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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文武大臣們在御前行了叩頭禮後,李自成吩咐一聲坐下。等到大家剛剛坐穩, 李自成先向劉宗敏問道:

  「捷軒,吳三桂的家書你看了麼?」

  劉宗敏回答說:「看了。書子中使用了一些典故,我們眾武將莫名其妙,經德 齊將軍講解之後,我們全明白了。吳襄也是老粗,籮筐大字兒認識不到幾馬車。吳 三桂這混蛋小子,他的這封家書,分明是送來給咱大順朝廷看的,哪是給他老子寫 的家書!」

  李自成點頭說:「你說得很對。吳三桂表面上是給他老子修的家書,實在的意 思是寫這封書子給孤看的,表明他決不投降。可是他害怕孤立刻發兵征討,所以他 不直接給孤寫書子,留下一點迴旋餘地。」他忽然轉向丞相,問道:「啟東,你如 何看的?」

  牛金星趕快站起,說道:「陛下睿智天縱,燭照一切,洞見三桂肺腑。臣看了 吳三桂的家書之後,也甚憤怒。然反覆思忖,竊以為既然吳三桂的事尚有迴旋餘地, 不妨暫緩討伐,一面準備用兵,一面按期舉行登極大典,以正天下視聽,慰萬民亂 久思治之心。到北京後如陛下不早日登極,將失四海喁喁之望!」

  李自成的心中一動,覺得牛金星的話也有道理,又向宋獻策問道:

  「軍師府中商議如何?」

  宋獻策站起來說:「奉旨在軍師府議事諸臣,除臣與林泉之外,牛丞相、喻尚 書、顧學士都到了。正會議間,接到吳三桂差人送來的這封家書。大家傳閱之後, 莫不義憤填膺。然而因為是軍國大事,所關非淺,尚未迅速就有定議。」

  李自成神色嚴厲地問:「主要的是,你們對出兵討伐有何再法?」

  宋獻策心中一驚,回答說:「顧君恩學士力主討伐,喻上猷尚書,也是主張討 伐。然茲事體大,臣不免心存疑慮,希望斷自宸衷。牛丞相認為皇上舉行登極大典 極為重要,倘再改期,將失天下臣民之望,亦暴露我大順兵力不足,自身軟弱,反 助長吳三桂囂張之氣與遠近各地不臣之心。」

  李自成憤怒地問道:「難道不敢對吳三桂興兵討伐,就能壓下去吳三桂囂張之 氣,消滅遠近各地不臣之心麼?」

  宋獻策明白皇上對討伐吳三桂的事已有成見,且「聖心」十分惱火,不宜在此 時犯顏直諫。他不再說話,跟著牛金星坐下。李自成知道顧君恩主張討伐吳三桂, 將目光轉向顧君恩說道:

  「在襄京時,關於下一步用兵方略,文武們議論不一,是卿建議孤先破西安, 再接著進兵幽燕,直破北京。到西安後,要不要緊接著北伐幽燕,眾文武們議論不 同,又是卿主張趁熱打鐵,趕快渡河北伐。孤兩次都採納了卿的建議,才有今日的 成功。關於對吳三桂的事如何處置,是眼下十分火急的軍國大計,不能夠當斷不斷, 猶豫誤事。孤意已決,卿有何高明之見?」

  顧君恩明白皇.上對吳三桂用兵討伐的事已經決定,此刻又受了皇上的褒獎, 認為這又是立功的絕好機會,立即站起來說:

  「陛下,近日因風聞吳三桂擁有數萬之眾,負隅山海,頗有不降之心,臣對和 戰大計,已私心代陛下籌之熟矣。以臣愚見,吳三桂已決意與我為敵,不日必公然 倡言舉義,號召遠近,誓為明朝復國,並為崇禎帝縞素發喪。如待那時派兵征剿, 彼之戰守準備已立於不敗之地,而各地又紛紛響應,勝負之數非可逆料。故臣反覆 思維,大膽陳奏,請陛下毅然決定,於登極大典之後,即日東征。以陛下百戰百勝 之聲威,攜我軍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掃蕩山海腹心之患,則各地意欲倡亂之人不敢 蠢動,欲乘機南下之虜騎,亦必觀望而止步。兵貴神速,不可猶豫誤事,敢請陛下 聖斷!」

  顧君恩的意見很投合李自成的心思。他未進北京時候,在路上每天接到許多軍 情文書;進了北京之後,每天批閱的軍情文書更多。這些重要文書,多數是留守長 安的權將軍澤侯田見秀轉來的,也有由六百里塘馬直接從湖廣來的,還有從河南來 的,從駐守太原的文水伯陳永福處送來的,以及從駐守保定的權將軍劉芳亮處送來 的。這些紛紛從遠近各地送來的文書,有許多使李自成感到心煩和擔憂。湖廣方面, 據襄陽府尹牛佺的十萬火急稟報:雖然左良玉駐軍武昌,每日練兵,尚無西進舉動, 但兩年前投降了明朝鄖陽巡撫的王光恩和光興兄弟,近來十分囂張,從均州東犯, 已經圍攻谷城,聲言要攻襄陽。襄陽已改為襄京,是控制湖廣各地的軍事重鎮,是 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倘若失守,不但湖廣之德安、荊州、夷陵各地不保,而且南陽 也失去屏障。南陽危險,由商洛入關中之路必將草木頻驚,武關與商州不得安枕……

  李自成點頭說:「目前河南各地也很不穩。」

  顧君恩接著說:「河南位居中原,自古為爭戰之地。目前各府、州、縣駐軍空 虛,無力彈壓,可以說危機四伏,十分可慮。況且割據西平和遂平一帶的土豪劉洪 起,被左良玉委為副總兵,招兵買馬,擴充地盤,完全與我大順為敵。割據登封的 李際遇,乘我大順軍在河南駐軍空虛,派土寨兵丁四處剿掠,威脅洛陽與鄭州,成 為中原的一大隱患。臣所言者,只是我朝的明顯大患。臣以為北京一帶形勢關乎四 海視聽,該用兵討伐的必須火速討伐,使局面早日澄清,以震懾各地反側之心,使 之不敢公然叛亂,亦使東虜不敢南犯。」

  李自成的神色更加嚴峻,但沒有即刻說話。他的眼光在劉宗敏等武將和牛、宋 等文臣們的臉上掃了一遍,而腦海裡卻閃電般地同時想起了許多足以使他心煩的情 況。近來從各地來的軍情塘報和密奏,他知道河南汝南這個重要地方,已經被劣紳 地痞佔據,最早被他派兵攻破的並委派了地方官的郊縣城,新近又落入明朝的地方 官紳之手。另外,從去年十月起,依靠他的聲威,不靠兵力,差人傳牌到豫東和山 東各地,處處百姓驅走了原有官吏,打開城門迎降。可是近來情況已經在變,各地 因無兵彈壓,紳民不服,謠言蜂起,派去的州、縣官無力理事,朝不保夕。他不能 不想到,倘若吳三桂準備就緒,與江南明臣聯絡,為崇禎縞素發喪,倡言復國,號 召天下,從湖廣到河南,到山東,到徐碭一帶,北連畿輔各府、州縣,必將處處騷 動,與我為敵,如何是好?……想到這裡,他忽然下了決心,在心中說:

  「必須趕快東征,一戰打敗吳三桂,奪取山海衛,不要養癰成患!」

  李自成在片刻間所想到的各地局勢,御前的文武大臣們因為都是參預帷幄的人, 能見到各處軍情塘報,所以同樣清楚。但是因為各懷隱憂,一時間竟無人說話。李 自成也不等待,望著劉宗敏問道:

