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是我住在一個地名槐化的小鎮上的回想。我住在一個祠堂戲台的左廂樓上,
一共是七十個人。
牆上全是膏藥,就知道這地方也駐過軍隊。軍隊與膏藥有分不開的理由,這不
是普通人所明白的。我們的隊伍裡,是有很多朋友也彷彿非常愛在背上腿上貼一張
膏藥,到另一時又把這膏藥貼到牆壁上的。他們——尤其是有年紀一點的火夫,常
常挨打,或搬重東西跌磕了腳,閃扭了腰,所以膏藥在他們更是少不了的東西了。
我們每兩人共一床棉被,墊的是草,上面有蓋的,下面有墊的,不濕不冷,有
吃有喝,到這裡來自然是很舒服的生活了,大家都覺得很滿意,因為一切東西是團
上供給的,鋪板是新的,草是乾淨的,棉被是從人家鄉下人自己床上取來的。
排長早晚各訓話三次,他是早把這個體面的訓話背熟了多日,當到司令檢閱時
也不至於出笑話的。排長訓話有三點,說是應當記清:一,不許到外面調戲別人婦
女,二,不許隨便拿人東西,三,不許打架鬧事。我早就把這個記熟了。至於他們,
我不敢說,我是明白有些人的嗜好的。
二
整理了一天的住處,用稻草熏,樓上的霉氣居然沒有了。
今天有人在牆罅裡檢得三塊錢,用紅紙包好,不知誰人所放,得了錢不報告上
去,被知道了,繳了錢,還按捺到階前打了三十板。這人很該打,得了橫財他就想
隱瞞。排長說,這錢應當大家公分,是天所賜。錢少,不便分攤,所以晚上買了豬
肉大家吃。被打的那人他抖氣躺到上床上不吃,很好笑,你不吃,也仍然是挨打了。
照理他應當抖氣吃得比別人更多。
軍人講服從,不服從就打,這就是我們生活的精義。
有許多人是因為聰明,不容易惹排長生氣的。其實那有什麼奇怪,常常同排長
喝點酒,排長還好意思打人罵人嗎?
因為熏房有惡氣味,就邀人出到街上去看看。我不知道憑什麼理由我們會駐紮
到這地方來。這裡街只是一條,不是逢場日子連買湯圓也買不出。街上太骯髒了,
打豆腐的鋪子,臭水流滿了一街,起白色泡沫,起黑色泡沫,許多骯髒的灰色鴨子,
就在這些泡沫裡插進了它的淡紅色長嘴,咂東西吃。
全街只有一個藥鋪,兩家南貨鋪。他們插國旗是歡迎我們的,國旗的馬虎同中
國任何地方一個樣子。我們來清鄉,先貼了半個月告示,再經過團上派人打鑼通知,
大家知道清鄉對他們有益了,所以才把國旗掛出。
我今天到街上時看到一個吹嗩吶的人。他坐到太陽下,曬太陽取暖,吹他的嗩
吶,小孩子許多圍到看。他的嗩吶吹得不壞,很有功夫,我以為是討錢的,覺得我
有慷慨的必要了,丟了點錢,大家笑了。原來是他在那裡引小孩子們,並不要錢。
不要錢了,我看得比我平常有耐心去做的事還久。這地方小孩子都很瘦,好像有病,
也是平常的事,我看到許多地方小孩子全都不甚肥壯。
街上冷靜了,幸好,打聽得出有酒喝。逢場或者好一點。
我們想吃肉是非等到逢場不行的。昨天吃的是二十里外來的肉。
三
排長頭一天說,軍人要早起,我就起得很早。
今天點名,凡是不起床的全都罰跪,一共跪了十九個,一排跪到那大殿廊下,
一直到九點鐘。太陽照到這些闊肩背,很可笑。排長看到了這一群矮子也笑。跪夠
了到吃飯時大家又吃飯。
我們大約還要一些日子才下操,因為還沒有命令。既不下操,又起得早,怎麼
辦?打霜了,很像十月天氣,穿了我們的新棉軍服,到後山去玩,是很好的事。到
了後山才知道這地方不錯,地方人家少,田畝多,無怪乎有匪,不過我們還是不曾
見到土匪,大約他們聽說開來的軍隊很多,槍上刺刀放光,嚇怕了,藏到深山中去
了。我想過一陣我們會排隊到各處打土匪的,那自然是很有趣味的事,碰不到匪,
總可以碰到團總,團總是專為辦軍隊招待才要的。
到溪邊,見到有一個人釣魚,問他一天釣多少,他笑。又問他,才明白他是沒
有事做才釣魚玩的,因為一天魚不上鉤也是常有的事。快到冬天了,魚不上鉤。想
不到是這鄉里還有這種瀟灑的人。我也就想釣魚。
早上這地方空氣新鮮。
回到營裡,吃過早飯,無事做了,班長說,天氣好,我們擦槍。大家就把槍從
架上取下,下機柄,旋螺絲釘,拿了槍筒,穿過系有布片的繩子,拖來拖去,我的
槍是因為我擔心那來復線會為我拖融,所以只擦機柄同刺刀的。我們這半年來打槍
的機會實在比擦槍機會還少。我們所領來的槍械好像只是為擦得發亮一件事。
在太陽下擦槍是很好的,秋天的太陽越來越可愛了。
有些人還在太陽下翻虱,倦了就睡,全很隨便。
因為擦槍,有人就問排長,「大人,什麼時候我們去打土匪?」排長笑,他說,
「好像近來這地方是沒有什麼土匪。」
如果是沒有土匪,駐到這地方過一個冬天,可真使人罵娘了。我們是預備來實
習在××所學的「散開」,「臥下」,「預備放」,「衝鋒」種種事情的。沒有土
匪同什麼人去實習?
