止殺生了。」

  說著說著她們已經進了深山,道路越來越險峻了。這樣的路她們還很少走過。 有時幾乎沒有什麼路,硬是攀緣著石頭,攀緣著葛籐往上爬。倘若一步蹬空,就會 粉身碎骨。但這獵戶很有經驗,在最危險的地方,他從腰間解開一條粗麻繩,幫助 她們向上爬。這樣幾乎走了整整一天,黃昏時候才來到尼庵,果然離尼庵還很遠, 在很窄的山路上有一座柴門。那獵人十分熟悉,找了一根繩子拉了一下,聽見銅鈴 「當嘟當卿」響,聲音傳人山灣裡邊。尼庵就隱在那灣子裡,只是在柴門外還看不 清楚。這時一個年輕尼姑走了出來,她的身邊跟著兩條大狗。她隔著柴門望望獵人, 雙手合十,問詢道:

  「原來是施主,這兩位是哪裡來的?」

  獵人趕快回答說:「她們是落難的人,前來投奔靜修老師父。」

  那尼姑就將柴門打開,兩條狗很親熱地搖著尾巴迎接獵人。尼姑把柴門關好後, 就領著他們往裡邊走去。轉過一個彎,才看到一個小小的尼庵,蓋在懸崖下邊。尼 庵的山門已經開了,一個尼姑站在台階上等候。看見獵人來到,她雙手合十,笑著 說:

  「你怎麼帶著客人來了?走了一天吧?」

  獵人說:「從五更就動身,一直走到現在。」

  尼姑說:「趕快請進。」

  他們跟著尼姑進去,見了靜修老尼姑,獵人沒有說出紅娘子和紅霞的身份,只 說她們是落難之人,前來投奔,也懂得一些武藝,不知老師父肯不肯收留?

  老尼姑問道:「你爹怎麼說?」

  獵人說:「俺爹說她們願意在山上削髮為尼,只要師父你肯收留。如不肯收留, 就讓她們稍住幾天再投奔別處去。」

  老尼姑將紅娘子和紅霞上下打量一番,好像心中有些明白,說道:

  「到裡邊喫茶吧。你們中午打尖了沒有?」

  獵人說:「我們帶有乾糧,路上已經打尖,也喝了泉水。」

  關於路上射死一隻猛虎的事情,他們都沒有提,為的是恐怕老尼姑不主張隨便 殺生。這天晚上,老尼姑就安排紅娘子和紅霞在齋堂裡邊安歇,獵人在山門旁耳房 裡邊安歇。她並沒有多問別的話,也不許別的尼姑向客人多問話。青年獵人平時知 道老尼姑為人雖然很好,可是脾氣古怪,也不敢隨便說話。

  第二天早起吃過早齋,獵人告別下山去了。老尼姑把紅娘子、紅霞叫到面前, 也不問她們身世,只問道:

  「你們自己是願意在這裡修行,還是住幾天另往別處?」

  紅娘子說:「我們二人願意在這裡削髮修行,拜師父為師,只要師父肯收留。 如果師父不肯收留,我們只好住兩三天就下山去。」

  老尼姑說:「你們就留下吧,就做我的徒弟,一起修行。」

  紅娘子和紅霞趕緊跪下去對她磕頭。隨即有一個尼姑前來,剃去了她們的頭髮。 當剃髮的時候,她們真是百感交集,幾乎又落下眼淚。但她們竭力忍住了,知道不 能露出一點貪戀塵世的心情。這樣她們就雙雙成了尼姑,脫了俗裝,換上僧衣,在 尼庵中住了下來。

  在大順軍中多年,在轉戰途中,她們結識過一些尼姑,對尼庵生活有些瞭解, 所以現在隨著大家學習誦經,倒也不十分困難。她們每天除按時誦經之外,有時也 同眾尼姑在小院中練習武藝。她們的劍術刀法是那樣精熟高超,使大家極為驚異。 但自從她們來到這裡,師父靜修不許徒弟們問她們的家世。這庵中規矩向來如此, 師父不讓打聽的,大家就不打聽。譬如師父下山去雲遊,一去就是一個多月,長則 兩三個月,回來以後也只同一二個得力徒弟講一講去了些什麼地方,遇見些什麼事 情,其餘的徒弟都不能打聽。有時師父派一個徒弟下山去化緣,回來以後她也只向 師父稟報出外的情形。這一切已經成為習慣,所以現在大家也不隨便打聽紅娘子和 紅霞的來歷。

