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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連日來崇禎皇帝食不下嚥,夜不成寐,不但眼眶深陷,臉色灰暗,而且頭昏目 眩,身體難以支撐。但是亡國就在眼前,他不能倒下去對國運撒手不管,也不能到 養德齋的御榻上痛睡一陣。他本來打算在乾清門親手揮劍斬杜勳,臨時來了精神, 帶著一腔怒火,頓然間忘記疲憊,大踏步走出乾清宮,從丹墀上下了台階,走到乾 清門,穩穩地在龍椅上坐定。乾清宮的宮女們和太監們重新看見了往日的年輕皇上。 但是杜勳走後,崇禎鼓起的精神塌下去了,連午膳也吃不下,回到乾清宮的東暖閣, 在龍椅上頹然坐下,恨恨地長歎一聲,喃喃自語:

  「連豢養的家奴也竟然膽敢如此……」

  他十分後悔剛才沒有在乾清門將杜勳處死,以為背主投敵者戒。生了一陣悶氣, 他感到身體不能支撐,便回到養德齋,由宮女們服侍他躺到御榻上,勉強閉著眼睛 休息。當養德齋中只剩下魏清慧一個宮女時,他睜開眼睛,輕輕吩咐:

  「要是今日吳三桂的關寧鐵騎能夠來到北京城外,你立刻將朕喚醒。」

  魏清慧雖然明白吳三桂斷不會來,但是她忍著哽咽答應了「遵旨」二字。崇禎 又囑咐說:

  「朕命王承恩傳諭諸皇親勳臣們在朝陽門會商應變之策,如今該會商畢了。王 承恩如回宮來,立刻奏朕知道。還有,朕命吳祥帶人去城上捉拿杜勳,一旦吳祥回 來,你也立刻啟奏!」

  「皇爺,既然剛才不殺杜勳,已經放他出城,為甚又要將他捉拿回來?皇上萬 乘之尊,何必為杜勳這樣的無恥小人生氣?」

  崇禎恨恨地說:「哼,朕一日乾綱不墜,國有典刑,祖宗也有家法!」

  魏清慧不敢再說話,低下頭去,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坐在椅子上守候著皇上 動靜地不許有人在近處說話驚駕。過了片刻,聽見御榻上沒有聲音,料想皇上實在 睏倦,已經人睡,她在肚裡歎息一聲,揩去了眼角的淚水。

  崇禎一人睡就被噩夢纏繞,後來他夢見自己是跪在奉先殿太祖高皇帝的神主前 傷心痛哭。太祖爺「顯聖」了。宮中藏有太祖高皇帝的兩種畫像:一種是臉孔胖胖 的,神態和平而有福澤;另一種是一個丑像,臉孔較長,下巴突出,是個豬像,同 一般人很不一樣。崇禎自幼聽說那一軸類似豬臉的畫像是按照洪武本人畫的。現在 向他「顯聖」的就是這位長著一副豬臉的、神態威嚴的老年皇帝。他十分害怕,渾 身打顫,伏地叩頭,哭著說:

  「孫兒不肖,無福無德,不足以承繼江山。流賊眼看就要破城,宗社不保,國 亡族滅。孫兒無面目見太祖皇爺在天之靈,已決定身殉社稷,以謝祖宗,以謝天下。」

  洪武爺高坐在皇帝寶座上,長歎一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說道:「由檢,你以身 殉國有什麼用?你應該逃出去,逃出去恢復你的祖宗江山。你還年輕,不應該白白 地死在宮中!」

  崇禎哭著問道:「請太祖皇爺明示,不肖孫兒如何能逃出北京?」

  洪武爺沉吟說:「你總得想辦法逃出北京,逃不走再自盡殉國。」

  「如何逃得出去?」

  崇禎俯地片刻,高皇帝沒有回答。他大膽地抬起頭來,但見高高的寶座上煙霧 氤氳,「顯聖」的容貌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下灰色的、不住浮動的一團煙霧,從煙 霧中傳出來一聲歎息。

  崇禎忍不住放聲痛哭。

  魏清慧站在御榻旁邊,連聲呼喚:「皇爺!皇爺!……」

  崇禎醒來,但還沒有全醒,不清楚是自己哭醒,還是被人喚醒。他茫然睜開眼 睛,看見魏宮人站在榻邊,不覺脫口而出:

  「朕夢見了太祖高皇帝!……」

  魏宮人又叫道:「皇爺,大事不好,你趕快醒醒!」

  崇禎猛然睜大眼睛,驚慌地問:「什麼事?什麼大事?……快奏!」

  魏宮人聲音打顫地說:「吳祥從平則門回來,他看見逆賊已經破了外城。外城 城門大開,有幾千步兵和騎兵從彰義門和西便門整隊進城!」

  崇禎登時面如土色,渾身戰慄,從榻上忽地坐起,但是兩腳從榻上落到朱漆腳 踏板上,卻穿不上靴子。魏宮人趕快跪下去,服侍他將繡著雲龍的黃緞靴子穿好。 崇禎問道:

  「吳祥在哪裡?在哪裡?」

  魏宮人渾身打顫說道:「因為宮中規矩,任何人不准進人養德齋中奏事,所以 吳祥此刻在乾清宮中恭候聖駕。」

  崇禎又驚慌地問:「你聽他說賊兵已經進了外城?」

  魏宮人強作鎮靜地回答說:「內城的防守很堅固,請皇爺不必害怕……」

  「快照實向朕稟奏,吳祥到底怎麼說?快!」

  「吳祥剛才慌慌張張回到宮中,要奴婢叫醒皇爺。因奴婢說皇爺十分困乏,剛 剛矇矓不久,他才告訴奴婢逆賊已經從彰義門和西便門進了外城,大事不好,必須 馬上稟奏皇上。」

  崇禎全聽明白了,渾身更加打顫,腿也發軟。他要立刻到乾清宮去親自詢問吳 祥。當他下腳踏板時,兩腳無力,踉蹌幾步,趁勢跌坐在龍椅上。他不願在乾清宮 太監們的眼中顯得驚慌失措,向魏宮人吩咐:

  「傳吳祥來這兒奏事!」

  魏宮人感到詫異,怕自己沒有聽清,小聲問道:「叫吳祥來養德齋中奏事?」

  崇禎從迷亂中忽然醒悟,改口說:「叫他在乾清宮等候,朕馬上去聽他面奏!」

  這時,兩個十幾歲的宮女進來。一個宮女用金盆端來了洗臉的溫水,跪在皇上 面前,水中放著一條松江府1進貢的用白棉線織的面巾,在面巾的一端用黃線和紅 線繡成了小小的二龍戲珠圖;另一宮女也跪在地上,捧著一個銀盤,上邊放著一條 干的白棉面巾,以備皇上洗面後用干巾擦手。但是崇禎不再按照平日的習慣在午覺 醒來後用溫水淨面,卻用粗話罵道:「滾開!」隨即繞過跪在面前的兩個宮女,匆 忙地走出養德齋,向乾清宮正殿的前邊走去。魏宮人看見他一步高,一步低,趕快 去挾住左邊胳臂,小聲說道:

  1松江府——栽種棉花和紡織棉布的技術,大概在隋唐時傳入我國的西域地方, 中晚唐時候,廣西地方電出現了棉布,但是向內地發展不快。元代又山海道傳來松 江人黃道婆植棉和紡織棉布的技術,黃道婆對此作出子巨大貢獻。到了明代中葉以 後,松江的棉布行銷全國。

  「皇爺,您要冷靜,內城防守很牢固,足可以支持數日,等到吳三桂的勤王兵 馬來到。」

  崇禎沒有聽清楚魏清慧的話,實際上他現在對於任何空洞的安慰話都沒有興趣 聽,而心中最關心的問題是能否逃出北京,倘若逃不出應該如何身殉社稷,以及對 宮眷們如何處置。已經走近乾清宮前邊時,他不願使太監們看見他的害怕和軟弱, 用力將左臂一晃,擺脫了魏宮人挽扶著他的手,踏著有力的步子向前走去。

  他坐在乾清宮的東暖閣,聽吳祥稟奏。原來當吳祥奉旨到平則門ˍ上捉拿杜勳 時,杜勳已經縋出了城,在一群人的簇擁中,騎著馬,快走到釣魚台了。他正在城 樓中同王德化談話,忽然有守城的太監奔人,稟告王德化,大批賊兵進彰義門了, 隨後也從西便門進人外城了……

  崇禎截住問道:「城門是怎麼開的?」

  「聽說是守城的內臣和軍民自己打開的。可恨成群的老百姓忘記了我朝三百年 天覆地載之恩,擁擁擠擠站在城門裡迎接賊兵,有人還放了鞭炮。」

  崇禎突然大哭:「天哪!我的二祖列宗!……」

  吳祥升為乾清宮掌事太監已有數年,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年年盼望著國運好 轉;不料竟然落到亡國地步,所以崇禎一哭,他也跪在地上放聲痛哭。

  魏清慧和幾個宮女,還有幾個太監,都站在東暖閣的窗外,聽見皇上和吳祥痛 哭,知道外城已破,大難臨頭,有的痛哭,有的抽咽,有的雖不敢哭出聲來,卻鼻 孔發酸,熱淚奔流。

  吳祥哭了片刻,抬頭勸道:「事已如此,請皇爺速想別法!」

  崇禎哭著問:「王德化和曹化淳現在何處?」

  吳祥知道王德化和曹化淳都已變心,而守彰義門的內臣頭兒正是曹化淳的門下, 但是他不敢說出實話,只好回答說:

  「他們都在城上,督率眾內臣和軍民固守內城,不敢鬆懈。可是守城軍民已無 固志,內城破在眼前,請皇爺快想辦法,不能指望王德化和曹化淳了。」

  崇禎沉默片刻,又一次想起來太祖皇爺在他「顯聖」時囑咐的一句話:「你得 想辦法逃出北京。」可是他想不出好辦法,向自己問道:

  「難道等待著城破被殺,亡了祖宗江山?」

  他忽然決定召集文武百官進宮來商議幫助他逃出北京之計,於是他對吳祥說道:

  「你去傳旨,午門上緊急鳴鐘!」

  崇禎曾經略習武藝,在煤山與壽皇殿1之間的空院中兩次親自主持過內操,所 以他在死亡臨頭時卻不甘死在宮中。此時他的心情迷亂,已經不能冷靜地思考問題, 竟然異想大開,要率一部分習過武藝的年輕內臣,再挑選幾百名皇親的年輕家丁, 在今夜三更時候,突然開齊化門衝出,且戰且逃,向山海關方向奔去,然後奔往南 京。北京的內城尚未失去,他決定留下太子坐鎮。文武百官除少數年輕有為的可以 扈駕,隨他逃往吳三桂軍中之外,其餘的都留下輔佐太子。皇后和妃嬪們能夠帶走 就帶走,不能帶走的就只好留在宮中,遵旨自盡。這決定使他感到傷心和可怕,可 是事到如今,不走這條路,又有什麼辦法?想到這裡,他又一次忍不住放聲痛哭。

  1壽皇殿——明代壽皇殿舊址在景山東北,清乾隆朝移建今址,正對景山中峰, 壽皇殿為永壽殿(清改名永恩殿)再東為觀德殿。

  從午門的城頭上傳來了緊急鐘聲。他認為,文武百官聽見鐘聲會陸續趕來宮中, 他將向驚慌失措的群臣宣佈「親征」1的決定,還要宣佈一通「親征」手詔。於是 他停止痛哭,坐在御案前邊,在不斷傳來的鐘聲中草擬詔書。他一邊擬稿,一邊嗚 咽,不住流淚,將詔書稿子擬了撕毀,撕毀重擬,儘管他平素在文筆上較有修養, 但今天的詔書在措詞上十分困難。事實是他的亡國已在眼前,倉皇出逃,生死難料, 但是他要將措詞寫得冠冕堂皇,不但不能有損於皇帝身份,而且倘若逃不出去,這 詔書傳到後世也不能成為他的聲名之過,所以他幾次易稿,總難滿意。到鐘聲停止 很久,崇禎才將詔書的稿子擬好。

  1親征——崇禎因為是皇帝,在他的思想中沒有「逃跑」二字,用「親征」一 詞代替「逃跑」。

  崇禎剛剛拋下硃筆,王承恩進來了。他現在是皇帝身邊惟一的心腹內臣。崇禎 早就盼望他趕快進宮,現在聽見簾子響動,回頭看見是他進來,立即問道:

  「王承恩,賊兵已經進了外城,你可知道?」

  王承恩跪下說:「啟奏皇上,奴婢聽說流賊已進外城,就趕快離開齊化門,先 到正陽門,又到宣武門,觀看外城情況……」

  「快快照實稟奏,逆賊進外城後什麼情況?」

  「奴婢看見,流賊步騎兵整隊人城,分住各處,另有小隊騎兵在正陽門外的大 街小巷,傳下渠賊1劉宗敏的嚴令,不許兵將騷擾百姓,命百姓各安生業。奴婢還 看見外城中滿是賊兵,大概外城七門2全開了。皇爺,既然外城已失,人無固志, 這內城萬不能守,望陛下速拿主意!」

  1渠賊——「賊」的大頭領。

  2外城七門——永定門、左安門、右安門、廣渠門、廣寧門、東便門、西便門。

  「朝陽門會議如何?」

  「啟稟皇爺,奴婢差內臣分頭傳皇上口諭,召集皇親勳臣齊集朝陽門城樓議事。 大家害怕為守城捐助餉銀,都不肯奉旨前來,來到朝陽門樓的只有新樂侯劉文炳, 駙馬都尉鞏永固。人來不齊,會議開不成,他們兩位皇親哭著回府。」