四
今天逢常想不到這地方逢場也會這樣熱鬧。
我們有肉吃!用開差時從軍需處領下的洋磁小碗,舀湯喝,我們全到了張口大
笑的時候了。
早上有訓話,告我們不許拿人家老百姓東西不把錢,不聽命令,查出了,打五
百。訓話一畢,隊伍一解散,大家都到街上玩去了。各人都小心到「五百」的數目,
很守規矩。記到這訓話輕輕的罵娘的也有人,但這些人我相信都不忘記「五百」那
數目,不敢生事。不過,見到東西,問明價錢,要買時,他們鄉下人總有意只要一
半價錢,因為「五百」,搖頭不答應。到後還是給同樣價錢,卻得了一倍東西。這
個事情責任可不在兵士了。
場上各樣東西全有買賣,布匹,牛羊肉,油鹽雜貨,嘉湖細點,紅絨繩子,假
寶石鐲,三字經,百家姓,全都不缺少。又有賣狗肉的,成腿賣,價錢比辰州賤許
多。我們各人買了二十文冰糖含到口中,走到各處去看熱鬧。
這地方雞種極好,兵士們都買小雞餵養,作鬥雞,又買母雞,預備生蛋孵雛。
逢場藥鋪生意也忙起來了,我站到那藥鋪門前看了半天,檢藥的人真不少。這
鋪子一見我們站到門前,就問我們要膏藥不要,有新攤的奉送。他以為凡是兵士腿
上全應貼一張膏藥,一點不明白什麼人才用得著那方塊東西。
在場上隨意走去,也很看了一些年青女人,奶子腫高,長眉毛白臉,看了使人
舒服。
好像也有人趁到逢場擺賭的,因為恐怕司令部官長在那裡,所以不敢去看。到
夜裡,才知道桌子是由副官處包辦抽稅,一張三串,一共是得錢四十餘串補充營攤
分了九串,錢數不多,分下來不成數目,就不分,留到下場買肉吃。
五
不逢場,街上是不值得來去的。
在廂樓上白天睡覺的人很多。
我不出門,就到戲台前去同人數浮雕木刻故事,到後借司務長的筆畫了一張趙
子龍單騎救主的畫。仿到那木雕,很有神氣,我把它貼到牆上,被他們見了,大家
都請我畫一張。
我對這件事自然從不推辭。一張包片糖的粗草紙,我也能夠畫出張飛的臉。
這祠堂裡他們都說有鬼。他們又說鬼是怎樣多,照規矩在某處某處都有,我看
這些人沒有話說,所以找出這些來說說罷了。我們中間是沒有一個人怕鬼的。許多
人吃過人肝人心,當菜炒加辣子下酒,我雖然只有資格知道這一件事,不能下箸,
但我們這樣的人,哪裡還有怕鬼的閒心?但因為火夫同吹喇叭的號兵愛聽故事,所
以大家常常談鬼。
住到這祠堂裡幾天來我們的事可以列表記下:一,點名(不到則罰跪)。二,
吃飯(菜蔬以辣椒為主)。三,擦槍,唱軍歌。四,各處地方去玩,闖一點小小亂
子(譬如打別人的狗一陣,碾別人的雞一陣)。這日子過下去將有多久,我們中間
是無一個人明白的。我們來到這裡究竟還要做些什麼事,也無一個人明白的。因為
我想明白這事,就同到幾個人去問軍法長,軍法長也不知道。他說,「我知道什麼
是清鄉呢?我只會審案,用大板子逼取口供。」這軍法長是我們頂熟的人了,他就
只能告我們這一點事情。
因為每天的給養是由團上送來,由副官處發下,所以到了這裡有一件難得的事,
就是不必像在辰州時每天晚上得聽到司務長算火食賬的吵鬧。司務長無火食賬可算,
所以乘成天醉到樓梯邊,曾有兵士用腳在他肩部踢過一下,第二天也不曾被處罰,
真算是一件奇怪的事。
六
我們的司令部設在後殿,無事兵士不到裡面去。今天不知為什麼有六個人被派
往裡面去。我因為同軍法長是熟人,就跟了進去。到了裡面,才知道團上送土匪來
了,要審問了,所以派人進來站堂。
我們知道送土匪來了的。土匪送來時先押到衛捨,大家就爭著去看土匪究竟是
什麼樣子。看過後可失望極了,平常人一樣,光頭,藍布衣褲。兩腳只有一隻左腳
有草鞋,左臉上大約是被捉時受了一棒,略略發腫。他們把他兩手反捆,又把繩端
捆在衛捨屋柱上。那人低了頭坐在板凳上,一語不發,有人用手捺他他也不動,只
稍稍避讓,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心事。
不久就坐堂審案了,先是看團上稟帖,問年歲姓名,軍法坐當中,戴墨晶眼鏡,
威武堂堂。旁邊坐得有一個錄事,低頭錄供。問了一陣,莫名其妙那軍法就生氣了,
喊「不招就打!」於是那犯人就趴到階下,高呼青天大人救命。於是在喊聲中就被
擒著打了一百板。打過後,軍法官稍稍氣平了。
軍法說,「他們說你是土匪,不招我打死你。」
那人說,「冤枉,他們害我。」
軍法說,「為什麼他們不害我?」
那人說,「大老爺明見,真是冤枉。」
軍法說,「冤枉冤枉,我看你就是個賊相,不招就又給我打!」
那人就磕頭,說,「救命,大人!我實在是好人。是團上害我。」
軍法看稟帖,想了一會,又喝兵士把人拖下階去打了一百。
到後退堂,把人押下到新作的牢裡去,那牢就在我住處的樓下。這漢子一共被
打了五百,到底是鄉下人,元氣十足,受得苦楚,還不承認。我想明天必定要殺了
他,因為團上說他是土匪,既然地方有勢力的人也恨他,就應當殺了。我們是來為
他們地方清鄉的,不殺人自然不成事體。大家全談到這個人可以殺了,對於這人又
象全無仇恨,且如果說到仇恨時,我清楚有許多人是願意把上司也殺了的。只覺得
是土匪就該死,還有人討論到誰是頂好的劊子手的事了,這其中自然不免阿其所私,
因為劊子手可以得到一些賞號。
兵士中許多人都覺得明天要殺人,是一件有趣味的事,他們生活太平凡單調了。
要刺激,除了殺頭,沒有可以使這些很強壯的一群人興奮的事了。
晚上到衛捨時,看到有人在劈大竹子,劈了又用刀削,說是副官要他們預備毛
竹板子,才能對付得下,這地方土匪極其狡猾,用平常打兵士的板子是對付不下那
些東西的。是的,一點不錯,這地方人都似乎很強壯,並不比我們兵士體格瘦弱,
要他們招出一些他們不知是犯罪的事,不重重的打怎麼行。他們有時被打還一聲不
喊,真是蠻子!