  「捷軒,武將們有何主張?」

  劉宗敏知道李侔主張持重,但是不予重視,坐著回答說:

  「武將們都主張討伐。兵貴神速,越快越好。」

  李自成又望著李過問道:「補之,你的意下如何?」

  李過恭敬地站起來說:「吳三桂在家書中稱我為賊,決意與我為敵,必將一戰。 臣以為遲戰不如速戰;拖延時日,於我不利。我軍進駐北京以後,軍紀已不如前, 雖然汝侯令嚴,已經斬了幾個違犯軍紀的人,但敗壞軍紀的事,仍在不斷發生。倘 若趕快出師東征,全軍同仇敵汽,軍心可立刻振作。任臣暗中擔憂,如果拖延下去, 一月之後,我軍暮氣已深,軍紀將大大不如今日,想打一場惡戰,恐怕晚了,所以 汝侯堅決主戰,侄臣十分贊同。此事迫在眼前,無可迴避。至於登極大典之事,請 恕侄臣死罪,不妨推遲一步。」

  李自成聽到李過建議他推遲登極大典,登時臉色一寒,心中一震。但忽然鎮靜 下來,李過是他的親侄兒,對他懷著無限忠心,這建議不可不認真思忖。然而他一 時拿不定主意,想著顧君恩必有妙計解此難題,隨即向顧君恩問道:

  「再推遲登極大典將動搖朝野視聽,也會大失三軍將士之望。顧學士,你有何 更好主張?」

  顧君恩站起來說道:「臣以為,一面大軍東征,不可遲誤,一面如期舉行登極 大典,以正天下視聽。此二事並不相傳,可以同時進行。陛下以為然否?」

  雖然在李自成看來,顧君恩的建議不無道理,但是他看見李過和劉宗敏都在搖 頭,分明是極不贊成。他們是大順朝中極其重要的兩位大將。李自成不能不重視他 們的態度,隨後向劉宗敏說道:

  「捷軒,你說出你的主張!」

  劉宗敏很不滿文臣們的態度,傲慢地瞟了顧君恩和喻上猷一眼,仍然坐在椅子 上,冷然說道:

  「陛下,可以請文臣們各抒高見!」

  李自成說:「不,你說吧。你在我大順朝位居文武百官之首,一言九鼎。雖然 要大家各抒己見,可是孤等著你一槌定音。」

  劉宗敏從椅子上站起來,魁梧的身子,骨稜稜的眉頭流露出堅定剛毅的神情, 突出的顴骨上似乎微微地動了幾下。他將兩隻大手抱拳胸前,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 道:

  「皇上,我們初到北京,腳跟沒有站穩,遇到吳三桂與我為敵,這一仗關乎勝 敗大局,非打不可。臣為打仗著想,有意見只好說出口來,不說出來便是對皇上不 忠。」

  「你說,你說。孤正要聽你忠言。」

  劉宗敏繼續說:「我軍來到北京的人馬號稱有二十萬眾,實在說精兵只有六萬, 連沿路投降的明兵,合起來七萬多人。這六萬精兵,是我們來到北京的看家本錢, 其中有部分將士的士氣已經大不如前。吳三掛有關寧精兵三萬多,加上新近從進關 遼民中徵調的丁壯,合起來有四萬多人。假若我們將全部六萬精兵派去討伐,留下 一萬多人馬戍衛北京,比吳三桂的關寧兵只多了一萬多人。所以這是一次兵力相差 不多的大戰,也是一次苦戰。可是我們必須趕快取勝,不能夠屯兵於堅城之下,拖 延時日。倘若戰事拖延不決,一旦東虜南下,畿輔各地響應吳三桂,對我軍十分不 利。何況,據劉二虎所得探報,吳三桂在海邊屯積的糧草足可以支持半年以上,我 們最多只能攜帶十日之糧,又不能指望附近各州縣百姓支援,與我們在河南、湖廣 各地時情況不同。所以這次討伐吳三桂,一則是勢在必行,二則是全力以赴,三則 是必須一戰將吳三桂打敗。打敗了吳三桂,奪佔了山海關,然後迅速回師,經營北 京近畿,方好立於不敗之地,使滿韃子不敢南下,也使河北、河南、山東各地官紳 士民不敢反叛大順。獻策,你是軍師,你說是麼?」

  宋獻策十分震驚,但在皇上和劉宗敏、李過等都主張對吳三桂用兵討伐的情況 下,他不敢公然反對。不反對吧,又明知用兵不是上策。他站起來說道:

  「對吳三桂這樣竊據雄關,擁兵抗拒,成為我朝肘腋之患,用兵討伐,義之正 也。但臣仍主持重多思而行。兵戎大事,有經有權,請不要立即決定……」

  劉宗敏冷笑說:「獻策,兵貴神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倘若拖延不決,一 旦吳三桂外與滿洲勾連,內有河北、山東官紳響應,公然打出為明朝復國旗號,局 勢大變,我們再想討伐就晚了。」

  李自成又向牛金星問道:「啟東,你平日滿腹經綸,對此事必有遠見卓識,何 不說出你的主張?」

  牛金星雖然在心中也主張慎重行事,但見皇上和劉宗敏已經下了決心,他就不 敢說出不同的主張了。他恭敬地站起來,向李自成回答說:

  「用兵打仗的事,臣不如軍師,更不如汝侯。陛下睿智天縱,思慮淵深,諸臣 萬不及一。如此大事,請陛下不必問臣,斷自聖衷可矣。」

  李自成轉向宋獻策問道:「軍師,你看,這一仗應該如何打法?」

  宋獻策回答:「陛下不是詢問臣此仗是否應該打,而是詢問臣此仗如何打,足 見陛下東征之計已定,其他的話都不是微臣所宜言了。但臣忝備軍師之職,理應盡 心建言,請陛下另行召對,使愚臣千慮之後,再作一次陳奏。」

  「也好,今晚孤將在文華殿單獨召見你與林泉,諸臣皆不參加。」李自成又轉 向劉宗敏:「捷軒,你還有什麼話說?」

  「陛下,對待吳三桂抗拒不降,臣與眾武將出於義憤,也為國家安危著想,堅 主討伐,兵貴神速,不要拖延時日。但也知困難很大,非往日同左良玉打仗的情況 可比。我軍出兵六萬,只比關寧兵多一萬多人。吳三桂有堅城可憑,糧草不缺,以 逸代勞,先佔地利人和兩條。我軍進入北京後已經有一部分土氣不如以前,出徵人 馬不多,糧草也少,必須拚死血戰,方能取勝。臣請陛下御駕親征,鼓舞士氣,壯 我軍威。只要將士們看見陛下立馬陣後督戰,定能以一當十,銳不可擋!」

  李自成的心情激動,點頭說:「孤要親自督戰,親自督戰!」

  劉宗敏又說道:「臣請馬上出宮,馳回將軍府,連夜分批傳呼各營果毅以上將 領,秘密下令出兵準備。我大軍何時離北京出征,請皇上此刻示知,至遲明日決定。」

  李自成想了想,神色更加嚴重,慢慢說道:「軍師原說四月十二日己已是一個 大吉大利的日子,倘若萬不得已,再改登極日期,出征就定在四月十二日。如今既 然對山海用兵緊急,登極大典的事暫不提了,就決定在大軍東征凱旋之後登極吧。 軍師,你以為如何?」

  宋獻策心中明白,此次皇上御駕親征,倘若出師不利,東虜又乘機進兵,後果 十分可憂。他身為軍師,實難附和眾議。但是看來諫阻已不可能。在片刻間,他的 心思十分為難,不覺向坐在右邊的李巖看了一眼。恰好李巖也在看他,分明期望他 大膽苦諫。他隨即恭敬地站起來,心情激動,含著眼淚,不禁聲音微微打顫,向皇 上慷慨陳辭:

  「臣原是草野布衣,寄食江湖,本無飛黃騰達之志。崇禎十三年冬,陛下攜仁 義之師,進入豫西,百姓奔走相迎,視若救星。獻策平生略明陰陽數術,此時識天 命攸歸,河清有日,故攜秘藏《讖記》,匍匐相投。蒙陛下置之帷幄,待如腹心, 命為軍師,凡軍旅大事,無不言聽計從。微臣幸蒙知遇之恩,誓以死報,凡大事知 無不言。今日遇此東征大計,事關國家安危,臣實不敢不為陛下慎重考慮,以求計 出萬全。討伐吳三桂之事,可否請陛下暫緩一日決定。估計今日有新的軍情探報到 京。俟臣與副軍師根據各方探報,通盤籌議,今晚進宮,面陳臣等愚見,然後由陛 下聖衷睿斷。況且此次東征討伐,我之兵力尚嫌不足,而敵之地利,頗優於我。皇 上縱然必須用兵,也應該廟謀周詳,在出兵前,想出一兩著奇計,以智取勝,不能 拚死攻堅。還有,倘若猛攻無益,下一步棋該怎麼走?……凡此種種,容臣與副軍 師回軍師府認真研討,今夜入宮面奏。」

  李自成覺得宋獻策的話也有道理,心情十分沉重,點點頭說:「孤已說過,今 晚在文華殿召對。這次出兵打仗,實是萬不得已。倘若吳三掛公然聲稱為恢復明朝 舉兵反我,號召遠近,畿輔與山東紛紛響應,我們再討伐就遲了一步。或者滿洲人 準備就緒,八旗鐵騎南下,與吳三桂聯兵對我,那時我們出兵討伐已經晚了。孤東 征之計已定,無須再議,再諫便是阻撓大計。」他瞟見劉宗敏在對他點頭,隨即對 宗敏說道:「捷軒,你立即回首總將軍府,分別召集各營將領,傳達孤不得已推遲 登極,迅速東征之意,命各營趕快準備,於十二日一早隨孤東征。至於行軍次序, 如何部署,你與補之商議,代孤定奪。孤今晚召見正副軍師之後,在運籌帷幄方面, 他們會助你一臂之力。好啦,大家退下去準備去吧。」

  從劉宗敏起,大家依次叩頭,肅然退出。

  「獻策。林泉,」李自成向兩位軍師叫道,「孤還有話囑咐!」

  宋獻策和李巖趕快回身恭立,等候上諭。「你們回到軍師府中,獻策要為孤此 次東征卜上一卦。」

  宋獻策說道:「古人云:『卜以決疑,不疑何卜』。既然陛下已決定東征,就 不必卜了。」

  李自成說:「當然,十餘年來,孤身經百戰,往往遇著官軍就打,看見有機可 乘就打,打不贏就走,並不由卜卦決定。可是這次出師,與往日不同,不妨在出征 前一卜休咎。你今晚卜一卦吧。」

  「是,臣今晚謹遵聖旨卜卦。平日臣為方便起見,總是用三個銅錢卜卦,今晚 將沐手焚香,遵照文王舊制,用蓍草卜卦。」

  李自成面露微笑:「好,卿平日卜卦靈驗,孤今晚等待你卜一吉卦。」

  李巖在西安時曾諫阻李自成急於北伐幽燕,力主用兩年時間傾全力經營河南、 湖廣、陝西和山東各地。李自成不僅拒絕了他的建議,而且心中頗不高興,本來有 意任他為新朝的兵部尚書,也就不再提了。從那次事件以後,他聽了宋獻策的私下 勸告,以後在李自成面前該提的意見少提,以免日久招禍。所以在今天御前會議時 候,李巖與宋獻策的意見完全相同,但是他在心中巴不得宋獻策諫阻東征,他自己 卻不說話。離開御前出宮,他一直心情沉重,思考著如何挽回皇上和劉宗敏的危險 決策。但是他明白自己無力諫阻,宋獻策的請求皇上在今晚單獨召對也未必能轉移 皇上和劉宗敏的已定之策。從東華門到軍師府的路上,他雖然同宋獻策在馬上交換 過眼色,卻因為前後左右有許多護衛的將領和士兵簇擁,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在 心中暗暗地歎氣。

  他們策馬回到軍師府,休息片刻,便同一群常在身邊的文武官員共進晚膳。大 家看見正副軍師大人臉色嚴肅,猜想到在宮中討論了重大國事,必定與吳三掛在家 書中公然拒降有關,但沒人敢詢問一句。在宋獻策和李巖主管的軍師府,不僅辦事 效率很高,和六政府的情況大不相同,而且絕對不許詢問軍國大事的重要機密。每 次兩位軍師從御前議事回來,倘若他們不將所議之事告訴左右僚屬,大家是不許詢 問一句的。用李巖的話說,他同宋獻策這種對國事的嚴肅態度就是古人所稱道的 「大臣出宮不言溫室樹」。今晚由於正副軍師的神色異常嚴峻,閉口不談朝廷將如 何對待吳三桂拒降的問題,在正副軍師周圍的氣氛也變得大大不同於平日。

  晚膳以後,宋獻策攜著李巖的手走入他單獨辦公的一個大房間,俗稱簽押房。 他吩咐中軍,不許呈送公文的人走進小院,也不許服侍的人站在窗外。然後他同李 巖隔著八仙桌,在兩把太師椅上相對而坐,端起一杯香茶漱漱口,嚥下肚去,小聲 說道:

  「你我深蒙皇上知遇,委以正副軍師重任,值此國家根基未固之秋,風雲巨變 之日,不作犯顏直諫則不忠,盡力苦諫則懼禍,為臣之難,莫過此時。室中別無他 人,林泉兄何以教我?」

  李巖低頭沉默片刻,說道:「據你逆料,東征成敗如何?」

  「此事我們已經談過,十分令人擔憂。」

  「兄平生精於數術,占卜如神,何不遵旨一卜」

  「仁兄學問,弟所敬佩,對卜卦一道,豈有不知?易理變化玄妙,往往也有偶 然。弟平日遇事,重在以常理判斷,不靠占卜。有時占卜,幸而一中,人們便競相 傳說。有時也不中,不過人們不談罷了。我從軍事上分析利害,心中瞭然,所以不 必乞靈於卜筮。」

  「雖然如此,老兄仍然必須一卜,不然今晚用何話回奏皇上?」

  宋獻策想了一下,只好說:「是的,君命不可違,我就占一卦吧。」

  他隨即呼喊簷下肅立的中軍,命僕人端來溫水,淨了手,焚了香,然後從錦囊 中取出四十九根蓍草稈兒,放在擦得乾乾淨淨的八仙桌上。這時,他同李巖的心情 都很緊張,生怕得到一個不吉之卦。李巖見宋獻策有點遲疑,向他看了一眼,猜到 了他的擔心,小聲說道:

  「請見不必遲疑,也許會得一吉卦,改變你我思路,不用再諫阻東征,豈不甚 佳?」

  宋獻策說:「兄言甚是。易理奧妙無窮,也許會卜得吉卦。既然欽諭難違,只 好不管吉凶,且看占卜結果如何!」

  為著表示虔敬,他改變平日占卦習慣,向桌上的蓍草拜了一拜,隨即將四十九 根蓍草稈兒分為兩部分,再按照從西周以來三千年間的傳統辦法,將蓍草擺佈一陣, 忽然大驚,小聲叫道:

  「林泉,你看,得到一個凶卦!」

  李巖驚問:「什麼凶卦?」

  「這是乾卦中的『上九,亢龍有悔』,豈不是應了今日不該東征之事?」

  李巖在少年時也是讀過《周易》的,不覺說道:「果然是個凶卦!」

  宋獻策頹然坐下,歎口氣說:「林泉,《周易》雖然變化無窮,但畢竟只講陰 陽二字。一、三、五、七、九都是陽數,到上九,陽已至極,不可能再向前進,再 向前進便要挫折,故卦辭為『亢龍有悔』。你記得這一卦的《系辭》麼?」

  李巖說:「弟少年時讀《易經》,對孔子所作易傳,反覆背誦,至今不忘。 《系辭》云:『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請 兄想一想,我大順朝近來行事,何嘗不是亢龍!……」

  宋獻策趕快作個手勢,要李巖將聲音盡量放小,免得室外有人聽見。李巖搖搖 頭,接著說道:

  「孔子在這幾句《系辭》中,緊接著用十分感慨的口氣說道:『其唯聖人乎! 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今日你我身居子房與陳平之位,不能諫 阻皇上懸軍東征之議,一旦受挫於堅城之下,東虜乘機由中協或西協進犯,截斷我 皇上回京之路,豈但『亢龍有悔』!倘若我大順不能在北京立腳,影響所及,將見 河北、河南、山東各地,變亂蜂起,舉國騷亂,大局崩解之禍,不知『伊于胡底!』」

  宋獻策輕輕點頭,小聲問道:「事急勢迫,皇上東征之意已決,今晚召對,我 們用何言進諫?」

  李巖回答說:「皇上親率六萬將士,孤軍東征……」

  「不是孤軍,是懸軍。」

  「是的,是懸軍東征,也等於是孤注一擲。此事乃國家安危存亡所繫,你我既 為順朝大臣,受皇上知遇之恩,必當盡職盡忠,對軍國大事的利弊知無不言,方不 負事君之道。」

  「如何能克盡厥職,知無不言?」宋獻策問道,剪去燭花,注目望著李巖。

  李巖低頭沉吟片刻,重新抬起頭來,口氣堅定地說道:「依弟愚見,事至如今, 只好將今晚之卦,不作隱瞞,面奏皇上。平時陛下十分重視仁兄占卜,倘若今晚聽 到卦爻辭之後,果然動心,你我即可乘機反覆剖析,冒死苦諫,想來陛下可能採納 苦諫,回心轉意,懸崖勒馬。」

  宋獻策說:「難!難!據我看,此時諫阻東征,十分困難,反而可能惹皇上震 怒,埋下你我日後之禍。」

  「我兄往日對皇上知無不言,今晚何以如此憂懼?」

  「往日,」宋獻策感慨地說,「當皇上在艱難困苦之中,依賴眾文武輔佐,虛 懷若谷,從諫如流,集思廣益,知人善任,方能克敵制勝,避免挫折,奪取江山。 自從破了西安之後,皇上與陝西將領成以為大業將成,志得意滿,驕氣已露,而新 降眾多文臣又歌功頌德。才到西安不久,山西、山東未定,河南未穩,更莫說天下 已定,皇上急於還鄉祭祖,大宴鄉黨父老,封侯封伯,比漢高祖功成還鄉,還要心 急。自西安至米脂,沿途八百里,修路建橋,於米脂縣北門外改建行宮。李補之率 領戎馬萬匹護駕,沿途官紳百姓接駕。如此耗費財力民力,當時不僅你我都不敢有 一言諫阻,連啟東也是心有非議而口中稱頌盛德。君臣之間為何有此隔閡?就是皇 上與左右的文臣武將都認為大業已成,而陝西將領們紛紛封侯封伯,他們的意見皇 上不能不聽。所以勢移時遷,皇上對我與啟東的進言,有時就不像往日那樣言聽計 從了。皇上如今進了北京,身居紫禁城中,與在西安時更為不同。弟今晚縱然不避 皇上怪罪,披肝瀝膽,諫阻東征,恐已無濟於事。倘若皇上定要御駕親征,弟無力 諫阻,也要盡力獻出補救之策,或能以奇計制勝強敵。縱然不能取勝,也不使局勢 變得不可收拾。」

  李巖不覺驚喜,趕快問道:「仁兄有何奇計破敵?」

  宋獻策正要說出他的奇計,忽然中軍進來,請正副軍師大人速去前院接旨。宋、 李二人迅速站起,略整衣冠,匆匆走到前院,向北跪下。從宮中來的傳宣官昂然走 上台階,面南站立,帶著濃厚的關中口音和嚴重的口氣,琅琅說道:

  「聖上有旨!正軍師宋獻策,副軍師李巖,火速進宮。聖上在文華殿等候召對!」

  中軍將傳宣官送走以後,宋獻策和李巖因為皇上在文華殿等候,不敢怠慢,不 能再談別的話,隨即帶著文武隨從、親兵、奴僕等二十多人,走出轅門上馬,向東 華門疾馳而去。

  他們在護城河橋內下馬,將一群隨從留在東華門外,進人紫禁城中。當走到文 華殿的宮院門前時,他們的心情都很緊張。宋獻策拉一下李巖的袍袖,小聲囑咐:

  「今日召對,不同平日,犯顏直諫的話由我來說,兄只須幫襯一二句即可。」

  李巖心中感激獻策的關照,小聲說:「請兄盡力苦諫,再獻上破敵奇計!」

  李巖隨在宋獻策的背後,由一宮女帶領,腳步很輕,恭敬地走進文華殿的東暖 閣。宮女退出。他們向李自成叩頭,望見皇上的嚴峻神色,不覺心情緊張。僅僅在 三年半以前,在伏牛山得勝寨屯兵時候,他們同李自成每日見面,無話不談,親如 朋友,那樣毫無隔閡的情況一去不復返了。

  下午在武英殿御前會議之後,李自成沒有休息,首先叫來吳汝義,命他趕快准 備初十日為羅虎與費珍娥成親的事,務要事事風光。他又叫禮政府尚書和侍郎進宮, 告訴他們,他要立刻敕封羅虎為潼關伯,羅母為浩命夫人,命禮政府大臣遵照《大 順禮制》,火速備辦敕書和潼關伯銅印。他又召威武將軍、羅虎的叔父羅戴恩進宮, 命他聽從宮內大臣吳汝義指揮,督率工匠,連夜將金銀熔化,都鑄成五百兩的整塊, 分裝木箱,釘牢,加上封條;所得珠寶首飾,也要裝箱釘牢,內襯棉花,外加封條。 羅戴恩率領五百騎兵,五百匹騾子,二百匹駱駝,初十日動身,將數千萬兩白銀, 還有黃金、珠寶等物,走娘子關一路,押運長安。他又命李雙喜馳往首總將軍府, 詢問劉宗敏是否已經召集了各營果毅以上將領,面授討伐吳三桂的決策,會商如何 出兵的事。雙喜回宮稟報,劉宗敏先召見了制將軍以上將領會議,傳達皇上聖旨, 如今正在分批召見果毅以上將軍訓話,鼓舞士氣,誓為陛下效忠作戰。至於詳細出 兵的事,等待正副軍師前去,商量之後,方好一一下令。李自成聽了沒有做聲,等 候兩位軍師進宮。

  兩位軍師在文華殿東暖閣叩頭,賜座之後,李自成向他們問道:

  「你們回到軍師府,為東征卜卦之事如何?」

  宋獻策和李巖恭敬起立,依照獻策囑咐,李巖低頭不語。直到此刻,宋獻策還 在心中嘀咕:「要直言不諱麼?」李自成又問道:

  「獻策,你到底卜了個什麼卦?」

  宋獻策躬身答道:「陛下,請恕臣死罪!臣於晚飯後沐手焚香,請出蓍草,敬 謹卜卦,竟得一個不甚吉利(他不肯直說凶卦)的卦,不敢冒瀆聖聽。」

  李自成暗暗吃驚,又問道:「到底得的是什麼卦?」

  宋獻策:「在乾卦中……」

  「在乾卦中……什麼卦?」

  「上九,亢龍有悔。」

  「《易經》……孤不曾讀過。什麼叫『上九』?『亢龍有悔』是什麼意思?」

  宋獻策心中害怕,仍不敢直言這是凶卦,繞著彎子說道:

  「相傳伏羲畫八卦,文王演為六十四卦,成為《周易》。一部《周易》,卦理 深奧,變化無窮。總而言之,不外陰陽搭配,相生相剋,天地間萬事萬物,莫能逃 易理之外。因為易理如此重要,所以孔聖人活到四十多歲時對弟於們感慨說道: 『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易經》中講的是天地間陰陽變 化之理,陰陽二氣化為圖像便是乾坤二卦,化為數字,便是單數為陽,偶數為陰。 一、三、五、七、九是陽數,二、四、六、八是陰數。因為以數字代表陰陽變化, 故卜筮亦稱數術之學。微臣……」

  李自成心急地說:「此刻不是講書,孤要你說明白這一卦主何吉凶。既是凶卦, 也須將凶卦的道理說個明白。快說!」

  宋獻策跪下說道:「請恕臣死罪!卦名『上九』在乾卦中陽盛已到極限,正所 謂到了『物極則反』,是極運,不能再前進了。倘若再往前進,就要受挫,必將有 悔。所以這一卦的交辭是『亢龍有悔』。《系辭》是孔子作的,解釋此卦說:『亢 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今日陛下已得北京, 仍要懸軍東征,不顧困難,與此卦正合。臣心所憂,不敢不冒死直諫!」

  李自成心中震驚,一時拿不定主意,隨即向李巖問道:

  「林泉,你是舉人,讀過《易經》,深明《易》理。你對此卦有何解釋?」

  李巖已經跪在地上,回答說:「獻策晚膳後,沐手焚香,用蓍草占卜,得出此 卦。當時臣在一旁觀看,心中也為之一驚。《易經》中別的卦中也有『亢龍有悔』 的卦,但不若乾卦中的『上九,亢龍有悔』最為不吉。剛才獻策所言,敬請陛下采 納,對東征事三思而行,以免有悔。」

  李自成忽然疑心正副軍師商量好假托占卜來諫阻東征,登時產生了一股反感。 他沉默片刻,又神色嚴峻地向李巖問道:

  「這卦就沒有別的解釋了?」

  李巖說道:「伏羲畫八卦,文王演為六十四卦,變化無窮。但卦辭十分簡單, 常人不易全懂。幸有孔聖人出,好學深思,勤奮讀《易》,曾經讀《易》韋編三絕。 也就說,穿竹簡的皮條兒斷了三次,足見其閱讀之勤。他曾經說自己『四十而不惑』, 但過四十歲以後,他又對弟子們感慨地說:『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 大過矣』。到了晚年,他周遊列國回來,專心為《周易》寫出《十翼》,又稱《易 傳》,以教後人。《系辭》包含在『十翼』之內,十分重要,為孔子所作,也包含 弟子們記孔子的話……」

  「孤要你解釋『亢龍有悔』!」

  「是的,微臣正要解釋。」李巖又叩了一個頭,接著說道:「剛才獻策所言, 正是孔聖人的話。但《系辭》中另外還有幾句話。『上九,亢龍有悔』,何謂也? 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這幾句 《系辭》頗有深意。」

  「這幾句話與孤東征之事何干?」

  「請陛下效唐太宗從諫如流,俯聽臣愚昧之見。陛下雖然建國大順,改元永昌, 但尚未登九五之位……」

  李自成截住說:「倘若不是吳三桂據山海衛不肯投降,孤在數日內即可舉行登 極大典!」

  「微臣願意冒死直言,苟利於國,不避斧鋮之誅。孔子聖人,在『貴而無位』 之後,接著又說,『高而無民』,更值深思,亦與今日我大順情勢吻合……」

  「我大順已佔有南至長江,北至燕山的半個中國,江南亦不難傳檄而定,怎麼 說孤目前的處境是『高而無民』?孤願有忠貞骨鯁之臣,決不罪你,但你要把話說 清楚!」

  「臣竊思,我朝雖然新佔有數省之地,然而各地不暇治理,瘡痍滿目,人民未 享復甦之樂,故雖有土地而未得民心,所以皇上是『高而無民』。荀子議兵,首重 得民,陛下今日真正之憂不在吳三桂抗拒我朝,不肯投降,而在處處民心未服。萬 一東征受挫,東虜乘之,兵連禍結,將以何策善後?請陛下三思!」

  李自成也覺得李巖的擔心並非全無道理,但是他又擔心一旦吳三桂在山海衛城 中為崇禎發喪,以興兵為號召,傳檄各地,遠近響應,加上滿洲兵乘機南下,局面 會不可收拾。在眨眼之間,他考慮了各種後果,還是認為先發制人,迅速打敗吳三 桂為上策。但是他沒有說出來他的決心,又以溫和態度向李巖問道:

  「你說孔子解釋『亢龍有悔』一卦的一段話,下邊一句是什麼?」

  李巖說:「下邊一句話是『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李自成搖搖頭,說道:「這句話與我大順朝的情況不合。孤於崇禎十三年入河 南,得牛金星與你們二位,到襄京後得喻上猷、顧君恩與楊永裕等,都是人才。到 了長安以後,又有許多明朝的文臣都是人才,他們知道天命已改,降順我朝,受到 重用。路過平陽,破了太原,又來了一批文臣。如今滿朝濟濟,都是孤的輔弼之臣。 只要是人才,孤就錄用,予以高官厚祿,俾其各盡其才,贊襄大業,不能說『賢人 在下位而無輔』啊!你們都是賢人,並沒有身居下僚!」

  「陛下聖明,延攬人才,才有我大順朝於短期中六部鹹備,濟濟多士。然而應 該有眾多的地方大變,府州縣官,為陛下安定封疆,治理國土,恢復農桑,嚴懲奸 宄,使百姓得享復甦之樂,四民鹹有葵傾之心。必須如此,三年之後,方能足食足 兵,國家根基稍固,立於不敗之地。目前情況,尚非如此。陛下大概也知,我朝處 處尚在戎馬倥傯之中,賢人避居山林,豪強伺機為亂,而派往河南、山東各地的州 縣官多系市井無賴之徒,仰賴陛下聲威,徒手赴任,只知要糧要錢,要騾馬,甚至 要女人。百姓常聞『隨闖王不納糧』之言,始而延頸以待,繼而大失所望。所以 《系辭》上說『賢人在下位而無輔』,與目前賢人避世,不肯為陛下效力的情況, 大致相合。也因此『動而有悔也』。臣愚,直陳所見,懇乞恕罪!」

  李自成雖然明白李巖說的多是實情,無奈自從他到了西安以來,天天聽慣了歌 功頌德的話,聽不見談論大順朝政事缺點的話,倘若偶聞直言,總不順耳。他沉默 片刻,看看李巖,又看看宋獻策,同時又想著今日午後的御前會議,劉宗敏、李過、 李友等等心腹大將都主張對吳三桂用兵,他自己已經同意,並且向朝臣們宣佈暫緩 舉行登極大典,而劉宗敏也已經召集重要將領,下達東征命令……他想到這些,對 李巖說道:

  「東征之計已定,拖延時日,決非上策。如坐等吳三桂準備就緒,為崇禎復仇, 以恢復明朝為號召,傳檄各地起兵,滿洲人也興師南犯,對我更加不利。況且我軍 到了北京後,士氣已不如前,這是你們都清楚的。所以就各種形勢看,遲戰不如速 戰,坐等不如東征。你們不要再諫阻東征大計,徒亂孤心!」

  宋獻策一反平日的謹慎態度,慷慨說道:「臣碌碌江湖布衣,蒙恩側身於帷幄 之中,言聽計從,待如腹心,故臣願以赤忠報陛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臣縱觀 全局,衡之形勢,證之卦理,竊意認為,陛下東征則於陛下頗為不利,吳三桂如敢 南犯,則於吳三桂不利。東虜必然趁機南犯,只是不知其何時南犯,從何處南犯耳。 為今之計,與其征吳,不如備虜。吳三桂雖有數萬之眾,但關外土地全失,明之朝 廷已亡,勢如無根之木,從長遠看,不足為患,且可以奇計破之。東虜則不然,自 努爾哈赤背叛明朝,經營遼東,逐步統一滿洲,北至白山黑水,以及所謂使鹿使狗 之地,勢力漸強,至今已歷三世。皇太極繼位以後,繼承努爾哈赤遺志,更加悉力 經營,改偽國號為大清,不僅佔領遼東全境,且統一蒙古,征服朝鮮,利用所掠漢 人種植五穀,振興百工,製作大炮。此一強敵,萬不可等閒視之。在今日之前,十 餘年來陛下是與明朝作戰,而明朝早已如大廈之將傾,崇禎只是苦苦支撐危局耳。 陛下既來北京,從今日起,必將以滿洲為勁敵,戰爭之勢與昔迥異。故臣以為陛下 目前急務在備虜,不在討吳,東征山海,如同捨本而逐末。一旦虜騎南下,或擾我 之後,或奔襲北京,則我腹背受敵,進退失據,何以應付?處此國家安危決於廟算 之日,臣吞居軍師之位,焦心如焚,不能不冒死進言,懇乞俯聽一二,免致『亢龍 有悔』。」

  李自成不能不思想動搖,低頭沉吟片刻,隨即問道:「孤不能一戰而擊破吳三 桂麼?」

  「兵法云:『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方是取勝之道。今吳三桂據守雄關,頗 有準備,無懈可擊。又加以逸待勞。倘若東征不利,豈不折我兵馬,挫我軍威?倘 若東虜乘機南犯,我軍遠離北京,又無援兵,必敗無疑。所以臣說陛下東征則陛下 不利,三桂西來則於三掛不利。」

  「孤只打算以速取勝,然後迅速回師,在北京郊外與東虜作戰如何?」

  「虜兵何時南犯,自何處進兵,是否與三桂已有勾結,凡此種種,我皆不知。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 必殆』。這三句話都是對廟算說的。今日臣等御前議論東征,議論虜情,就是古之 所謂『廟算』。目前形勢,虜情為重,三桂次之。我對虜情知之甚少,虜對我則知 之較多……」

  「為什麼東虜對我的情況知之較多?」

  「往年曾聞東虜不僅派遣細作來北京探刺朝廷情況。還聽說東虜出重賞收買消 息。我軍從長安以二十萬人馬東征,虛稱五十萬,又稱尚有百萬大軍在後。這二十 萬人馬,過黃河分作兩路,一路由劉芳亮率領,越過太行,佔領豫北三府,然後由 彰德北上,直到保定。陛下親率十萬人馬,由平陽北上,破太原,佔領大同與宣府, 入居庸關,到北京只有七萬多人,每到一地,都沒有設官理民,雖有疆土而不守, 雖有人民而不附。凡此種種,東虜豈能不知?倘若虜騎入塞,彼為攻,我為守。兵 法云:『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長城以內,千里畿輔,平 原曠野,地形非利於藏兵設伏,故守軍非『藏於九地之下』。而東虜士飽馬騰,可 隨時來攻,無山川險阻,乘隙蹈瑕,馳騁於曠野之地,正所謂『動於九天之上』。 故目前戰爭之勢,對我極為不利。我之大患,不在山海一隅之地與三桂之數萬孤軍, 而在全遼滿洲八旗之師。臣今衡量形勢,縱覽天時,地利,人和,心懷殷憂,不能 不冒死進言。請陛下罷東征之議,準備集全力應付滿洲強敵。倘能一戰挫其銳氣, 則吳三桂將可不戰而勝。」

  李自成的心中更加彷惶,又問道:「既然滿洲人尚在調集人馬,趁其來犯之前, 為使吳三桂不能與東虜勾結,先將他打敗如何?」

  宋獻策說:「倘若……」

  忽然,李雙喜匆匆進來,跪下稟道:「啟稟父皇,汝侯率領毫候等幾位大將, 還有從通州趕來的制將軍劉體純,有重要軍國大事,來到文華門,請求立即召見。」

  宋獻策和李巖聽說劉體純從通州趕來,隨劉宗敏一起進宮,料定必有重大消息, 都不覺心中吃驚。李自成馬上對雙喜說道:

  「叫他們馬上進來!」他又對宋獻策和李巖說道:「你們平身,坐下!」

  片刻工夫,李自成便聽見劉宗敏率領重要大將們登上文華殿的丹墀了。一般武 將,進入宮中都是輕輕走路,深怕驚駕;惟有劉宗敏與別人不同,平時腳步就重, 到宮中也不放輕,加之此時他為國事心思沉重,一腔怒氣,腳步很自然地比平時更 加沉重。

  因為凡是在御前談論機密時候,太監和宮女都迴避,連傳宣官也不許站在丹墀 上邊,所以由雙喜引著大家進殿,並揭起暖閣的黃緞軟簾。

  宋獻策和李巖看見劉宗敏進來,都趕快站立起來。劉宗敏為要做武將表率,先 在李自成面前叩頭,然後平身就座。李過等大將們一齊叩頭,肅然就座,等待提營 首總將軍向皇上啟奏作戰大計。宋獻策和李巖看見劉宗敏的骨稜稜的方臉上的嚴峻 神色,已知事情有變,同時在心中想道:

  「完了!剛才的一番苦諫將付諸東流!」

  李自成向眾位親信大將的臉上掃了一眼,先向劉宗敏問道:

  「捷軒,你們如何商議?」

  劉宗敏說:「大家都主張迅速出兵,消滅吳三桂,不可遲誤。剛才聽了劉二虎 的稟報,大家出兵之意更加堅決,所以臣等立刻進宮,面奏皇上。」

  李自成轉向劉體純,問道:「德潔,你在通州,又有何緊急探報?」

  劉體純重新跪下,奏道:「臣黃昏時在通州得到了才從山海衛回來的細作稟報, 認為這消息十分重大,趕快用了晚膳,親自飛馬進京。臣先到軍師府,知兩位軍師 已經奉詔進宮,適逢首總將軍府的中軍來請兩位軍師議事,臣就到了首總將軍府, 將這一重大探報先稟知汝侯了……」

  「到底是什麼重大探報?」

  「連日來吳三桂與部下文武商議,又招集山海衛地方紳士商議,決定興兵復明, 為崇禎復仇。又擔心兵力不足,決定差人去瀋陽向滿洲借兵。」

  「他要投降滿洲麼?」

  「聽說不是投降,是借兵。等到吳三桂進了北京,收復了明朝江山之後,割給 滿洲一些土地,每年給滿洲人大批金銀綢緞,像南宋對金朝那樣。」

  「他媽的,該死!」李自成不覺罵出一句粗話,又問道:「你的探報可靠麼?」

  「回陛下,十分可靠。臣差往山海衛城中的幾個細作,有的認識了平西伯行轅 中的人員,有的認識了當地著名紳士、舉人佘一元的家人,所以得到的消息很真確。 據細作稟報,吳三桂差往瀋陽借兵的是兩位親信將領,已經動身了。」