  紅娘子為此常常感到奇怪。她看出老尼姑是個飽經世故的人,可是為什麼不問 一下來路就收下她們當徒弟呢?收下後也不問她們的姓名,只給她們起了兩個法名, 她的法名叫圓靜,紅霞的法名叫圓能。紅霞心中也很納悶,可是紅娘子暗中叮囑: 師父不問,不許將她們的來龍去脈露出半句口風。

  這樣過了十來天。每天都是隨著大家做功課。可是到了晚上,別的尼姑都去齋 堂就寢以後,紅娘子總要在佛堂裡對著黃卷青燈,低聲誦經。師父也不干涉。有一 個管雜事的尼姑對師父說:「庵中燈油不多,這新來的圓靜每晚坐到深夜,其實也 不必,只要白天用心誦經就夠了。」師父擺擺頭,嚴厲地瞪她一眼,尼姑也就不敢 再說話了。

  這一夜紅娘子又在獨自誦經,一直誦到三更。外邊的風吹著山上的松林,澎湃 作聲。庵後一道山泉,直瀉而下,好似百丈瀑布,聲音十分雄壯。紅娘子坐在佛燈 下,聽著松濤聲,瀑布聲,有時還夾著遠遠傳來的野獸曝叫,她忽然想到她心愛的 戰馬,不知如今是否還在世間,是否也在想著主人,望著高山發出來蕭蕭悲鳴。她 更想到她的丈夫、兄弟,想到她三歲的兒子,他們都死得很慘。想到這裡,她不禁 伏在案上嗚咽起來,眼淚像山泉一樣奔流。

  正在這時,有一隻手在她肩上輕輕地拍了兩下。她機警地抬起頭來,趕緊去擦 眼淚,發現是她的師父靜修老尼姑站在面前。她趕快站起來,一面繼續擦眼淚,一 面卻不知說什麼好。老尼姑望著她,說道:

  「我知道你心裡難過,這十來天我什麼也不問你,是想讓你的心情慢慢平靜下 來,好比一個人身上有了傷,讓傷口慢慢地結癡,疼痛慢慢地止住。看起來你的心 還是忘不了塵世上的那些悲苦,你十分聰明,可是你的心並不專。你不要瞞我,你 可是紅娘子將軍?」

  紅娘子趕快答道:「不瞞師父,我正是紅娘子,師父何以知道?」

  老尼姑說:「打從你上山那時候起,我一眼看出來你絕不是平凡之人。儘管你 沒有穿盔甲,可是腰挎寶劍,身背勁弓,完全是英雄打扮。我雖然很少下山,但山 下的事情卻大都知道,紅娘子的事也早就聽說了。所以我一眼看出你的真實身份。 隨同你來的是你的親將,老百姓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我知道。我知道健婦營的首 領是紅娘子將軍,她有一些得力的女將,生死跟隨她不離開的,是紅霞,原來姓范, 同你是同鄉。你說她是不是紅霞?」

  紅娘子說:「不瞞師父,她就是紅霞。別人都陣亡了,如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逃上山來。萬般無奈,拜在師父腳下削髮為尼。倘若師父害怕惹禍,我明天就帶著 紅霞下山。好在我們現在已經成了尼姑,身穿僧衣,可以到處雲遊避難了,決不連 累師父。」

  老尼姑冷冷一笑,說道:「圓靜,你把我看成了什麼人?」

  紅娘子問道:「師父,你是何人?」

  老尼姑說:「你隨我前來。」

  說著,她拿起佛燈,在前面引路,來到後邊一個靜室。那裡供奉著彌勒菩薩。 打開菩薩身後的布慢,發現一道夾牆,輕輕一推,夾牆露出了一道小門。老尼姑說:

  「你向裡邊看去。」

  紅娘子一看,那裡邊是一張桌子,上邊放著盔甲寶劍,還有一部書,另外有一 面旗幟,疊好了放在桌子的一端。紅娘子十分奇怪,問道:

  「師父,這是從哪裡來的?為何藏在這裡?」

  老尼姑用手輕輕一拉,夾牆的門又關了起來,隨即拉上布幔,將供奉著彌勒佛 的佛案,緊貼著牆壁,恢復了原樣。老尼姑說道:

  「徒弟,我們還到前邊說話,這個地方輕易不要進來。」

  她們又走回紅娘子誦經的地方,坐下後,老尼姑問道:

  「你可聽說永樂年間,山東有一個名叫唐賽兒的女英雄起義的故事嗎?」

  紅娘子說:「雖然我從前不讀詩書,可是像唐賽兒造反的事,一代代口耳相傳, 徒弟江湖出身,豈能不知道呢?」

  老尼姑說:「你剛才看見的盔甲寶劍,還有一卷『天書』,一面旗幟,就是我 們的祖師唐賽兒生前用過的東西。」

  紅娘子大為驚奇,問道:「這東西為何到了此地,由師父藏起來?」

  老尼姑說:「我們的祖師唐賽幾起義以後,很快地佔領了許多州縣,可是那時 候永樂皇帝正是治世的時候,兵馬眾多,把我們祖師打敗了,抓到獄中。後來有徒 弟劫獄,將她救出。第二次又被抓進監獄,徒弟們又一次把她救出。永樂皇帝在北 京大怒,立刻下了嚴旨,在山東、河南、畿輔各地查訪我們祖師的行蹤,都傳說她 削髮為尼。永樂就下旨將這數省尼姑,除年紀老的和太小的,一起抓起來,一個一 個盤查。尼姑被抓了成千上萬,結果沓無蹤影,這案子過了幾年也就不了了之。他 怎能想到,我們的祖師有許多忠心耿耿的弟子,將她暗暗地保護起來,送到王屋山 上,選擇了這個地方,大家捐捨銀子,修建尼庵,從此我們祖師就住在這裡,招收 了幾個徒弟。又過了幾年,山東的弟子們慢慢地把她的寶劍找到了,盔甲找到了, 那一部『天書』也找到了,當時用的旗幟也找到了幾面。這些東西不是一起送來的, 今年送一點,明年送一點,經過十來年,都暗暗地送到這裡。我們的祖師就在這裡 禮佛修行,暗傳『白蓮』,一代代傳下來,到我已經是第十代了。我已是將近六十 的人,雖說這庵裡也有七八個徒弟,可是沒有一個可以繼承衣缽的,我常常為此操 心。不想你和紅霞來到庵裡,想是天不絕我。倘若我圓寂了,你就主持這個尼庵吧, 仍然唸經修行,暗傳白蓮。這山下邊那個豬戶,也是我們同道的人。還有山東、畿 輔、河南,很多地方都有我的信徒,只是他們都是好百姓,並沒有出家。你在這裡 修行吧。過些日子,我會帶你出去雲遊各地,同一些同道中人見一見。一旦我老得 不能下山,就靠你來主持了,不知你肯不肯繼承我的衣缽?」

  紅娘子立刻跪下,雙手合十,低頭說道:「只要師父看得起我,我願意聽從師 父的吩咐,決不會三心二意。」

  老尼姑說:「這樣就好辦。今夜我對你說的話,在這尼庵中我也只對幾個親信 的徒弟說明,平時就不必說了。」

  紅娘子又哭著說:「師父,我丈夫李公子和他兄弟被冤枉殺死,幸而我逃了出 來。後來我小兒子又中箭死了。我本來可以自盡,但我沒有自盡,為的是要向大順 皇上為李公子辯冤。聽說現在皇上御駕還在山西,我想寫一道奏本,辨明我丈夫兄 弟的冤情,師父你看可行不可行?」

  老尼姑說:「你丈夫和二公子被冤枉殺死,這事情我也聽說了,是要辯冤。倘 若你能寫個奏本,我可以親自替你送出去,想法遞交給大順皇帝。如今兵慌馬亂, 要寫可得快一點。」

  紅娘子說:「我可以寫,就怕詞不達意。」

  老尼姑說:「這沒關係。你只管寫出來,我替你潤色潤色。今後你還要多多練 習,一旦時候到了,能夠提筆寫出你要說的話。本來一般出家人,會不會寫都無所 謂,可是我們要時時想到祖師傳下來的一件大事啊,這大事也就是……」