七
我又看到審案,一切情形同昨天一樣,所不同的只是打的數目。時間是早上,
板子的確是新東西了,喊堂時,一個兵士嘩的把一束毛竹板子丟到地下,真很有些
嚇人。犯人只再加三百,就招了。他照到軍法意思說了一些軍法所要明白的話。當
天錄了供,取了指模,又把他丟到牢裡。
我們以為今天會要殺人了,都彷彿有一種興奮。
不殺人,在戲樓上無意思之至,就到山後玩了半天。
今天兵士也有被打軍棍的,因為他們打了架。他們一天什麼事也不能作,打架
實在也是免不了的事情。不過平常打打鬧鬧,不到動刺刀流血的情形,也不什麼要
緊。這些人是今天打了架明天就會好的。軍人中脾氣就是這個樣子。到因為兩人打
架被罰相對立正一點鐘,兩人就都抱怨自己的粗鹵了。
不過因打架到革除也有的,我晚上就夢到我自己被革,先夢到同××打了一架,
隊官就把我們革除了。
八
我到修械處玩了半天,看他們做事,幫到他們扯風爐。
他們那些人,全是黑臉黑手,好像永遠找不到一個方便日子去用肥皂擦擦臉同
頸脖的。他們那裡一共是六個小孩子,同在一處做事,另外一個主任,管理他們工
作的勤惰。孩子們做事是有生氣的,都很忙,看不出那些小鬼,臂膊細小如甘蔗,
卻能夠揮大鐵錘在砧上打鐵。他們用鑪,用鋸,用鑽孔器,全是極其伶巧。他們又
會磨刀。他們一面說笑話,一面還做各樣事情,好像對於這工作非常滿意,且有過
十年以上那種習慣。
修械處方面,使我們對他們覺得羨慕的是他們那好主任,主任每天用大煨缸煨
狗肉牛肉,人人有分,我們新兵營裡的人可沒有這種福氣。營長同隊官是也很能喝
一杯的,可是從不請客。
他們約了我下次吃狗肉,我答應了。
我們今天又擦槍。
下半天從修械處出來,走到街頭,看到有兵士從石門方面押解人頭來部,每一
個腳色肩挑人頭兩個,用草繩作結,結成十字兜,把人頭兜著,似乎很重,人頭一
共是三擔。為看人頭就跟到這些人頭擔子回營,才知道這是駐石門剿匪砍來的。這
是不是匪頭,那是我們不明白的事情。
這東西放在副官處,圍攏來看的人極多。到後副官說,應當掛到場頭上去,明
天逢場示眾,使大家知道我們軍隊已在為他們剿了匪,因此我又跟到他們去看,直
到看他們把人頭掛到焚字紙塔上姿勢端正以後,才回大營。
九
又到場期,精神也振作起來了。
大清早就約了幾個不曾看到昨天人頭的兵士去欣賞那奇怪東西。走到那裡時,
已有一些兵士在那裡看。人頭掛得很高,還有人攀上塔去用手撥那死人眼睛,因此
到後有一個人頭就跌到地上了。見了人頭大眾爭到用手來提,且爭把人頭拋到別人
身邊引為樂事。我因為好奇就踢了這人頭一腳,自己的腳尖也踢疼了。
今天半日時,那關閉在牢裡的「土匪」被牽出到街頭當路大橋上殺了,把頭砍
下,流了一坪血,我們是跟到那些護圍的兵士身後跑到了刑場,看到一個劊子手用
刀在那漢子頸項上一砍,+�蚥n簧�`�頃飢j餃說瓜碌匾院笤儆玫陡鍆返囊*切情形的。
大家還不算覺得頂無趣味,是這漢子雖不唱歌不罵人,卻還硬硬朗朗的一直走到刑
常到了地,有人問他「有話沒有?」他就結結巴巴說「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他
只說這樣一句話,即刻就把頸項伸長受刑了。
如我能夠想得出這些人為什麼懂得到在臨刑時說一兩句話,表示這不示弱於人
的男子光榮氣概,又為什麼懂得到跪在地下後必須伸長頸項,給劊子手一種方便砍
那一刀,我將不至於第二次去看那種事了。
這人被殺大概也不什麼很痛苦,因為他們全似乎很相信命運。是的,我們也應
當相信命運。今天他們命運真不怎麼好,所以就這樣法辦了;我們命運同那個人相
反,所以我們今天晚上就得肉吃。
看過殺人回到營中,我們所討論的還是那漢子的事,我們各人據在稻草上,說
了很長久的時間,又引申說到另外一些被砍的故事上面,在兵士的一群中是很少有
像我那樣寡見淺識的。他們還能從今天那漢子下跪的姿勢中看出這命運不好的漢子
做匪無經驗的地方,因為如果作匪多年的人,他應當懂一切規矩,懂到了規矩,他
下跪時只應屈一隻腿,或者有重傷則盤膝坐下,因為照這辦法,頭落地以後死屍才
可以翻天仰睡,仰臥到地上對於投生方便。說了「二十年又是好漢」那樣慷慨決絕
的壯語,卻到頭不懂這些小事,算不得完全的腳色。兵士們是每一個人皆有許多機
會看到殺人,且無有不相信這仰臥道理的,兵士看被殺都很明白那種體裁,縱缺少
這知識臨時也可以有熟人指點。
十
一個團總又同了二十個親信,押解一群匪犯來了。「該死的東西」一共是六個。
審訊時有三個認罰,取保放了。有三個各打了一頓板子,也認了罰,又取保放了。
聽說一共罰了四千,那押解人犯來的團總,安頓在司令部副官處喝酒,出門時,笑
迷迷的同我們兵士打招呼,好像我們同他新拜了把子。
我聽到一個兵士說,這是一種籌餉的最方便辦法。這人叔父是那軍法長,所說