  崇禎恨恨地說:「皇親勳臣們平日受國深恩,與國家同命相連,休戚與共,今 日竟然如此,實在可恨!」

  「皇上,不要再指望皇親勳臣,要趕快另拿主意,不可遲誤!」

  「剛才午門上已經嗚鐘,朕等著文武百官進宮,君臣們共同商議。」

  「午門上雖然鳴鐘,然而事已至此,群臣們不會來的。」

  「朕要親征,你看看朕剛才擬好的這通詔書!」

  王承恩聽見皇上說出了「親征」二字,心中吃了一驚,趕快從皇上手中接過來 詔書稿於,看了一遍,但見皇上在兩張黃色箋紙上用硃筆寫道:

  朕以藐躬,上承祖宗之丕業,下臨億兆於萬方,十有七載於茲。政不加修,禍 亂日至。抑聖人在下位歟?至於天怒,積怨民心,赤子淪為盜賊,良田化為榛莽; 陵寢震驚,親王屠戮。國家之禍,莫大於此。今且圍困京師,突入外城。宗社阽危, 間不容髮。不有撻伐,何申國威!朕將親率六師出討,留東官監國,國家重務,悉 以付之。告爾臣民,有能奮發忠勇,或助糧草器械,騾馬舟車,悉詣軍前聽用,以 殲丑類。分茅胙土之賞,決不食言!

  當王承恩閱讀詔書時候,崇禎焦急地從龍椅上突然站起,在暖閣中走來走去。 片刻後向王承恩問道:

  「你看完了?『親征』之計可行麼?」

  王承恩顫聲說道:「陛下是千古英主,早應離京『親征』,可惜如今已經晚了!」

  「晚了?!」

  「是的,請恕奴婢死罪,已經晚了!……」

  崇禎面如土色,又一次渾身顫慄,瞪目望著王承恩停了片刻,忽然問道:「難 道你要朕坐守宮中,徒死於逆賊之手?」

  王承恩接著說道:「倘若在三四天前,敵人尚在居庸關外,陛下決意行此出京 『親征』之計,定可成功。眼下逆賊二十萬大軍將北京圍得水洩不通,外城已破, 只有飛鳥可以出城。陛下縱然是千古英主,無兵無將,如何能夠出城『親征』?事 到如今,奴婢只好直言,請恕奴婢死罪!」

  聽了王承恩的話,崇禎的頭腦開始清醒,同時也失去了一股奇妙的求生力量, 渾身摹然癱軟,頹然跌坐在龍椅上,說不出一句話來。在這剛剛恢復了理智的片刻 中,他不但想著王承恩的話很有道理,同時重新想起今日午後太祖高皇帝在他的夢 中「顯聖」的事。太祖皇爺雖然囑咐他應該逃出北京,可是當他向太祖爺詢問如何 逃出,連問兩次,太祖爺頗有戚容,都未回答。他第三次哭著詢問時,太祖爺的影 像在他的面前消失了,連同那高高的寶座也化成了一團煙霧,但聽見從他的頭上前 方,從一團線繞飄忽的煙霧中傳出來一聲深沉的歎息……

  王承恩悲傷地說道:「皇爺,以奴婢估計,內城是守不住了。」

  崇禎點點頭,無可奈何地歎一口氣,命王承恩將剛才放回到御案上的詔書稿子 遞給他。他把稿子撕得粉碎,投到地上,用平靜的聲調說道:

  「國君死社稷,義之正也,朕決不再作他想,但恨群臣中無人從死耳!」

  王承恩哽咽說:「奴婢願意在地下服侍皇爺!」

  崇禎定睛注視王承恩的飽含熱淚的眼睛,點點頭,禁不住傷心嗚咽。

  崇禎斷定今夜或明日早晨,「賊兵」必破內城。他為要應付亡國巨變,所以晚 膳雖然用得匆忙,卻盡量吃飽,也命王承恩等大小內臣們各自飽餐一頓。他已明白 只有自盡一條路走,決定了當敵兵進人內城時「以身殉國」。但是在用過晚膳以後, 他坐在乾清宮的暖閣休息,忽然一股求生之欲又一次出現心頭。他口諭王承恩,火 速點齊三百名經過內操訓練的太監來承天門外伺候。

  王承恩猛然一驚,明白皇上的逃走之心未死。然而一出城必被「逆賊」活捉, 受盡侮辱而死,絕無生路,不如在宮中自盡。他立刻在崇禎腳前跪下,哽咽說道:

  「皇爺,如今飛走路絕,斷不能走出城門。與其以肉喂虎,不如死在宮中!」

  崇禎此時已經精神崩潰,不能夠冷靜地思考問題。聽了王承恩的諫阻,他覺得 也有道理,三百名習過武藝的內臣護駕出城,實在太少了。然而他要拚死逃走的心 思並未消失,對王承恩說道:

  「你速去點齊三百名內臣,一律騎馬,刀劍弓箭齊備,到承天門等候,不可誤 事。去吧!」

  他轉身走到御案旁邊,來不及在龍椅上坐下,彎身提起硃筆,宇體潦草地在一 張黃紙上寫出來一道手詔:

  諭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固,速帶家丁前來護駕。此諭!

  寫畢,命乾清宮掌事太監吳祥立即差一名長隨,火速騎馬將手詔送往新樂候府, 隨即他頹然坐下,恨恨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朕志決矣!」

  恰在這時,魏清慧前來給皇帝送茶。像送茶這樣的事,本來不必她親自前來, 但是為要時刻知道皇上的動靜,她決定親自送茶。差不多一個時辰了,她沒有離開 過乾清宮的外間和窗外附近。剛才聽見皇上命王承恩連點齊三百內臣護駕,準備逃 出北京。雖然王承恩跪下諫阻,但皇上並未回心轉意。她明白皇上的心思已亂,故 有此糊塗決定,一出城門必被流賊活捉,或者頃刻被殺。皇上秉性脾氣她最清楚, 一旦堅執己見,就會一頭碰到南牆上,無人能勸他回頭。她趕快奔往乾清宮的後角 門,打算去坤寧宮啟奏皇后,請皇后來勸阻皇爺。但是在後角門停了一下,忽覺不 妥。她想,如果此刻就啟奏皇后,必會使皇后和宮眷們認為國家已亡,後宮局面大 亂,合宮痛哭,紛紛自盡。於是她稍微冷靜下來,決定托故為皇上送茶,再到皇上 面前一趟,見機行事。

  當魏清慧端著茶盤進人暖閣時,聽了崇禎那一句「朕志決矣!」的自言自語, 猛一震驚,茶盤一晃,蓋碗中的熱茶幾乎濺出。她小心地將茶碗放在御案上,躬身 說道:

  「皇爺,請喫茶!」

  她原希望崇禎會看她一眼,或者對她說一句什麼話,她好猜測出皇上此刻的一 點心思。但是皇上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一眼,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進來。 她偷看皇上一眼,見皇上雙眉深鎖,眼睛呆呆地望著燭光,分明心中很亂。她不敢 在皇上的身邊停留,躡手躡腳地退出暖閣,退出正殿,在東暖閣的窗外邊站立,繼 續偷聽窗內動靜。這時她已經知道有一個長隨太監騎馬去傳旨召新樂侯劉文炳和駙 馬都尉鞏永團即刻進宮。她明白,他們都是皇上的至親,最受皇上寵信,只是限於 祖宗家法,為杜絕前代外戚干政之弊,沒有讓他們在朝中擔任官職,但是他們的地 位,他們在皇上心中的份量,與王承恩完全不同。她不知道皇上叫這兩位皇親進宮 來為了何事,但是在心中默默地說:

  「蒼天!千萬叫他們勸皇上拿定主意,不要出城!」

  崇禎此時還在考慮著如何打開城門,衝殺出去,或許可以成功。只要能逃出去, 就不會亡國。但是他也想到,自己戰死的可能十有八九,他必須另外想辦法使太子 能夠不死,交親信內臣保護,暫時藏在民間,以後逃出北京,輾轉逃往南京,恢復 大明江山。可是命誰來保護太子呢?他至今不知道王德化和曹化淳已經變心,在心 慌意亂中,認為只有他們可以托此大事:一則他們深受皇恩,應該在此時感恩圖報, 二則他們在京城多年來倚仗皇家勢力,樹植黨羽,盤根錯節,要隱藏太子並不困難, 尤其是曹化淳任東廠提督多年,在他的手下,三教九流中什麼樣的人都有,只要他 的良心未泯,保護太子出京必有辦法可想。想了一陣之後,他吩咐:

  「你速差內臣,去城上傳旨,叫王德化和曹化淳火速進宮!」

  下了這道口諭以後,他走出乾清宮,在丹墀上徘徊很久,等候表兄劉文炳和妹 夫鞏永固帶著家了前來。如今他對於死已經不再害怕,所以反覺得心中平靜,只是 他並不甘心自盡身亡。他在暗想著如何率領三百名經過內操訓練的年輕內臣和劉、 鞏兩皇親府中的心腹家丁,突然衝出城門,或者殺開一條血路逃走,或者死於亂軍 之中。縱然死也要在青史上留下千古英烈皇帝之名,決非一般懦弱的亡國之君。當 他這樣想著時候,他的精神突然振奮,大有「視死如歸」的氣概,對於以身殉國的 事,只有無限痛心,不再有恐懼之感。他心中恨恨地說:

  「是諸臣誤朕,致有今日,朕豈是亡國之君!」

  他停住腳步,仰觀天色。大上仍有薄雲,月色不明。他又一次想著這正是利於 突圍出走的夜色,出城的心意更為堅定。他又在丹墀上徘徊許久,猜想他等待的兩 位可以率家丁護駕的皇親應該到了,於是他停止腳步,打算回寢宮準備一下,忽然 看見王承恩從西側走上丹墀,他馬上問道:

  「三百名練過武藝的內臣到了麼?」

  王承恩躬身回答:「回皇爺,三百名內臣已經點齊,都遵旨在承天門外列隊恭 候。」

  崇禎沒說話,轉身向乾清宮的東暖閣走去。當他跨進乾清宮正殿的門檻時,回 頭來對吳祥說道:

  「命人去將朕的御馬牽來一匹!」

  吳祥問;「皇爺,今夜騎哪匹御馬?」

  崇禎略一思忖,為求吉利,回答說:「今夜騎吉良乘1!」

  1吉良乘——崇禎有四匹心愛的御馬,吉良乘是其中之一。

  他到暖閣中等候片刻,忽然吳祥親自進來稟報: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 團奉詔進宮,在乾清門恭候召見。崇禎輕聲說;

  「叫他們進來吧!」

  在這亡國之禍已經來到眼前的時刻,崇禎原來希望午門上響過鐘聲之後,住得 較近的文武臣工會趕快來到宮中,沒料到現在竟然連一個人也沒有來。他平時就在 心中痛恨「諸臣誤國」,此刻看見自己兢兢業業經營天下十七載,並無失德,到頭 來竟然如此孤獨無助。一聽吳祥稟報劉文炳和鞏永固來到,他立刻叫他們進來,同 時在心中說道:

  「朕如今只有這兩個可靠的人了,他們必會率家了保朕出城!」

  站立在乾清宮外邊的宮女和太監們的心情頓時緊張起來。他們都知道,皇上會 不會冒死出城,就看這兩位皇親了。

  吳祥親自在丹墀上高呼:「劉文炳、鞏永固速速進殿!」

  劉文炳和鞏永固是最受皇上寵愛的至親,平日別的皇親極少被皇上召見,倘若 有機會見到皇上,都是提心吊膽,深怕因事獲譴。在朝中獨有他們兩位,見到皇上 的機會較多,在皇帝面前並不害怕。過去舉行內操時,崇禎因為他二人年紀輕,習 過騎射,往往命他們身帶弓矢,戎裝騎馬,從東華門外向北,沿護城河外邊進北上 東門向北轉,再進山左裡門,到了煤山東北的觀德殿前,然後下馬,陪皇帝觀看太 監們練習騎射。有時崇禎的興致來了,不但自己射箭,也命他們二人射箭。他們認 為這是皇上的「殊恩」,在射箭後總要叩頭謝恩。可是今晚不是平時。當聽見太監 傳呼他們進殿以後,他們一邊往裡走,一邊兩腿打顫,臉色灰白。進人暖閣,在皇 上面前叩了頭,等候上諭。崇禎神色淒然,命他們平身,賜坐,然後說道:

  「朕平日在諸皇親中對你們二人最為器重,因限於祖宗制度,不許皇親實授官 職,以杜前代外戚干政之弊。今日國事不同平日,所以要破除舊制,召你們進宮來, 委以重任。」

  兩位年輕皇親因為從皇帝手諭中已經明白召他們進宮來所為何事,所以聽了這 話後就站起來說:

  「請陛下明諭。」

  崇禎接著說道:「逆賊進人外城的人數,想來還不會很多。朕打算出城『親征』, 與賊決一死戰,如荷祖宗之靈,逢凶化吉,殺出重圍,國家事尚有可為。二卿速將 家了糾合起來,今夜隨朕出城巷戰如何?」

  新樂侯劉文炳重新跪下,哽咽說道:「皇上!我朝祖宗制度極嚴,皇親國戚不 許多蓄家奴,更不許蓄養家丁1臣與駙馬都尉兩家,連男女老弱在內,合起來不過 二三百個家奴,粗明武藝的更是寥寥無幾……」

  1家丁——家丁也是奴僕,但與一般奴僕不同。這是從奴僕中挑選的青所男僕, 訓練武藝,組成保護本人的武裝力量。

  崇禎的心頭一涼,兩手輕輕顫抖,注視著新樂候,等他將話說完。新樂侯繼續 說道:

  「臣與駙馬都尉兩家,縱然挑選出四五十名年輕體壯奴僕,並未練過武藝,加 上數百內臣,如何能夠保護皇上出城?縱然這數百人全是武藝高強的精兵,也因人 數太少,不能保護是上在悍賊千軍萬馬中殺開一條血路,破圍出走。這些內臣和奴 僕,從未經過陣仗,見過敵人。臣恐怕一出城門,他們必將驚慌四散,逃不及的便 被殺或投降。」