  老尼姑說到這裡,不肯再說下去,但紅娘子默默點頭,表示她已經明白了。

  紅霞將上邊的經過,一面流淚,一面說給大家聽。聽的人也是不斷地流淚,有 時感動得抽咽起來。後來高夫人問道:

  「怎麼我沒聽先皇帝說起,收到你們的奏本?」

  紅霞說:「是的。老師父下山去十來天,又回到山上,說是大順皇帝已經過了 黃河。老師父一時無法找到,只好返回。可是我們並不死心,過了些日子,老師父 決定往西安去將紅娘子的奏本送給皇上。這一次紅娘子命我隨同老師父一起下山到 了河南境內,從那裡往南去,打算由孟津過黃河,從洛陽一路進潼關。沒有想到, 等我們趕到黃河邊上的時候,清兵已經過了黃河,我們的路走不通,只好又回到山 上。可是我們一直不死心,總想要讓我們皇上和太后都知道李公子兄弟死得冤枉。」

  說到這裡,紅霞嗚咽痛哭起來,高夫人也不免唏噓流淚,說:

  「紅霞,你不用說了。你一來到,我就告你說,李公子兄弟冤枉被殺,不久先 皇帝就深深地後悔了。這事情用不著再辯冤。你還是說說,你們後來又怎麼辦了呢?」

  紅霞說:「我們一直不死心。過了幾個月,到了第二年春天,知道清兵打進西 安,皇上到了湖廣,清兵在後邊追趕不放。到了秋天,風聞皇上已在湖廣境內死去, 可不知太后到哪裡去了。有人說,太后已投入長江自盡。我們為著查清太后的生死 下落,在順治三年,下了王屋山,先到洛陽,後到西安,又沿著由商洛去湖廣的那 條路,一面雲遊化緣,一面打探太后的消息。後來從荊州到武昌又到九江,到處傳 說不一,有的說太后沒有死,仍在人間,可不知逃往何處;有的說太后確實投江自 盡;又聽說有一支人馬改成忠貞營,由高將爺和補之將爺率領,可能太后也在忠貞 營裡。可是這時忠貞營已經到了廣西,路途不通,我們只好又退到王屋山。過了幾 年,我們第二次又出來尋找,走了幾個月,仍然得不到確切消息,只好又回到王屋 山。這樣我們年年掛念,月月掛念,有時我們暗暗祝告,望佛祖保佑,使太后平安 無事。沒有想到,就在去年,聽說幾省的清兵都往川東和洛陽一帶調遣,要攻打大 順軍的一支余部。我們想著太后是不是也在這裡?於是派一個尼姑出來,到襄陽住 了半月,果然打聽到,太后確實還在人間,住在興山茅廬山一帶。這個尼姑回到王 屋山以後,我同紅娘子決定下山。可是後來又說消息不一定確實,因為長江以南也 有一支人馬在抵抗清兵。是不是太后就在茅廬山一帶,不敢斷定。紅娘子才命令我 這一次一定要找到太后,當面見到太后,才算確實。所以我就來了。」

  高夫人哽咽說:「難得你們這一番忠心,你來看一看真不容易呀。這樣忠心, 實在叫我感動。你明天回去,回到王屋山,見了紅娘子,把我的話告她說吧。」

  紅霞說:「請太后吩咐。」

  高夫人說:「我知道她的忠心。叫她不必掛念我,好好唸經修行。大順朝早就 沒有了,我們現在在這裡,只是為著一股正氣,要同清兵作戰到底,死也就死在這 裡,決不偷生。你們好生修行,不必以我為念。」

  紅霞說:「太后,紅娘子卻不是這個意思。她叫我見到太后,立刻返回,然後 同我一起前來,死保太后,直到戰死。」

  高夫人說:「這話不要說了,你們一則不容易來到,二則你們兩個人來了,有 什麼用呢?千萬不必來了。」

  紅霞說:「話不能這麼說,紅娘子常常跟我言講,不管李公子兄弟死得多麼冤 枉,我們永遠忘不了大順朝。我們活著是大順朝的人,死了還是大順朝的鬼。我們 如今還都不老,四十幾歲的人,身強力壯,武藝也沒有丟掉,儘管只有兩個人前來, 我們還可以保著太后同清兵作戰。哪怕剩下一個人,也要為大順盡節,為中國盡節, 這是我們的心願。至於王屋山尼庵的事情,我們自會安排。跟著太后作戰,我們死 也甘心,毫無牽掛。我們一定要來,一定要來啊!」