的話必定不會錯。聽到這個話,我心想,這倒真是方便事。我們駐到這地方,三十
裡附近一共是一千多人,團上經常供給的只是米同柴火,沒有餉,大家怎麼能過年。
人人都說軍隊駐防是可以發財的機會,這機會如今就來了。有了機會,除慶賀歡喜,
無事可作了。不過也想到這些人他會恨我們這隊伍。不過就是恨,他們也沒有什麼
辦法的,不甘心罰錢,我們把他捉來就殺了,也仍然就完事了。
今天落了雨,各處是泥漿,走到修械處去玩,仍然扯爐,看到那些比我年紀還
小的工人打鐵。打鐵實在是有趣味的事情,我要他們告我使鐵淬水變鋼的方法,因
為我從他們處討得了一枝鋼鏢,無事時將學打鏢玩。我的希望自然不必隱瞞,從兵
士地位變成俠客,我自己無理由否認這向上的慾望。
晚上睡得很晚,因為有兵士被打五百,犯了排長訓話的第一項,被查出了,執
行處罰。軍人應當服從,錯了事,所以打了。這人被打過了就只伏在鋪板上哼,熟
人各處采尋草藥來為他揉大腿,到後排長生著氣往營長處去了,大家都覺得無聊。
但不久全睡著了,那被打的兵士似乎也睡著了,我還不能睡好,想到軍人應當服從,
記到那兵士呻喚。
十一
約定了分班出到外面溪裡去洗衣,在家洗了一會衣,就在溪裡罵醜話澆水。因
為又是好天氣,真想不到的晴朗,天氣一好,人人都天真許多了,有一個第八班的
火夫,到後就被大家在很好的興趣中按到水裡去了。這個人從水中爬起,衣褲全濕,
哭到營裡去時,沒有一個人把回營的處罰放到心上。
我洗了衣,又約同了三個兵士到殺人的地方去看,屍首不見了,血也為昨天的
雨水沖盡了,在那橋頭石欄幹上坐了半天,望到澄清的溪水說話不出。我是有點寂
寞的。因為若不是先見到這裡殺了一個人,這時誰也看不出這地方有人伸長頸脖,
盡大刀那麼很有力的一砍的事了。
他們殺了人,他們似乎即刻就忘記了,被殺的家中也似乎即刻就忘記家中有一
個人被殺的事實了,大家就是這個樣子活下來。我這樣想到時心中稍稍有點難過。
不過我明白這事是一定不易的。雖然劊子手回營時磨刀,夜裡且買了一百錢紙為死
人燒焚,但這全是規矩而已。規矩以外記下一些別人的痛苦或恐怖,是誰也無這義
務的。
這地方似乎也有讀書人,也有紳士。不過一個讀書人,遇到兵,打他的嘴,他
也是無辦法的(紳士平時就以欺侮平民為生活,我們就罰他的款,他也只有認罰,
不敢作聲)。打讀書人當然不是這地方的事,因為在這裡我們不想打誰,只是很平
凡的活著,不打仗,脾氣是沒有的。我相信在愚蠢的社會中聰明也無用處。
十二
昨晚有人請班長到營長處去說,讓我們也來賭點錢,不然無事做,很不容易過
日子。營長說,好,你們隨意玩玩,只是不能在那上面有大數目的輸贏。還有,不
許吵鬧,不許欺騙。我們也一一答應營長了。從此我們多有了一種消遣。
說是不許到大數目,但是幾個火夫把半年來積蓄下的幾塊錢,在第一天就輸光
了。這火夫是最愛貼膏藥的人,胸口上我總見到他有一塊東西。輸了錢,問他胸口
怎麼樣,這意思是笑他心痛不心痛。他不生氣,笑,說,運氣不高,所以失手。這
些人是有上了四十歲的年齡的,看到那種蠢樣子,使人覺得好笑以外的憐憫。他們
真完全像是小孩子。
火夫薪水每月三元,除火食一元半,剩餘一元半。他們把半年來的積蓄輸到一
晚的牌九上面,輸光了,第二天又仍然一到東方發白就挑了水桶到井邊去擔水,單
是我們營裡這種人的數目也就很不少了,照例又是這種人有輸無贏,他們實在就特
別給了許多機會讓別的兵士行使欺騙。
望到他們挑水,使性子把水桶同到其他水桶相磕,有說不出的風格到我的心上。
我是不賭博的,只看看,也很有趣味。先是賭精,已因為一次教訓把賭戒去了。
我每天買二十文冰糖含到口中,近來已幾乎成為習慣。
今天又送來了兩個匪犯,在我買糖時候遇到,我就問那賣糖人,是不是這地方
被這些匪搶劫過。那個人搖頭,他告我匪是在有一個時候遍地都是的,因為有些時
候他們做土匪的機會步做平民的機會多一點。我不懂他說的「機會」,但看那個人
是不會說謊話的,我也彷彿就懂了。
夜裡審訊土匪我不去看,到後聽說用鐵槓把一個年青一點的兩隻腳全扳斷了,
就知道這人必定又是後天的貨。每一場殺一個人,是可以使他們鄉下人明白我們來
到這裡為他們剿匪,並不白受他們供給。
十三
今天又送來七個。
大家似乎都很歡喜,因為這些土匪由團上捉來,讓我們分別殺戮或罰款,並且
團上對於匪徒的家事全很清楚,不會遺漏也不會錯誤,省事許多。
我呢,可不管這個。這些是軍法的事。照例他們應當比平時忙碌了一點,這些
有知識同有名分的人,為了審案,煙也吃不成了。我呢,自己到修械處打鐵,玩車
盤,在鐵板上鑽眼。我的興味就在這些事情上面。殺人時我固然跟到去看。
有熱鬧我總在場,可是我對於土匪的拷打是不發生興味的,我對於殺人也沒有