  李自成惱怒地對宋獻策和李巖說:「吳三桂向滿洲借兵,戰爭來到眼前,你們 剛才還苦苦諫阻孤討伐吳三桂,幾乎誤了大事!」

  宋獻策和李巖本來有許多話可以爭辯,但是李自成已是皇帝,此時頂撞將有不 測之禍。他們在心中十分委屈,震驚失色,只好低下頭去。劉宗敏向李自成說道:

  「聖上不必生氣!宋、李兩軍師都是忠臣,諫阻陛下東征也是出於一片忠心, 只是他們的兵書讀得太多了,越讀越顧慮多端,膽子越讀越小了。咱們從在陝北起 義以後,隨時說打仗就打仗,碰上官軍,你不打也不行,那就打唄。一不卜卦,二 不查看兵書,三不看皇歷選擇吉日,四不慢慢商議。陛下常常一聽稟報,立刻跳上 烏龍駒,揮動花馬劍,身先士卒,衝向敵人,不是常常打了勝仗?陛下常說:兩軍 相遇,勇者取勝。又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咱們起義後那麼多年,是在刀 刃上走過來的。那許多年呀,咱們不靠陰陽八卦,不講金木水火土,嘗盡艱難困苦, 一步一步走向勝利,全靠陛下對敵人敢打敢拚。陛下先稱『闖將』,後稱『闖王』, 全靠一股闖勁!難道不是這樣麼?」

  李自成頻頻點頭,在心中說道:「東征之事,孤不再猶豫了!」

  劉宗敏又說:「如今滿洲人還沒從瀋陽起兵,我軍火速東征,一戰打敗吳三桂, 使他來不及與滿洲人勾起手來對我。此是上策,不可失誤。從今夜起,即作出師准 備,一部分人馬先移城外。各種輜重軍需,也要連夜準備,兩日內趕往通州,不得 稍誤。皇上御駕親征,北京哪位大臣留守,哪位大將警衛,留下多少兵馬,都得請 皇上趕快決定。自從來到北京之後,士氣已經不如從前。皇上既然主意已定,自今 夜起,文武群臣凡有向皇上諫阻東征的,便是干擾東征大計,陛下一概不聽,以示 皇上已下決心。如此才能使三軍同心,鼓舞士氣!」

  李自成點點頭,說道:「你說得很是。」他又向著大家說:「如何調動人馬, 如何東征,由提營首總將軍全權處置。牛丞相和各衙門大臣,自然要留守北京。今 夜,你們出宮以後,孤就宣召牛丞相、六政府尚書侍郎等大臣進宮,面商留守諸事。」

  劉宗敏問:「皇上,北京為陛下行在,又為北方軍事重鎮,必須有一大將率領 一萬人在此鎮守,何人為宜?」

  李自成遍觀諸將,沉吟片刻,忽然說:「林泉文武雙全,他留下來,率領一萬 人馬鎮守北京,李友、李侔與吳汝義為副。林泉,你以為如何?」

  李巖趕快跪下說道:「臣碌碌庸材,荷蒙重任,不敢違命,縱然肝腦塗地,也 要盡心努力,以報陛下,待陛下凱旋!」

  「好,好。」李自成說:「你平身,坐下。獻策,諫阻孤東征的話不用說了, 要一戰打敗吳逆,你有何計?」

  宋獻策雖然諫阻東征之議受挫,明知東征必敗,今後大局難料,正應「亢龍有 悔」之卦,心中震驚,手心暗暗出汗,但是他畢竟有非凡之處,仍然思慮周密,神 態鎮靜,起身奏道:

  「山海衛地勢險要,城池堅固,無法包圍,也不能硬攻,必須出奇兵攻其要害, 焚其糧草,使其軍心瓦解,不戰自潰。」

  「能如此就好,請你快說!如何能攻其要害,使其不戰自潰?」

  「據我軍小劉營細作探得確實,吳三桂從寧遠覺華島經海上運來的大批糧秣輜 重,只有一小部分運入山海城中,大部分仍在一百餘艘海船上,停泊於姜女廟海邊。 姜女廟在山海關之東,相距十三里。如今海面風多,海船都泊於緊靠海岸可以避風 之處,容易被我軍出奇兵焚燬,倘若此計能行,吳三桂的數萬關寧兵雖然號稱強悍, 必將軍心自亂,人無固志,不需苦戰,自然崩解。」

  李自成眼睛一亮,想起上次召見劉體純時,自己也曾想到過焚吳三桂糧船的事, 連連點頭說:「孤也想到過,可是……姜女廟在山海關之東,我軍如何能夠出奇兵 奔襲姜女廟,焚燬糧船?」

  宋獻策在五六年前曾經漫遊冀東,到過山海衛城,略知這一帶地理形勢。這次 來到北京,因吳三桂屯兵山海,成為大順朝的肘腋之患,他不得不查閱兵部職方司 所藏地圖,又詢問了一些熟悉山海衛附近地理的人,使他對此計胸有成竹。他向李 自成奏道:

  「我軍當然不能越過山海衛城,但並非無路可達。在山海關之北約三十多里處, 有一地名曰九門口,又名一片石,是燕山山脈最東端的一座雄關。長城自西婉蜒向 東,在九門之北約十里處隨山勢折而向南,故九門口亦面向正東。平日守九門口明 軍只有四五百人。倘若派五千騎兵,從撫寧縣境內山間小路於半夜出其不意,襲占 九門口,將守軍全部俘獲,不使走漏消息,然後以五百人守九門口,四千五百騎兵 出九門口,沿小路前去焚燒糧船。從九門口到姜女廟是一條絃線,大約有四十里, 沒有山嶺,儘是淺崗、丘陵,也有平地,在渤海與燕山餘脈之間,利於騎兵奔馳。 路過山海關外數里處的歡喜嶺時,留下三千人馬,面向山海關佈陣,火器弓弩在前, 以防吳三桂的人馬出關救糧。只派一千五百騎兵,攜帶在北京備好的硫磺等引火之 物,飛馳姜女廟海邊,使海船拔錨不及,放火燒船。燒船之後,迅速退回,與歡喜 嶺前的人馬匯合,趕快退回九門口,退入長城以內,不可在山海關外戀戰,徒傷兵 力。」

  劉宗敏忘記是在皇上面前,用力將大腿一拍,大聲說道:

  「妙計!妙計!果然是大順皇帝駕下搖羽毛扇子的好軍師,人間奇才!」

  李自成滿面含笑點頭,向宗敏問道:「誰可以率領這一支人馬建立奇功?」

  宗敏說:「這支人馬要出長城,繞過山海關外邊,奔襲海邊,一旦被吳三桂截 斷後路,便要孤軍苦戰,不動如山,方能殺遇強敵,退回長城以內。依我看,這一 支奇兵最好交補之親自率領。」

  李自成微微搖頭,轉望軍師,用眼神詢問意見。宋獻策已經落座,略一思忖, 欠身回答:

  「補之是大將之才,在山海衛城邊與關寧兵兩陣相對,大軍決戰,非他不行。 羅虎又勇敢,又機警,與士卒同甘共苦,親如兄弟。命他率領這一支奇兵出九門口 奔襲海邊,火焚糧船,必能勝任,用不著補之前去!」