  崇禎出了一身冷汗,不知不覺地將右手攥緊又鬆開,聽新樂侯接著說道:

  「臣願為陛下盡忠效命,不懼肝腦塗地,但恐陛下『親征』失利,臣死後將成 為千古罪人。」

  崇禎已經清醒,不覺長歎一聲。他後悔自己一味想著破圍出走,把天大的困難 都不去想,甚至連「皇親不許多蓄家奴」,更不許「豢養家丁」這兩條「祖制」也 忘了。他忽然明白自己這一大陣想人非非,實際就是張皇失措。他向駙馬都尉悲聲 問道:

  「鞏永固,你有何意見?」

  鞏永固跪在地上哭著說道:「倘若皇上在半個月前離京,還不算遲。如今外城 已破,內城陷於重圍,四郊敵騎充斥,斷難走出城門一步,望陛下三思!」

  崇禎只是落淚,只是悔恨,沒有做聲。

  劉文炳接著說道:「十天以前,逆賊尚在居庸關外很遠。天津巡撫馮元彪特遣 其子愷章來京呈遞密奏,勸皇上駕幸天津,由海道前往南京。愷章是戶部尚書馮元 飆的親侄兒,就在他的家中,可是馮元飆不敢代遞,內閣諸輔臣不敢代遞,連四朝 老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也不敢代遞。愷章於本月初三日來到北京,直到逆賊 破了居庸關後才哭著離京,馳回天津。當時……」

  崇禎說:「此事,直到昨天,李邦華才對朕提到。南幸良機一失,無可挽回!」

  「當時如皇上採納天津巡撫之請,借三宮與重臣離京,前往天津,何有今日!」

  崇禎痛心地說:「朕臨朝十七載,日夜求治,不敢懈怠,不料亡國於君臣壅塞!」

  劉文炳平時留心國事,喜與土人往來,對朝廷弊端本有許多意見,只是身為皇 上至親,謹遵祖制,不敢說一句干預朝政的話。如今亡國在即,不惟皇上要身殉社 稷,他自己全家也都要死。在萬分悲痛中他大膽說道:

  「陛下,國家將亡,臣全家也將為皇上盡節。此是最後一次君臣相對,請容臣 說出幾句直言。只是這話,如今說出來已經晚了。」

  「你不妨直說。」

  劉文炳含淚說道:「我朝自洪武以來,君位之尊,遠邁漢、唐與兩宋。此為三 綱中『君為臣綱』不易之理,亦為百代必至之勢。然而君威日隆,君臣間壅塞必生。 魏征在唐太宗前敢犯顏直諫,面折廷爭,遂有貞觀之治。這種君臣毫無壅塞之情, 近世少有。陛下雖有圖治之心,然無納諫之量,往往對臣下太嚴,十七年來大臣中 因言論忤旨,遭受廷杖、貶斥、賜死之禍者屢屢。臣工上朝,一見皇上動問,戰慄 失色。如此安能不上下壅塞?陛下以英明之主,自處於孤立之境,致有今日天崩地 訴之禍!陛下啊……」

  崇禎從來沒聽到皇親中有人敢對他如此說話,很不順耳,但此時即將亡國,身 死,族滅,他沒有動怒,等待他的表兄哭了幾聲之後將話說完。

  劉文炳以袍袖拭淚,接著說:「李邦華與李明睿都是江西同鄉,他們原來都主 張皇上遷往南京,以避賊鋒,再謀恢復。當李自成尚在山西時,南遷實為明智之策。 然因皇上諱言南遷,李邦華遂改為送太子去南京而皇上坐鎮北京。此是亡國下策。 李明睿在朝中資望甚淺,獨主張皇上南遷,所以重臣們不敢響應。皇上一經言官反 對,便不許再有南遷之議,遂使一盤活棋變成了死棋,遺恨千秋。李自成才過大同, 離居庸關尚遠,天津巡撫具密疏請皇上速幸天津,乘海船南下,並說他將身率一千 精兵到通州迎駕。當時如採納津撫馮元彪之議,國家必不會亡,皇上必不會身殉社 稷。朝廷上下壅塞之禍,從來沒人敢說,遂有今日!臣此刻所言,已經恨晚,無救 於大局。古人云『鳥之將死,其鳴也哀』。請皇上恕臣哀鳴之罪!」

  崇禎在此時已經完全頭腦清醒,長歎一聲,流著眼淚說道:「自古天子蒙塵, 離開京城,艱難復國,並不少見,唐代即有兩次。今日朕雖欲蒙塵而不可得了!天 之待朕,何以如此之酷?……」說著,他忍不住放聲痛哭。

  兩位年輕皇親也伏地痛哭,聲聞殿外。

  幾個在乾清宮中較有頭面的太監和乾清宮的宮女頭兒魏清慧,因為國亡在即, 不再遵守不許竊聽之制,此刻屏息地散立在窗外竊聽,暗暗流淚。

  從西城和北城上陸續地傳來炮聲,但是炮聲無力,沒有驚起來宮中的宿鴉。這 炮是守城的人們為著欺騙宮中,從城上向城外打的空炮,以表示他們認真對敵。

  哭過一陣,崇禎歎息一聲,向他們問道:「倘若不是諸臣空談誤國,朕在半月 前攜宮眷前往南京,可以平安離京麼?」

  劉文炳說;「倘若皇上在半月前離京,臣敢言萬無一失。」

  鞏永固也說道:「縱然皇上在五天前離京,賊兵尚在居庸關外,也會平安無事。」

  崇禎問:「五大前還來得及?」

  劉文炳說:「天津衛距京師只有二百餘里,只要到天津,就不愁到南京了。」

  崇禎又一次思想糊塗了,用責備的日氣問道:「當時朝廷上對南遷事議論不決, 你們何以不言?」

  劉文炳冷靜地回答說:「臣已說過,祖宗家法甚嚴,不許外戚干預朝政。臣等 烙遵祖制,故不敢冒昧進言,那時臣等倘若違背祖制,建議南遷,皇上定然也不許 臣等說話!」

  崇禎悔恨地說:「祖制!家法!沒料到朕十七年敬天法祖,竟有今日亡國之禍!」

  崇禎忍不住又嗚咽起來。兩位皇親伏在地上流淚。過了片刻,崇禎忽然說道:

  「朕志決矣!」

  劉文炳問:「陛下如何決定?」

  「朕決定在宮中自盡,身殉社稷,再也不作他想!」

  劉文炳哽咽說:「皇上殉社稷,臣將闔家殉皇上,決不苟且偷生。」

  崇禎想到了他的外祖母,心中一動,問:「瀛國夫人如何?」

  提到祖母,劉文炳忍不住痛哭起來,然後邊哭邊說:「瀛國夫人今年整壽八十, 不意遭此天崩地訴之變,許多話都不敢對她明說。自從孝純皇太后1進宮以後,瀛 國夫人因思女心切,不能見面,常常哭泣。後來知道陛下誕生,瀛國夫人才稍展愁 眉。不久驚聞孝純皇太后突然歸天,瀛國夫人悲痛萬分,又擔心大禍臨頭,日夜憂 愁,不斷痛哭,大病多日。如此過了十年,陛下封為信王……」劉文炳忽然後悔, 想到此是何時,為什麼要說此閒話?於是他突然而止,伏地痛哭。