他們盼望的殷切。一遇到送來土匪審訊時,大家就爭到拿板子準備,一聽到殺人,
大家就爭作護圍兵,真是奇怪。他們實在是無事情可作了,他們就不能不找出一些
事情。
我今天被修械處一個小工人引到了一個新鮮地方,是去街稍遠傍山一個鑄鐵廠。
那裡大鐵爐高約兩丈,成水的鐵汁從爐口流出時放大白光,真是了不得的壯觀。那
工人比我多懂許多,他能分別鐵礦,能知道鑄鐵成為熟鐵的方法同理由,又能夠自
己動手揮錘。他每月口糧是四塊六,還能把積下的錢請主任寄回家裡去,家裡有媽
賣布。他的年紀比我還小,只十三歲,再過兩年到我年紀時,他可以有八塊錢月薪
了。
鐵廠真是一個好地方,到了那裡我知道許多事情,辛壽是好人,各樣全好,我
說的辛壽就是那修械處小工人的名字。
十四
今天殺四個,全躺到那橋上,使來往過路的人也不能走路了,大家全從溪上游
涉水走過。望到那些人一見血就搖頭的情形,是很有趣味的。逢場殺了這些人,真
是趁熱鬧。血從石罅流到溪裡去,橋下的溪水正是不流的水,完全成了血色,大家
皆爭伏到欄幹上去看。
今天殺人,司令部的副官,書記官,軍法,全到看。他們實在太沒有事情可作
了,清閒到無聊,所以他們從後門趕到橋上看。那軍法還拿一枝水煙袋,穿長袍,
很跑了一些路。
大家全佩服劊子手的刀法,因為一刀一個,真有了不得的本領。這個人是衛隊
的兵士,把人殺完後,就拿了刀大踏步走到場中賣豬肉屠桌邊去,照規矩在各處割
肉,一共割了七十多斤肉,這肉到後是由兩個兵士用大槓抬回營來的。這規矩我先
是就聽人說過,在前清就有了的。上場大約也割過了,今天我才親眼見到。這肉雖
應歸劊子手一人所有,到後因為份量太多了,還是各處分攤,司令部職員自然有分,
我們也各有分。
吃晚飯,各人得肉一大片,重約四兩,不消說就是用那殺人的刀所割來的肉了。
吃到這肉時免不了仍然談到殺頭的話,一面佩服劊子手的精練刀法,一面也同時不
吝惜誇獎到把脖子伸長了被殺的那一位。這又轉到民族性一件事上來了,因為如果
是別地方的人,對於死,總缺少勇敢的接近。一個軟巴巴的縮頸龜,是縱有快刀好
腳色,也不容易奏功的。這一點,芷江東部地方土匪真可佩服,他們全不把嘲笑機
會給人。
因為有肉,喝了些酒,醉了三分的,免不了有忽然站起用手當刀拍的砍到那正
蹲著喝酒的人頸後的事。被砍的一面罵娘一面也掙扎起來,大家就揪到一處揉打不
休。我們的班長,對這個完全無節制方法。因為到了那時節,他自己也正想揪一個
火伕過來試試了。
殺了一個人以後,他們大家全都像是過節,醉酒飽肉,其樂無涯。
十五
我一個人懷了莫名其妙的心情,很早的又走到殺人橋上去看。我見到的仍然是
四具死屍。人頭是已被兵士們拋到田中泥土裡去了,一具屍骸附近不知是誰悄悄的
在大清早燒了一些紙錢,剩下的紙灰似乎是平常所見路旁的藍色野花,作灰藍顏色,
很淒涼的與已凝結成為黑色漿塊的血跡相對照。
我看了一會死屍。又看了一會橋下,才返身。
我計算下一場必定仍然至少還有四個,因為五天內送四個匪來是可能的,並且
現在牢裡就還留得有四個,聽他們說是有兩個本應昨天殺掉,因為恐怕下場無人殺,
所以預備留到下場用的。
十點鐘排長集合,說了許多我們要「愛國保民」的話,同時我們在大坪裡扯圈
子唱新的軍歌,歌中意思是「同胞同胞,當愛助,當攜手,向前走。」我們一排人
又當真攜手作了一點鐘遊戲,大家全歡喜得很,因為我們從××開拔,到如今已經
有二十天不作遊戲了。雖然許多人已全是做父親的年紀了,對於玩,還是很需要的
事,他們心上全是很天真。
想起歌中的話語,我好像很有些感慨。在一隊中我們真是很關愛的,被打了就
代為找藥,輸光了就借錢扳本,有酒全是大家平分,有事情也是大家爭去做。只是
另外的,我們就不問了。別一營的事我們也是常常無理由去過問的。誰也不明白這
理由,誰也不覺得這理由一定有明白的必要。
今天有人被值日副官罰跪到殿前,頭頂清水一碗,水潑到地則所罰不算。大家
對這件事才感生興味,引為笑樂,都說虧副官想得出這樣好主意。副官聰明是也只
能在這些上顯出的,此外也不過同我們一樣吃飯睡覺罷了。
我們全是這樣天真樸實的頭腦。
十六
我到修械處吃狗肉。把狗肉得到了,放到爐上燒,皮燒焦以後,才同辛壽拿到
溪中去刮洗,刮乾淨了又才砍成小塊加作料安置到煨缸中去煨。狗肉煨缸掛到打鐵
爐上,一面做事的仍然做事。到下半天,七個人就享受了。小工年紀雖小,得了好
主任的訓練,差不多每一個人都能蹲到狗肉缸邊喝四兩釅洌的燒酒,喝了酒就隨便
說一點瘋話,警如「今天非……不可!」「一定要同那水牛打一架!」那麼彷彿非
常決絕的話。
大家且在這話上互相嘲謔到關於「貨」的問題。貨其實是完全無用處的東西,
青年人,肚中有了酒,要發散,所以才提到這無用的東西。大家還把某一類地道的
象徵名詞解釋了若干用處,這用處多半是從一個火夫或一個馬伕方面聽來,結果還