  宋獻策提出派羅虎率一支奇兵去姜女廟焚燬糧船,大家一致同意。羅虎一營只 有三千人馬,當即商定,由李過營中抽調二千精銳騎兵,臨時歸羅虎指揮,事後歸 還建制。

  李自成在心中對宋獻策大為稱讚,他出的焚糧妙計,還有他選中的將領,都與 自己不謀而合。

  他是個有半生戎馬生涯的起義領袖,非張獻忠一類草莽英雄可比,所以雖然他 聽從了以劉宗敏為首的陝西將領的意見,決定搶在滿洲兵南下之前東征吳三桂,不 再猶豫,但是吳三桂所率領的關寧精兵,人數估計有四萬多人,憑著堅城,又有山 海關長城之險,頗得地利,並不容易吃掉。萬一焚燒糧船之計受挫,只能靠正面戰 場。他的心中很不輕鬆,又向軍師問道:

  「山海衛城池不大,可以圍攻麼?」

  宋獻策直截了當地回答:「對山海衛不能圍攻,只能靠野戰以決勝負。所謂山 海關,指山海衛東門而言。此城往北數里處即是燕山東端。長城自燕山而下,連接 山海關,向南行,三四里處便是老龍頭,緊傍渤海,山海關與燕山腳之間有一小城, 名曰北翼城,山海關與老龍頭之間也有一小城,名日南翼城,幾乎與老龍頭的小城 相連。臣細察輿圖,知我軍從山海衛城池左右,均無法越過長城,將吳軍包圍。此 系就地理形勢而言,我無法圍攻山海衛城。何況以眾寡來看,兵法上說,『用兵之 法,十則圍之』。此話雖然不能死解,但必須我軍多出敵人數倍,方可將敵人包圍。 今我軍只比吳軍多出一萬餘人,談何包圍,惟有決勝於野戰耳!」

  李自成心情沉重,又問道:「野戰需要幾天取勝?」

  「野戰只能打一天兩天,不勝則退,不可戀戰。在強敵之前,全師而歸,即是 勝利。」

  李自成的臉色一寒,心頭猛然沉重。

  李巖在心中讚道:「獻策畢竟是忠直之臣,在此緊要關頭,敢說實話!」

  劉宗敏說道:「這次出征,皇上親臨陣地,我軍將士望見黃傘,必將勇氣百倍。 為何不見勝利就趕快退兵?」

  宋獻策直率回答:「其一,屯兵於堅城之下,自來為兵家之大忌。其二,兩軍 相交,都將全力以赴,傷亡必重。我軍是懸軍遠征,別無人馬應援,既不能勝,又 不速退,危險殊甚;其三,自北京七百里遠征,攜帶糧食甚少。當地人情不熟,百 姓逃避,不能『因糧於敵』,豈能令三軍空腹作戰?其四,遼東情況不明,東虜從 瀋陽何時發兵,何時南犯,從何處越過長城,我方全然不知。倘若東虜自中協、西 協入塞,斷我歸路,與關寧兵對我前後夾擊,我將無力應付。因想著以上四端,故 愚意認為,倘若一戰不能全勝,千萬不可在山海衛城下逗留,必須以火速退兵為上 策。」

  劉宗敏怫然變色,說道:「獻策!你怎麼光愛說洩氣話?哼,咱們還沒有出兵, 你就想著從山海衛趕快退兵!」

  「是的,侯爺!用兵之道,變化無常,為將者一見形勢不利,不宜再戰,便應 全師退兵,以保三軍之命,以後再戰。倘若『知進而不知退』,便是……取敗之道。」 宋獻策本來想說出《易經》原話『亢龍有悔』,但看見皇上臉色嚴峻,便改換說法, 避開「龍」字。

  李過笑著問道:「軍師,你這話關乎大局,可不是說著玩的!」

  宋獻策平日與李過交情不錯,也很受李過尊敬,勉強微笑著說:「補之,兵法 中《謀攻篇》,不是只講進攻,也講『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聖人著《易 經》特立遁卦。遁是逃避之意,此卦就是講究如何趨吉避凶,由逃避變為亨通,所 以《易經》中說:『遁之時義大矣哉!』」宋獻策說到這裡,看見皇上的臉色緩和 下來,也就不再說了。

  在片刻之中,李自成不說話,御前諸大將都不說話,似乎都在想著宋獻策所說 的這一番意見。李巖很明白獻策的良苦用心,深為佩服,他站起來向皇上躬身奏道:

  「陛下率大軍東征之後,北京兵力空虛。倘若東虜自西協入犯,威逼北京,如 之奈何?請陛下速下密詔,命劉芳亮仍然坐鎮保定,控制冀中與冀南三府,但需抽 調兩萬精兵,由一大將率領,速來北京增援。有此增援之師,方能使北京安如磐石。」

  李自成點頭說:「此議很好。兩位軍師還有什麼建議?」

  李巖說道:「河南地處中原,綰轂東西南北,十分重要,目前因駐軍稀少,所 派州縣官員無力彈壓,也不能理民,情況殊為可憂。請陛下火速密飭袁宗第自湖廣 抽調五萬大軍,由他親自率領,馳赴河南,鞏固中原。」

  「湖廣由誰鎮守?」

  宋獻策回答:「目前左良玉雖然有三十萬人馬,號稱五十萬,屯兵武昌,但是 他從前年朱仙鎮大敗之後,暮氣日深,他本人也身體多病,看來不會再有多大作為。 白旺駐在德安,足可使左良玉不能向西一步。」

  「那好,孤明日即飛敕袁宗第率五萬人馬離開湖廣,駐軍洛陽。鎮守河南。」 李自成向大家望了望,又說:「你們出宮吧,分頭準備出兵東征。要立刻召牛丞相 與喻上猷進官,連夜商議大臣們如何留守北京的事。」

  以劉宗敏為首的御前會議諸臣在李自成面前叩頭以後,魚貫退出。在東華門外 紛紛上馬,出了東安門不遠,劉宗敏率領眾武將奔向首總將軍府,繼續連夜會商軍 事,臨分手時,劉宗敏在街心勒馬暫停,向兩位軍師說道:

  「老宋,林泉,我同各位大將細商出征的事,少不了你們二位。你們回軍師府 稍停就來,到我那裡一起消夜!」

  宋獻策回答:「不敢怠慢,馬上就到。」

  回到軍師府,宋獻策和李巖知道在他們進宮時間沒有什麼軍情大事,便屏退左 右,坐下略事休息。宋獻策先輕輕歎一口氣,神色愁悶,向李巖說道:

  「林泉,弟自從崇禎十三年向陛下獻讖記,幸蒙陛下置之帳下,待如心腹,於 今數年,從未如今日憂心無計,深愧空居軍師之位!」

  「仁兄心情,弟何嘗沒有同感?無奈皇上從馬上得天下,篤信武功,一意東征。 他真正依靠的是捷軒等陝西武將!」

  宋獻策趕快使眼色,又搖搖下巴。側耳聽小院中空無一人,然後說道:

  「無論如何,我們只能盡力臣之道。國運興衰,付之天命!」停了片刻,他又 歎日氣,接著說道:「我們都認為崇禎亡國,天下之勢已非從前,此時應該暫捨吳 三桂,速調保定之兵,固守近畿,以待滿洲強虜進犯,迎頭一擊。。仁兄借『亢龍 有悔』之卦,反覆苦諫,未能挽回聖心。倘若東證失利而滿洲人乘機而至,我朝根 基未因,前途難料!」

  李巖點頭說:「弟也有同樣擔心。幸而兄隨後以遁卦進言,似蒙聖上與首總將 軍重視,也算是亡羊補牢之計。」

  「不然。大軍鏖戰,兵馬混亂,往往想退出戰場,全師而歸,十分困難。我軍 最好不去山海,但我們已無力阻止了!」

  忽然中軍進來稟報:首總將軍府來人,請兩位軍師速去議事。宋獻策和李巖立 即起身,懷著沉重的心情走出轅門,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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