  1孝純皇太后——崇禎的生母劉氏,人宮後封為淑女。當時崇禎的父親尚是太 子,她在太子的群妾中名位較低,並不受寵。不久,惹怒崇禎的父親,受譴責而死, 可能是自盡,在宮中保密。後來崇禎長成少年,封為信王,她才被追封為妃。到崇 禎即位,上尊謚為孝純皇太后,其母受封為瀛國夫人。

  崇禎哽咽說:「你說下去,說下去。瀛國夫人年已八十,遇此亡國慘變,可以 不必為國自盡。」

  劉文炳接著說:「臣已與家人決定,今夜將瀛國夫人托付可靠之人,照料她安 度餘年。臣母及全家男女老幼,都要在賊兵進城之時,登樓自焚。臣有一妹嫁到武 清侯家,出嫁一年夫死,今日臣母已差人將她接回,以便母女相守而死。」

  崇禎含淚點頭,隨即看著鞏永固問道:「卿將如何厝置公主靈樞?」

  鞏永固說:「公主1靈樞尚停在大廳正間,未曾殯葬。臣已命奴僕輩在大廳前 後堆積了柴草。一旦流喊人城,臣立即率全家人進人大廳,命僕人點著柴草,死在 公主靈樞周圍。」

  1公主——崇禎的同父異母妹,鞏水固之妻。

  崇禎淒然問道:「公主有五個兒女,年紀尚幼,如何能夠使他們逃生?」

  鞏永固淌著淚說:「公主的子女都是大明天子的外甥,決不能令他們死於賊手。 賊兵一巳進城,臣即將五個幼小子女綁在公主的靈樞旁邊,然後命家奴點火,與臣 同死於公主之旁。」

  崇禎又一陣心中刺疼,不禁以袖掩面,嗚咽出聲。

  劉文炳說道:「事已至此,請皇上不必悲傷,還請速作焚燬宮殿準備,到時候 皇上偕宮眷慷慨赴火,以殉社稷,使千秋後世知皇上為英烈之主。」

  崇禎對於自己如何身殉社稷和宮眷們如何盡節,他心中已有主意,但現在不願 說出。他贊成兩位有聲望的皇親全家自焚盡節,點點頭說:

  「好!不愧是皇家至親!朕不負社稷,不負二祖列宗,卿等不負國恩,我君臣 們將相見於地下……」

  天上烏雲更濃,月色更暗,不見星光。冷風吹過房簷,鐵馬叮咚。偶爾從城頭 上傳來空炮聲,表明內臣和兵民們仍在守城。

  今夜,紫禁城中沒人睡覺,都在等待著敵人破城,等待著皇上可能下旨在宮中 放火,等待著死亡。曾經下了一陣零星微雨,此時又止住了。整個紫禁城籠罩著愁 雲慘霧。

  劉文炳抬起頭來說:「皇上!事已至此,請恕臣直言,恕臣直言。」

  崇禎猜想到他要說什麼,說道:「朕殉國之志已決,不再有出城之想,你有何 話,趕快直說!」

  「陛下!……萬一,萬一內城失守,皇上應當焚燬宗廟,焚燬三大殿,焚燬乾 清宮。臣等望見宮中起火,知道皇上殉國,即跟著舉家自焚,以報皇上厚恩。」

  崇禎點點頭說:「卿等放心。朕非懦弱之主,決不會落人逆賊之手。已經二更 了,城破在即,卿等快回去吧!快出宮吧!」

  兩位皇親叩頭離開以後,崇禎在乾清宮的暖閣中又坐了一陣,默默地想著心事。 如今最後一次要逃出城去的念頭已經破滅了,剩下的心事只有三件:一是他自己如 何自盡殉國。二是宮眷們如何發落,不能使他們落人「逆賊」之手,有辱國體。關 於第一個問題,雖然二皇親建議他在宮中舉火自焚,也是一個可行的辦法,既死得 壯烈,也不使「賊人」戮辱他的屍首,然而他還有別的死法,而且主意已定,但因 為做皇帝養成的習慣,此刻他不願對任何人吐露真情。關於第二個問題,三天來他 不斷在心中考慮,已經下了狠心,但不到最後時刻他不肯宣佈他的決定。

  還有第三個問題,是如何使他的三個兒子逃出宮中,尤其是應該使太子活下去, 以後好恢復江山。他此刻已經既沒有逃生的幻想,也不再對自盡懷著恐懼,可以比 較冷靜地進行思考,大有「視死如歸」的心態。

  忠心的吳祥,因在窗外聽到二位皇親向皇上建議在宮中舉火自焚,皇上並沒有 說不同意。他想焚燒乾清宮和三大殿必須事先準備好許多乾柴,到臨時就來不及了。 他走進暖閣,跪在崇禎面前,本來想問一問是否命內臣們立刻就準備柴禾,但是不 敢直問,膽怯地問道:

  「皇爺,事急了,有何吩咐?」

  崇禎問道:「王承恩現在何處?」

  「他在乾清門伺候。」

  「王德化和曹化淳來了麼?」

  「奴婢差內臣飛馬去城上傳旨,叫他們速速進宮。找了幾個地方,沒有找到他 們,請皇爺恕奴婢死罪,看來他們都躲起來了。」

  崇禎恨恨將腳一頓,罵道:「該死!」又說:「牽御馬伺候!告訴王承恩準備 出宮!」

  吳祥駭了一跳:「如今出宮去要往何處?」但是不敢多問,立刻叩頭退出,照 皇上的吩咐傳旨。他知道皇上已經死了逃出城去的一條心,決定自焚。他心中焦急 的是,事前不準備好許多乾柴,一旦要焚燬乾清宮和三大殿就來不及了!