是唱唱「大將南征」的軍歌各人拿起傢伙到廚房洗濯去了。
主任好脾氣,幾幾乎使我也成為修械處工人。
假若我作了工人,我對於使用一切器械是毫無問題的。我且能像那些小子一樣
在工作上發現大的趣味。我將成為一個很好的工人,十年後也仍然還在那些地方做
我的工。
十七
早上點名特別早到,制服整齊,被嘉獎,心裡很快活。同到別人在操坪裡操了
一點鐘。我們全都像需要一點份量沉重的東西壓到肩才容易過日子,我雖不一定是
這樣的人,但另外一些蠢漢子,是沒有工作生活就不能規矩的。天氣又太好了。我
們想找一些事做,今天才同到隊官去說,大家請求出去放哨,看看有不有土匪在附
近騷擾。這隊官是我的一個親戚,他曾常常用親戚的名分吃過我的冰糖。他回答我
們說,「放哨是派的,不是請求的。」
「那我們請派出去。」
「一群呆子,派出去幹嗎?有土匪,團上會為我們捆好送來的,要我們去捉捉
得到嗎?」
「我們做什麼?」
「你們擦槍吧。你看,天氣多好!點驗委員快要來了,若看到你們槍上刺刀不
發光,那不是笑話麼?」
「什麼時候委員就來?」
「快了吧。我聽他們說快了,等我們清了一會鄉,就來看成績。」
「可是我槍上退子鉤也被我擦小許多了,我不再做這種蠢事。」
「你以為這是蠢事,只你一個人以為——」「不是蠢事我也不擦槍。」
「那就隨便玩玩也好,只是不能到外面生事。」
隊長走了,仍然含了我的一點糖在口中走去的。不能放哨,就只好照到隊官的
吩咐,出去玩。我們今天就有七個人到那後山去砍柴,每人砍一些枯枝,又砍了一
些小竹子,預備拿回營來作簫,同時還摘了一些花,把花插到柴捆上面,一路唱軍
歌回營。
我們的快樂是沒有人能用法律取締的,一直唱歌進到營裡,就彷彿從什麼遠地
方打了勝仗歸來,把野花插到洋酒瓶中,還好好的安置到司務長算火食賬的一個米
桶上面去,到晚上,那花影映到美孚燈微光中,竟非常美觀。
在夜間我們營裡可出了大事了,駐到後面一進左邊院子裡,有一個逃兵,第一
次拐了槍械逃走,被拐到營裡,因為答應繳出三枝槍,就沒有照處治逃兵法槍斃,
方便在將來追槍,留他到營裡祝如今又逃走了。這犯人我曾常常見他,白臉高身材,
為軍人中很難得的體面人物。他腳用鐵鐐鎖定,走動時就琅琅的響,有時我們正擦
槍,他也能得到方便出外面大坪來曬太陽,坐到石欄干旁向天空看雲影。這漢子存
心想再逃走,在夜裡藉故出恭,由班上一個火伕作伴,到修械處外面園圃中大便,
誰知候在門邊的火伕半天見無動靜,疑心了,就喊那人名字。喊了幾聲仍然無聲息,
各處一望,人已不見了,火伕嚇慌了,就大聲的喊出來,「逃脫騾子了」,「逃脫
騾子了」,一直從修械處喊出大堂。那火夫是苗人,聲音宏亮不凡,全營為他這聲
音皆驚動了,大家全摸了槍向外面集合。我正在修械處同辛壽做鐵弩,用槍挺簧納
小竹筒中,以為設計把箭鏃放在壓緊的簧上以後,遇到虎豹時,一放就可以打中虎
眼。從別人所學到的白玉堂的身份上,我發現了一些我也不缺少成為這英雄的氣質,
就非常有興味的研究這鏢弩。先是聽到有人從外面走過,很平常,以為這完全是不
知節制吃多了一點的人物大便,可是到喊「逃脫騾子」,我們忙隨了那苗人到外面
來,那苗火伕經營副耳根一掌,打得略略清醒了,他說「羅什長逃走了」。大家明
白事情只是那逃兵又逃了,放了心,什麼人說是「追去」。許多人就想拿了槍向外
走,還有些喝醉了酒的也偏左偏右拿了一把刺刀走下樓來了,另一種混亂又不成樣
子。
到後園去看了,人是從土牆上爬過,還留下一些痕跡,毫無疑義人已向後山躲
藏了。又不久,我們就分頭拿了火把器械去後山追尋了。每一個草堆全用長矛搜索
過了,每一株大樹全有人爬上去找尋過了,還是沒有那白臉長身材漢子的蹤影。那
營長,因為這犯人是已經判決,只因為繳槍的原故所以看管到本營的,即刻把賞號
懸出了,捉到活的賞三百,找出死的賞兩百,好像全為了這賞個格數目的原故,平
時辦公事具結造表冊的師爺,也有拿了提燈同長矛四處找尋逃犯的。
但無論如何搜索,顯然那漢子已即刻離開這山中,走到別一處去了。
我們被分派每廿人一組,到各處驛路上去攔阻這逃兵,因為算定了這漢子縱逃
走也只能取那幾條路到別處去,就把一百四十個人分配了七組去攔截這一個人。我
同我們一班上的人派過名叫江口的一條小路上去,因種種推測這路是必然取的一條
路線。即刻預備了草鞋,背了槍彈,向指定地點出發。
七路中我們算是第四路,今夜是再不能在新棉絮裡睡覺了,即刻我們就在路上
了。大家對於這件事產生那麼興味,只是三百元一個數目罷了。我們並沒有覺得非
把這漢子頭顱切下不可的,我們同他無友誼也同時缺少仇怨。我們雖不能明白這漢
子所取的方向,又不能明白這賞格究竟是不是一個實在數目,可是總以為若果逃兵
由自己發現,當是一件有趣味的事。