  說到這裡,周圍人都失聲痛哭,連尚神仙和王長順也泣不成聲,高夫人更覺難 過。還是慧英怕高夫人過於悲傷,說道:

  「紅霞姐姐,你不要再說了,讓太后休息休息,你同我也去休息休息吧。」

  於是紅霞叩辭了高夫人,隨著慧英來到忠娘娘宮中休息。這天晚上,高夫人吩 咐為紅霞洗塵。山上已經很艱苦了,也沒有辦法多置什麼好菜,好在紅霞如今吃素。 吃飯的時候,大家盡可能避免談往事,免得又傷心起來。飯後,紅霞怕高夫人過於 疲累,不敢久坐,就同慧英回到忠妃宮去。

  慧英在大順軍的舊部中雖被大家稱為忠娘娘,可是她同紅霞在一起,親如姐妹, 不講究這些身份的差別了。她有許許多多內心的痛苦,二十年來無人可以細談,原 來的姐妹們都已死去,在高夫人面前她不願去觸碰這些傷痛,對別的女人談,又有 礙於自己的身份。如今紅霞住在她的宮中,這正是她將心中鬱結的痛苦吐出來的機 會。紅霞儘管十分勞累,但今晚也幾乎沒有一點瞌睡了。她也有她的痛苦。她是自 幼作為童養媳賣出來的,後來紅娘子起義,把她救出,她就死心塌地跟著紅娘子。 等到闖王在西安建國,她也結婚了。丈夫便是李巖的本家兄弟李俊。當李巖兄弟被 殺後,紅霞隨著紅娘子帶領一批男女親軍逃走,李俊率領二三百豫東將士在後邊阻 擋追兵,結果幾乎全部陣亡,而李俊死得最慘,身中十餘刀,尚在拚命抵抗。想起 這些,紅霞的痛苦也是一言難盡。今晚姐妹兩個好不容易見了面,追敘往事,說說 哭哭,哭哭說說,直到雞叫時候,方才睡去。

  這天晚上,除談她們個人的傷心往事外,紅霞也順便問到從前跟隨闖王的一些 老將的下落。聽到最近死去的郝搖旗、袁宗第、劉體純是那樣堅貞不屈,同清兵奮 戰到最後,決不投降,紅霞滿心肅然起敬,連聲說:「這才不辜負闖王當日對他們 的重用。」她們又談到田見秀和張鼐兩個人,慧英露出又不滿又惋惜的神色,說道:

  「唉,慧梅死了以後,張鼐同慧瓊在襄陽結了親。不管慧瓊對張鼐多麼溫柔體 貼,張鼐總是忘不下慧梅,對慧瓊冷冷淡淡。慧瓊每次見了我,總是悄悄地流淚哭 泣。可是她對張鼐不管怎麼都是十分溫存。在我們敗退武昌的時候,清兵追來了。 先皇帝命劉宗敏和田見秀率領幾千人馬出城作戰,被清兵打得大敗。先皇帝繼續往 東逃去。劉宗敏被俘了,死得令人可歌可泣,真是一條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張鼐 被清兵圍攻,受了重傷,還騎在馬上衝殺。慧瓊去救他,結果受傷被俘,死在敵人 手中。張鼐終因寡不敵眾,又失血過多,陣亡了。」