  崇禎走出乾清宮,對一個內臣吩咐:「將朕的三眼銃1裝好彈藥!」然後由一 個小答應提著宮燈,繞過乾清宮的東山牆,向養德齋走去。

  1三眼銃——明代火器,較大的稱為炮,較小的稱為銃。三眼銃是一種很小的 火器,有一個大約二尺長的柄,上端有三個鐵的鐵筒,都可以從前口裝藥和鐵子, 從後邊點燃火線。

  乾清宮的宮女們都知道李自成的人馬已經破了外城,就要攻破內城,皇上不是 自盡,便是被殺。想著她們自己一定將被姦淫或者殺戮,大禍就在眼前,分成幾團, 相對流淚和哭泣。只有魏清慧沒有同她們在一起哭泣。她剛才跟著乾清宮兩三個頭 面太監悄悄地站立在貼近東暖閣的窗外竊聽。當二位皇親從乾清宮退出時,她暫時 躲進一處黑影裡;後來吳祥進到暖閣中向皇上請旨,她又站到窗外,所以皇上在亡 國前的動靜,她較所有的宮女都清楚。當崇禎從暖閣中出來時,她趕快腳步輕輕地 走回乾清宮的後邊,先告訴別的宮女:「姐妹們,皇上要回養德齋,都不要再哭了。」 然後她回到養德齋的門口,恭候聖駕。

  崇禎的心緒慌亂,面色慘白,既想著自己的死,也想著許多宮眷、太子和二王 的生死問題。他由魏清慧迎接,回到養德齋,頹然坐到龍椅上,略微喘氣,向這個 居住了十七年的地方打量一眼,不覺歎了一口氣。魏清慧趕快跪到他的面前,用戰 栗的低聲說道:

  「國家之有今日,不是皇上之過,都是群臣之罪。奴婢和乾清宮的眾都人受皇 爺深思,決不等待受辱。皇爺一旦在乾清宮中舉火,奴婢等都願赴火而死,以報皇 恩!」

  崇禎的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她竊聽了朕與二位皇親的密談?」倘若在平時, 他一定會進行追問,嚴加處分,但是此刻即將亡國,他無心理會竊聽的事,對魏清 慧說道:

  「為朕換一雙舊的靴子!」

  魏清慧趕快找來了一雙穿舊的靴子,跪下去替他換上。崇禎突然站起身來,又 吩咐說:

  「將朕的寶劍取來!」

  魏清慧趕快取下掛在牆上的御用寶劍,用長袖拂去了劍鞘上的輕塵。她自己從 來沒有玩弄過刀劍,也不曾留意刀劍應掛在什麼地方,在心慌意亂中她站到皇上的 右邊,將寶劍往絲絛上系,忽聽皇上怒斥道:「左邊!」她恍然明白,趕快轉到皇 帝的左側,將寶劍牢牢地繫在絲絛上。崇禎看了魏宮人一眼,看見她哭得紅腫了的 雙眼和憔悴的面容,想著連宮眷們也跟著遭殃,不禁心中一酸,悲傷地小聲說道: 「朕還要回來的!」隨即大踏步往乾清宮的前邊走去。

  王承恩在丹墀上恭候。他已經問過吳祥,知道皇上聽從了兩皇親之勸,打消了 出城之念。他原來決定伏地苦諫,這時也不提了。

  吳祥猜到皇上只是想在亡國前看一看北京情況,為防備城中突然起變故,所以 要多帶內臣,以便平安回到宮中,舉火自焚。他也挑選了乾清宮中參加過內操的年 輕太監大約三十餘人,各帶刀劍,肅立在丹墀下邊。他自己留在丹墀上,站在王承 恩的身旁,崇禎向王承恩問道:

  「人都準備好了?」

  王承恩回答:「回皇爺,都遵旨在承天門外等候,連同奴婢手下的內臣,共約 三百五十餘人。又從御馬監牽來了戰馬。」

  吳祥接著說道:「啟奏陛下,乾清宮中前年參加過內操的年輕太監也有三十餘 人,都在丹墀下邊等候扈駕!」

  「乾清宮的內臣們留下,不要離宮。」

  吳祥說:「皇上出宮,奴婢們理應扈從。」

  崇禎點頭示意吳祥趨前一步,小聲說道:「朕還要回官來的。乾清宮的內臣們 一出去,宮女們不知情況,必然大亂;乾清宮一亂,各宮院都會跟著大亂。你留下, 率領內臣們嚴守本宮,等朕回來。」

  吳祥跪著說:「請恕奴婢死罪!要為乾清宮準備柴草麼?」

  崇禎遲疑片刻,在心中說道:「都是想著朕應該舉火自焚,唉,只有魏清慧知 道朕的噩夢!」他沒有回答吳祥的話,對王承恩說道:

  「我們走吧!」

  崇禎的御馬吉良乘早已被牽在乾清門外等候。一個小太監搬來朱漆馬凳。崇禎 上了七寶摟金雕鞍,一個長隨太監替他牽馬,繞過三大殿,又過了皇極門,在內金 水河南邊駐馬,稍停片刻。他回頭看了一陣,想著這一片祖宗留下的巍峨宮殿和雕 欄玉砌,只有天上才有,轉眼間將不再是他的了,心中猛然感到刺痛,眼淚也奪眶 而出。要放火燒燬麼?他的心中遲疑,下不了這樣狠心,隨即勒轉馬頭,繼續前行。

  崇禎只有王承恩跟隨,一個太監牽馬,在十七年的皇帝生涯中從來沒有如此走 過夜路。他孤孤單單地走出午門,走過了兩邊朝房空蕩蕩和暗沉沉的院落,走出了 端門,又到了大致同樣的一進院落。這一進院落不同的是,在端門和承天門之間雖 然也有東西排房,但中間斷了,建了兩座大門,東邊的通往太廟,西邊的通往社稷。 崇禎在馬上忍不住向左右望望,想著自己辛辛苦苦經營天下十七年,朝乾夕惕,從 沒有怠於政事,競然落到今日下場:宗廟不保,社稷失守!他又一次滾出眼淚,在 心中連聲悲呼:

  「蒼天!蒼天!」

  崇禎滿懷淒愴,騎馬出了承天門,過了金水橋,停頓片刻,淚眼四顧。三四百 內臣牽著馬,等候吩咐。王承恩明白崇禎的心緒已經亂了,出宮來無處可去,大膽 地向他問道:

  「皇上,要往何處?」

  崇禎歎息說:「往正陽門去!」

  王承恩猛吃一驚,趕快諫道:「皇爺,正陽門決不能開,聖駕決不能出城一步!」

  「朕不要出城。朕為一國之主,只想知道賊兵進人外城,如何放火,如何殺戮 朕的子民。你們隨朕上城頭看看!」

  王承恩命三四百名太監立即上馬,前後左右護駕,簇擁著崇禎穿過千步廊,走 出大明門,來到棋盤街。前邊就是關閉著的正陽門,甕城外就是敵人,再往何處? 王承恩望望皇上,等待吩咐。正在這當兒,守城的太監們在昏暗的夜色中看見棋盤 街燈籠零亂,人馬擁擠,以為是宮中出了變故,大為驚慌,向下喝問何事。下邊答 話後,城上聽不清楚。守城的太監中有人聲音緊張地大叫:

  「放箭!放箭!趕快放箭!皇城裡有變了,趕快放箭!」

  又有人喊:「快放火器!把炮口轉過來,往下開炮!」

  在棋盤街上有人向城上大喊:「不許放箭!不許放炮!是提督王老爺到此,不 是別人!」

  城上人問:「什麼?什麼?到底是誰?」

  王承恩勒馬向前,仰頭望著城上,用威嚴的聲音說道:

  「是我!我是欽命京營提督,司禮監的王老爺。是聖駕來到,不必驚慌!」

  城頭上一聽說是聖駕來到,登時寂靜。沒有人敢探頭下望,沒有人再敢做聲, 只有從遠處傳來的稀疏柝聲。在城頭上昏暗的夜色中但見一根高桿上懸著三隻白燈 籠,說明軍情已到了萬分緊急的時刻。