一面是明白那漢子有腳鐐系下面,縱走也去不很遠,一面又是恃人多手中且各
有武器可以制人死命,所以我們一點也不以為這是無意思而且危險的行為。
在路上想,三百元這樣一個大數目,是一個兵士五年的餉份,一個火伕十年的
口糧,氣運一來,豈不是用槍刺那麼隨隨便便一擬,或者向路旁草深處一探就可得
到麼?我們所有的人是全在這一個人身上做著好夢的。
只有今夜我才知道我們世界上同黑暗在一塊的人事情。
十八
逃兵捉回來了,如所意料繞路,走得是第四路。但我們卻與這運氣五分,因為
那人還比我們所猜想不糊塗,先是他想從江口過××,到後好像有意要作成另外一
些人,本應一直與我們碰頭,卻自說臨時變計向大寨走了。這人是大寨那一路所捉
回的,比我們轉來遲了四點鐘,人捉回時浮腫的臉更加蒼白,他仍然站到那坪中太
陽下向陽取暖,腳鐐已斷了,據說是先在營中錘斷用布片包好的。我們望他他也望
我們,大約也看出我們因他一走全個晚上狼狽的情形了,就在見連長時說很對不起
連長同諸位兄弟。到後為營長審訊,又向營長道歉,說對不起營長。
營長說:「老羅,你又回來了。我以為你聰明,第二次總不會再同我見面了。」
那漢子想了一會,說,「這是一定的。」
營長說,「我本來想救你,所以答應繳槍,就不砍你的頭。
你真太聰明了,見我對你好,你就歡喜逃。你是逃過了,這是你歡喜的事,你
大約不歡喜挨打,讓我打你一頓看看。」
這漢子當真就被打了一頓,被打完了丟到土匪牢裡去。這漢子一瘸一拐走到牢
邊時,進牢門還懂得先用背進牢的方法,我問別人,才知道這人還作過一次大哥。
吃過飯,各人為晚上事辛苦了一晚,正好到床上草中做夢,忽然吹了集合號,
排隊站班,營長演說。營長說,司令部有命令,把羅××殺了。不到一會這漢子就
被他那同營的兵士擁到平時殺人的橋頭,把一顆頭砍下了。
「他拐了槍,就該殺,不殺他,還想逃走,只有把他頭砍下一個辦法了。」這
是營長演說的話語。
殺人時押隊的就是他平時同營吃飯下操的兵士。大家都只明白這是軍法,所以
到時當劊子手也仍然有人。殺過這人以後,大家看熱鬧的全談論到這個人,人是太
英雄了,「出門唱歌」,「臉不失色」,不辱罵官長,「臨刑頸脖硬朗」。大家還
說他懂規矩,這樣漢子的確是難見到的。
晚上營長從司令部裡領賞格下來了,分配的辦法稍稍出人意外,捉到這漢子的
一組兵士得三分之一,其他出力人員分賞三分之二,大家對這支配皆無話可說。得
賞以後,司務長成為兌換鋪的人物,即刻就有許多人很暢快的在草蓆上賭起牌九來
了。這些人似乎全都對於昨夜的意外行為感到滿意。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出三百塊錢(這樣一個大數目)一定要把那漢子捉回來的
理由。捉回來就殺了,三百塊錢就賞給出力的人員,大家就拿這錢賭博,這究竟是
為什麼事必須這樣做,營長也說不分明。因為在訓話裡他並不解釋這「必須」理由。
一切彷彿皆是當然的,別人的世界,我們的世界,永遠全是這樣。
十九
今天又發生了新事情,第十四連(就是那看守羅什長的一連),有三個兵士被
審訊了,各人打了五百,收進牢裡,是因為查明白有縱罪人逃走的原故。他們因為
是朋友,所以那樣作了,我們因為不與那人相識,就仍然賭了一天錢。那三人還應
當感謝長官,因為照規矩他們也有死罪。也算是「氣運」罷。在軍隊中我們信託自
己還不如信託命運,因為照命運為我們安排下來的一切,是連疑問也近於多餘的。
一個火伕的身體常常比我們兵士強壯兩倍,同時食量同擔負也超過兩倍,他們就因
為什麼不懂才有這樣成績。我們縱非懂「唱歌」「下操」「喊口號」「行禮」種種
事情不可,不過此外的東西,我們是不必去懂的。我們若只有機會看到我們的幸福,
我們就完全是幸福的人了。
「打死他罷,」像這樣的意思,在那三個兵士的連裡,是應當有人想到的。這
以為打死也不算過分的,必定就是那些曾經為一些小數目的債務,或爭一枝曬衣的
竹竿,吵罵過嘴的人。小小的冤仇到某一時就可以牽連到生死,這是非常實在的。
我們在××時還遇到一件事情,就是一個兵士半夜裡爬起來把切菜的刀砍了同班的
兵士七刀,頭臉各處全都砍到,到後兇手是被審訊了,問他為什麼這樣粗鹵,隨意
拿菜刀砍人,他就說是因為同伴罵了他一句醜話。這是不是實在的供詞?一個熟習
我們情形的人,他會相信這供詞的,所以當時軍法也相信了。那人定了罪。從這些
小事上別的不能明白,至少可以了然那地方的民族性,凡是用辱罵的字言加在別人
身上,是都免不了有用血去洗刷的機會的。不過另外的事我也來說說罷,就是我們
的上司,不需要任何理由,是全可以隨意對於兵士加以一種很巧妙的辱罵的。每一
個上司對於罵人總象不缺少天才,從學校出身的青年軍官,到軍隊以後是最先就學
到罵人的。被罵的兵士有一種規矩是不做聲。但過一會不久,兵士一有了機會,就