  「田見秀也身帶重傷,他的身子上邊壓著一個清兵死屍。第二天清兵退走以後, 他的親兵回來尋找他的屍體,結果他先看見了他們。親兵們把他抬到山裡一個百姓 家中,把他保護起來。後來他的傷勢痊癒了,但他已經看破紅塵,對於人間事萬念 都消,決定出家為僧。他的幾個親兵,平時受他的熏陶,也都願意跟他出家。就這 樣他們剃了頭髮,變成僧人,雲遊了許多地方。後來到了湖南黔陽縣境,看見有一 處風景很好,有一座古寺,已經沒有了和尚,他們就將古寺翻修一新,在那裡出家 住下來。老百姓因他們為人很好,常常周濟別人,所以也喜歡他們在那裡住下去。 好在清兵沒有到這個地方來,他們每日唸經禮佛,在四周圍種點蔬菜,種點莊稼。 後來我們知道他沒有死,還派人去看過他,希望他也到這裡來。可是他身子已經很 衰弱了,受的傷很重,當日流血太多。騎馬打仗的事,他已經不行了。據他對別人 說,他常常在夜間聽到松濤之聲,就想起來過去大軍作戰,想起我們的先皇帝,心 中再也平靜不下去。可是他這一生只能遁入空門了。兩三年前,聽說他已經死在那 裡,徒弟們在他的屍骨上修了一個磚塔,因為他原來字『玉峰』,出家後自稱『玉 和尚』,這磚塔上就刻著『玉和尚大師之墓』。」

  紅霞又問起原來一些老人的下落。慧英—一向他說明。只是有一個人她不清楚: 就是牛金星,不知到哪裡去了,這裡始終沒有得到他的真確消息。還有一個人,被 清兵提去審問時,始終不肯說出姓名,結果被糊里糊塗地殺了。人們只知道他是大 順朝的文臣,坐監的時候,沒有了網巾,每天早晨,他都問獄卒要來筆墨,在鬢角 畫上網巾。獄卒們都很尊敬他,認為他有漢人的骨氣,所以就稱呼他「畫網巾先生」, 把他的屍骨埋在野地裡,立了一個小碑:「畫網巾先生之墓」。後來墳墓也被別人 平了。幾年前國公爺派人到各地查詢闖王舊部,才知道有這麼回事。

  她們就這樣一直談到深夜方才睡去。第二天早晨,她們起來去向高夫人請安。 高夫人已經早早地起來,對紅霞說:

  「你今日上午就下山去,不要停留了。昨日夜裡又得到軍情公報,清兵大軍繼 續向茅廬山周圍二三百里處運送糧草,調撥人馬,你再遲就出不去了。」

  紅霞還想留住一兩天,無奈高夫人堅決讓她早走,她只得說道:「我這次回到 王屋山,向我們紅帥稟明之後,立刻同她一起前來。」

  高夫人說:「你們來了沒有用啊,不必前來。」

  紅霞說:「這是紅帥多年心願,要死死在闖王旗下。雖然現在大順國沒有了, 可是太后你還健在,我們不能夠偷生怕死,不來保護太后。」

  高夫人說:「可是你們來了濟不了大事。」

  紅霞說:「我們也知道兩個人濟不了大事,可是這是我們的心願。紅帥死了丈 夫,死了兒子,我紅霞也是一個寡婦,沒有一點牽掛,但願早死,死得壯烈,以後 也好在地下相見。請太后不要再說了。」

  高夫人流著眼淚說:「這是我的囑咐,你們要聽從。恐怕你們不聽從也不行。 等你回到王屋山,收拾一下再來我這裡,只怕就進不了茅廬山寨了。」

  大家說了一陣,吃過早飯,就催紅霞趕快下山。高夫人親自將紅霞送到宮門外 邊。慧英帶著幾個女親兵將紅霞送到下山的寨門外。兩個人拉著手,不忍離別,也 都預感到這番離別後,恐怕再見就沒有日子了。儘管紅霞、紅娘子決心前來保護高 夫人,直至戰死,可是人間的事情並不都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願去實現。所以紅霞 拉著慧英的手,傷心得說不出話來。經慧英催促幾次,她才提著禪杖,往山下走去。 慧英一直望著她的影子被參差樹木遮住,再也不曾出現,才悵然返回宮中。

  紅霞走後一直沒有音信。高夫人和慧英、尚神仙說話的時候常常提到她。後來 紛傳她被清兵抓去,下在襄陽縣的獄中,不知生死結果。高夫人等對這無法證實的 消息常常感到放心不下。她們並不希望紅娘子和紅霞來到茅廬山上,而只希望紅霞 能平安回去,把高夫人這邊的消息告訴紅娘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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