  一天來,崇禎的精神狀態是一會兒驚慌迷亂,一會兒視死如歸,剛才他離開宮 院和紫禁城,被深夜的冷風一吹,頭腦已經清醒許多。此刻他立馬在棋盤街上,因 城上要向下射箭打炮,他心中猛然一驚,心態更加冷靜了。停了片刻,他完全清醒 過來,心中自問:「如此人心驚疑時候,朕為何要來這裡?」他明白,他原是打算 登上城頭,看一眼外城情況。可是他忽然明白,已經到了此時,內城即將不守,自 己的命已不保,社稷不保,他到城頭上看看賊兵在外城殺人放火,已經無濟於事了。

  「唉!」他心中歎息說,「眼下有多少緊急大事待朕處理,一刻也不能耽誤! 不能耽誤!……回回宮,趕快回宮!」

  此時,三四百人馬擁擠在棋盤街,十分混亂。王承恩知道皇上急於回宮,到他 的面前說:「請皇爺隨奴婢來,從東邊繞過去!事不宜遲!」崇禎隨即跟著王承恩, 在太監們的簇擁中由棋盤街向東轉取道白家巷回宮。白家巷的南口連著東江米胡同 的西口,有一座柵欄。在迸人柵欄時,他忽然駐馬,傷心地回頭向正陽門城頭望望, 才望見城頭上懸起來三隻白燈籠。其實,這三隻白燈籠早已懸掛在一根高桿上,只 是崇禎和他周圍的太監們剛才擁擠在棋盤街,站立的角度不對,所以都沒看見,現 在才看清了。

  原來事前規定,當「賊兵」向外城進攻緊急時,掛出一隻白燈籠;開始攻人外 城,掛出兩隻白燈籠;已經有大批人馬進人外城,到了前門外大街,接近甕城,立 刻掛出三隻白燈籠。現在崇禎望見這三隻白燈籠,突然癱軟在馬鞍上,渾身冒出冷 汗。他趕快用戰慄的左手抱緊馬鞍,而三眼銃從他的右手落到地上。替他牽馬的太 監彎身從地上拾起三眼銃,雙手捧呈給他,但他搖搖頭,不再要了。

  出了白家巷,來到東長安街的大街上,往西可以走進長安左門,進承天門回宮; 往東向北轉,可以去朝陽門。王承恩向他問道:

  「陛下還去何處?」

  崇禎的神智更加混亂,只想著敵人何時攻入內城,他應該如何殉國,宮眷們應 該如何處置,太子和二王如何逃生……他神智混亂中還在幻想著吳三桂的救兵突然 從東方來到,所以漫然回答說:

  「往朝陽門!」

  向朝陽門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程,前面路北邊出現了一座十分壯觀的第宅,崇禎 問道:

  「這是何處?」

  一個太監回答:「啟稟皇爺,此系成國公1府。」

  1成國公——朱勇是明成祖的開國功臣,封為成國公,永樂四年卒於軍中,世 襲至最後一代成國公名朱純臣,甲申三月降李自成,隨後被殺。

  崇禎說:「叫成國公出來!」

  三四百人停止在成國公府門前的東西兩座石牌坊之間,有一個太監下馬,去叫 成國公府的大門,裡邊有人問:

  「是誰叫門?有何要事?」

  太監回答:「是欽命京營提督,司禮監王老爺有事拜見國公。」

  門內聲音:「國公爺在金魚胡同李侯爺府赴宴未回,請王老爺改日來吧!」

  叫門的太監回來對王承恩說:「內相老爺,今晚不會有誰設筵請客。朱國公一 定在府。只是朱府的人害怕您是為捐助軍餉而來,所以托詞回絕。我告訴他說是聖 駕到此好麼?」

  崇禎輕聲說:「見他也是無用,回宮去吧!」

  在走往承天門的路上,崇禎對王承恩傷心地說道:「從朱勇封國公,至今世襲 了兩百三十多年,與國家休戚相共,今夜竟然連朕身邊的秉筆太監也不肯見,實實 令人痛恨!」

  快走到長安左門的時候,崇禎經過這一陣對自己的折騰,頭腦完全清醒了。如 今已經三更以後,他需要趕快處置宮中的大事和準備身殉社稷了。

  他在東長安街心暫時停下,告訴王承恩,傳諭內臣們不必進宮,各自回家。當 這三四百名年輕的太監們紛紛離開以後,崇須的身邊只剩下秉筆太監王承恩,另外 還有一個是替他牽馬的乾清宮的答應,一個是王承恩的親隨太監。寂靜的十里長街, 突然間只剩下這孤單單的君臣四人,使崇禎不由得膽顫心驚。他暫時立馬的地方, 南邊的是左公生門,北邊隔紅牆就是太廟。他向西南望一望前門城頭,三隻白燈籠 在冷風中微微飄動。他又看一看紅牆裡邊,太廟院中的高大松柏黑森森的,偶爾有 棲在樹上的白鶴從夢中乍然被炮聲驚醒,帶著睡意地低叫幾聲。崇禎對王承恩說:

  「朕要回宮,你也回家去吧。」

  王承恩說:「奴婢昨日已經辭別了母親。陛下殉社稷,奴婢殉主,義之正也, 奴婢決不會偷生人間!」

  崇禎今天常常憤恨地思忖著一件事:前朝古代,帝王身殉社稷時候,常有許多 從死之臣,可恨他在亡國時候,竟沒有一個忠義之臣進宮來隨他殉國!他平日知道 王承恩十分忠貞,此時聽了王承恩的話,使他的心中感動。他定睛看看王承恩,抑 制著心中的洶湧感情,仍然不失他的皇帝身份,點點頭說:

  「很好,畢竟不忘朕豢養之恩,比許多讀書出身的文臣強多了!」

  王承恩遵照紫禁城中除皇帝外任何人不能騎馬的「祖制」,到了長安左門外邊 的下馬碑處,趕快下馬,將馬匹交給親隨的太監牽走,他步行跟在崇禎的馬後進宮。 他猜不透也不敢問,皇上到底是要在乾清宮舉火自焚還是自縊。當走進皇極門的東 角門(即宏政門)時,他看見皇極殿就在眼前,繞過三大殿就是乾清宮了,王承恩 膽怯地問道:

  「皇爺,時間不多,要不要命內臣們趕快向三大殿和乾清宮搬來乾柴?」

  崇禎又一次渾身一震,停住吉良乘,回頭看看王承恩,跟著又一次下了決心, 回答說:

  「朕從昨天就有了主張,不必多問!」

  王承恩不敢再問,只是心中十分焦急,只怕一巳賊兵進人內城,皇上要從容自 盡就來不及了。他已經看出來王德化與曹化淳已經變心,同杜勳有了密議。到了約 定時候,內城九門會同時打開,放進賊兵。他不僅擔心皇上會來不及從容殉國,而 且宮中還有皇后、皇貴妃、太子、永定二王、公主、眾多宮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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