又把從上司處所記下的新穎名詞加到火夫的頭上了。火伕則只能互相罵罵,或對米
桶,水缸,湯杓痛切的辱罵。照例被罵的自然是不會做聲。
埋羅什長是營長出的錢,得了賞號的也有到那死人面前燒紙的。屍骸到晚上才
許殮收。
今天有兩個兵士因為賭博打了一架,到後各到連長處去打一頓板子。我先以為
這些人在晚上會又有發生上面說到的兇案,不拘是誰在半夜三更爬起身來摸到了菜
刀,血案就發生了。不過我完全錯了,他們到晚上仍然是在一堆賭牌九,且把挨打
這件事當作笑話談論了許久。真是些有福氣的人,為他們擔心是白擔心了。
二十
今天落雨,打牌的就在營裡打牌,非常熱鬧。
二十一
又落雨,打牌的也還是打牌。
二十二
還是落雨。
二十三
雨落了一連三天,一院子泥濘。擔水的火伕大清早赤腳板在泥中走出走進,口
中還哼哼哼不止。早飯前許多人皆很無聊賴的倚伏在樓廂欄幹上看院中落雨的景致。
雨已不落了,一個高身子師爺,掇長凳在長殿廊下畫符,用黃紙畫,到後且口咬雞
頭,將血敷到符上面。他原來正在為昨天受傷那三個兵士治玻我們隊伍中是不可少
了這樣人物的,有兵士被刀殺傷了,打傷了,或者營長太太有了病,少爺失魂夜哭,
都不是軍醫的事,卻非師爺畫符不可。這師爺若缺少卜課本領也還是不成其為師爺
的。大約「軍師」就指得是這樣人材,這人材的養成一半是天生一半還是由於地氣,
因為彷彿有三個全是辰州地方的人。望到師爺畫符的神氣,彷彿看到諸葛亮再生。
看看師爺畫符,自己也來學習,用從書記處討來的公文紙頭,隨意揮灑而成,
且把這個東西也貼到床頭去,說是可以辟邪,就是我在下雨的這一天的事了。
我這符是到後又悄悄的貼到了一個火伕背上的。這火夫我們一到有機會就為他
畫一點鬍子,或者把一個蘿蔔包上骯髒東西給他吃,到被哄傷心,或吃虧不了時,
就荷荷的哭一陣,哭聲元氣十足,大家聽這哭聲以及欣賞那姿態,都似乎很有趣味。
這漢子年紀是三十七歲,命好的一定作祖父了。他哭了,或者排長走來,找一些稀
奇的話語一罵,或者由兵士中捐出一點錢,塞在他的手心,不久就見到這漢子用大
的有黑毛的手背擦那眼邊,聲音也沒有了。這樣人,看來好像可憐極了,但若果我
們還有「憐憫」這種字樣,就留下到另外一些事情上用罷。方便中,他們是也常常
在喝半斤酒以後,走到洗衣婦人處說一點野話,或做一點類乎撒野的事情的!他們
用不著別人憐憫,如世界上許多人一樣。火伕這種人,他們到外面去,見了可以欺
侮的人,並不把他們穿灰色衣服的權利喪失。他們也能在買菜蔬時賺點錢,說點謊
話,再向神賭一個不負責任的咒,請神證明他的老實。他們做事很多,但吃東西食
量也特別大。總之這些人的行為,皆是不可原諒的行為,所以挨打的時候比旁的人
總多。在情緒上象小孩子,那不獨是火夫一種人,就是年紀再大一點的傳達長,也
是一個樣子的。做錯事情被打了就哭,賞一點錢就又拭眼淚做醜樣子哼哼笑,五十
歲年紀了還有童心,賭博一輸就放賴,這樣人還不止一個。
天氣是使人發愁的天氣,我不能出去,就只有到修械處代替工人扯爐。把大毛
鐵放到爐上炭火中,一面說話,一面身對風箱,用兩隻手向後奔,到相當角度時又
將身體向前傾,爐火為空氣所扇,發臭氣同紅光了。鐵煨紅了,一個小孩子把鐵用
鉗夾取出,平放到鶴嘴砧上,於是兩小孩就揮細把鐵錘,錘打砧上的熱鐵,錘從背
後揚起,從頭上落下,著鐵時便四方散爆鐵花。主任坐到舊槍筒的堆上,居高臨下,
監察一群小孩子作工,又拿孟姜女萬喜良唱本書念給大家聽。主任的書已唱過多日
了,故事小孩子全能背誦如流,主任還是一面看,一面唱,一字不苟且的唱過。間
或有什麼人來到修械處了,有事同主任商詢,主任也還是用唱歌的章法同來人談話,
正像這個人成天吃酒不醉,卻極容易醉到他自己的歌聲裡。
我在扯爐厭煩以後,是也常常爬到過鐵堆上玩的。我愛這一屋子裡全身是煤煙
與鐵�蛌漱H,也極歡喜那些「三角」,「長方」,「圓條」硬朗實在的大小鐵器。
還有那沙罐,有狗肉香狗肉,無狗肉時煎豆腐乾也仍然不缺少狗肉香味,不拘掛到
什麼地方我總能發現它。
談到天氣,辛壽他們是沒有兵士們那樣發愁的。天氣越冷他們生活越痛快,一
是吃肉的機會多,一是做事。在大冷天,我們營裡火夫穿厚棉軍服臃腫像個熊,辛
壽他們一定還是赤裸露出又小又髒的肩膊做事。他們身上好像成天吃狗肉也仍然沒
有脂肪的積蓄,但每一個人身體的健全,則彷彿把每人拿來每天炮打一頓以後,還
放雨中淋兩點鐘也不至於傷風。
明天是場期,應當早早的睡,所以凡是不在夜中賭錢的,全都很早就睡了。
作於一九二九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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